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国策智库 来源：大国策智库
编者按：在原定于6月12日在新加坡召开的朝美领导人会晤即将来临之际，朝美双方唇枪舌剑，最终导致特朗普在5月24日宣布会晤取消，令国际社会哗然。但双方此后更为戏剧性的彼此回应更是令人困惑。什么原因导致如此扑朔迷离的发展？特金会是否能如期举行？会晤之后朝鲜半岛局势何去何从？中国的角色又该如何定位？针对这些问题，大国策智库邀请多位专家给予深度分析。
这次金特会戏剧性的宣布取消与继续进行，反映出这样几个特点：
1、特朗普与金正恩都非常迫切需要这次会谈及其成果，但美国与朝鲜内部就如何推动无核化，包括其定义、时间表和方式均存在严重分歧；
2、从朝鲜内部来看，金正恩对推动实现无核化是有强烈意愿的，也确实希望把国家的战略重心转移到经济发展上，但是在党内和军队内没有形成共识。与此同时，美国强硬派的声音，如主张要以利比亚模式来彻底解决朝鲜核武器的博尔顿，以及美国在安全和经济上的补偿在朝核问题解决前无休止的推延，也令朝鲜感到这与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二次访问平壤时所做的承诺有很大的差别，认为美国方面有可能会欺骗朝鲜。这就导致了金挂冠和朝鲜副外相崔善姬对美国方面的激烈言论，并威胁要取消特朗普与金正恩的会谈；
3、从这次有关会谈的反复情况来看，即使6月12号特朗普与金正恩能够举行会谈并取得一定成果，其后续的落实仍然会非常艰难。双方内部的强硬派会竭尽全力来质疑对方落实无核化的方式与目的；
4、韩国文在寅方面虽然力促这次会谈的成功，但随着无核化进程的推进，很可能两面都不讨好。他想尽快实现无核化，解除对朝鲜经济制裁，为下一步朝韩紧密的合作铺平道路。但又担心朝鲜内部出现反复，要求美国方面按照分阶段的方式放缓无核化的进程，这必然导致美国方面的不满；
5、随着中朝关系的改善，金正恩对中国依赖的加大，中国要善于使用朝鲜这张牌，主动提出一系列有关无核化进程路线图，及其和平机制的方案。我们既不能让朝鲜牵着鼻子走，拖延无核化问题的解决，也不能听任美国以伊拉克和利比亚的无限制的核查模式去解决朝鲜的核问题，或者半岛问题。中国需要支持彻底的无核化，但相关查证的路径与方式需要与伊拉克和利比亚模式不同，对朝鲜的安全担保与经济补偿也需要在无核化的中间进程中分阶段的落实。
面对特朗普和金正恩两个高度不确定的领导人，围绕朝核问题呈现出的缓和状态非常脆弱，也极不稳定。目前看，美朝在弃核问题上差距依然巨大。其实，对于3月以来朝鲜通过韩国传达出的无核化意愿以及想与美谈判等信息，常年关注朝核问题的研究者都抱有很大的审慎态度。近期朝鲜态度的突然转变令人感到，美朝其实从未克服在无核化问题上的巨大差距。在这一问题上，美国立场是一贯的，也是高门槛的，特别是要求朝鲜实现“永久性、不可逆、可核查”的弃核，此前对其制裁不会停止。对此朝鲜不是不了解，只是囿于美国压力及后来美朝关系的转圜态势引而不发而已。随着朝鲜面临国际环境改善，特别是中朝关系升温，朝鲜感到回击美国的时机已成熟，由此近期其一系列表现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以强硬为主要标识的特朗普能否吞下“苦果”，如果特金会失败，美国下一步的路如何走，美朝关系将如何演变，未来前景有多重可能。
在此关键节点，中国倒是可以更积极发挥促谈促和的作用。一方面，需要在无核化问题上与美国合作并协调立场，既防止其为美本土安全而默认朝鲜为拥核国，也防止也在弃核问题上过于急躁而忽视朝鲜基本考虑；另一方面，中国也需利用制裁与沟通两手促朝同意并履行真正无核化义务，并在此基础上帮助其巩固政权稳定与经济发展。
长远来看
目前看来，金特会有可能在新加坡如期举行。朝鲜半岛问题的核心在于两个判断：其一是朝鲜不可能放弃核武器，其二是即便要放弃核武器朝鲜也会有很多条件，所以主要区别就在于“不可能”和“不容易”之间。
现在很多人认为金正恩放弃核武器是可能的，但是不容易实现，因为他会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我认为该认识从表面上看是有一定基础的，即金正恩认为朝鲜核武器已经发展到一定阶段，且在该阶段下可以放弃核而以经济发展为首要目标。这也是目前谈判的基础所在。但是从根本上讲，金正恩是不可能放弃核武器的。由此，这就牵涉到美、中、日、韩等国对朝鲜拥核事实的态度问题。从中国的利益出发，朝鲜无核化符合中国的利益；对美国而言，朝鲜无核也是乐见之事。但问题在于朝鲜不会放弃核武器。那么，中国是不是有可能因此要同朝鲜保持良好关系？而为了保持与朝鲜的良好关系，中国是否可能默认朝鲜是一个核国家？但对于美国来说，目前美国总统特朗普是一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他是不会轻易默认朝鲜拥有核武器的。我认为这就是朝核问题的关键所在。
