作者：邓聿文 来源：FT中文网
朝鲜发动的“春季和平攻势”以特朗普接受金正恩邀请同意和后者会面达到一个阶段性高潮。对于美朝首脑会谈，中国学者的关注点集中在两个方面：金正恩的出发点和目标是什么，对中国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弊或利弊参半。但后者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前者。因而，关键还是要搞清金正恩的意图。
对于朝鲜这样的国家和金正恩这样的领导人，外界要准确研判其意图和目标，难度是很大的，极可能陷入盲人摸象式的困境。然而，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就金正恩此轮“和平攻势”而言，其实也有迹可循，这就是他的“新年贺词”。时隔近三月，回头看金正恩“新年贺词”，有两点值得关注，一是提出“要缓和北南之间尖锐的军事紧张状态，营造朝鲜半岛的和平环境”，派遣代表团参加在韩国举行的平昌冬奥会；二是对政府各部门提出了多个要考核的经济和民生年度发展目标。
金正恩知道，当他向南方发出半岛和解信号后，出身于进步阵营的文在寅一定会即时抓住该难得机会，邀请朝鲜派运动员参加冬奥会，后来的事情果然按这一剧目进行，北南首次在板门店会谈，朝鲜不仅派运动员和啦啦队参加冬奥会，而且派出以金正恩胞妹金与正和朝鲜名义上的国家元首金永南为首的高级代表团访韩，展开了奥运外交。尽管金正恩在“新年贺词”中对美国再次发出了不友好的“核威胁”，看似颇为不智，但他也清楚，只要文在寅政府被他的缓和半岛紧张局势的“诚意”打动，自会充当其“说客”，斡旋特朗普和美国政府，减轻对朝敌意。
金正恩所以在进入2018年后不再延续去年的“激进”做法，一个原因可能在于核武技术经去年的多次试射后已经有了很大提升，达到了阶段性目标；而更主要的原因就是上面提到的年度经济发展目标。“核经并举”是朝鲜国策，但去年高强度的核武试验，实际上使得“核经并举”变成了“核武优先”。但改善民生也是一项急迫任务，人民总不能长期饿着肚子支持先军政治，何况，又遭遇联合国空前制裁，故必须把经济发展的短板尽快补上去，解决人民的生计问题。也只有经济发展了，才能抵御联合国的制裁，使民众生活得以改善，并为进一步发展核武储备物质资源。
要发展经济，除了在内部进行必要的变革外（朝鲜这几年一直在进行有限的国内经济改革，这部分抵消了制裁对它的冲击），营造一个有利的外部环境就非常必要而且重要。而要营造外部环境，再没有比打出“和谈”、“和平”的旗号更好的了。从政治角度考虑，假如韩国不接受他递过来的橄榄枝，还可以把制造半岛紧张局势的责任推到文在寅政府身上。
因此，金正恩发动春季“和平攻势”，有经济和政治两方面的考量，也是联合国强力制裁的结果，它说明包括军事威慑在内的美国的“极限施压”政策起了很大作用。正是在此意义上，我曾提出应给特朗普记上一功。随后，在韩国特使团访朝后，南北达成六点和平协议，金正恩并同意举行北南首脑会谈，同时向美国抛“绣球”，邀请特朗普访朝，这背后的考量自然更深一层，对此可从短期和长期两个角度分析。
短期而言，金正恩的意图或要达到的目标是和缓半岛紧张态势，改善北南及同美国的关系，避免后者的军事打击，以便在国际制裁最薄弱的环节——韩国——打开一个缺口。后一点即使一时不能实现，暂停核试验，改善与韩国关系本身，也能让朝鲜集中力量和资源发展经济。只要经济得以发展，民众生活有所改善，就可以挺过联合国的制裁，避免经济恶化导致民众对政权不满出现动荡。
短期还有一目标，即显示金正恩不惧压力发展核武的正确性，凸显其个人权威。如果金正恩能够和特朗普会谈，不论能否成功，会谈本身从形式上给人一种朝鲜和美国平起平坐的感觉，这对渴望在国际上露脸的金正恩非常需要。朝鲜据此可以开动宣传机器，宣称美国在朝鲜有核的情况下最后不得不和朝鲜谈判，这都是金正恩的“功绩”，从而进一步加强其在国内的权威。
