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福耀玻璃看中国投资在美是否受欢迎

令许多观察人士感到意外的是，美国民众对中国的看法在2026年略有回暖。皮尤研究中心今年3月的一项调查发现，27%的美国人如今对中国持正面看法，几乎是2023年的两倍；与此同时，认为中国通过贸易以牺牲美国利益获益的美国人比例也有所下降。但民调数据的变化，并不一定能够说明这种认知转变究竟有多稳固。若要理解这种变化是否具有持续性，或许需要把目光从华盛顿转向那些真正“亲身经历”中国投资、而非只是“讨论”中国投资的地方。

在俄亥俄州代顿市，福耀玻璃美国公司（Fuyao Glass America）就是一例。尽管《美国工厂》（American Factory，2019）引发过广泛争议，且公司在2024年还遭遇联邦政府针对劳工相关问题的调查，但许多当地居民依然将福耀视为该地区的一股积极力量。2024年10月，我曾赴当地进行实地走访，并随后研究了代顿地区媒体的相关报道。我发现，中国投资在地方层面所形成的认知，往往与美国全国政治语境中的对抗性叙事明显不同。

一位员工告诉我，他的主管对员工态度不错，请病假也并不困难。更具代表性的是，当地居民经常提到公司所带来的“向上流动”机会：一位最初以临时工身份进入公司的员工，后来连续获得四次晋升，最终成为管理230名员工的车间主管。当地酒店业主及其他服务行业从业者也普遍认为，福耀对地区经济贡献巨大。他们的评价更多基于日常经验，而非意识形态判断；所反映的是现实生活中的切身体会，而不是华盛顿的地缘政治语言。

根据我对《代顿每日新闻》（Dayton Daily News）2010年至2025年相关报道的研究，我发现，涉及福耀的报道整体上始终比同一媒体环境下关于中国的地方报道，以及转载的全国性涉华报道更加正面。这说明，中国的外国直接投资（FDI）有可能在微观层面形成一种独特的“中国认知环境”。随着时间推移，媒体对福耀的报道也逐渐从单纯的经济框架，转向更具社会嵌入性的叙事：福耀不再只是“外国投资者”，同时也被视为地方社会的一部分，是社区生活的参与者。即便在重大争议事件之后，当地媒体报道中的“信任信号”依然存在。

这一现象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当前关于中美关系的讨论，往往在两种过度简化的假设之间摇摆。一种认为，“安全化”逻辑如今已经主导一切；另一种则认为，经济交流会自动缓和政治敌意。而福耀案例显示，现实中的机制其实更具条件性，也更加扎根于地方社会。

中国投资本身并不会自动消除不信任。但当一家企业真正嵌入地方劳动力市场、民间社会以及人们的日常生活时，它确实有可能在地方层面塑造一种更细致、也更少对抗性的看法，而这种认知往往超出全国政治叙事的预期。

这里真正重要的，是人们评判一家中国企业的依据正在发生变化。在代顿，福耀不再只是一个“战略竞争对手”的抽象象征，它同时也是日常生活中可以被具体感知的存在：它是一家雇主、一个工作场所、一个提供晋升机会的平台，也是地方经济复苏的一部分。

正如俄亥俄州前众议员尼拉杰·安塔尼（Niraj Antani）所指出的，福耀带来的影响远远超出代顿本身。其收益已经扩展至蒙哥马利县乃至整个俄亥俄州，包括就业机会、税收收入，以及公司存在所带动的家庭消费支出。

福耀之所以能够融入当地社会，可以从几个层面观察。首先，在经济层面，公司提供了就业、工资收入、供应链合作关系，以及在区域发展中的角色。其次，在社会层面，持续不断的接触使企业对员工和当地居民而言变得更加熟悉、更加可预期。在文化层面，公司努力将自己塑造成社区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一个“中国企业在海外的据点”。在制度层面，地方官员、高校、商会以及社区组织，也都逐渐成为公司持续运营的利益相关方。上述多层次的联系共同作用，能够形成一种有限但具有实际意义的信任：人们认为这家公司具备能力、能够回应地方需求，并且总体上符合当地社会的期待。

这种信任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一种“缓冲机制”。它并不能阻止外界反弹，但当企业面临丑闻或政治压力时，它能够使地方层面的认知更加持久稳定。在代顿，情况似乎正是如此。福耀仍然存在争议，但它并未在当地被简化为一种“中国威胁”的形象。许多人依然从三个务实维度看待这家公司：就业、社区支持以及地方复兴。我的研究分析显示，这种差异同样体现在媒体环境中：与全国范围更广泛的涉华报道相比，当地媒体关于福耀的报道始终明显更加正面。

但这种地方性的缓冲并非永久存在。当经济竞争被重新置于“国家安全”的框架下时，这种缓冲可能被打破。福耀自身的经历，就说明经济竞争是如何轻易被重新定义为国家安全问题的，有时甚至带有过度延伸的意味。《华尔街日报》近期的一篇报道指出，福耀在美国汽车玻璃市场上的商业成功，已经引发竞争对手以及部分对华强硬派人士的反弹。他们如今主张，中国企业可能会从内部削弱美国工业。

这种逻辑本身耐人寻味。即使一家中国投资企业获得了工人、地方官员以及地区供应商的支持，那些在地方竞争中利益受损的一方，依然可能诉诸“国家安全”的语言来攻击它。

这也正是福耀案例超越俄亥俄州一家工厂本身的重要意义所在。真正的核心问题，并不是中国投资能否“赢得”美国，而是：在一个越来越被猜疑主导的双边关系中，地方性的社会嵌入是否仍然能够保留某种有限的合法性空间。目前来看，答案似乎仍然是肯定的，但这种可能性只存在于特定条件之下，而且很可能不会永远持续。

特朗普有时对能够创造就业的中国投资表现出的开放态度，也让这一图景增加了更多模糊性。但真正的问题，并不只是某一位总统在策略层面的言辞，而是更深层的问题：在战略竞争不断加剧的背景下，中国投资是否仍能在美国生存下去？美国“铁锈带”的复兴，是否仍然能够容纳来自其主要战略竞争对手的外国资本？而这种地方层面的接触，又是否能够为未来中美关系的稳定化创造某种持久基础？

这些问题或许不会因为一次峰会或一次中期选举就得到答案。但答案的一部分，其实已经可以在代顿这样的地方看到：在那里，地缘政治依然具有强大影响力，但并不能完全决定人们如何理解中国。

（注：本文总结了作者硕士论文中的主要研究发现。为撰写该论文，作者于2024年10月在俄亥俄州代顿市开展实地观察，并对2010年至2025年间代顿地区媒体的报道进行梳理与分析。阅读论文，请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