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印象》:认识来自中国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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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常锌 编译  来源:中美印象

【中美印象】第165期
保罗·希尔(Paul Heer),乔治华盛顿大学客座教授,前任国家东亚情报官员(2007-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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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文件已将中国定性为“修正主义国家”,“试图侵蚀美国的安全繁荣”并“建立一个同美国的价值与利益相对立的世界格局”。与之搭配的国防战略文件,更宣称北京“意图掌握他国经济、外交和安全决议的一票否决权”,并致力于军队现代化,以期“短期内成为印太地区的区域霸权,并在未来取代美国得到世界领先地位”。
    诚然,中国尤其在东亚地区已经成为美国及其盟国一个前所未有的战略挑战。然而,这两份文件折射出华盛顿对北京的一种刻板印象,并不试图理解中国的行为动机。而且,先入为主地将中国视为传统冷战型的意识形态或安全威胁,正妨碍着我们正确理解中国挑战的本质,更进一步阻止我们回以周密有效的战略应对,以充分维护美国及其盟国的利益。国家安全战略和国防战略对中国的错误认知,存在将华盛顿导入歧途的风险,不仅会带来高昂的成本,甚至可能完全是反效果的。

    2015年基辛格曾说,“中国对美国战略是一个根本性的挑战”,这毋庸置疑。但不同于传统安全领域的语言,这并不意味着中国会像前苏联那样,必然是同美国的优势地位相对立的。这也意味着应对中国挑战的难度更大,中国所挑战美国的方式是独特的,其同美国的力量对比也在不断上升。要以建设性的方式来应对中国挑战,需要美国及其盟国更好地思北京之所思,想北京之所想,理解中国为何这样行动,为何这样定义自己的利益关切。
    首先,中国在东亚的战略意图与共产主义无关。中国的外交政策很久之前就和意识形态脱钩了。2017年10月的十九大上,习近平和其他高级官员都称中国的发展模式是其他国家的“新选择”;在随后同外国政党代表的会面中,习近平具体解释说,中国“乐意分享”其发展模式,但不会“要求他国模仿”。也就是说,北京并不像苏联那样,试图建立一个社会主义世界,而是乐意同资本主义民主国家和平共存。北京方面在十九大前后,都多次强调其接受经济、政治体系中的全球“多样性”。
    其次,中国无意于颠覆或取代“自由国际秩序”,或妨碍维护这一体系的战后国际组织。恰恰相反,北京正在联合国、G-20峰会等西方建立的国际组织及规则内,积极寻求自己的利益。这样看来,中国是一个现状型国家,愿意在现有国际秩序框架下追求利益、推行主张;同时中国也可能是一个“修正主义”国家,有意愿调整这一框架下的权力分配。十九大上,杨洁篪强调北京“向着更为公正合理的方向,致力推动全球治理体系改革”,也就是说中国旨在更新而非废除自由国际秩序,以达到“全球再平衡”。
    北京建立的新型多边组织集中在东亚,包括亚投行,也说明中国是在“修补”本国在现有国际秩序下的成就,而非“替换”它。中国的“一带一路”则是为了拓展其在欧亚大陆的经济和外交影响力,同样可视作补充性行为。尽管美国对这种趋势颇为不适,并对北京多有质疑,我们也不能仅仅因为自己的习惯和喜好,就将中国这种国际法许可的自我发展归为“扩张主义”或“侵略”。
    第三,中国的国际行动本身并不像一般揣测或描述的那样,受本国政治或领导层动态的影响。中国的外交政策一部分是受保持经济发展的外部需求驱动的,经济发展对政权的国内权威和合法性至关重要。这对任何国家都是如此,而且同一些分析者支持的理论完全相反,中国领导人从没有为了转嫁国内问题的注意力而对外动武。
    最后,中国的对外决策和行动也不能过多归因于习近平个人的政治纲领或领导风格。北京的国际行动根本上是受外部因素和环境影响的,尤其中国对自身战略环境的认知。过分聚焦于国内因素,不论这些因素多么有根据,都有风险会忽略掉外部战略因素,甚至是否认这些因素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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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战略的历史渊源
    中国对外行动的根本原因,在于其20世纪的历史经验。如果不先理解这“百年国难”的历史经验的深远影响,我们就不能理解今天中国的国际行为,更不可能发展出可靠的应对方案。
    自鸦片战争直到1949年解放战争胜利,许多历史事件塑造了今天中国人的民族主义思维,其中有一件非常能说明问题。1919年巴黎和会上,战败国德国被要求放弃中国山东省的殖民地。然而,战胜的同盟国并没有将山东归还中国,而是无视了日本之前二十年对中国主权的侵犯,将山东转让给了日本。
    这一决议引爆了北京民众对巴黎和约的大规模抗议,并最终演化为“五四运动”,产生了近代的中国民族主义。让当时的中国人无比震惊的是,西方各国尽管在会上提出了“民族自决”原则,却仍然无视中国人的民族主义情绪,不仅仍然保持着自己在中国的治外特权,甚至还将中国的领土从一个帝国主义国家,转送给另一个折辱中国最甚的帝国主义国家。
    五四运动的发展,最终带来了中国共产党的成立和国民党全国统治的建立。两党都秉承着修正不平等条约、恢复并保证领土完整和国家尊严的共同目标。今天的海峡两端也都在东海与南海有着相同的领土宣称。中国的民族主义是由国共两党共同塑造的,今天民间对西方和日本的敌对言论也因此有着历史合法性基础。
剥开中国挑战的本质
    中国的经济发展允许其大力发展军事力量,这使美国及其盟国感到极大的挑战。然而,挑战并非威胁,能力也并不意味着意愿。北京同华盛顿一样想要规避军事冲突,而中国追求与其国家体量和国际地位相称的军事力量也并无不妥,不代表中国就有意对外动武。中国人进行国防建设的原因同世界上大部分国家一样——以防万一。
    近来还有人关注中国对国际规则的挑战。但是鉴于国际法本就存在相互矛盾的解读,而中国同其他国家在实践上颇有共通之处,北京是否有意识成体系地挑战国际规则,实际上很难说。和其他大国一样,中国也依据本国利益有选择地解读国际法。比如北京在国际贸易中明显是保护主义和重商主义的;但这既不是唯中国如此,更没有违背国际法。
    中国对美国及其盟国来说,的确是一个挑战,但并不是因为其意识形态,或是因为中国意图推翻现有的国际体系,更不是中国想要在一场零和博弈中击败美国。中国的挑战并不针对美国的政治和经济体系,甚至不针对美国的军事安全。
    中国首先挑战的是美国在世界体系,特别是在亚洲的地位。美国长期以来都享有着经济与科技优势、国际尊重、行动自由、利益调节等等方面的领先力量和影响力,而中国则为了追求合理的大国地位,根据其历史合法性,动用大量资源,以不断增长的国家信心和全球竞争意识,以及打造具有建设性、合作性国际关系的意愿,向美国的这一地位发起了竞标。美国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不同于苏联的历史性挑战。
    这也是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正确的地方:中国将会“在政治、经济、军事等 领域,使用科技和信息以扩大其影响力,赢得竞争优势,同美国全面竞争”,还将采用“经济利益和制裁、施加影响力和军事威胁等等手段,令他国服从其政治和安全主张”。这的确是一个多维度的巨大挑战。
    然而,并不像国家安全战略和国防战略文件中说的那样,中国无意于“形成一个同美国价值和利益对立的世界”,或“追求全球领导地位”。
    近期有两项战略上的变化,让这个挑战变得更为棘手。一是中国在不断加大美国影响其行为的难度,北京似乎正在降低其对美国愿意投入制衡中国的成本的预测,也许随着中国的军事力量加强,北京可能越来越意识到,华盛顿也在尽量规避与中国的冲突。而北京将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中国会以其权力资源,试图将美国的行为引向符合中国利益和偏好的方向上去。
    与第一点变化紧密相关,第二点则是中国愈发意识到,美国的政治僵局和经济问题要么反映出美国的相对“衰落”要么限制了美国在海外维持影响力的能力和投入。在东亚,质疑美国在这一区域注意力的可持续性的声浪愈发高涨,特朗普政府也很大程度上加重了这一现象,特别是退出TPP协议。很多亚洲国家都已开始修正外交政策,以更少地依赖华盛顿,避免同北京有敌对关系。
应对挑战
    应对这场挑战不需要陷入一场零和博弈,也不会影响到中美两国建立具有建设性的互惠互利的双边关系,反而更加迫使两国建立起这样的关系。但这要求双方秉着互惠互利的原则,认同相互依赖,更好地理解对方的战略思维。美国最终能否找到途径,应对中国的区域及全球雄心,建立起求同存异的合作性关系,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华盛顿是否准确理解并认可中国观点,及其观点的历史基础,也要求美国需要积极行动。

