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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中期选举的赢家与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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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武  来源:公评世界

对于美国选民来说,11月8日是美好的夜晚,也是糟糕的夜晚,就看是属于民主党人,还是共和党人了。

当天举行的美国中期选举并没有像外界预期的那样,形成共和党的“红色浪潮”,只是掀起了一点“红色涟漪”。而抱着“小输即是赢”的心态迎战这次选举的民主党,取得这样的结果显然好过预期,让拜登心情大好,或促成他明年初宣布继续竞选连任。这对民主党来说是福还是祸,还需要时间检验。

据知情人士爆料,特朗普在得知共和党初步选举结果时大为失望,并对他身边的人骂骂咧咧,显然这样的结果让他原打算于11月15日宣布参加2024年大选的计划失去了光彩和势头。这次中期选举,特朗普钦点了200多位人选参加选举,结果是喜忧参半,特别是在一些关键州输掉了关键职位,这让党内不少人增加了怨气,认为早就应该与特朗普的“大选舞弊论”进行切割,不过现在觉醒还来得及。尽管此前特朗普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这些人如果赢了,那是我的功劳,不过输了也赖不到我”。特朗普的这个说法,观众也只能当笑话听。在党内进行闭门反省时,特朗普显然逃不了干系。

根据美国CNN的预测,共和党有望获得 220席(218票为多数党的门槛),民主党获得215席,共和党控制众院似乎问题不大,但是要形成对拜登政府的真正掣肘,难度就大了很多。换句话说,这些共和党联邦众议员,不能辞职、不能退休、不能升迁或意外死亡,否则这个平衡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破,难保在补选(特别选举)时不被民主党抢走席位。

一心想成为众议院议长的麦卡锡,其面临的挑战要远大于佩洛西。佩洛西当议长的时候,党内激进左翼“女四人帮”,给她带来不少麻烦,对于麦卡锡来说,他需要对付来自佐治亚州的格林等极端分子,格林已明确表示,拜登只关心俄乌边境,不关心我们南部边界。只要共和党拿下众议院,休想从这里拿走一分钱。相较于格林的立场,麦卡锡称,他会继续支持乌克兰战争,但是对乌援助不会是一张空白支票。看来收紧钱袋子是板上钉钉的事。

拜登看起来老态龙钟,但是他的运气并不差。2020年大选的时候,没有几个人看好这位“瞌睡虫”,结果他成了总统,让特朗普脸面大失,自始至终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1994年克林顿经历第一个任期的第一次中期选举时,民主党在众议院失去了54个席位,2010年奥巴马执政的第二年,民主党在众议院失去了63个席位。而拜登这一次只失去了6、7个席位,这样的成绩确实让党内想挑战的人无话可说。

根据以往的规律,执政党在参议院也要输掉2至3个席位,但这一次很可能与共和党打成平手。截至北京时间11月10日12时,参议院的形势依然胶着。在已经开出的选票中,共和党拿下49席,民主党拿下48席。摇摆州亚利桑那的选举形势是,民主党人领先,内华达州是共和党人领先,如果不出现意外,民主与共和两党将战成49:50,接下来战场将移向至关重要的佐治亚州。由于这个州规定候选人无法获得50%以上的选票,前两名将于12月6日进行第二轮决选。民主人沃纳克旨在竞选连任,比特朗普力挺的沃克领先了17500多张选票,算是杀得难解难分。

与2021年惊人相似的是,参议院鹿死谁手,需要在佐治亚州作个了断。上一次特朗普带着“大选舞弊说”跑来搅局,将两个参议员的席位拱手让给了民主党,这一次会不会重蹈覆辙?许多共和党大佬忧心忡忡。

沃克作为一位橄榄球明星,身上有着许多光环,但是也背负许多丑闻,尤其是在堕胎问题上,他一边反对堕胎,另一边被人揭发曾经让自己的女朋友去堕胎,这让许多人无法理解这种人格分裂的行为。从这次中期选举的结果看,选民最关心两大问题如下: 一是通货膨胀,二是堕胎权问题。在堕胎问题上,沃克的弱点暴露无疑,接下来的政治前途可谓凶多吉少。佐治亚州的一些政界人士抱怨,如果不是特朗普过分介入,党内推选的人不是沃克,而是其他更有竞争力的选手,那么这一次拿下参议院将没有悬念。特朗普会不会像2021年一样,在佐治亚州扮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角色呢?

美国主流舆论认为,这次共和党没有掀起红色浪潮,主要原因首推“特朗普因素”对共和党人起的破坏作用。特朗普坚持把中期选举视为2020年大选的延续,更是把它作为2024年大选的热身赛。他背书了200多位候选人参加角逐,其中许多人观点非常极端。这次中期选举无疑是对特朗普影响力的一次测试。虽然特朗普在共和党内的影响力无人能够撼动,但在全国层面,特朗普像祥林嫂一般对2020年大选提出质疑,还是让许多选民心有余悸。

如果说,民主党这次没有大输,很大程度上归因于民主党高举“堕胎自由”牌,对于年轻人、妇女具有很大的吸引力。一些选民认为,经济衰退可以恢复,堕胎权被剥夺了,将会永远失去自由,所以,这些人站出来踊跃投票。此外,民主党在分化郊区白人知识分子方面取得了一定成效,从而将民主党的损失降到最低程度。

麦康奈尔等共和党大佬认为,共和党选举成绩不佳,特朗普要负主要责任。现在是共和党向前看的时候,必须要翻过“2020年美国大选舞弊论”这一页,让特朗普带领共和党出战2024年大选已无任何意义。

从佛罗里达州州长德桑蒂斯的竞选历程看,他一直与特朗普保持着一臂距离,也不邀请特朗普与之一起参加竞选活动,这恰恰是德桑蒂斯能够轻松获胜的重要原因。德桑蒂斯为共和党人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样板。反观宾州共和党参议员候选人奥兹,他的致命弱点是与特朗普捆绑得太紧,居然输给了一位中风的副州长费德曼,实在让共和党无法接受。

特朗普官司缠身,继续参加大选也是一种自保的方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特朗普一意孤行,共和党内的分裂势不可避免。虽然特朗普私下警告德桑蒂斯不要出来竞选,声称自己掌握对手不少黑材料。但羽翼渐丰的德桑蒂斯未必耐得住寂寞。一些共和党金主已经公开表达对德桑蒂斯的支持,认为是时候与特朗普告别了。但是依特朗普的性格,困兽犹斗的他与共和党很可能搞得两败俱伤,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次中期选举不仅加剧了两党的政治撕裂,也把共和党推向了十字路口。

来源时间:2022/11/10   发布时间:2022/11/9

旧文章ID:28733

杨大巍:浪潮与城堡——2022年美国中期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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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大巍 薛倩  来源:经济观察报观察家

2022年的美国中期选举在当地时间11月8日结束投票,最终结果还需要一定时日才能知晓。

这是和总统大选相隔两年的选举,也是每隔四年进行一次的选举。根据各种民调,大约87%的人认为共和党能夺回众议院,60%的人认为共和党能夺回参议院。当拜登和奥巴马在竞选前的最后一周不断奔走于各个关键州,当民主党向他们的选民疾呼“共和党执政之时也就是民主将亡之际”的时候,人们似乎看到了一种红色浪潮向那些蓝色城堡奔涌而至的情景。

中选概要与议题民调

中期选举发生在总统任期的中途,主要选举州长、议员和其他的地方官员。选举结果往往为总统的执政业绩所投射,所以中期选举也是对现任总统执政业绩所进行的公投。

由于众议员的任期只有两年,众议院的435个席位全部需要重新选举。但是民主党和共和党在许多地区各自拥有稳定的选票,因而大部分的席位在党派方面不会发生变化。今次选举,435个席位中,只有30个席位将由两党激烈争夺。

参议院共100个席位,议员任期为六年,所以并不是所有席位都需要重选。2022年,由于议员的到期或退出,100个席位中,有34席需要重新选举。民主党人对守住参议院,相对来说更有信心,因为在34个席位中,民主党只需捍卫14个,而共和党却须捍卫20个,并且由于目前两党参议员的人数比是50:50,而民主党的副总统同时是参议院的主席,共和党必须再多夺一席才能在参议院中成为多数。由于两党固有的势力范围,在34个席位中,只有4个席位会出现激烈竞争,关键的争夺将出现在内华达州、亚利桑那、乔治亚州和宾夕法尼亚州。

但民主党大概率会失去众议院。2022年,是美国民众感到极度不满的一年根据11月初的盖洛普民意调查,只有17%的美国人对国家的发展方向感到满意。这是自1982年首次进行的盖洛普中选调查以来,民众满意度最差的一次。如前所指,这种对国家方向的满意度与众议院的中期成果高度相关。在以往的中期选举中,当多数美国人对国家的方向感到不满意时,控制白宫的政党平均会失去33个席位;而在总统任上的第一次中期选举中,这一数字高达46个席位。

从议席总数来看,在总统的第一次中期选举中,如果感到不满的美国人超过满意的人数,把持白宫的政党平均只能获得186个议席,而总统的政党从未获得过超过204个席位。如此来看,在2022年中期选举中,民主党可能将失去超过35个席位。

拜登作为总统,他在盖洛普民意调查中的支持率为40%,是自1974年以来在任总统中期选举中的第二差,也是最差的第一个任期的总统。而自1974年以来,从来没有一位总统在其第一任期的中期,当他的支持率低于不支持率时,他的政党能够在众议院获得200多个席位。在历史上,在任总统的政党几乎总是在中期选举中失去众议院席位。而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总统的政党平均会失去29个席位。

在很大程度上,两党的议题是关乎选举结果的关键。

今日来看,共和党更多关注民生,民主党则倾向于理念。通常在和平年代或经济繁荣时期,民主党的议题对于民众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但在经济衰退的时候,共和党的议题则更能唤起人们的关注。2022年初,经济下滑对人们生活造成的影响如此之大,它立刻成为共和党竞选的主要议题。

除此以外,共和党的重要议题还包括移民和犯罪问题。由于边境大量移民的涌入,大城市犯罪率的上升,共和党在这些议题上皆呈优势。不过今年6月,美国最高法院推翻了1973年的罗伊诉韦德案的裁决,民主党也获得了一个重要的议题。民主党人支持女性有选择权,并将这一点作为竞选活动的核心,一时赢得许多选民尤其是女性的支持。但随着经济和通胀问题日益严重,堕胎问题不再是竞选的焦点。《纽约时报》联合锡耶纳学院近期进行了一项民调,要求选民选择国家面临的最重要问题。受访者将经济排名第一,为26%;其次是19%的通货膨胀,也就是有45%的选民选择空钱包作为他们的首要关注点;认为民主状况是这个国家面临的严重问题的人占7%;而关于堕胎,只有4%。

经济衰退与通货膨胀

拜登政府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实施各种纾困和经济刺激计划,计划总额高达6.1万亿美元。2020年,美联储一直将利率维持在零,同时由于疫情的原因,民众无法出行,资金大量流入股市。2022年疫情减缓,美联储开始加息,资金涌进市场,通货膨胀开始出现。

正如克林顿在竞选时曾经说过 “傻瓜,一切都是经济”,现在选民们最关注的仍然是经济。近几个月美国的通胀率高达8.3%左右,为40年来的最高值。事实上人们所感到的通胀,远高于8.3这个数值给人产生的感觉。尤其是食品和油价,价格升高了一倍甚至更多,不仅底层民众唉声叹气,中产阶级也觉捉襟见肘。

美联储在努力抑制通胀肆虐影响的过程中,一年里加息4个百分点。一年以前,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在政府不断印钱发钱、股市堆积了无数泡沫之时,仍然坚持经济没有问题,通胀只是暂时的(transitory),拒绝加息。一直等到2022年,人们手中的货币潮水一般涌进市场,鲍威尔才开始慌忙加息,可是已经为时过晚。

曾是奥巴马国家经济委员会主席的拉里·萨默斯,早在2021年2月就撰文表示,拜登1.9万亿美元的疫情缓解方案,其规模史上罕见,如此庞大的宏观经济的刺激,更接近于二战过后的方案,而非一般的经济衰退,会引发我们这一代人从未见过的通胀压力。文章发表时,消费者物价指数(CPI)为2%。如今,这一数值上升为8.3%。在他的最新文章中,萨默斯再一次宣称,“美联储目前的政策轨迹很可能导致滞胀……并最终导致严重衰退。”

鲍威尔在2021年时,也许预见了今日的经济困境,然而屈于各种压力,他不自觉地扮演了美国政治经济决策者的角色,偏离了美联储当初为自己所设立的原则。民主党过度发放救济固然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今日的通胀,鲍威尔按息迟迟不动,则加剧了通胀的程度。

社会治安与边界安全

加州在2014年颁布47号提案,将950美元以下的偷窃定为轻罪,2020年又通过SB-82号法案,将950美元以下不造成致命伤害的抢劫也改为轻罪,引得民怨一片。虽然47号提案和SB-82号法案是否促使了犯罪率增长,人们对此看法不一,但犯罪率的增长却使许多人开始逃离加州。

在纽约州,2020年1月开始实行取消大部分轻罪的保释金规定,原因是出于对宪法的尊重和平等人权的考虑(富人有钱支付保释金,而穷人却往往付不起)。两个州的初衷都是尊重人权,对穷人施予更多的帮助和同情,但在事实上,却会因为降低了人们的守法意识(因为违法的代价几乎变成了 “零成本” )而无助于降低犯罪率。

2020年5月的乔治·弗洛伊德事件之后,警察肖文被判20多年监禁,减少警察经费和取消警察的运动席卷全美。此后,各地发生了一系列对大商店的抢劫事件,警察和警卫慑于舆论而不加干涉,任由抢劫在一段时间里愈演愈烈。

福克斯电台不久前对萨尔瓦多总统纳伊布·巴克莱进行了采访。作为一个第三世界国家的年轻领袖,巴克莱在上任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大幅度减少了枪杀案,并且成功遏止了黑帮,成为萨尔瓦多历史上最受欢迎的总统。他在采访中的讲话坦率而又犀利,几乎可以成为目前美国社会治安问题和症结的注脚:

