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约翰•里德 来源：FT中文网
12月12日，当舷号QNG 90675的渔船艰难驶入位于越南广义省(Quang Ngai)的港口时，迹象显示它曾在海上遭遇了一艘中国海警船。当地官员表示，中国海警登上了这艘渔船，强迫七名船员双手抱头站立，没收了他们的渔获和渔具，最后还将船上的渔网剪断扔进了海里。
这艘渔船一直在南中国海帕拉塞尔群岛（Paracel Islands，中国称西沙群岛）附近捕鱼。几个世纪以来，越南渔民一直在此捕鱼，越南政府称这里属于其专属经济区，在其所称的东海内。越南沿海海域过度捕捞严重，而该群岛周边的渔场金枪鱼、飞鱼等鱼类资源丰富。
但帕拉塞尔群岛也位于中国单方面宣布的海上边界——“九段线”之内，北京方面宣称对这条虚线内的海域拥有专属权利。中方毫不犹豫地向越南渔民展示了这种权利，有时以粗暴的方式。
QNG 90675所属船队的经理表示，中国海警船逼停了该船，海警跳上船，称船上渔民正在中国水域捕鱼。“我们捕鱼的地方是越南水域，”管理着20艘渔船的Duong Van Rin说，“我们没有侵犯任何国家的水域。”
接受英国《金融时报》采访的渔业官员和渔民表示，中国海警船或民船（河内官方媒体称之为“外国船只”）与越南渔船频繁发生摩擦，而且在多起对峙中都出现了越方渔船沉没、渔民受伤，设备或鱼获被没收的情况。
在中国与其东南亚邻国在全球最热门的地缘政治动荡地区之一发生的冲突中，渔业争端是获得较少报道的一个经济和环境方面，也是美中更广泛冲突的一个潜在源头。正如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学者格雷戈里•B•波林(Gregory B. Poling)在本月一份研究报告中所写，渔民“在这场对抗中冲在前线”，面对更大、装备更好的中国海警船和渔船，他们为生计而战。
中国政府一直在疏浚珊瑚礁、建设基地和人工岛，以展示其在该地区的军事优势。实际上，中国还否决了越南在该海域的油气开发，包括与西班牙雷普索尔(Repsol)及其他邻国的两个项目。
与此同时，中国、越南和其他捕鱼船队正为日益减少的鱼类资源展开竞争。分析人士将鱼类资源的枯竭部分归咎于中国在海上的疏浚施工和建设。越南渔民在与装备更精良的中国海警船和渔船竞争时，可能会卷入可能引发更大冲突的事件。
波林写道:“当渔民们竞相从南中国海捕捞最后一条鱼时，引发暴力冲突的可能性至少与该地区武装部队相当。”国际战略研究中心发表的这份报告利用卫星图像和其他技术跟踪渔船，发现总体活动正逐年增加，并得出结论称，中国渔船的一部分从事的是所谓的“准军事”工作，而不是商业捕鱼。
越南表示，冲突威胁到其9600万人口中至少140万人赖以生存的核心资源。根据2015年的一项估计，南中国海约占全球渔业资源的12%。但在越南3200多公里的海岸线上作业的木制渔船，根本无法与中国的钢制渔船匹敌——对于中国相对于其军事和经济实力较弱的邻国不断增强的实力，这是一个恰当的隐喻。
越南渔业协会(Vietnam Fisheries Society)副会长Pham Anh Tuan在回复问题的电子邮件中表示:“在偏远水域，尤其是帕拉塞尔群岛和斯普拉特利群岛（Spratly Islands，中国称南沙群岛）附近水域，越南渔船经常受到中国船只的阻挠、骚扰和威胁。越南渔民捕鱼是为了生计，也是为了维护越南的主权。”
随着经济快速增长，越南已经在增加军事开支，特别是海军开支，以应对包括中国在内的潜在威胁。
当被问及冲突时，中国政府表示，中国海警“在中国自己所管辖的有关海域进行正常巡逻执法”，在“极个别情况”，有时会对外国渔船采取行动。
