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民众和国会议员正在围绕一个越来越尖锐的问题发生分歧:为了降低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风险,美国是否应该放慢先进AI的发展速度,即使这意味着可能被中国等其他国家赶上?
随着有关人工智能潜在风险的警告不断增加,这一问题正在成为美国国会推动AI安全立法时的一个重要争议点。
美国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近日公布的一项民调显示,美国公众一方面普遍承认先进AI可能带来严重风险,另一方面又担心美国在全球AI竞争中失去领先地位。
调查显示,63%的受访者认为,人工智能“有可能摧毁人类”。但当被问及如果放慢AI发展能够使其更加安全,美国是否可以接受因此落后于其他国家时,受访者出现明显分歧。43%的受访者认为,如果这样能够让美国更加负责任、安全地发展AI,那么即使落后于其他国家也是可以接受的;37%的人则认为,美国不应该因为安全问题而放慢脚步,即使这样意味着承担更大的风险。
这种分歧在不同党派选民之间更加明显。曾投票支持特朗普的选民中,50%认为美国不应为了安全而在AI竞争中放慢脚步,38%持相反观点。
这一社会分歧正在逐渐映射到国会。“不能输给中国”成为反对放慢AI发展的重要理由。目前,美国国会正在讨论多项AI安全监管方案,但围绕监管力度、政府应该介入到什么程度以及是否会削弱美国竞争力,议员们尚未达成共识。
一些共和党议员认为,如果美国通过严格监管限制本国AI企业的发展,可能给中国留下赶超机会。
众议院能源与商业委员会主席、共和党议员Brett Guthrie近期表示,美国“绝对不能投降”。他认为,如果美国停止或大幅放缓AI发展,就可能意味着把领先地位让给其他国家。
Guthrie同时表示,AI立法涉及的问题非常复杂,不应该为了追求速度而仓促通过法律。他领导的委员会甚至可能要到明年才会正式处理相关AI立法。
众议院议长Mike Johnson近期也强调,美国需要保持对中国的技术优势。特朗普则多次反对进一步加强联邦层面的AI监管,认为过度监管可能让中国获得赶超美国的机会。
参议员Ted Cruz则在接受POLITICO采访时以更为直接的方式描述了这种竞争逻辑。他说,如果未来真的出现“杀手机器人”,他宁愿这些机器人是美国制造的。
在一些长期关注中国问题的国会议员中,同样存在这种担忧。
众议院“中国共产党特别委员会”主席John Moolenaar承认,国会“确实有公共安全方面的责任”,但同时表示,美国也需要“在AI竞赛中击败中国”。他认为,这不仅涉及经济利益,也涉及国家安全。
共和党众议员Don Bacon则表示,他对于通过监管限制AI发展“非常谨慎”,因为美国“不能落后于中国”。
但另一派认为,AI竞争不能成为放弃安全监管的理由。与此同时,一些民主党议员认为,美国面对中国的竞争并不意味着国会可以忽视AI安全风险。
众议院进步党团主席Greg Casar表示,AI竞争不应该被简单理解为一场必须分出胜负的军备竞赛。“AI竞赛不是一场你赢下来的军备竞赛,”Casar在POLITICO举办的Decoded峰会上说,“这是一场我们需要结束的军备竞赛,我们需要保护美国人民。”
Casar与参议员Bernie Sanders等人正在推动对“超级智能”AI实施更加严格的限制,理由是先进AI可能产生难以控制的系统性风险。
民主党众议员Greg Stanton则认为,美国没有必要在创新和安全之间二选一。“我们可以在创新方面领先,也可以在安全方面领先,”Stanton说。他认为,把AI创新和AI安全描述成只能选择其中一个,是对美国历史经验的误读。
一些议员则试图在两种立场之间寻找平衡。民主党众议员Josh Gottheimer表示,中国“并没有等待其他国家”,因此美国不能简单退出AI竞争,但同时需要确保AI发展以适当方式进行。他说,“你不能只是离开这场竞赛,但你需要确保以正确的方式参与其中。”
此外,特朗普与习近平是否应该讨论AI安全,也出现分歧。一个正在出现的问题是:如果美国和中国都担心对方在AI领域取得决定性优势,两国是否应该就AI安全进行某种程度的合作?
一些共和党议员对此持怀疑态度。众议院外交委员会高级成员Joe Wilson在被问及特朗普是否应该与习近平讨论AI安全时表示:“我不信任他。我信任特朗普。”
但一些民主党议员则认为,美国与中国之间至少可以从一些具体的安全问题开始建立共识。民主党众议员Ted Lieu提出,可以首先讨论AI与核武器之间的关系。例如,两国可以承诺不允许人工智能自主决定或启动核武器。他说,美国可以通过一些具体措施,推动其他国家采取类似的AI安全标准。
与此同时,国会推动AI安全立法的过程并不顺利。
9月16日,参议员John Kennedy试图通过“一致同意”程序快速推动一项要求先进AI模型配备紧急关闭机制的法案,即所谓“kill switch”法案。Kennedy认为,如果先进AI系统最终出现无法控制的情况,人类必须保留关闭系统的能力。但参议员Rand Paul提出反对,使这项快速通过的尝试无法继续。
Kennedy随后表示,他的法案并不是要让联邦政府控制AI的关闭按钮,而是要求开发先进AI模型的企业自行建立这种紧急机制。Rand Paul则认为,国会在对AI技术及其潜在风险有更充分了解之前,不应该仓促制定这种广泛适用的要求。
与此同时,参议院两党议员仍在就另一项更全面的AI安全法案进行谈判。
参议院多数党领袖John Thune、参议院商务委员会主席Ted Cruz以及民主党参议员Amy Klobuchar等人正在推动相关立法。Cruz表示,希望本月能够在委员会层面推进,但谈判仍未完成;Thune则对能否在中期选举前完成相关程序持谨慎态度。
这意味着,即便华盛顿对AI潜在风险的讨论正在迅速升温,具体监管方案仍然面临党派分歧、技术争议以及时间压力。
与此同时,美国主要AI企业对于国会究竟应该采取多强的监管措施,也并非完全一致。
POLITICO报道称,OpenAI近期支持一项要求对先进AI系统实施独立监测的提议,而Anthropic政策负责人Sarah Heck随后没有明确支持同一方案。这一分歧尤其值得关注,因为Anthropic长期以来一直以AI安全作为其企业定位的重要组成部分。
围绕AI监管的争论因此已经不再只是“支持监管”与“反对监管”的简单二分,而是进一步涉及:谁来制定安全标准、政府应该拥有多大权力、AI企业是否应该接受独立监督,以及监管是否可能削弱美国在全球AI竞争中的优势。
与此同时,美国国会的立法窗口正在缩小。众议院9月中旬提前结束本阶段工作,议员们将在中期选举后进入“跛脚鸭”会期,而届时国会日程已经十分拥挤。
(本文基于Politico的相关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