“美国的问题产生于美国内部,只有来自内部的力量,才能对这个国家造成如此之大的毁坏。那些曾经美丽的城市如芝加哥,现在已变得恍如废墟。甚至来自萨尔瓦多这样的第三世界国家的人,比如我,也不会愿意住在那里。这真是荒唐,萨尔瓦多人不愿意住在美国的主要城市,比如洛杉矶、纽约、费城、巴尔的摩,而这在30年前是不可思议的。30年,这些美丽的城市败坏得如此严重,如此之快,只能是人为造成的。

有许多愚蠢的决定,比如你想吸毒,就给你钱吸毒;你不想工作,就发钱给你;犯罪率高,则减少警察的经费;偷窃,哦,那是轻罪。这些措施本身,就是造成这些问题的原因,现在再用同样的措施,只能是激发更多这样的犯罪,如此而不断的循环往复。这些后果是什么呢,后果就是摧毁了城市、社会和经济。”

巴克莱也许失之偏颇,但是他向人们揭示了目前在美国存在的一种倾向:错误和犯罪不是受到制止和惩罚,而是会得到宽容和放纵。

巴克莱也谈到美国南部开放边境的问题,萨尔瓦多700多万人口,移居或从边境进入美国的有100万人之多。除此而外,更有洪都拉斯、委内瑞拉等国的民众纷纷涌入。不仅会造成美国的不稳定,给民众增加税务负担,也同样会给中美洲各国带来劳动力流失的问题。

9月,德州州长格莱格·阿伯托(Greg Abbott)将两辆大巴的边境移民送至了副总统哈里斯所在的社区;10月,佛州州长德桑蒂斯紧随其后,将两架飞机的难民运送至美国最富裕的小岛之一玛莎葡萄园岛。两位州长此举诚然是为了抗议边境的不堪重负,也难免不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而那些富裕地区的民主党人,一方面谴责共和党的州长们以难民作为政治筹码,一方面又惊慌失措地抱怨没有足够的资源来处置这些难民。

能源问题之争

如果说经济和通胀问题,美联储和拜登政府皆需承担一定的责任,美国的能源危机,却是拜登政府一手造成。

2021年上任之际,为履行民主党的环保理念,拜登就着手推行新能源政策。他上任的第一天,取消了与加拿大之间的Keystone石油管道的建设,同时对油田限制许可证的发放和银行贷款,导致美国油田的投资从2012年的165亿美元,降至2021年的39亿美元。

美国是生活在汽车上的国家,汽油价格直接影响经济和民生。特朗普时期,美国丰富的页岩油得以开采,不仅做到自给自足,而且还能出口,2020年,全美的平均油价大约在1.85美元左右。拜登在开放新能源的同时,限制页岩油的开采,而转向中东和俄罗斯进口石油,导致汽油价涨至历史最高的每加仑4.87美元。2022年的2月和3月,白宫两度恳请沙特王储开采更多石油,以帮助世界经济,均被沙特拒绝。10月,OPEC拟将降低石油开采,拜登政府试图说服沙特在中选以后再进行减产,遭到沙特的再次拒绝并将白宫意图公布与众。

作为重要的消费参考指数,油价如同食品,给人切身感受,并且直接影响选民情绪。为降低油价,拜登开始动用战略储备用油(SPR)。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管理局的数据显示,SPR原先存储有超过6.38亿桶石油。在拜登实施了11个月的各种动用计划后,7月底的数量约为4.68亿桶。到了10月,这个数字刚刚超过4亿,并且还在持续下降。油价确实因此举而降。实际上,投入的战略用油使得油价下降了大约40美分。然而一般民众对此并不知觉,而拜登在助选之际,却仅仅告知民众油价已经下降。

《华尔街日报》在最近的一篇专栏文章中指出,奥巴马在2011-2014年担任总统期间,只选择了一次使用SPR,是在2011年利比亚石油供应严重中断后,而这一举动是一次有限的3060万桶石油。

新能源是人类发展的方向,然而世界今日仍然在靠石化燃料运转,而不是靠太阳能电池板,也不是靠风电场,这是一个可悲的事实。为能源制定一个可行的B计划是值得称赞的,新能源替代传统能源是一个逐渐的过程,在此期间,应该二者并行。传统能源的全面弃用,代价昂贵,对民生和经济所造成的影响难以为时代所承受。

文化教育与外交事务

过去的几年里,取消文化、警醒运动、批判性种族理论,开始越来越主导美国的意识形态。2021年间,许多雕像被毁坏了,许多电影和书籍被下架,许多有名和无名的教授被迫离开教学岗位。而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由于和左翼主流所宣称的理念不相符合。

对此感到荒唐的大有人在,但是很少有人发声质疑,尤其是在取消文化运动轰轰烈烈的常青藤校。不过勇敢的学生还是出现了。2022年5月,哈佛女学生朱莉·哈特曼,在她的毕业讲话中勇敢地反思并谴责了这些年的文化思潮。

成千上万的人在她的视频下留言,校友、大屠杀幸存者、老兵、南美学生,纷纷赞叹她的勇气和对这个国家状况的深刻认识,更有人写道:只有具备坚强人格的人,才能凭借尊严在藤校中生存下来。

文化的转折点实际出现得更早。2021年的11月2日,政治素人格兰·杨金(Glenn Youngkin)击败了曾任州长民主党人特里·麦考利夫(Terry McAuliffe),以共和党人的身份赢得了弗吉尼亚州州长的位置。不仅如此,共和党在那次选举中还赢得了副州长和州司法部长的职位,并且重新夺回了州的参众两院。这个长久以来的蓝州,杨金和共和党的胜利是一种前兆,预示着全国范围内民主党选民结构将会要出现的改变,而这一改变的主要原因,则在于郊区白人妇女的重新选择。

大部分情况下,郊区的白人妇女属于民主党的票仓。这群人受教育程度高且生活条件优裕,优越环境下的善良和同情心往往使得她们倾向于同情弱势群体。她们在许多场合下为弱势群体发声,更倾向于将手中的选票投给她们所认为的、代表弱势群体的民主党候选人。

这种情形在当年11月发生了转变,原因在于民主党州长候选人麦考利夫坚持认为,家长在孩子的教育上没有发言权。

郊区的白人女性对此感到不满,认为她们被剥夺了对子女的权力和责任。在此之前,批判性种族歧视理论进入了中小学,以至于有些小学生在铺天盖地的宣传之下,生出了作为白人的罪恶感。而出于整个社会对LGBT群体的理解和宽容,中小学同时开始向学生们灌输性别觉醒的概念。然而在家长们的心里,性别选择方面的内容,对于幼童显然是不合适的。家长们开始替子女感到惊慌甚至愤怒。

这种感受具有普遍性,当弗吉尼亚的家长们出现在校董会上进行抗议的时候,人们看到纽约和加州的家长在学校董事会的会议上陈述着同样的惊慌和愤怒。今年11月初《纽约邮报》刊登了黑人作家亚当·科曼的文章 “我第一次投票给共和党” ,显示了非洲裔选民和其他少数族裔的选民已经不再作为坚实的整体而归附于民主党。科曼自述一生都是民主党,从未投过共和党的票,但是今年他做出了转向的抉择。科曼的转向,同样也是出于不认可民主党所推行的儿童性教育。他更不能容忍的,是民主党人尽一切可能,给那些在校董会上提出抗议的家长们贴上偏执狂的标签。他认为民主党已经荒唐到,把对儿童进行色情教育的看法当成为了一种政治立场。

科曼代表了相当一部分的黑人,他们总体来说比较开明,在传统上追随民主党,但同时,又具有坚固的宗教信仰和家庭观念,在有些观念上并不认可民主党。6月,最高院推翻罗伊诉韦德案裁决,民主党开始将此作为竞选议题而大肆渲染。科曼感到被冒犯,他坦言:当我还是民主党人的时候,我们知道堕胎是生命的终结,堕胎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选择,但也不希望政府进行干预。但我们并没有使用像“一堆细胞” 那样的语言;我们确切地知道那是生命。而今天,左翼已从 “pro-choice” (支持选择)变成了极端的“pro-abortion”(支持堕胎) 的地步。Stacey Abrams(乔治亚州州长竞选人)等主流民主党人谈论堕胎的时候如此轻率,以至于让人感到厌恶。我完全不能支持这种世界观。

确实,民主党对于最高院的决定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兴奋和鼓舞。这一传统议题,在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永远引起激烈的争论,并且始终帮助两党在人群中争取选民。民主党人支持女性有选择权,并将这一点作为许多竞选活动的核心。但是在通胀的时代,将堕胎作为首要问题的人数远不及关注经济和犯罪议题。

最高院6月的决议,并没有制定法律禁止堕胎,而是将是否可以堕胎的决定权下放到州一级,各州根据各自的律法,决定可否在本州进行堕胎。最高院此项决定是因为,根据其解释,最高院并不是立法部门。立法属于国会,所以首先必须由国会立法,最高院方可根据法律来做出裁决。对于那些有此需要的妇女,即使在本州无法进行堕胎,也完全能够去到另一个州进行。而事实上,在美国历史中,无论堕胎是否合法,并没有一人以此获罪而入狱。

郊区白人妇女占投票选民的20%,失去这个群体,对民主党来说会是致命。2022年的中选,假如结果显示郊区白人女性在政党立场上发生转变,那么,我们大概可以推测取消文化已经接近尾声。如果黑人和少数族裔也开始转向共和党,则意味着民主党在许多议题上失去了民意,民主党到了亟须反思的时候。

2021年的8月对于美国也许是一个标志性的时刻,是这个军事、政治、外交大国风范不再的时刻,而美国在世上所建立起的信誉和威严,也许要再经过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2021年拜登上任后进行的撤离阿富汗的行动,是拜登政府和美国外交史上的一个污点。拜登政府不仅未能在撤离中向曾经帮助过美军的阿富汗人提供救援和帮助,还由于匆忙,将大量先进的军事设备留给了塔利班,给阿富汗人留下了一个乱摊子。美军自身的撤离,混乱而毫无计划,更毫无尊严。

时间治愈人的创伤,也治愈国家的创伤。当美国人正在渐渐忘却那场令人蒙羞的撤军,却又进入了俄乌冲突。虽然战争没有美国将士的参与,但是武器、装备、后勤资源、资金,几乎样样离不开美国。从战争初始至今,美国向乌克兰提供了超过180亿美元的援助,并且还将继续下去。然而正如俄罗斯人没有预料到战争会持续如此之久,美国人也同样没有预料到。将近十个月过去了,战争的结尾仍然不可视见,而民众最初的正义感也慢慢地变成了焦灼。

中期选举之后

在分析选举的重要议题中我们越来越发现,民主党所犯的战略错误,不仅仅是选错了竞选议题,更是由于拒绝倾听民众的声音。《今日波士顿大学》在11月1日刊登文章“什么议题将决定2022年中选”,6位被采访的教授竟然没有一人认为会是经济,而更倾向于堕胎、民主受到威胁、纳粹主义的再现等等,实在是令人吃惊。2022年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年代,8.3%的通胀率是40年之最,民众最直接感受到的是食品价格和油价翻了一番。年轻的美国人从来就没有经历过这种巨幅涨价,年长的人也在无甚焦虑的年代生活得太久。而另一方面,从2020年政府发放救济以来,民众仿佛更加习惯接受救济而非工作,懒惰散漫的民风大有蔓延之势。

波士顿大学的教授们是民主党精英的代表,他们似乎只是对于民主这个词语感觉灵敏,以至于无知无觉于芝加哥市区每个周末令人悲哀的枪杀事件,以及那些关注餐桌的主妇们日益空荡的钱袋。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罗娜·麦克丹尼尔周日在CNN的”国情咨文”节目中嘲讽到:“民主党人的状况是:他们否认通货膨胀,否认犯罪,否认教育。”

国家出现经济上的危机,其实不能完全地归罪于现任政府,经济有起有伏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规律。对于民众来说,政府面对危机的处理和态度无比重要。政治家可以对许多问题轻描淡写而转移人们的关注,然而,我们每日看得见、摸得着的食品和油价,不可能也不应该轻描淡写。尽管选举在我们搁笔之时还未结束,但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民主党会保住参议院,共和党以微弱多数夺回众议院。

2022年的美国,通胀达到40年最高,物价正在飞涨,治安令人不安,红蓝阵营依然如此鲜明,只能意味着这个国家的分裂比我们所能感知的还要严重。

选民们仍旧更多地追随着他们的政党和理念,而非现实。要改变选民们的政治立场,也许需要更加深重的经济压力。

在民调、选举议题都偏向于共和党之时,共和党仍然未能充分把握,虽有其它的客观因素,更在于缺乏强有力的候选人。佛罗里达应该成为共和党的方向和希望。疫情两年,德桑蒂斯为州长的佛罗里达,没有关闭校园,没有种种的强制,魄力和能力令人赞叹。他在社会及文化议题上偏于保守,在学校教育中禁止批判性种族理论,出色地将共和党的传统理念付诸其执政管理。

德桑蒂斯这次以将近70%的选票成功连任,佛州彻底翻红。曾经是民主党人的票仓、人口最多的迈阿密-戴德县也同样出现红潮。这一切意味着共和党的理念,在左倾意识形态高蹈的美国,依然能够蓬勃生长。

在民调、经济、治安等一系列参考系数都不利于民主党的时候,民主党依然有可能守住参议院,拜登政府应该为此感到庆幸。不过民主党应该从今获取教益,在那些蓝色堡垒,红色浪潮清晰可见,这是选民们对民主党所做的一种警示。民主党应该回到烟火的人间,关注餐桌,关注钱粮,关注人们可以安全往返的街道。如果能够以此为开端,2024年的民主党,仍然拥有获胜的希望。