一位中国政府发言人表示:“正如大家所知，世界上一些相邻的沿海国家之间偶尔发生一些渔业纠纷，是很正常的。”他建议英国《金融时报》“更多关注中国和越南之间良好的渔业合作”，包括两国在紧急情况下相互提供的救助，而不是“偶尔发生的个别渔业纠纷”。
中国与邻国在渔业问题上的紧张关系并不仅限于越南。据报道，来自菲律宾的船只也受到中国海警船只的骚扰，包括撞击、水炮射击和鸣枪警告。
菲律宾大学法学院(University of the Philippines College of Law)南中国海问题专家Jay Batongbacal表示，在有争议的斯卡伯勒浅滩（Scarborough Shoal，中国称黄岩岛），渔民“不得不忍受中国海警带走他们的部分渔获”，直到去年当地电视台摄制组拍摄到这种做法。
菲律宾2016年在一个国际仲裁庭就中国在南中国海的声索提起仲裁并胜诉。但自菲律宾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Rodrigo Duterte)上台以来，他一直寻求与北京方面建立更紧密的经济和政治关系。三年前，印尼海军在纳土纳海(Natuna Sea)扣押了中国船只，印尼称事发海域在其海上专属经济区内。中国外交部称这片水域是中国的“传统渔场”，因此渔民在此捕鱼是合理的。雅加达方面对这一说法提出了异议。
对越南和中国来说，捕鱼权之争代表着更大的意义。这为两国经常处于紧张状态的关系提供了一种不稳定的潜台词，越南的反华情绪根深蒂固，在1979年的边境战争中，越南宣称战胜了庞大的邻国。
尽管越南与美国、俄罗斯和其他国家建立了更紧密的关系，但该国共产党领导层与主要贸易伙伴北京方面关系密切。然而，越南政府也是东南亚公开反对中国在南中国海单边行动最尖锐的声音之一。
然而，河内方面选择措辞的确谨慎。在一定程度上这是因为越南国内广泛存在的反华情绪。近年来，越南爆发了几次反华抗议，这让河内方面措手不及，对在大多数方面牢牢掌握控制权的越南政府来说，这种抗议是一种不可预测的因素。
越南外交部对中国与越南的海上冲突表达关切，并在上周三的一份声明中表示，越南对帕拉塞尔群岛和斯普拉特利群岛的主权声索，是有“法律依据和历史证据”支持的。
越南外交部表示：“越南强烈反对其他国家粗暴对待越南渔民，采取不当的暴力措施，如追逐和撞击渔船，没收捕捞设备，尤其是为了推动其在东海的非法海上主张而采取这类行动。”这番表态没有直接提到中国。
越南外交部补充称：“越南已提出外交抗议，要求相关国家采取适当行动，并作出适当赔偿。”
越南与中国的海上冲突已经变得非常严重，以至于通常会审查政治敏感内容的越南官媒在2018年至少报道了两起这类事故。在这两起分别发生在8月和10月的事故中，越南渔船或是被撞沉，或是被“外国船只”撞击致严重受损。
“这把渔民和他们家庭的境况变得非常艰难，对他们而言，一艘渔船是他们赚钱的唯一途径。”越南河内国家大学的副教授Nguyen Chu Hoi表示，“这些船被撞沉，渔民就恢复不过来了。”
根据越南渔业协会的数据，越南渔业直接雇佣43.2万人，加工业、造船业和其他相关行业又雇佣了100万人，渔业年出口额达17亿美元，贡献越南国内生产总值(GDP)的近3%。
Nguyen Chu Hoi称，这场争端是“无声的捕鱼权之战”。他补充称，受影响最大的是越南中部城市岘港(Da Nang)及以南地区，而帕拉塞尔群岛和斯普拉特利群岛对面的那些省份“是其中最容易受到影响的”。
其中就包括广义省，渔船QNG 90675号遭遇中国海警船后，驶入的就是广义省的港口。该省远离围绕着河内和胡志明市的工业中心，依赖渔业，有3万渔民。在当地的渔业协会，红黄两色（越南国旗的颜色）的横幅上写着：“银色的大海属于人民”。这是越南革命领袖胡志明的话。