    华盛顿首先需要认清并承认美国在过去几十年里不断变化的区域和全球格局中,特别是东亚格局中的角色定位。现在不是1945年了,也再不是1991年了。华盛顿需要开始思考,美国在东亚能够和应该是什么样,并设计战略,在避免引发矛盾或牺牲本国和盟国核心利益的前提下,达成这一愿景。
    具体地讲,美国需要承认并适应中国在东亚的崛起。不论美国口头上是否承认北京提出的“新型大国关系”,美国应该在实际行动中承认这一点,并积极建立同中国的双边关系,这种关系要建立在:一、承认中美经济上相互依赖;二、同意互不挑战对方的根本安全利益;三、同意搁置或解决双方的争端;四、同意在有共同利益诉求的领域最大程度加强合作。
    乔治•凯南在自己那篇著名的X一文中写道:“美苏关系的问题,本质上是一场对美国的全面考验,考验美国是否配得上成为众国中特殊的一国。”这句话也许更适合形容中美关系,因为中国不同于苏联,是在和美国以其特有的方式竞争,而不是在开展有关意识形态的零和博弈。美国如果对本国价值和力量有信心,就无需惧怕同中国竞争;美国如果接受将中国视为大国,相互往来,共同竞争,那么就能把握机会,于北京建立有建设性的和平竞争关系,进而有效维系和保障本国利益。
    这当然也是对中国是否能成为“众国之国”的一场考验。中国如果表明其战略目标和意图,公平竞争,合理追求,准备好负责任地承担国际事务,那么也不需要惧怕美国。

(本文编译自Understanding the Challenge from China,有删改

来源时间:2018/4/9   发布时间:201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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