选举制度的诚实公正性值得我们的高度关注。2022年的中选,经济与社会问题如此突出,民调如此分明,历史清晰可鉴,结果却与现实相差甚远。当人们情不自禁地对这一过程和系统产生了怀疑和不信任的时候,这一制度其实已经离崩溃不远。而民主在这一时刻,已经受到了真正的威胁。

当然,如果最终是共和党只赢得了众议院,而民主党保住了参议院,那结果也不坏。毕竟,两党的权力将因此得到制衡,无论哪一方都无法肆意妄为。股市和金融界可以稍稍舒缓一下,民主党严厉的税收政策至少暂时将无法得以推行。

中选行将结束,2024年的大选已经拉开了帷幕。德桑蒂斯很有可能成为共和党在2024年最强有力的候选人,我们很快会看到特朗普和德桑蒂斯的竞争,也许还会看到拜登的恋战,因为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超过预期的成果,大概会让拜登重又看到希望。美国政坛还将会是精彩纷呈。

撰写本文之时,选举尚未结束,我们只是根据美国的现状进行分析,援用各种现行数据和历史史料作为参考,如果一切与今日的分析背道而驰,我们只能向历史道歉,并对民调及各种数据表示怀疑;我们也将对民众表示同情,在这个世界上,有时民众的意愿并不能如愿以偿,不过在人组成的世界里,民生永远应该排在第一位。我们祝这个世界安好。(作者为美国财税专家,现居美国亚特兰大市)

来源时间:2022/11/10   发布时间:2022/11/10

旧文章ID:28732

未来决策将面对更多阻力 拜登政府或更专注国内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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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婕洺 吴汉钧  来源:联合早报

美国中期选举大概率按选前预期,由共和党拿下众议院控制权,民主党保住参议院控制权。学者认为,总统拜登的政府未来两年的决策可能在众议院面对更多阻力,过程可能出现更多混乱;外交政策则不会出现太大变化,但不能排除拜登要花更多精力在国内而忽略国际事务的可能性。

美国中期选举被视为对总统两年执政表现的公投。如今出现众议院归共和党,民主党很可能控制参议院的“分裂国会”局面,对民主党和拜登来说还不是最糟糕的局面,但学者预计美国国内政治发展仍会出现较大变化。

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经济研究中心主任王勇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美国政治乱局主要由党派价值观分裂,以及两党的政治经济利益冲突等因素所驱动。”

王勇认为,国会所推动的一些政策的方向接下来可能会出现很大的调整,例如政府开支和债务上限、反垄断立法、气候政策等。

如果民主党继续控制参议院,仍可制衡众议院的政策方向调整。美国乔治敦大学历史系教授卡津(Michael Kazin)早前受访时指出,只要全体民主党参议员保持团结,就能完成两件大事:击败共和党众议院通过的任何法案,以及确认拜登对联邦法院法官的任命。这意味着民主党可通过参议院,抗衡美国政治的保守化进程。

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研究员洪友任认为,“分裂国会”将从根本上终止拜登政府的国内政策制定工作。不过,拜登政府可以稍微庆幸的是,他在任期头两年已在国会通过几项重要的立法,包括《冠病援助、救济和经济保障法》《基础设施投资和就业法》和最近的《降低通胀法》。

除了政策制定可能面对众议院刁难,拜登可能还得面对共和党的一系列报复行动。众议院共和党领袖麦卡锡早前警告,若共和党夺回众议院,会就拜登政府处理边境问题、冠病疫情和阿富汗撤军等决策时犯下的“重罪”启动弹劾。

洪友任说,共和党的报复行动将极大地分散拜登政府的注意力,使他在未来两年更多地关注国内政治。

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布拉德福德(John Bradford)认为,共和党控制众议院,能促使拜登重新审视他的国内政策,进而帮助民主党在2024年有更好的表现。“在这种情况下,会受影响的外交政策是那些与国内问题最直接相关的政策,如移民、反毒品运动及与墨西哥的关系。”

外交政策料没太大变化

至于其他关键外交政策,学者认为不会有太大变化。布拉德福德指出,外交政策主要是行政权的领域,而且两党外交精英对于中美竞争、支持乌克兰等政策有相对一致的共识。

王勇也同意,两党的外交政策目标比较一致。“就像美国政治文化有个说法:政治止于水边。他们的目的依然是保持美国的国际领导地位、霸权地位,在经济方面要保持美国的国际竞争力。差别在于两党的手段和方法,是通过单边还是双边,是美国优先,还是联盟战略、军事手段和非军事手段的配合。”

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助理所长陈刚则认为,中美关系接下来两年有望趋向缓和。

陈刚说:“中美贸易战打到现在,对各方都没有好处。现在中期选举结束了,从拜登政府的角度来看,他没有必要再为民意采取过分强硬的政策,他已没有这样的动机。”

贸易方面,由于民主共和两党目前都对自由贸易没有太大兴趣,因此拜登政府的贸易改革不会以减免关税为重点。王勇说,尽管东南亚国家希望美国继续推动贸易自由化,但由于美国国内政治已发生巨大变化,因此亚细安国家的希望会落空。

来源时间:2022/11/10   发布时间:2022/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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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途末路:自由国际主义在美国的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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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harles A. Kupchan & Peter L. Trubowitz  来源:国政学人

作者:Charles A. Kupchan,乔治城大学国际事务学教授;Peter L. Trubowitz,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政府学副教授,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国际关系学教授。

来源:Charles A. Kupchan and Peter L. Trubowitz, “Dead Center: The Demise of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 in the United States,”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32, No. 2, 2007, pp. 7-44.

导读

自由国际主义曾是美国对外政策的基石。本文从两党合作、地缘政治因素、国内政治地理因素三个视角出发,探讨了自由国际主义大战略在美国的兴起与衰亡的原因。本文认为,两党合作对于自由国际主义共识在美国的建立与存续至关重要。这一共识从富兰克林·罗斯福时代开始兴起,得益于外部威胁的压力、美国国内的两党合作与中间温和派的崛起。然而,自冷战结束以来,维系自由国际主义存续的国际与国内因素已经消失,美国国内政治走向极端化,党派之争愈演愈烈。小布什时代见证了自由国际主义在美国的穷途末路。

本文兼具理论与现实意义。一方面,作者精彩的政治经济学与政治地理学分析为理解美国大战略的制定提供了国内视角分析框架,有益于进一步理解内部因素对美国对外政策甚至中美关系的影响。另一方面,通过回顾历史,作者强调了两党关系与政治极化对美国大战略的长期影响,有助于从发展的宏观视角分析美国大战略的未来走向。

引言

普遍的看法认为,小布什政府强硬的单边主义是对于美国的传统对外政策的离经叛道,美国对自由国际主义的承诺会在小布什下台后恢复。然而,本文反对这一观点。本文认为,小布什政府的国际参与代表了美国对外政策历史轨迹的一个转折点。小布什政府的对外政策是美国自由国际主义契约(compact)瓦解的一大征兆,亦是其瓦解的一大原因。

自由国际主义契约兼具实质性(substantive)与政治性,在二十世纪下半叶的大部分时间里指导着美国的国际参与。其实质性表现在,该契约意味着对于权力与合作的承诺:美国将投射其军事力量以维护稳定,但它会寻求通过多边伙伴关系而非单方面行动来发挥其领导作用。正是美国权力(U.S. power)与国际伙伴关系(international partnership)二者的融合,使得美国的对外政策在二战后的几十年里有着鲜明特征。其政治性表现在,自由国际主义赢得了美国国内不同地区的广泛支持,而这些地区在此前很少就美国国内或对外政策问题达成过一致。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在这种新型的美国参与世界事务的方式背后形成了两党共识。事实证明,两党合作对于这种将权力和国际伙伴关系结合在一起的大战略的出现与延续至关重要。

然而,维持自由国际主义的条件在近年来迅速消失,大大削弱了它对美国政治的影响力。苏联的解体后,美国的首要地位减少了坚持自由国际主义契约的动力,单边主义的政治吸引力增强;两党之间对于美国参与世界的性质产生了分歧;日益扩大的贫富差距重新唤醒了阶级矛盾;政治实用主义已经被意识形态极端主义所取代。

美国政治的两极分化严重打击了有关权力与合作的两党契约(bipartisan compact)。属于自由国际主义的宁静时代已经结束。美国领导人将不得不塑造一个新型的国际主义以避免不稳定、不清晰的对外政策。

自由国际主义契约的兴起

自由国际主义与更早的美国战略的最大区别是其对于权力投射和国际合作的双重承诺。在20世纪40年代以前,美国的统治阶层要么偏好权力,要么偏好合作,却没有人青睐两者的结合。例如,西奥多·罗斯福偏好权力,在总统任期内追求帝国主义议程,但是他的扩张主义野心未能得到充足的政治支持;伍德罗·威尔逊偏好合作,拥护国际联盟与集体安全,但是美国参议院拒绝了他对多边主义的制度性承诺。自由国际主义的缔造者——富兰克林·罗斯福是第一位融合了权力、合作两大传统的美国总统。

1. 两党合作

除了对于两大传统的融合,罗斯福的大战略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在美国享有的广泛政治支持。自由国际主义的兴起顺应了美国两党在对外事务领域中前所未有的合作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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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美国国会的两党合作,1898-1968

如图所示,二战前美国的对外政策深受党派之争的影响。从40年代起,趋势出现了变化。相比国内政策,对外政策领域的两党合作急剧增加。即使共和党与民主党在对外援助与贸易议题上存在冲突,然而这种分歧是零星而短暂的。在有关大战略的基础议题上,例如何时使用武力、国际支持的重要性以及多边机构的作用,两党共识成为了常态。

两党合作与自由国际主义的兴起密切相关:首先,两党合作使得发起自由国际主义所需的政治企业家精神(political entrepreneurship)成为可能。美国对于“权力与合作”的承诺是相较于既往对外政策的重大偏离,支持自由国际主义的政客面临着巨大的政治风险,使得两党合作成为其在国内生存的必要条件。因此,只有在两党达成共识时,自由国际主义这样的对外政策领域的重大转变才能够得到立法者的支持。

其次,自由国际主义的实行需要国会广泛的支持。美国权力的投射需要维持庞大的军事设施、可观的国防预算,亦可能造成潜在的人员伤亡。这三大要素长期以来一直受到孤立主义者的抵制。同样的,美国对于参与集体安全协议、同盟、多边经济机构的承诺也长期受到单边主义者的阻挠。由于国会参议院对法案、条约的批准需要三分之二多数支持,自由国际主义的实施特别依赖于两党合作,尤其是在野党国会议员的支持。

第三,两党合作确保了对外政策的稳定与持续,使其不受政党轮替的影响。两党间的合作使得自由国际主义从一个转瞬即逝的政策理念变成了经久不衰的大战略。

最初由罗斯福拼凑起来的两党联盟(coalition)是自由国际主义的政治基础,一直到冷战期间都是如此。

2. 地缘政治根源

从二战爆发到苏联解体,强大的外部威胁促进了美国国内对于“权力与合作”契约的强烈支持。早在美国加入二战前,美国的很多战略思想家已经得出结论:距离不再是国家安全的可靠保证。为确保国家安全,美国必须阻止任何大国建立对欧亚大陆的腹地和边缘地带的控制。这样做不仅需要美国军事力量的投射,还需要与美国战略重点相同的盟国的帮助。

“权力”与“伙伴关系”的结合正是杜鲁门的遏制战略的核心。由于美国自身的经济与军事资源有限,盟国被要求提供军队以及能够部署美军的基地,以此助力于制衡苏联与中国。

建立自由经济秩序的努力也受到了地缘政治的推动。美国精英认为,正是经济民族主义和重商主义贸易政策导致大国走上了二战的道路。因此,需要一个开放的贸易体系来对抗零和竞争(zero-sum competition)的逻辑。此外,只有经济实现强劲复苏,美国的欧洲与亚洲盟友才能抗衡苏联的军事与意识形态威胁。因此,贸易壁垒的减少、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建立,以及对外援助,都成为了自由国际主义议程的核心要素。

此外,冷战对美国政治发挥了约束作用。杜鲁门和他的继任者们将自由国际主义与反共主义等同了起来,这使得民主党、共和党都不敢对于自由国际主义产生异议。因为两党政客都担心他们被贴上“对共产主义软弱”这样的标签。对于威尔逊主义和孤立主义的支持都因此消声觅迹。

3. 国内根源

在40年代,美国政治格局的深刻变化为两党合作开辟了新机遇。美国南、北各州对外政策利益的趋同以及精英和公众之间意识形态差异的减弱对于巩固自由国际主义发挥了重要作用。

a) 南北联盟(The North-South Alliance):

很长时间以来,南、北方对于美国的对外贸易与军事规模等议题的态度分歧明显。支持共和党的北方倾向于对欧洲采取强有力的军事和贸易保护主义政策,而支持民主党的南方倾向于缩小军事建制和贸易自由化。

然而,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快速的工业化将美国转变成了世界领先的经济强国。美国东北地区的城市是经济扩张的首要受益者。在经历了大萧条时期的艰难之后,北方已经开始支持美国在促进国际体系的自由化和稳定方面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

同时,美国南方精英也有自己的理由支持自由国际主义契约。对罗斯福和民主党的忠诚当然起了作用,但有关原材料出口方面的经济利益是最重要的原因。南方对国际稳定和开放市场的依赖很容易转化为对多边机构的支持,例如联合国和布雷顿森林体系。与此同时,军事基地和配套企业在美国南部遍地开花。致力于将权力与合作相结合的对外政策对南方的“军事大都市”和对东北城市一样有利。

b)中立温和派(the moderates)的崛起:

二战后,美国两党之间缺乏意识形态差异,政党政治呈现非政治性(apolitical nature)。在地区和社会经济层面的选举形势相较以前的极端化缓和了很多。阶级(class)不再是定义政党的主要特征。战争和战后繁荣推动的经济快速扩张是这种变化的最重要原因。像往常一样,经济增长缓解了大萧条引发的阶级紧张局势,使美国的政治领袖们更容易在外交和国内政策上找到共同点。