然而，协会负责人Phan Huy Hoang在私下里讲述了一个不同的故事。据他估计，中国船只撞击越南船只或者没收越南船只捕鱼设备的情况“一年大约有30次”。他表示，大多数撞船事件都涉及中方海监船或者海警船，越南船只被撞沉的情况一年发生五六次。“它们撞击木船，这很不安全。”Phan Huy Hoang说，“中国的船都是钢制船体。”
自1999年以来，中国就利用海警和船队在南中国海实施夏季休渔。中国表示这是为了保护渔业资源，近年来，中国也减少了在该海域实施捕捞作业的船只的数量，并下调这类船只大小的上限。但越南渔业机构认为，这侵犯了他们的经济权利，他们不仅提出抗议，某些时候还试图无视休渔期照常捕鱼。
对于河内方面，令人忧虑的是，越南与中国在海上渔场的争斗开始间接地影响越南与欧盟(EU)的贸易关系。越南与欧盟在最近签订了一项自由贸易协定。
分析人士和官员表示，越南与中国的海上争端促使更多越南渔船进入印度洋和南太平洋的渔场——有时这些船只甚至会进入距离越南领海数千公里之遥的海域——导致直接与欧盟方面冲突。欧盟一直利用作为海产品主要进口者的影响力，实施可持续捕捞规定。
去年，欧盟委员会(European Commission)因为越南的非法、不经上报和无管制的捕捞，给越南发了一张警告“黄牌”。如果今年欧盟委员会在重审这项决定以后，将黄牌升级为“红牌”，越南对欧盟的逾10亿美元的海产品出口将面临风险。
“由于缺乏资源，越南渔民面临巨大压力，不得不到海外地区捕鱼。”Nguyen Chu Hoi说，“但因为这张黄牌，他们无法再到那里捕鱼。”
为了避免欧盟的惩罚性措施，越南去年通过了一项法律，目的是使越南渔业达到国际环境标准。越南官员表示，他们已经加强对船只的监察，并且对违规行为处以罚款。
河内方面也在帮助渔民升级他们的船只，希望更好地保障这些渔民的安全。“政府希望帮助渔民，让他们留在帕拉塞尔群岛的传统渔场，”船主Duong Van Rin说。“他们还希望，无论面对天气，还是面对中国的船只，渔民都能保障安全。”
Nguyen Khac Giang河内，韩碧如(Lucy Hornby)和张祺(Archie Zhang)北京补充报道
河内对处理反华抗议习以为常
越南执政的共产党为其国家目前所处的平衡点感到自豪。去年GDP增长逾7%，是亚洲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尽管中美贸易战给该地区带来了连带影响，但越南外国直接投资仍然达到了创纪录的190亿美元。与泰国等一些地区邻国不同，越南政治稳定，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越南政府在压制异见方面采取的强硬手段。
不过，尽管越南很少出现大规模示威活动，但有一件事能让越南人团结起来，并成群走上街头：对中国的反感。2014年，当中国在南中国海越南附近水域修建一个石油钻井平台时，越南各地爆发了暴力抗议活动，期间发生了群体暴动、破坏工厂、袭击警察等骚乱，导致数人死亡。民众怒火集中的目标之一是位于越南中部的一家钢铁厂（属于台资的台塑集团(Formosa Plastics Group)），抗议者放火烧了这家工厂。两年后，台塑集团为有毒废弃物泄露而道歉。泄露事件污染了200多公里的海岸线，导致死鱼被海水冲上了沿海4个省的海岸。该事件引发了进一步的抗议。
去年6月，反华情绪再次引发越南各地的抗议活动。示威者因反对一项拟议的经济特区法案而集会，一些人担心这项法案将有利于中国投资者。越南政府已经撤回了该法案，以进一步征求意见。
译者/何黎
来源时间：2019/2/13 发布时间：2019/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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