从长期或最终目标来说，金正恩显然是要美国承认朝鲜有核国家身份，并在此基础上和美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签订美朝和平协议以取代停战协定。只要停战协定还存在，两国没有建交，美朝从法律上还是敌对国家，在技术上仍处战争状态。这对朝鲜未来的发展始终会是很大约束，也是朝鲜不安感的一个主要来源。但金正恩的最终目标本身是自相矛盾的，要美国承认朝鲜有核国家身份，从目前来看，是无可能的。“特金会”的前提是朝鲜弃核，所以，除非金正恩同意弃核，否则，美朝不可能建立外交关系，也不会签订和平协议。故金正恩只能二选一，要么事实拥核，要么弃核和美国签和平协议。
朝美围绕无核化问题的谈判与博弈会是一个长过程，至少需要两三年时间。在此过程中，朝鲜采取的策略会是拖，以拖待变，因此，对美国和国际社会来说，需要防止朝鲜经济形势一旦好转，金正恩在弃核问题上反悔的情形出现。其在“新年贺词”中说得很清楚，国防工业部门要开发和生产朝鲜式的威力极强的战略武器和武器装备，核武器研究部门和火箭工业部门要快马加鞭，大量生产已证实其威力和信赖性的核弹头和弹道火箭，并加以实战部署。所以，他是不会轻易放弃已经到手而且可以威胁美国的保卫政权的核武器的。
从上面分析来看，金正恩“和平攻势”的短期考量，即半岛的和平稳定符合中韩的共同利益，也一定程度上合乎美国需要，其长期目标中的“事实拥核”与中韩美的利益都违背，而同美建交，签署和平协议以取代停战协定，则与中韩的意图相合。美国即使不愿同朝鲜建交，但如果朝鲜弃核，美国也不得不这样做。故而可见，朝鲜要实现有核国家身份非常困难，几无可能。而要逼朝鲜弃核，国际制裁至少在现有强度上不能放松，同时美国亦要继续做好一旦朝鲜仍然发展核武进行武力打击的准备。
既然朝鲜“和平攻势”和美朝谈判的短期和长期目标很大程度上符合中国的原则和立场，那么，中国就理应支持南北和美朝首脑会谈。一些中国学者担心，美朝会谈是否会将中国排斥在外，拿中国做交易。但如上所述，只要谈判大的原则和方向是无核化，结果是避免半岛发生战争，总体上对中国就是有利的。可以进一步从地缘政治和社会转型角度来分析。
就金正恩而言，无疑是想借朝美谈判来“摆脱”中国的影响——事实上，金正恩从未受中国“摆布”，所谓摆脱更多是一种历史心理的阴影——将中国排挤出半岛，尤其是与朝核有关的事务，但除非美韩同朝合作，否则，单凭朝鲜力量，不可能将中国排挤出半岛。退一步言，即使朝鲜能够做到这步，金正恩也不可能让美军驻扎在朝鲜，而只要美朝谈判能够遏制住朝鲜继续发展核武冲动，首先可以避免在半岛爆发战争，这就使得东北亚减少一个“火药桶”，因为半岛一旦发生战争，中国很可能不得不卷入，并形成连锁反应，这对东北亚相关国家和台湾都将是非常不利的；其次，朝鲜最终去核，也解除朝核对中国的威胁，朝核问题如果不能解决，不但直接威胁中国安全，而且极可能导致韩国、日本也发展核武器，从而中国将处于核包围中，这将会拖延甚至打断中国现代化的发展步伐，不利中国社会转型，因为中国将不得不把大量资源来发展自己的核武库，提防周边国家对自己的核威胁。所以，相比上述两点，中国在半岛影响力的减弱就不是不可接受的。（事实上现在已经减弱，继续减弱只是一个程度问题）
故无论从地缘政治还是社会转型来看，美朝谈判对中国都有利，至少利大于弊。如果中国要避免被朝美排挤在谈判之外，拿中国做交易，前提是中国需要改变对朝核的态度，把朝核视为影响中国战略安全的重大问题，中国是利益“攸关方”，假如中国自己都认为朝核问题与己无关，那别人为什么要你参与？
还好，至少美韩眼下尚未有排斥中国的意思。因此，从现在开始，中国应积极主动参与谈判进程，不要做旁观者。
来源时间：2018/3/14 发布时间：2018/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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