因此,随着“地区”和“阶级”在充当政治分界线方面的重要性衰落,意识形态差异逐渐减小。到艾森豪威尔时代末期,一个务实、温和的中心的出现促使学者宣布“意识形态的终结”。在国会山,这一发展体现在“温和集团”的兴起——这群立法者更有可能与反对党一起投票,而非支持自己的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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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温和集团”在美国国会,1898-1968

图表展示了50年代中间温和派在美国国会的存在程度。二战后,美国政治独特的中心性特征帮助巩固了两党合作的对外政策契约。

自由国际主义契约的消亡

即使有着坚实的政治基础,自由国际主义契约未能在冷战结束后幸存。很多学者都将自由国际主义的消亡归因于小布什总统。虽然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然而事实上在小布什上台之前,自由国际主义契约早就已经开始瓦解。

自由国际主义的消亡可以追溯至70年代,在越南战争期间出现了关于对外政策的尖锐的意识形态冲突。高水平的国防开支以及将冷战对抗延展至第三世界的举措不再享有稳定的两党支持。左翼国会议员们试图遏制美国军事力量的使用,而保守派议员则想方设法减少美国对国际机构和多边外交的依赖。

尽管80年代美苏对抗的加剧促进了对于日渐削弱的自由国际主义契约的支持,自由国际主义从未完全从越南战争、民权运动和70年代经济衰退的压力所造成的政治分歧中恢复过来。里根是一位两极分化的总统,罗斯福时代的“南北联盟”被日益倒向共和党的南方和日益倒向民主党的北方之间的新紧张局势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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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美国国会的两党合作,1970-2004

1991年海湾战争中的党派分歧预示着共和党和民主党之间的对外政策鸿沟的扩大。在战争迫近时,参议院仅以微弱优势授权使用武力将伊拉克军队驱逐出科威特,而投票结果主要是按照党派划分的。事实证明,在1991年决定性胜利面前出现的党派分歧比40年前朝鲜战争的挫折助长的党派分歧更加持久。

两党合作在90年代经历了显著的下降。民主党愈发认同自由国际主义契约的一半——“伙伴关系”,同时刻意淡化另一半——“权力”。比尔·克林顿政府对美国军队的使用充满不情愿。例如在1993年有美国人员遇难后,美军迅速撤出索马里。克林顿政府还一直试图通过依靠空中力量帮助使用武力的美军规避风险,例如1999年的南斯拉夫高空轰炸行动。

与此同时,国际机构和条约迅速成为了党派冲突点,尤其是在1994年共和党控制国会之后。例如,克林顿政府支持美国参与国际刑事法院和《京都议定书》,然而国会对这两项协议都没有兴趣;克林顿将《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提交给参议院,但共和党人迅速投票否决了它;克林顿转向多边主义为科索沃带来和平,但共和党控制的众议院拒绝通过决议。共和党人声称克林顿政府对多边主义的偏爱损害美国的主权。

如果说克林顿倾向于国际伙伴关系,那么小布什则是急剧转向寻求武力。在9-11后,美国的国防预算飞速上涨。由于白宫和国会都在共和党手中,小布什对多边合作和国际机构置若罔闻。进入白宫后不久,小布什政府就退出了《京都议定书》、国际刑事法院和《反弹道导弹条约》。他们还拒绝了北约参与阿富汗战争的提议,然后在没有联合国授权且只有少数盟友的情况下向伊拉克开战。

小布什总统的单边主义和执政风格恶化了国内的党派紧张局势。在执政期间,他始终远离中立地带,利用而非修复党派分歧。即使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产生了国家团结的需要,小布什仍然视政治立场优先于建立共识。9-11恐怖袭击并没有开启一个恢复政治合作的时代,反而只带来了两党合作的短暂好转。根据一项广泛使用的指数,美国国会在政治上比过去100年中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动荡和两极分化。

1.地缘政治根源

相较于冷战时期,在冷战后的单极时刻(unipolarity),美国的权力由于缺乏制衡而不受约束。在90年代,美国的至高地位和无懈可击感削弱了“权力”与“伙伴关系”契约。没有了苏联的威胁,美国国防预算缩减、海外负担减轻。

单极格局带来的地缘政治自由推动了新孤立主义和单边主义的兴起,并且削弱了对于政治约束与两党合作的感知需求(perceived need)。国家安全事务的优先级下降,公众对于对外政策愈发冷漠无感,使政客能够更自由地将对外政策暴露于党派目的之下。

即使在9-11之后出现了新的威胁感,单极格局仍然有利于单边主义的实行。小布什政府觉得美国足够强大,并且将法国和德国等传统盟友视为战略障碍。

a)恐怖主义和对团结的虚假承诺:

许多学者认为9-11的发生有望恢复华盛顿对于“伙伴关系”的兴趣。然而,新威胁的性质——伊斯兰极端主义和跨国恐怖主义,阻碍了自由国际主义契约在此后的回归。

与扩张主义强权不同,国际恐怖主义构成的威胁零星且难以捉摸。最有效的对策不需要国家动员。同时,恐怖主义对于多边合作的促进也很有限。在军事反应的核心问题上,恐怖主义往往会引发单方面的报复,而不是新的机构、多边外交或联合军事行动。

历史先例还表明,随着时间的推移,伊斯兰极端主义的威胁可能会导致美国人在国内设置保护壁垒,而非向国外投射军事力量或是加强多边机构。自从美国入侵以来,阿富汗和伊拉克陷入了混乱和暴力。在此之后,美国人可能会得出结论,保证国内安全的最佳方式是将美国从中东的麻烦中抽离出来。

b)全球化和国际合作:

有些学者认为全球化为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回归自由国际主义提供了强有力的动力。相互依存以及对外贸易和投资带来的增长有助于维持美国对于经济开放的兴趣,以及对多边的贸易和投资制度的支持。

然而,全球化并不能保证更大程度的国际合作。事实上,正如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保护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所表明的那样,在国际经济急剧下滑的情况下,相互依存可能会产生相反的效果。相互依存给美国国内带来的混乱已经加强了其政治领域的保护主义冲动。

在军事方面,华盛顿在评估发展中国家危机的严重性方面一直很坦率。然而这样的评估并没有阻止1994 年卢旺达的种族灭绝。在这些情况下,美国利益不足以推动美国权力的广泛部署,或是推动有效伙伴关系的形成。

2. 国内根源

当历史学家在解释自由国际主义的衰落时,他们很可能会认定国内发展相比地缘政治更具决定性作用。美国内部的重要转变——始于苏联解体之前——削弱了自由国际主义的两党基础,并且政治化了美国对外政策的制定。

a)地域分歧的重现:

如今,党派分歧再次沿着美国地域界限出现,使得中间派联盟(centrist coalition)的维持变得愈发困难。最显著的发展就是美国南方变成了共和党的主要选区和权力基础。同时,国会中的民主党人越来越多地来自东北部和太平洋沿岸的自由州(liberal states)。随着南方保守的民主党人逐渐让位给共和党人,民主党党团已经左倾得更远了。

这些区域调整对两党合作构成了巨大障碍。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国会代表团内部在政治立场上变得更加同质化(homogeneous),这使得建立跨越党派和地区分歧的联盟变得更加困难。

经济趋势加大了各地区的分歧。90年代全球化的不平衡效应加剧了区域经济差距和紧张局势。美国就业岗位的流失对北方工业中心的打击尤其严重。随着生产线转移到国外、廉价商品进口自低工资经济体,制造业中高薪、工会化的工作岗位首当其冲。曾是自由国际主义前沿的东北部和中西部如今开始限制美国对自由贸易的承诺。

人口发展也助长了党派和地区的分裂。近来美国的新移民和境内的人口流动共同加剧了美国的政治分裂(politically balkanized)——人口统计学家威廉·弗雷称之为“两个美国”。其中一个“美国”位于东西海岸和五大湖地区的大都市地区,更加种族多元,是许多新移民的首选目的地。这些社区主要由自由派和民主党支持者构成。而另一个“美国”由有着工人阶级或中产阶级背景的白人构成,处在迁徙之中,正在离开铁锈地带(rustbelt)的多种族城市中心,前往南部和西部山区不断增长的阳光地带(sunbelt)。这些社区愈发保守,更加支持共和党。“两个美国”间的政治鸿沟越来越大,增加了两党合作面临的障碍。

b)中间温和派:逐渐式微

如今,两党间在主要的国内和对外政策问题上几乎没有共同点。美国的政治中立派,原本包含保守派民主党人和自由派共和党人,已经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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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温和集团”在美国国会,1970-2002

如图所示,温和派的垮台始于冷战结束之前,但在90年代在共和党接管国会后加速。对于自由国际主义至关重要的实用主义已经让位予意识形态极端主义。

路线修正

从长远来看,引发了两极分化的地区分裂和意识形态分歧势必将变得更糟;红蓝鸿沟、全球化导致的收入不平等、政党内部意识形态同质化都可能会加剧。事实上,可以想象,美国国内政治可能正在回到二战前的状况,当时国内的僵局、反复无常和疏远胜过了对“权力”和“伙伴关系”的承诺。鉴于美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麻烦、贫富差距扩大、实际工资的停滞不前和工薪家庭生活成本上升,不难想象对战略脱离(strategic disengagement)的支持可能会增加。

政党和意识形态已经深深地交织在一起,并且都更加植根于显着的地区差异。这些趋势使民主党和共和党人走上不同的道路。在这种政治环境下,重建自由国际主义中心的努力不太可能取得成果。美国领导人不能再自信地期望为冷战时代的“权力”和“伙伴关系”组合赢得强大的两党支持。

美国明智的做法是采取更具选择性的战略,要求更少的权力和更少的伙伴关系。华盛顿应当鼓励其他国家承担更大的地缘政治角色。例如支持欧盟承担更大防务负担、欢迎而非抵制中国和印度崛起成为大国、支持建立区域组织。美国不应撤出在东北亚和中东等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地区的前沿存在,但应当缩小其部署规模。

在党派两极分化的时代,美国的对外倡议可能不会在国内获得足够支持。美国将不得不更多地依赖务实的伙伴关系、灵活的合作和有着特定任务的同盟。总之,美国的对外政策必须与其国内政治保持一致。

美国最好制定一个能够获得广泛国内支持的更有选择性的大战略,而不是继续陷入难以解决的两极分化。成功的治国之道(statecraft)仍取决于建立能够弥合分歧的国内联盟。如果美国要成功适应当今的形势,其领导人制定的大战略不仅应满足地缘政治需求,还应恢复维持国家战略连贯性所必需的政治平衡。

译者:王逸品,国政学人编译员,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国际关系理论与历史专业硕士生,研究兴趣为冷战史、大战略、对外政策分析。

来源时间:2022/11/10   发布时间:202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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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宜理:哈佛燕京学社的历史、现实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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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裴宜理

2022-11-09

作者:裴宜理哈佛大学政治系教授、哈佛燕京哈燕社社长。

【编者按】燕京学社的历史是波拉壮阔的中美文化交流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文化工程:哈佛燕京学社与中国人文学科的再建:1924-1951》 (The 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 and Cultural Engineering: Remaking the Humanities in China, 1924-1951)是樊书华教授2014年出版的专著,该书详细梳理了燕京学社在中国社会和政治巨大变迁和中美关系跌宕起伏中的沉浮。本文是现任哈燕社社长裴宜理(Elizabeth Perry)为该书撰写的前言。《中华读书报》曾发表过这一前言的缩略版。樊书华教授授权本站转发。“延伸阅读”部分的“哈佛燕京学社为何能取得这样大的成绩” 录自《燕京大学与中西关系》“哈佛燕京学社”一节。该书作者是菲利普·韦斯特(Philip West),澎湃新闻网2019年8月23日首发。

今天的中国大学急切地把“全球化”作为创建二十一世纪世界一流大学的基本指标。但这远不是中国高等教育国际化的第一次试验。早在民国时期就有许多中国大学致力于与世界前沿教育接轨。用庚子赔款建立的清华大学就是其中一个突出的例子。另一个就是在美国和欧洲教会帮助下建立的一系列新教和天主教大学。这些面向全球化教育的尝试引发了许多争议。其初衷与如今的中国大学相似,即学习国外先进教育与发展适合中国的教育模式,这两大需求要努力达到令人接受的平衡。

从民国时期到现代,哈佛燕京哈燕社(以下简称“哈燕社”)都是大力推动高等教育领域中西交流的有影响的支持者。哈燕社于1928年成立,到1951年其主要活动在中国大陆停滞,樊书华教授《文化工程: 哈佛燕京学社与中国人文学科的再建,1924-1951》一书对哈燕社早期历史的杰出研究, 对这个跨国文化交流与合作的重要渠道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论述。 基于丰富的原始档案资料,樊教授极具洞察力的研究阐释了哈燕社早期历史中鲜为人知的故事,一些是光荣的,而另一些是不光彩的。樊教授的著作围绕哈燕社的主旨与经营中的矛盾,反映了理念与利益的冲突不仅在国家之间,更在国家自身当中。应如何开展中国研究——是用英文还是中文,是运用西方的科学研究方法还是遵守中国传统的研究思路,是将范围限制于人文学科还是将社会科学学科也涵盖在内,是否是实现其他目标的工具(福音主义、民族主义、大同主义等等)——都是严肃的学者们从当时到现在仍在争论的议题。最近,北京大学新设燕京学堂引发的争议表明这些议题即使在今天仍很敏感。