所以，总体而言，中国、美国、日本和韩国都会在朝核问题上与朝鲜进行周旋，也会因此进行会面和谈判。而朝鲜也可以在这一段时间里采取一些在核方面相对低调的做法。但从长远来看，朝鲜完全放弃核武器的可能性非常小。
幕僚言论导致美朝误解
金特会重启的可能性非常大，主要的原因是最近发生的波折不是因为双方领导人进行会面的决心有变，而是由幕僚官员不负责任的放话而导致的。幕僚层面的言论会使得对方误以为是对方领导人的想法，所以造成了目前这个波动的局面。美方看到接触后朝鲜没有回应，以为是朝鲜想取消会谈，于是先发制人提出取消。但实际上朝鲜是对彭斯等人的言论表示不满和反对，但并没有取消会谈的意思。可以说，这种误判是造成特朗普非常仓促地做出取消高峰会决定的主要原因。当然也不能否认，这实际上也是双方相互试探的过程。通过这个转折，最终证明双方最高领导人对这次峰会还是抱有很大期待的。并且我们从中也要吸取这样的教训，也即在双方领导人下决心做一件事情后，幕僚官员需要控制言论，以防产生误解，破坏双方业已达成的共识。
另外，关于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是否应当介入的问题，我觉得中国可能不应过早地或者过于主动地介入。因为韩国实际上发挥的就是这样的角色，比如文在寅和金正恩很快就举行了会谈。所以中国在这个时候去插一脚效果可能不会很好。因为习金会的原因，特朗普已经对最近朝鲜的强硬表态背后是否有中国的影子产生怀疑。所以，此时中国如果要介入，那么很显然美国认为中方是不可能站在完全中立的立场。那么无论中方以什么形式介入，美方肯定会认为中国有所偏向。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没有必要去过早地或者说过于主动地介入。如果美朝双方都有意邀请习主席参加，那么中国是可以考虑的，但是我觉得中国实际上没有必要去主动寻求发挥所谓的积极作用。目前中国最好的策略是以静制动，不是要过早地发挥作用，因为如果美朝双方要达成某种有约束力的协议或是建立建立长效和平机制，没有中国的参与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中方不必着急，从从长远来看要主动，但在短期不必如此。
重返六方会谈或将成为解决朝鲜安全悖论之法
目前朝鲜半岛涉及一个安全悖论：朝鲜发展核武器，认为可以用核导弹保护自己。虽然朝鲜感觉到安全了，但这对美国而言就是非常的不安全，美国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核化。但是一旦去核化，没有核武器的朝鲜会马上产生不安全感。要朝鲜弃核的前提是：朝鲜如何能够得到安全保障。朝鲜对美国不放心，那么安全保障就可能还是来自于中国。朝鲜领导人两次与习对话最主要是想取得朝鲜安全问题的保障。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看到，外表上是金特的对话，但实际上是涉及到金、特、习三方的非正式的对话。除了中国对朝鲜提供安全保障之外，另一种方式就是建立一个地区性安全制度框架，可以回到六方会谈这个制度框架，来建立一个朝鲜半岛的安全机制，这样可以避免由于个别领导人观点上的一时差异导致和谈进程中断。也许未来的发展，从现在的非正式三方会谈也即中、朝、美三方会谈，逐渐发展为正式会谈，然后再到重新启动六方会谈机制。总之，关于朝鲜半岛去核化，最关键的是要解决安全悖论问题，这需要美国和中国通过大国合作来建立一个地区安全体制或者某种安全框架。
预期成果有限，中韩作用可期
第一，关于特金会。特金会先是被美方宣布取消，然后又在各方的努力下宣布如期进行，充分说明朝美双方都借着这个会面，大打心理战，以便为自己获得更为有利的谈判条件，在会谈中获得对自己有利的结果。把如此重要的会议当作牌来打，可见朝美关系的复杂性，以及特朗普不按照牌理出牌的性格特征。
第二，关于取消的原因。会面主要是特朗普个人意愿，其团队多数人员一直持反对意见。根据朝鲜方面的一些言行，特朗普的团队经过评估后认为会面难以达到预期效果，因而没有必要送给对方这样一个大礼。所以，特朗普决定暂时取消会面，等到可以谈清楚一点时再会面也不迟。而朝鲜一改此前的强硬，展示了柔软的姿态，加上韩国、中国的调停，特朗普找到了台阶下，因而又同意举行会议了。比较好玩的插曲。
还会再宣布取消特金会么？可能性小于20%。美国宣布取消会谈的一个原因是：美方准备会议的人员在新加坡等了三天，朝鲜方面既不派人到新加坡、也不对美方做出回应。而现在朝鲜方面也派人到新加坡进行会议的准备工作。
第三，关于朝鲜半岛局势发展。上述变动体现出朝核问题的复杂性与艰难性，这就决定了一蹴而就的解决是很困难的。特朗普想要一锤子买卖，试一下不按常理出牌能不能解决，而中、朝、韩三国则倾向于分阶段解决，比较务实。如果这次会面难以达成，那么半岛局势可能将会下行，直到各方讨价还价重新获得一个平衡点，局势继而才可能好转。金特会取消对文在寅政府的打击最大，因为其在金特会上投入了很多政治资本。