新发展

从樊教授著作叙述中哈燕社在大陆终止工作的1951年到现在,已经过去六十五年了,现在该学社已极大地改变和扩大了在亚洲的学术活动。在日本史专家赖肖尔教授(Edwin O. Reischauer)的领导下,除了中国大陆地区,哈燕社还将学术合作的大学以及研究机构延伸到了中国港台地区、日本及韩国。接下来哈燕社也将在南亚和东南亚地区建立交流合作联系。除此之外,与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哈燕社在亚洲的活动仅限于支持在中国的教会大学开展国学研究不同,学社从1954年开始了访问学者项目,专注于从亚洲大学挑选和支持年轻有为的学者在西方(主要是哈佛大学)进修。今天,访问学者(主要是来自亚洲合作大学的学者)以及访问研究生(来自亚洲合作大学的博士研究生)仍是哈燕社的重要项目。关于这个项目及其他项目的概况,可以访问哈燕社网站:http://www.harvard-yenching.org/

自1979年中美关系正常化后,哈燕社恢复了与中国大陆的大学以及研究机构的合作关系。到现在哈燕社已经与二十所中国高等教育机构建立了伙伴关系(此外还和亚洲其他地区的三十所大学建立了合作关系)。哈燕社因此拥有来自亚洲地区主要大学的几千位学者组成的卓越且又活跃的校友网。在同香港大学以及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合作中,哈燕社为在东南亚攻读博士学位的年轻学者开设了奖学金项目。在和德里的中国研究机构的合作中,哈燕社为在中国研究领域攻读博士学位的印度学生提供奖学金,使这些学生能够在中国和哈佛学习中文以及开展博士论文研究。在与亚洲地区伙伴大学的合作中,哈燕社为新兴研究领域(例如都市研究、人文医学、大众政治、世界文学等等)的年轻学者以及硕博研究生提供有关人文和社科的“学科拓展”训练课程。在这些项目中表现突出的研究者将有资格获得哈燕社的奖学金,训练课程结束之后开展为期一年的哈佛学习和研究之旅。

在哈佛大学,哈燕社(一直是一个独立的组织,在法律和财政上同哈佛大学分离)努力在更广阔的学术环境中为访问学者和访问研究员提供更多的奖学金。所有访问学者以及研究员都能从哈佛的教员中分配到一位导师,鼓励他们同导师一同进行定期的学术研讨。访问学者会在研讨会中展示他们的研究,导师主持会议,研讨会在哈佛公开进行。访问研究员将同哈佛人文和社科领域的研究生博士一同参与论文写作训练课程。哈佛教员、硕博研究生发现他们通过和哈燕社的紧密联系,比原先仅有的师生互动学到了更多东西。

在哈佛之外,哈燕社致力于支持具有影响力的亚洲学者,使他们的学术成果能传播给西方听众。例如,资助他们在由一流亚洲研究学者参与的美国亚洲研究学会年会上做主旨演讲。哈燕社还资助了一批出版项目(中英文学术专著和期刊,对用亚洲语言写成的重要学术著作的在线书评等等)。哈燕社同样针对亚洲本土学者在哈佛、美国亚洲研究协会以及其他地区举办的重要亚洲研究会议提供旅行资助。

中心任务(核心使命)

尽管有了这些新的发展,哈燕社的中心任务并没有变化:在亚洲人文和社科领域推动高等教育。作为哈佛大学以及亚洲大学沟通的桥梁,哈燕社会一如既往地去追求这个目标;欢迎亚洲学者到哈佛,同哈佛教授一起做研究,利用丰富的图书资源 (特别是哈佛燕京图书馆)以及其他研究设施;同时,学社将哈佛以及其他大学(包括亚洲以及亚洲之外)的知名教授派往亚洲,特别是到在中国的合作大学,开展讲座。

哈燕社的捐助者查尔斯·霍尔(Charles Martin Hall)在1914年逝世之前的最后心愿和遗嘱中,明确承诺要致力于推动当时被广义地定义为“东方”– 即“日本、亚洲大陆、土耳其以及欧洲的巴尔干国家”– 的高等教育(注:霍尔最后的心愿和遗嘱(Last Will and Testament of Charles M. Hall), 1914年11月1日)。十四年之后,他的愿望随着哈燕社的成立而实现;哈燕社旨在“开展和支持有关中国、亚洲大陆其他地区和日本、土耳其以及欧洲巴尔干国家的文化的研究、教学及出版工作……。”哈燕社明确承诺“为训练有素的中国和西方学者提供研究资助,并开展文理学院研究生的教育工作,……并在中国支持探索、发现、收集和保护文物,或是资助博物馆及其他机构从事前述工作(注:哈佛燕京哈燕社协定(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 Agreement of Association),1928年1月4日)。”

哈燕社成立于中国军阀割据的混乱时期,当时中国许多古代文化遗产受到战乱毁坏的威胁,哈燕社认为其使命即保护与阐释——而不是改造——中国传统文化和价值。基于此,哈燕社同当时在华传教的西方势力有本质的不同。在最后的遗嘱中,霍尔先生对于如何资助亚洲地区的教育事业有明确要求:“任何财产都不可用于神学教育(注:霍尔最后的心愿和遗嘱(Last Will and Testament of Charles M. Hall), 1914年11月1日)。” 尽管霍尔以及其财产受托人倾向于同中国的教会大学(特别是燕京大学,也有美国教会支持下的其他教会大学)建立紧密的合作关系,他们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想要使中国皈依基督教,而是赞同教会学校自由教学的办学主旨。霍尔本人就毕业于基于宗教信仰成立的文理学院(奥柏林学院);作为一名科学发明家和成功商人,他坚信这类教育机构的优势。同理,哈燕社也认为中国的教会大学为保护中国文化提供了最大的希望。他们重视建立图书馆、博物馆作为保存文化价值的场所,为了激发批判性思维以及纵览全球的视野而开设多元文化课程,这些都与哈燕社的追求目标相一致。

对中国教会大学而言,与哈燕社合作以加强国学研究,被看作是让中国人皈依基督教这一更高宗教目标的途径。但对哈燕社而言,与教会大学合作则是其实现学术追求这一更高世俗目标的途径。目的是文化挖掘和保护,使中国丰厚的历史传统宝藏因此有可能免去战乱毁坏以及即将到来的革命的威胁。在哈燕社眼中,教会大学的角色就是把“西方科学方法”运用到中国文化研究中去。这样的研究方法,在哈燕社理事们看来,不仅对中国未来的世世代代,甚至对整个世界文明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贡献。

但是哈燕社的领导人从来没有清晰地阐释过运用到中国研究中的“西方科学方法”的准确内涵,呈现出某种未经检验的文化帝国主义,即哈佛学者(以及他们在燕京和其他教会大学的学生)所采用的研究方法被理所当然地认为优于中国本土汉学家的研究方法。正如樊书华准确所述,虽然许多重要的亚洲研究成果——不管是在亚洲还是哈佛,都归功于哈燕社,但学社同时也要为一些在文化上表现麻木及令人不悦的事件负责。 绝大多数这些不幸的历史插曲可以归结于哈燕社早期领导对“科学”优越主义的盲从,他们信奉精英主义和卓越学术级别化的观念,而其中哈佛确立了全球标准。虽然哈燕社没有试图改变中国文化本身,但它确实试图改变对中国文化的研究, 以此能更好地符合西方学者所认为的最先进的国际学术标准。

 如今的哈燕社已经意识到,哈佛大学师生从亚洲本土学者身上可以学到的东西至少与后者从他们身上能学到的一样多。虽然哈燕社的创立目标——通过对中国和亚洲文化的深入研究来推动高等教育——依然没有改变,但哈燕社不再具有认同自己是霸主的等级观念:即哈佛的教授高居学术顶层,受过哈佛教育但在其他高校的学者屈居第二,而所有其他人叨陪末座。哈燕社新启动的项目,如本地工作坊和和联合学位培养计划,都是以与亚洲数十所伙伴大学密切合作的方式开展,从而认可多种充满活力而又杰出的亚洲文化研究中心。

最近在大中华主要高校中蓬勃发展的的跨学科中国学研究院项目(和在日本一流高校开展的日本学项目类似)令人兴奋, 这些发展定会挑战西方现存的对这些领域的界定。这些项目是否最好是用英文还是用亚洲语言来开展,是否是对国家“软实力”还是对纯学术贡献更多,以及是否是更多地促进文化多元化还是全球同质化,这些都是非常值得讨论的议题。哈燕社在这些复杂和具有争议性的问题上并没有表达官方立场。但是哈燕社的确欢迎在当前趋势中所展示出的更新中国学的努力。哈燕社希望并为此感到欣慰,在其九十年的重要历程中,能为目前在中国以及世界范围内的大学和研究机构复兴中国文化研究贡献微薄之力。

作为哈燕社社长,我谨表示对斯克兰顿大学(University of Scranton) 樊书华教授撰写哈佛燕京学社极富教育意义的早期历史,以及山东大学刘家峰教授认识到该书的学术价值并及时促成本书翻译出版表示真挚的感激。

【延伸阅读】
哈佛燕京学社为何能取得这样大的成绩
澎湃新闻网,2019年8月23

哈佛燕京学社于1928年成立。司徒雷登及其同事最初的办学目的,即“促进中美之间的跨文化理解”,在哈佛燕京学社的历史发展中得以继续发扬光大。本文录自《燕京大学与中西关系》哈佛燕京学社一节。该书作者是菲利普·韦斯特(Philip West),1971年获哈佛博士学位,由程龙译成中文,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6月出版

燕大校园生活中倒是有一个机构不受动荡的国民党统治的影响,那就是“哈佛燕京学社”。燕京大学通过该学社与哈佛大学的联系,有利于提高燕大在中国的声誉。而学社的名字本身也能帮助西方学生了解燕大。哈佛燕京学社1928年根据马萨诸塞州法律成立,并存续了50多年。学社的目的与“生命社”的宗旨几乎完全一样。20世纪20年代末到40年代初,哈佛燕京学社的3位总干事(与其他研究人员不同)刘廷芳、博晨光和洪业都是“生命社”的早期成员,这也并非巧合。诺思(Eric M. North)是学社的董事,1928—1966年他在董事会工作了近40年(1954—1966年还担任董事会的副主席),他还长期担任美国圣经协会的会长。对上述人员来说,宗教与学术总是结合在一起。

燕大对学社的支持有多种原因。一是对学术研究的尊重,这是中国从近代以前遗留下来的传统。二是相信教育以及作为高等教育一部分的学术研究可以救国。支持哈佛燕京学社的另一个原因,是燕大相信学术可以帮助师生们跨越民族主义的障碍,这在中西文化之间不算难事,毕竟燕大从一开始就与美国有着联系,但中日之间的障碍就更加难以逾越。社会主义革命后,哈佛燕京学社也未能超越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的差异。20世纪30年代末,一些学者和学社紧密合作,如陆志韦、聂崇岐、侯仁之、翁独健、齐思和等人,但20世纪50年代初,当学校面临革命思想的严峻挑战,行政管理陷入混乱时,他们却都变成了学校里的积极反对者。

司徒雷登早年在中国所写的文章中称自己是一名学者。但在燕大,他却把自己当作其他人从事学术研究的助手。包贵思女士曾依据她在燕大的经历,撰写了一部未出版的长篇小说《泉水之源》,她在文中描述,司徒雷登的工作并不是建立一所学校,而是一所研究机构,即哈佛燕京学社。在小说当中,司徒雷登因此得到的荣誉,比他创建世界著名大学和不带任何偏见地探索知识都要高得多。当革命迫使学社中断与美国的联系时,包贵思不免对逝去的过往感到惋惜,“那时候,无论中国人还是西方人都具有双向思维,不同种族和文化之间尚有交流,但这样的局面很快消失,在我们这个时代将不会重现。随之而去的,还有斯顿(司徒雷登在小说中的化名)的研究机构,其原本的梦想是推动世界各国相互理解和世界和平”。当然,燕大其他教员并不赞同包贵思对学术研究的推崇,他们甚至质疑学术的终极价值。然而,哈佛燕京学社却成了模范,建立了一套现仍在使用的学术研究体系,并最终影响了西方人对东亚的认识和了解。它也代表了一种专业学术机构多元化的国际主义精神,在全世界范围内,这种精神仍在各个领域的学术研究中蓬勃兴盛。

从20世纪20年代初开始,司徒雷登就开始和霍尔资产公司的董事们接触,但并未马上获得实质的经济资助。1925年,哈佛商学院研究生院院长、哈佛大学资金募集委员会主席顿汉(Wallace B. Donham)也非常积极地想从霍尔公司得到这笔资金(顿汉在后来的1928—1954年担任哈佛燕京学社董事,1934—1954年担任董事会主席)。霍尔公司的董事亚瑟·戴维斯(Arthur Davis)告诉顿汉霍尔地产公司在资金使用上的规定,并敦促他和当时尚在纽约的司徒雷登联系。1926年,顿汉带着戴维斯的建议,与司徒雷登进行了数小时的长谈,并提议出资建立一个研究机构,同时在燕大和哈佛设立中心,其目的是“推进中国文化领域的研究、教学和出版”,其任务是“以美国的学术兴趣和学术批判方法来鼓励中国的东方研究”。这项任务的完成将依靠“哈佛大学的西方学者和相关教育资源的帮助”,该机构的另一个目的是“为传播和继承中国文化培养中国学者和学生”。

霍尔董事会被这项提议深深打动,同意资助其要求的6万美元,学社也得以成立(在成立最初的数年间,其名称为“哈佛北京学社”)。司徒雷登受到这一良好开局的鼓舞,继续敦促霍尔公司增加资助,1928年,燕大得到了150万美元的捐款。其中100万美元直接用于燕大的各项开销,另外50万美元则由哈佛燕京学社董事会掌握,用来推动燕大的中国研究。1928年的提议和谈判也让中国其他基督教大学以类似的方式获得了少量资助:岭南大学,70万美元;金陵大学,30万美元;华西协和大学,20万美元;齐鲁大学,15万美元;福建协和大学,5万美元。