最新的进展是，文在寅与金正恩在板门店进行了双方一个月内的第二次最高级会晤，会后文在寅表示可能届时也会到新加坡，这是他希望趁热打铁，在朝美会谈后紧接着举行朝韩美三方会谈，把朝美会谈成果巩固下来（比如确定朝鲜弃核的初步方案，以及把停战协定转为和平协定的框架），以便让半岛局势进入相对稳定的阶段。特朗普也表示，如果必要，新加坡峰会可以展期。相较而言，此次转折对朝鲜、中国和美国来讲，损失可能都会比韩国小一点。
但是，上述曲折预示着朝美双方将在峰会上的较量比较激烈，达成重大进展的可能性低于50%。许多人认为特朗普的商人本性决定了他的行事风格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但他还有特立独行的一面。同意会面，这是比历任美国总统都大的让步，没有相当的成果，他不会罢休。因此，朝鲜能做出什么样的实质性让步是关键，而中韩作为此次会面实际上的“影响力杠杆”，可以有所作为。
朝鲜去核化进程艰难而漫长
尽管有关金特会的剧情反转确实超越任何人的想象，也没人能够说清楚这件事情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目前来看，朝鲜方面的逻辑和策略基本上比较清晰，似乎在最后时刻用强硬语言博得一些讨价还价的资本。
此事件中最大的不确定性来自美方。特朗普近日推文中否认团队存在分歧，但他在发布取消信的前后所表现出的对会晤的热忱和信中语言的模棱两可，都显示出他不太可能是用此策略来逼迫朝鲜，而是被内部分歧掣肘。一年前本文作者曾有文章警告，特朗普的反复无常以及国内矛盾对他的牵制都会削弱他在与朝鲜领导人博弈时的可信度，反而会驱使朝鲜铤而走险。如今在朝鲜意图明确之时，特朗普的问题依然没有改变，相反把自己置于更为尴尬的境地。
此事的核心在于，整个事件的发生一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行——两个疯狂的领导人彼此博弈而不知道规则究竟是什么，或者也不肯认同任何规则。既如此，一个合理的问题是：即使此次峰会如期在6月12日进行，我们能够从中期待什么？在会晤之后又应该做何种预期？考虑到目前发生的一切，唯一没有悬念的是，更多的麻烦会不断发生，让朝鲜去核进程变得漫长而充满危险。
一个值得考虑的乐观因素也许是中国（也可能包括俄罗斯）发挥积极正面的推动作用，为金特会的顺利进行以及此后的谈判提供一个约束机制，减少此类意外发生。中国的参与介入并不能改变白宫内部的意见是决定事态发展最终走向的最关键因素这一事实。但无论如何，从外部增加一层制约机制总可以帮助各方更好地了解彼此意图并由此更为理性从事。毕竟，半岛核危机追根溯源还在于大国间的关系。在这个关键时刻，大国间的合作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
峰会“好事多磨”背后的深层原因：缺乏互信与讨价还价
缺乏互信可能是造成特朗普单方面选择取消会晤的第一个原因。
美国方面，国内政策精英对朝鲜缺乏起码的信任，认为峰会邀请又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这样的思潮在5月16日朝鲜方面突然对美韩军演发出强硬表态后，得到了进一步强化，从而影响到美国的对朝决策。朝鲜此前表示不介意美韩军演，然而美韩并未在随后的军演中做出级别、规模上的相应调整，这使得本已存在的美朝互信赤字进一步扩大。
特朗普采取的讨价还价策略是峰会“好事多磨”的第二个原因。
美方坚持先弃核后补偿的利比亚模式，同时要求完全、可验证、不可逆的无核化（CVID）。特朗普内阁要员博尔顿、蓬佩奥等近来对永久弃核（PVID，比CVID更为严苛）的强调导致朝鲜高度质疑美和平解决朝核问题并作出等值补偿的诚意。卡扎菲的下场、特朗普撕毁伊核协议等行为都使朝鲜对渐进式、分步走弃核模式更为坚持。中朝关系的大幅改善则为朝鲜当下“叫板”特朗普、开价议价提供了资本和可行性。
峰会的取消与复立增加了地区局势的不稳定性和不确定性。朝鲜公开关闭核试验场和美国公开取消峰会发生在同一天，这样的“巧合” 在国际舆论上对朝鲜更有利。如今，特朗普又自食其言，重申会晤将如期举行，更加深了国际社会对其“不确定”、“特没谱”的既定认知。朝鲜在这一连串事件中保持了高度的战略定力，不仅没有发表或做出过于激烈的言行，还与韩国文在寅总统实现了第二次板门店会晤，进一步巩固了朝鲜与韩国的关系。
来源时间：2018/6/1 发布时间：2018/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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