哈佛燕京学社通过两种途径向燕大提供资金,一是资助燕大国学研究所的研究项目,一是资助本科课程。1927—1951年,哈佛燕京学社在北京出版半年刊《燕京学报》,仅在抗日战争期间短暂中断过。同时出版了一系列研究专著。这些系列专著的出版形式五花八门,学社内外的学者都可以读到。在中文系容庚和历史系顾颉刚的领导下,哈佛燕京学社在考古调查方面也发挥了先驱作用。1930年,在洪业的指导下,学社开始编纂哈佛燕京学社汉学引得。这些目录指向经典文献中的重要篇章,其使用的检索方法,是根据字形和笔画为每一个汉字编排一个数字。到1946年,洪业已经主持编纂了64部主要古籍的引得,从那时起,它们就是汉学研究不可或缺的工具。

哈佛燕京学社的另一个重要项目,就是邀请对东亚感兴趣的年轻西方学者到燕大和北京,用一年左右的时间来积累研究经验,提高语言水平。他们当中有著名的西方汉学家李约瑟(Joscfh G. Needham)、顾立雅(Harlee Glessner Creel)、魏鲁南(James R. Ware)、贾德纳(Charles S. Gardner)、柯立夫(Francis W. Cleaves)、柯睿格(Edward A. Kracke)、海陶玮(James R. Hightower)、毕乃德(Knight Biggersta¬)、卜德(DerkBodd)、泰勒(George Tayler)、芮沃寿(Arthur Wright)、狄百瑞(Theodole de Baty)、拉铁摩尔(Owen Lattimore)、史克门(Laurence C. S. Sickman)等。

1940年,长期担任哈佛燕京学社执行干事的洪业,建议学社率先在中国授予博士学位,但持续的抗战和后来的内战使这个想法化为泡影。学社资金的另一项用途是修建汉学研究的大型图书馆。燕大图书馆早年主要收藏英文书,保存在数个木匣中。1925年,中西文图书的总数还不到1万册。1929年,中文藏书的数量增加到14万册,1933年更增加到220411册,西文书为36744册。 53到1940年,燕大图书馆收藏了大多数清代文献和多达20021册的地方志。为了减弱校园内普遍存在的反日情绪,在鸟居龙藏的领导下,1940年2月,哈佛燕京学社编纂了发表在175部日文期刊上的“东方研究索引”。与此同时,图书馆的日文书也增加到1854部。

燕大校园中的激情和活力也同样存在于哈佛燕京学社。从20世纪20年代末开始,学社的年度报告中就列满了学术研究活动和出版物,既有已经举行和出版的,也有未来计划中的。通常,学社中的全职学者要在校内开设两门课,尤其是参与本科教育。

哈佛燕京学社的很多学者都是著名汉学家,作为重要历史人物,他们都被收录在霍华德·布曼(Howard K. Boorman)编撰的《民国名人辞典》(Biological Dictionary of Republic of China)中。第一位是陈垣,1928—1930年曾担任哈佛燕京学社的首任社长,后来的辅仁大学校长,1952年后该校更名为北京师范大学。陈垣的研究包括,对含犹太人在内的在华宗教团体的历史考察,尤其是早期耶稣会,他还在《四库全书》和重要佛教典籍的编目工作中发挥了先驱作用。第二位是容庚,他接替陈垣担任学社社长和《燕京学报》编辑,他以在中国青铜器、书法和早期绘画方面的研究而著名。其他名人还有前面提到的历史学家和民俗学家顾颉刚,以编纂汉学引得而闻名的洪业。另一个跟哈佛燕京学社有关的人物是许地山,他是燕大校友(1921年毕业)和“生命社”成员,以道教和佛教哲学以及鸦片战争(1839—1842)方面的研究著称,但最著名的还是其小说创作。近邻清华大学哲学教授冯友兰也应该列入这份名人名单,因为他20世纪20年代中期曾在燕大执教,并在哈佛燕京学社担任了几年讲师。他擅长的领域是中国哲学史。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知名人士。

这份中国知名学者和作家的名单很长,其中有些人并非哈佛燕京学社的雇员,只是短期和学社有所交往,或通过中文系与学社保持着间接联系。布曼的词典也收录了这些人的名字:钱穆、钱玄同、周作人、闻一多、朱自清、张尔田、白寿彝和三位燕大校友,即剧作家熊佛西、诗人谢婉莹和俞平伯。尽管与学社的联系形式不尽相同,但他们都为哈佛燕京学社带来了极大的声誉。

在本科教育方面,用司徒雷登的话说,学社鼓励学生们“克服阅读和书写文言文的不足”,“使他们与本国的文学遗产更加接近”。洪业说,燕大开设的中国研究课程“有意要鼓励一些年轻人去回望中国历史,重新发现和保护其文化遗产中的永恒价值,那是与其当代价值完全不同的东西”。但是,做一个现代人和置身于中国历史之间,二者是矛盾的。那些倾向从事现代职业的人,比如说科学研究,很少关注中国历史和哈佛燕京学社想要达到的目的。不仅如此,司徒雷登认为,那些以中国研究为专业的本科生,对其他非中国研究领域知之甚少,很难被国外甚至燕大自己的研究生专业录取,因为世界各地的学术要求都很高。但也有一些学生例外,他们能很好地把两方面结合起来。如邓嗣禹,他曾在1936—1937年在哈佛燕京学社做研究员,1932年他曾撰写了一篇本科论文《中国考试制度史》,这是一项学术性很强的研究,马上就得以出版发行。另外一些燕大本科毕业生在西方国家成为著名的汉学家,不过,他们只以英文出版物闻名学术界。例如,在美国大学和学院里,即使是从事中国研究的本科生对邓嗣禹及其燕大校友的著作也十分熟悉,比如,房兆楹(1928年入校)、施友忠(1930年入校)、郑德坤(1931年入校)、杨庆堃(1933年入校)、费孝通(1933年入校,获硕士学位)、瞿同祖(1934年入校)、刘子健(1941年入校)、徐中约(1946年入校)和余英时(1951年离校)。

哈佛燕京学社还资助出版了《史学年报》和《文学年报》,两份刊物分别由历史系和中文系的学生和老师负责编辑。另外一项试图把现代和传统结合起来的宏大计划,就是开设语言学本科专业。这项计划由陆志韦领导,20世纪30年代,他曾参与过一些语言研究。与陆志韦一起合作的,有研究汉语词法学的容庚和王静宇、高明凯两位年轻教师,他们分别研究语音学和语法,而陆志韦则主要研究方言和语言心理学。这项计划成功与否不得而知,但这是哈佛燕京学社尝试创新的又一个例证。

哈佛燕京学社在哈佛大学的进展要比在燕大落后一些,但对于美国的东亚研究来说,其重要历史意义自不待言。在20世纪30年代中期之前,美国任何一所知名大学中都没有类似的研究机构,这与同时期的欧洲大学形成了鲜明反差。哈佛燕京学社的目的,就是从哈佛大学开始来弥补这一差距。学社邀请了法国著名汉学家伯希和出任首位社长。1928—1929年,伯希和在哈佛大学讲学,当年,他和洪业及博晨光一起确定了研究和教学方向。但实际上,直到1934年叶理绥(Serge Eissee¬)到来之后,哈佛燕京学社才具备了雏形。日本学家叶理绥是伯希和的年轻同事(他是第一位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的西方人),也接受过传统中国研究的训练。直到1957年,叶理绥一直担任哈佛燕京学社社长,他同时也在远东语言系任教。在叶理绥的领导下,学社获得了大踏步的发展。1937年,哈佛燕京学社成立了远东语言系,这在美国开创了先例;在裘开明的领导下,哈佛燕京图书馆开始兴建,起初图书馆只有哈佛大学的有限藏书,但40多年间,它已经在西方世界发展成拥有大多数东亚文献的藏书机构;1936年,《哈佛亚洲研究学刊》(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创刊,同时还有一系列专著出版。在学社的帮助下,到20世纪40年代末,哈佛大学已经发展成美国亚洲研究的领军机构。

1950年,中美之间的联系被切断后,哈佛燕京学社被迫中止了对中国大陆研究项目和机构的资助,特别是燕京大学,并把注意力转向日本、韩国、中国台湾和中国香港的姊妹学校。东亚研究在东亚地区“发展壮大”起来,为了便于管理,学社的新主任赖孝和(Edwin O. Reischauer,美国驻日大使夫妇之子)为每一个地区成立了一个协调委员会。1954—1968年,在访问学者项目支持下,150多名来自东亚的学者在哈佛大学从事研究工作,他们大多数都在哈佛游学一年多;对东亚研究感兴趣的亚洲研究生也得到了奖学金;哈佛燕京图书馆扩大了资料收藏的范围,把当代东亚文献也囊括其中;学社的出版物也继续蓬勃发展。数年间,除了刊物,哈佛燕京学社的系列专著、《蒙古抄本集刊》以及语言教材和工具书都相继出版。司徒雷登及其同事最初的办学目的,即“促进中美之间的跨文化理解”,在哈佛燕京学社的历史发展中得以继续发扬光大。

屈建平:我的电影梦 (“那些人讲那些故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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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屈建平

2022-11-09

【编者按】本文为“那些人讲那些故事”系列。哪些人讲哪些事呢?那些在改革开放的大潮里弄潮的人讲他们不为人知的故事。这些人的故事可以聚焦20世纪70年代末改革开放的启动、启动后的波澜壮阔和被卷入这个大潮的国家及个人的命运。这些故事自然是“美中故事汇”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屈建平的文章“我的电影梦”最早收入江岚教授编辑的《四十年来家国》(浙江文艺出版社,2018年)。微信公号“至近至远东西” 的“那些人讲那些故事”系列再次发布此文,因为屈建平的故事传达出对中国电影的思考和爱意,有大气磅礴的视野突破和未来规划,给人增添力量。2005年,屈建平曾到位于亚特兰大的卡特中心采访了卡特总统。

本站已发表的“那些人讲那些故事”系列

1走四方:李若专访

每个人都是一本书,一本限量版的书; 每个人也都是一个故事, 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 这是屈建平先生的故事。屈建平先生是我在大学时世界电影史的老师。我们全班四十多个人,每次听他的课就是在一个小黑屋里,一边欣赏他介绍的不同类型的电影, 一边听他娓娓讲解这部片子的经典之处。他启蒙我们学会欣赏电影,学会解构并尽可能创造性地组合运用各种各样的电影视听语言。我印象最深的是,学期结束时,他说,你们从现在起就不能单纯从观众的角度去看电影了,要想到幕后该怎么做,才能讲好一个故事。后来我也成了做策划和做幕后工作的人,常常想起他的这句话。这句话仿佛一粒种子撒进泥土,我们同学将在各自不同的工作生涯中,用劳动和创造浇灌,静候开花结果……下面就听听屈老师的电影梦, 透过他的故事连接过往和未来。

1. 回到改革元年

前些天,我去见了几位北京广播学院(2004年更名为中国传媒大学)1978级的老同学。席间,同学们提议今年还要再聚一次,庆祝1978级同学入学四十年。同时,我突然心生感叹:这也是中国实行改革开放四十年了啊!(此文写于2018年)回望四十年前,我还是一个懵懂的农村小伙,而四十年后的我,却是一个致力于将中国电影、中国故事推向世界的电影人。改革开放是开启我四十年电影梦的钥匙,也是载我驶向梦想彼岸的航船。

1978年注定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十分重要和关键的年份。这一年,中国各个大学校园迎来了“文革”后首批通过正规考试“择优录取”的新生;《人民日报》刊登了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数学家陈景润成了当时中国拥有最高人气和最多粉丝的“全民偶像”;全国科学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隆重召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在《光明日报》上发表,揭开了全国上下“关于真理标准的大讨论”的帷幕……这一切都让知识、教育和科学重新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推动着人们思想上的大解放和中国历史命运的变革,同时也悄悄改变着一个少年的命运。

(当时中国拥有最高人气和最多粉丝的“全民偶像”–数学家陈景润。 网络图片)

1978年的初春异常寒冷。在山西永济冰冻严寒的黄土高原上,我和一群浑身是土的青年人在夜以继日地从40米深的引黄大渠下面把冰冻的土块拉上堤坝。那一天,我拉着七八个青年突击队员从堤坝冲向大渠底部,因为堤坝上的同伴忘了挂上连接小车的挂钩和钢缆,我拉土的车和车上的人从大渠面上翻了下去,我更是重重地摔晕在大渠底部的冻土上。清醒后,我就躺在县人民医院的床上了。医生说,不幸中的万幸,大难不死,只是有轻微的脑震荡。

母亲搀扶着我走出急诊室,迎面碰上我在永济中学读书时的历史老师——毕业于四川大学历史系的罗鸿英老师。罗老师关切地问起我的情况,得知我刚刚经历的惊险之后说:“这一下摔得好!”接着,她兴奋地告诉我,全国高考恢复了,我可以去参加今年的高考了!她鼓励我赶快回学校复习功课,为高考做准备。那时没有电话,若不是这次巧遇,我很可能还在家劳动挣工分。那一年,我十九岁,高中毕业后,回村里担任团支部宣传委员;那一年,我们家拼命挣工分,依然欠生产队粮食款60元;那一年,我最爱读的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一年,在静谧无人的夜晚,我一个人浇灌麦田时,总爱大声唱起《我们走在大路上》为自己壮胆……

三个月后,我以永济市文科预考第一名的成绩顺利通过了全国统考。同年十月我以当年全校入学最优成绩进入北京广播学院新闻系文艺编导专业学习广播电视文艺创作。从此,我的人生和命运与中国的改革开放紧紧地连接到了一起。毫无意外地,我也和当年一起进入大学的百万学子共同见证了中国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

(1978年1月1日, 新闻联播开播。 网络图片)

2.核桃林里的成长与爱情

1978年10月5日我乘火车经过长达二十小时的旅行抵达北京。这里的一切对于来自农村的我来说都是那么新鲜,那么如梦似幻。到北京的第二天,我便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心中的圣地——天安门广场,站在广场上,看着以前只能在书本上读到的建筑,我感觉我触摸到了心中的梦想。11月,我生日的当天,作为北京广播学院的学生,我们有组织地来到毛主席纪念堂,瞻仰伟人的遗容,向一个时代告别。走出纪念堂,我和同学们惊讶地看到纪念堂东侧展出的呼吁思想解放和改革开放的诗歌和文章。朦胧中,我感到一场波澜壮阔的新浪潮似乎已经把我们无一例外地推向了时代的洪流浪尖。

看不完的书、听不完的课、参加不完的课外活动是我大学四年的主题。我每日与文学、戏剧、戏曲、电影、音乐、美术、哲学为伴,如饥似渴地饱览着各类书籍。在那个物质仍然贫乏的年代,我们深深地感受到精神世界富裕的快乐和浪漫。与我同屋的室友们都患上了“知识饥渴症”。那时,若有同学好不容易从外面借到一本世界名著,我们全宿舍同学一天内就会集体接力传阅完。新闻系的大课令我印象深刻:编采、摄影、文编、播音专业的120多个同学当中,有农民、工人、军人、干部和知识青年。大家在一起畅所欲言,团结而融洽。我所在的文艺编导班里有30位同学,其中最小的15岁,最大的30多岁,更多的是和我年龄相近的二十岁左右的毛头小伙子。同学们有的还不知恋爱为何物,而有的已经为人父母多年。在大学的四年是我们如饥似渴地更新知识、开拓眼界的四年,也是我思考封闭时代的青少年时光,体验绽放的青春年华的四年。那时候,因为各大院校的师资普遍短缺,各个院校之间优秀的教授互相代课。我们的戏剧导演课就是由中央戏剧学院的导演系主任徐晓钟教授担任主讲。我是他的课代表。其他如音乐曲式学、美学和各种专业理论课都是由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员、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中央电视台的专家授课。这样的优秀师资力量为我们毕生的事业打下了非常坚实的基础,他们的人格也为我们此后的人生树立了良好的专业榜样。

(广院核桃林是同学们读书, 写作和交流的地方。网络图片)

课余时间,酷爱写作的我写下了许多小说、散文和诗歌。其中,我写的小说《春联》和其他作品被写作教授推荐给大学校园广播站,由播音系同学朗读,这也使从农村长大的我收获了和城市孩子建立起的真挚友谊。那时学校主楼的前面是大片的核桃林。课余时间,同学们都喜欢到核桃林里去读书、写作和交流。我和许多同学一样,平生第一段纯真的爱情也是从这片枝叶甜香的核桃林里开始的。在核桃林里,我不仅仅收获了思想的解放,也收获了宝贵、真挚的爱情。那些年,我在恋人每天必经的花圃小径上眺望她的身影,并认定这个来自天山脚下的姑娘就是我生命中要寻找的那个终身伴侣。

1982年毕业时,我因为成绩优秀,被我的恩师,中国广播电影电视学界的泰斗张凤铸教授邀请留校当他的助手。留校的第一年,我受命担任了1982级文编专业的班主任。那年我24岁,带的学生大部分都是比我小四五岁的师弟师妹。此后我连续十年在大学里任教。我的学生大都成为著名的电影电视导演、广播影视界的高级管理者和成功的企业家。这不能不说是改革开放年代给我生命的一份巨大的恩赐。

(广院每天总是一阵清朗的“练声”唤醒早晨——“嘿”“哈”“八百标兵奔北坡……”“调到敌岛打特盗……” 这八百标兵奔了北坡, 然后呢?网络图片)

3. 依稀世外朱辛庄

大学毕业留校时,张凤铸教授曾问我有什么要求。我告诉他,如果留我担任电影学的教师,我必须去电影学院深造。老师同意了我的想法。1983年,北京电影学院要招收一届高级编剧导演进修班的消息传来,我立即报名参加考试。结果接到的通知是我被电影理论专业录取了,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电影创作才是我的最终梦想啊!不行,我要去尽力争取!张老师陪同我找到了北京电影学院沈嵩生院长。沈院长很支持我的想法,让我去找主持导演系工作的周伟老师。周老师原是延安鲁艺的学员队队长,电影艺术界很多高级领导都是她当年的战友。我贸然前去,她能答应吗?我不太确定。我忐忑不安地来到周老师住的单元楼公寓,见到了慈祥又严肃的周老师。她问:“你这位同志为什么不服从组织分配啊?你学习成绩那么好,搞理论研究再适合不过了!”我坦然而诚恳地向她讲述了我想转修电影创作专业的初衷。我告诉她:“我心中认为,电影应该是导演的艺术。德国诗人歌德曾说过,“理论是灰色的,唯有生命之树长青”。所以我特别想去学习电影导演专业。”周老师听完我的话,沉吟良久说:“这样吧,你回去等消息!”

(北京电影学院朱辛庄。网络图片)

开学报到那天,我拿着写着电影理论专业的入学通知走到文学系报到处,负责人竟然找不到我的名字。这时学院教务长走过来跟我说:“是屈建平吧?名单上没你的名字啊。谁让你不服从组织分配啊!”我当时懵了。老师看我有点着急就说:“你不是找过周伟老师吗?到导演系去看看吧!”果然,我在导演班的名单上找到了我的名字。当时我心里默默地想:“谢谢周老师,谢谢你圆了我的电影导演梦。”后来,我才知道周老师早在1949年就参与了上海电影制片厂的筹建和第一部故事片《团结起来到明天》的拍摄。1956年,她调到初创的北京电影学院任教。从延安鲁艺走来的周伟老师用她的爱心照亮了几代电影导演的艺术道路,后来她当之无愧地获得了北京电影学院授予的最高成就奖“金烛奖”。

(1983年在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学习时的屈建平(后排左二)与同学韩三平(后排右二)、黄建新(前排左一)和米家山(后排左三)等合影。)

从入学起,我和来自峨眉电影制片厂的韩三平、米家山,从西安电影制片厂来的黄建新、吕枫,以及北影厂的于晓洋,潇湘厂的薛宜昌、张欣,长影厂的尹黎明,珠影厂的潘志远,广西厂的毛健等有电影制片厂工作经验的同学一起度过了特别愉快的三年时间,看了上千部电影。那时,北京电影学院派出了最好的师资阵容来给我们上课,教授当中包括导演系的汪岁寒、谢飞、郑洞天、乌兰、江世雄、王心语教授,表演系的孙敏、林洪桐教授,文学系的黄式宪、汪流教授,摄影系的郑国恩、鲍肖然教授,美术系的王树薇、何宝通、宋洪荣教授,录音系的周传基教授等。人生能有几个四十年?改革开放让我们脱离了生活的沉重,进入了电影梦想的家园。后二十年到国外工作生活后,曾经在梦里回过一次依稀世外的朱辛庄,那片兀然挺立在广阔田地上的校园无疑是我们生命中的电影伊甸园。

(郑国恩老师在教摄影课。网络图片)

4. 投身电影电视的发展事业

从电影学院毕业后,我回到北京广播学院教授世界电影史论,并担任广播电视文艺编导教研室主任。当时没有教材,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写了11万字的《世界电影电视艺术发展史》,甚至因长时间伏案写作落下了颈椎病。我的讲课也受到极大的欢迎,别的科系的学生也来听我的课。我的学生们在结束学业后也陆续走上电影电视行业岗位,其中沈东后来成为八一电影制片厂的著名导演,拍出了《太行山上》、《建党伟业》等一系列好片。我教过的学生至今仍和我保持着珍贵的师生情谊。

1986年,米家山带领我和吕枫联合导演了反映铁道兵工作、生活、爱情的故事片《没有新娘的婚礼》;1988年,为了庆祝国际和平年,我带着自己的学生们导演制作了反映校园生活的电视剧《年轻的白杨》并获得全国大学生电视剧评奖之“奋进奖”。

(1986年执导的《年轻的白杨》杀青后,屈建平(左)与摄影金贵荣(中)、美术老聂(右)合影)

1990年,国家新闻出版界也面临着深刻改革的问题。我被调入人民日报社担任海天新闻事业发展公司总经理。从那时起,我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个历史转折时代记录下深化改革、探讨改革的重要性。我扛着摄像机走遍中国大地拍摄了一批电影和电视剧:1989年编导《狼烟在这里消散》、《紫塞明珠——承德》等纪录片;1990年编导反映北京舞蹈学院舞蹈教育改革的纪录片《明日舞蹈之星》,获中国国家广播电影电视部颁发的“星光奖”;1992年导演的电视连续剧《福兮祸兮》获中国国家计划生育委员会颁发的中国人口文化金爵奖;同期执导的影视作品如讲述连云港国营农场改革的《海滩上没有神话》、反映贵州农民从农耕生产转型矿产开发题材的《山那边的炮声》,都受到业内专家学者的关注和好评。1992年,《光明日报》发表著名电影评论家童道明先生评论《青年导演屈建平和他的导演风格》;同年7月4日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任重在《文艺报》发表评论《屈建平电视剧创作漫笔》。专家学者的评点给我的创作带来了指导和鼓励。

(90年代纪录片,记录下深化改革、探讨改革的重要性。网络图片)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电视机走进了千家万户,电视节目也丰富多彩起来,这为我提供了更多的创作机会。1993年—1995年,我参与策划编导了CCTV主办的《希望之路》、《中国质量万里行》、《质量管理与法制知识竞赛》等电视综艺晚会。1994年,我参与策划了北京电视台台庆电视晚会,并与北京电视台合作制作《海外红娘》等专栏节目。

1994年,我和人民日报国际部驻日首席记者孙东民联合策划,由我编导,由中央电视台与人民日报社联合制作了六集系列纪录片《中国人眼中的日本》。这部系列片在中央电视台和朝日电视台播出后,在中日两国产生了巨大的反响。

1995年我调入国务院新闻办所属的五洲传播中心担任影视部主任。其间编导了大型系列人类学纪录片《西藏人》。这部反映改革开放给西藏家庭带来巨大变化的纪录片,获得了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长纪录片奖提名,并受到美国影评家撰文好评。

5. 跨越大洋筑新桥

1996年,我到北京读书工作十八年之后,有机会去到世界影都美国洛杉矶工作发展,先后担任洛城双语广播电台副总裁、美国熊猫电视台(Panda TV)总经理。

刚到美国的前几年,由于受到1989年风波的影响,美国社会和公众对中国政府和社会有很多误解。在美国主流媒体上,很难看到对中国的正面报道。为了忠实传播中国改革开放深入发展的信息,我带领编创团队根据美国观众的接受习惯,连续推出了关于中国海军舰队访美、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访美、香港回归祖国的专题片,以及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专题报道、关于西藏的历史人文专题片、关于中国社会经济宗教发展的专题片等,在美国主流社会和华人群体中引起了广泛的关注。

(1997年中国海军军舰队访美。网络图片)

那时在美国还很难看到中国本土的电视节目,我萌生了将中国的电视节目引入美国的想法。在我们的努力下,湖南卫视的节目通过卫星进入了美国千家万户。湖南台充满改革开放气息的综艺节目让美国社会很惊讶。一家叫“回声之星”的美国卫星电视频道找到我,希望我能把更多的中国电视信号带到美国。

看到美国数字卫星频道技术拓展为中国电视传播所带来的机会,我很激动,连夜赶写了一份美国卫星电视市场分析报告递交给国内的领导和朋友。一年后,我很欣慰地看到大规模转播中央电视台和各地卫视节目的长城平台出现在美国。这个卫星平台提供包括央视4套、湖南卫视、凤凰卫视、东方卫视、安徽卫视等20多个频道的中国电视组合,把承载中国改革开放信息的节目送到北美的千千万万个家庭,帮助美国观众进一步了解了中国社会实行改革开放后发生的巨大变化,增进了中美两国间的理解和包容。

(长城平台图标。 这个卫星平台提供包括央视4套、湖南卫视、凤凰卫视、东方卫视、安徽卫视等20多个频道的中国电视组合,把承载中国改革开放信息的节目送到北美的千千万万个家庭,帮助美国观众进一步了解了中国社会实行改革开放后发生的巨大变化,增进了中美两国间的理解和包容。网络图片)

时间进入新世纪,我感到中美之间需要更深的理解和互信,建设一座影视文化的桥梁势在必行。受到在美华裔专家学者的鼓励,我注册成立了美国新桥传媒公司(New Bridge Media, Inc.)。公司成立后,主要做了三件事:一是致力于推动中美高等影视教育交流;二是拍摄制作宣传中国改革开放和华人在美生活工作的纪录片;三是促进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媒体交流。在2004年,我率先推动了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USC)和中国传媒大学影视艺术学院两院校研究生共同制作纪录片的电影交流培训计划。隔年一次举办的国际化培训,给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学生提供了合作拍摄纪录电影的机会,培养了一批具有国际性视野的中美青年电影人才。其中,在这个计划中脱颖而出的青年导演姚婷婷,回国后执导了电影《谁的青春不迷茫》等一系列影片,成为包括好莱坞在内的国际电影界重视的中国电影导演新星。

(谁的青春不迷茫海报。网络图片)

2002年,我和好莱坞友人合作创办了环球传播中心,建设了专为在美华人和访美影视专家提供服务的摄影棚。受到中国改革开放成就的鼓舞,我带领摄制组拍摄了《人间天堂》《上海的赞美》《四季如春》《爱的使者》《触摸生命》《光荣进行曲》《爱的呼唤》《哈德森》等一系列影视作品。我在纪录电影创作中采用了影视文化人类学的方法,在影片中使用了大量真实数据,通过实地采访挖掘当地的历史渊源,以小人物的视角向美国民众讲述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各层面所经历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及取得的巨大成就,展示了中国文化的独特魅力。报道杭州新气象的纪录片《人间天堂》引起了时任美国总统的乔治.W.布什的重视。总统曾委托美国驻华大使去杭州实地考察。通过实地访问之后,大使盛赞影片拍摄的真实性和艺术魅力。在此期间,我还策划制作了《环球论坛》等电视访谈对话节目,并采访报道了美国原总统卡特和美国华盛顿州华裔州长骆家辉。现场报道了江泽民主席及中国海军舰队访美事件,为中美友好交往积累了大量珍贵资料。

6. 用世界的语言,讲中国的故事

在美国营运新桥传媒公司期间,我结合美国好莱坞影业公司把影视制作与影视乐园结合、把电影产业链延伸到文化旅游、时尚品牌等各个领域的成功经验,开始思考如何在中国搭建以影视制作为先导,以影视乐园为支撑,以人才培养和技术更新为动力,以电影产业和金融资本结合为驱动,打造一个具有综合产业功能的影视园区的计划。在大量分析了好莱坞成功影片之后,我领悟了好莱坞进军世界电影市场的奥秘。这就是创造一种根植于全球文化并且超越地域文化限制的好莱坞世界电影语言。比如《狮子王》和《花木兰》,它们都是把很大的故事主题放在一个可以被全球观众普遍接受的家庭架构当中去展开,从而获得巨大成功。也就是从那时起,一个“用世界的语言,讲中国的故事”的构想在我心中发芽了。这成为我立志回国发展电影产业的动力。

(动画片狮子王,把很大的故事主题放在一个可以被全球观众普遍接受的家庭架构当中去展开,从而获得巨大成功。网络图片)

有一次,我在出席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活动时与乔治·卢卡斯相遇。卢卡斯先生关心我回国发展电影事业的计划。他问我:“中国国内的人才怎么样?”我说:“恐怕现成的不多。”我问他培养人才有什么诀窍。他说:“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去培养。”卢卡斯先生的建议成为我回国发展计划当中的一项重要内容。

(2007年屈建平和美国著名电影导演乔治. 卢卡斯在一起交谈。 屈建平先生提供图片)

我在设计回国打造智慧城市影视乐园的计划时,详细考察了太阳马戏团在美国拉斯维加斯的成功模式。作为一个全球著名的旅游城市,拉斯维加斯原本就已经具有了吸引个体人群的娱乐元素,通过引入太阳马戏团和其他高端演艺团体,这个城市成功地吸引了来自全世界的家庭度假人群。

(太阳马戏团的演出。网络图片)

拉斯维加斯的成功经验让我深刻地领悟到在中国打造集影视、娱乐、文化、旅游为一体的高端产业园的迫切性和重要性。中国上下五千年历史长河中,有太多的传奇故事等着我们去述说;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无数的秀美山川等着我们去赞美;中国五十六个民族里,有太多值得挖掘的传说和神话等待我们去传扬……宏大的中国历史文明传承为我们打造新一代的影视文化作品提供了无尽的想象力和灵感的源泉。

在美二十多年,我深切地感受到中国宝贵的文化价值囿于我们较为闭合的文化环境和自弹自唱的非市场化产品模式,在世界上的影响甚微。我们过去习惯了躺在先辈所创造的文化安乐窝里心满意足,而改革开放要求我们将文化在传承的基础上发展推广,实现中华民族文化的伟大复兴。我很高兴地看到,改革开放以来文化创意产业在国内已不再仅仅是一个理念,而是有着巨大经济效益的直接现实。所以,我觉得我们是时候吸收以好莱坞为代表的世界性文化传播方法和体系,把中国的优秀文化和民族情感价值通过我们的努力传向世界。看到《卧虎藏龙》《花木兰》《功夫熊猫》这些以中国故事和形象为题材的风靡全球的电影,都是好莱坞制作的,我心里有一种强烈的责任感。

(宏大的中国历史文明传承为我们打造新一代的影视文化作品提供了无尽的想象力和灵感的源泉。2016年屈建平和妻子赫景秀在广东考察中国民间麒麟传承)

2014年,我应中信国安集团邀请,怀揣着在美国多年的影视文化产业梦想回到我学习成长的地方北京,开始在中信国安第一城打造京津冀地区第一个高标准的影视基地。基地于2016年投入使用,致力于打造全流程的影视制作服务体系,配备了国际一流的全数字、网络化、集群化的电影特效制作硬件,以及影视后期音视频制作系统。依托功能完善的中信国安第一城,基地同时为客户提供影视拍摄、餐饮、住宿等一体化高端服务。面对影视人才短缺的现状,我按照乔治·卢卡斯先生对我的鼓励和忠告,与我的母校北京电影学院合作,在基地开展高端电影人才培养。和好莱坞著名电影艺术家合作,选定散发着历史醇香的宝贵中国文化IP,打造面向世界的电影作品。我在美国的梦想“用世界的语言,讲述中国的故事” 成为创建电影基地的目标和使命,也是现在基地的宣传标语。如今,基地的一、二、三期,共六万多平方米的高标准影视基地已经成为京津冀地区电影产业与世界连接的桥头堡。来到这里的电影界同行无不交口称赞这个代表着新时代水准的国际化电影基地。我期待着与国内外优秀导演和制片人合作,让灿烂的中华文明成为走向世界的绚丽的电影篇章。

(2018年屈建平在中信国安新桥影视基地会见著名影星卢燕(左)和著名导演胡玫(中)。屈建平先生提供图片)

1978年改革开放的实施,为我这个生长在黄土高原的农村孩子提供了走出黄土、走向北京、走向世界的命运机遇。我在北京就学、实践、历练的成长经历成为祖国改革开放前18年的生命见证。1996年,我因为工作需要远赴美国洛杉矶,深入美国社会和电影电视传媒实践,了解了西方发达社会的优势和动力所在。2014年回国后,我看到祖国改革开放40年来所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深深地感慨改革开放实在是利国利民的伟大历史变革。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先生早年出国勤工俭学,开阔了世界性的视野。他亲历“文化大革命”的浩劫,深思中华民族开放之路,为中华民族的复兴铺就了符合中国国情的道路。我们作为改革开放的受益者和见证人,深深地感谢他和中国领导人顺应世界潮流,率领中华民族走向文明、开放。我要把余生贡献给这个改革开放的时代。我的心不仅要赞美从1978年到2018年中国所发生的历史性的改变,而且要呼唤未来持续的改革开放,为祖国带来更大的复兴和巨变。无论将来中国发展的道路如何曲折,我依然很高兴再活四十年,去见证未来的中国在世界上和平崛起,中华民族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实现伟大的文明复兴!

(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就像如梦似幻的未来场景。网络图片)

从美国中期选举看文化战争以及人类文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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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建勋  来源:中美学者智库

美国“四旧”:圣经信仰、限政制度、私产边界、国家意识

编者语:美国的中期选举已经开始了,对上次美国大选感到失望和遗憾的选民和关注者,心态上肯定已经不如两年前。但是,为了捍卫传统的价值观,必须再次站出来,放弃气馁的心态。当然这不容易,但必须这样去做,因为这不仅仅是我们的责任,更关乎我们的信仰。在过去半个世纪中,美国正在经历一场文化战争。

它发生在进步主义者(自由主义者)和保守主义者之间,其分歧涉及政治、经济和社会诸领域,双方的争论主要围绕着政府权力、私有产权、自由市场、资本主义、堕胎以及同性婚姻等问题展开。

保守主义者致力于捍卫基-督-教传统、有限政府和资本主义,并认为这是美国精神乃至西方文明的核心,而进步主义者则倡导世俗化、大政府、干预主义以及福利国家。

这是一场观念与信仰之争,西方文明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保守主义能否占据上风。

问题的提出

至少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美国社会中就出现了观点极化且难以妥协的现象。

譬如,一些人坚决支持堕胎,另一些人则强烈反对;一些人高倡同性婚姻,另一些人则只接受传统婚姻;一些人极力主张严格控枪,另一些人则为持枪权而战;一些人大力倡导福利国家,另一些人则竭力捍卫自由市场;等等。

这些分歧反映在政治和公共政策领域,则是不可避免的党派攻伐和政治极化,进而造成整个社会的撕裂。这种极化和撕裂的背后,有着深刻的文化原因,因而,它被称为一场“文化战争”(culture war)。[1]

尽管它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但其火药味十足,只要浏览一下各种媒体和舆论平台就可见一斑。

2018年8月24日,乔治城大学一位历史学教授在《纽约时报》撰文,题目是“美国无休止的文化战争”。

他本人参加过1968年芝加哥街头抗议越战的活动,发现五十年前推动人们走上街头的那些问题,至今仍然是造成美国党派分裂和政治极化的重要因素,并且,这种深深的分歧植根于难以妥协的文化和信条。[2]

一位作者惊呼,在今天的美国,一切都成了文化战争,任何一个议题都成了党同伐异和舆论大战的对象。[3]

甚至有人说,“我们(美国人)正生活在一个全面文化战争的时代。”[4]

如果说它是一场全面的文化战争,那么,它究竟体现在哪些方面?为何会发生这场文化战争?该如何理解和看待它?它可能如何影响美国社会乃至西方文明的未来?

本文尝试对这些问题进行初步的回答,旨在对美国社会中的文化之争进行解剖和梳理,探究这场文化大战的社会政治影响,并将其置于西方文明发展演变的大背景中去解读。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本文的讨论基本上局限于美国,但西方其他国家面临的社会撕裂和文化挑战大致类似。

文化战争在美国:分歧何在?

仔细观察美国社会不难发现,这场文化战争几乎席卷了社会的方方面面,有的比较突出,或者舆论和媒体关注较多,有的则没有那么明显,或者没有引发讨论。

交战双方主要是进步主义者(自由主义者)[5]或者民主党的支持者与保守主义者或者共和党的拥护者,虽然双方的阵营都会因为议题或者时间等因素而发生一些变化,甚至出现内部分裂或者倒戈的现象,但总体而言,交战双方的主体是比较稳定的。

对于这场文化战争的具体表现,我们不妨从政治、经济、社会等层面展开梳理和分析。

就政治领域而言,这场文化战争主要集中表现在如何看待政府的权力和职能上。进步主义者(自由主义者)认为,政府的权力和职能应该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不应局限于宪法原意,尤其是在提供社会保障和福利方面。

他们迷恋福利国家,认为政府应该提供医疗、教育、养老等服务,甚至不少人主张全部或者部分免费。这一点,只要看看2020年美国总统大选民主党候选人提出的施政纲领,就一目了然。虽然他们的政策倾向存在细微的差别,但他们对待政府权力的基本态度大体一样。

但在保守主义者看来,必须恪守有限政府的原则,政府的权力在任何时代都应该受到严格限制,政府不应该介入社会保障领域,或者,至少应该审慎介入,并且,不应该介入得太广太深,因为那是民间的事务。

尽管今天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都程度不同地提供了社会保障,但在十九世纪末之前,这几乎还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不仅共和党而且民主党都会极力反对。

譬如,1887年,当德克萨斯的几个县因干旱而导致农作物歉收时,一些国会议员动议联邦政府拨款对那里的农场主进行救济,但民主党总统克利夫兰(Grover Cleveland)否决了这一动议。

在其否决声名中,他强烈地批评政府提供赈济的做法,重申有限政府的基本主张,意味深长地指出:“我不认为联邦政府的权力和义务应该扩至对遭受苦难之个人的救济,它与公共服务或者公共利益不存在任何适当的关联。我认为,无视联邦权力与义务有限使命的普遍倾向应被坚决抵制,以实现该教训应被时刻牢记的目的——尽管人民供养政府,但政府不应供养人民。我们总是能够依赖民众的友善与爱心为其不幸的同胞提供救济。这一点是反复且最近刚刚证明过的。这种情况下的联邦资助鼓励人们指望政府的家长式关怀,削弱我们刚毅的国民性,抑制我们民众之间那种互助友善的情感与行动——而这有助于加强手足之情的纽带。”[6]

保守主义鼻祖柏克指出:“为我们提供必需品不是政府的权力。政治家们认为他们可以这么做,是徒劳无益的傲慢。人民供养他们,而非他们供养人民。政府的权力是阻止邪恶,而不是在这方面——或者也许任何其他方面——做好事。”[7]

保守主义者担心,当政府过多介入社会经济生活之后,它就会蜕变为一个“全能型政府”,人们在一切事务上都指望和依赖它。

另外,进步主义者(自由主义者)大都认为,政治制度越民主越好,而美国的政治制度不够民主,或者,美国民主制度运作不理想,因而应当对其进行改造。

譬如,他们主张,总统大选采用的选举人团制度是间接选举,不能很好地体现一人一票式的民主,因而应当修改宪法,废除选举人团,改为选民直接选举总统。

皮尤研究中心在2018年3月进行的民意调查发现,75%的民主党支持者主张通过一人一票直选总统,而共和党支持者则只有32%赞成。

民主党的支持者对美国民主的运作更不满意,更倾向于改变美国国父们设计的宪法和政体安排,调查数据表明,只有48%的民主党拥趸认为它运作还不错,而共和党的支持者中则有72%的人如此认为;68%的民主党支持者认为美国政治制度需要根本性的变革,而共和党的支持者则只有31%的人认为需要这样的改变。[8]

文化战争在经济领域的反映是,双方对私有产权、自由市场和资本主义的看法存在较大分歧。

进步主义者(自由主义者)认为,私有产权、自由市场和资本主义造成了贫富差距、经济不平等、垄断以及剥削等问题,因而应该对其进行干预或者限制。

他们主张通过累进税(再分配)、反垄断、最低工资、限制工作时间、提供社会福利等措施对私有产权和自由市场进行干预和控制。

从凡勃伦到凯恩斯,再到加尔布雷斯(John Kenneth Galbraith),以及当代的经济学家斯蒂格利茨(Joseph E. Stiglitz)、克鲁格曼(Paul Krugman)、皮凯蒂(Thomas Piketty)等,都为这样的主张提供了理论资源。

因《二十一世纪资本论》一书而迅速走红的经济学家皮凯蒂认为,资本主义必然导致经济不平等,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因为资本回报率总是高于经济增长率。

为了解决这种不平等,他提出了一种激进的再分配方案,征收一种全球性的累进财富税(wealth tax),连同累进所得税,最高可以达到80%。[9]

从民主党国会议员提出的“绿色新政”(Green New Deal)中,可以清晰地看出进步主义者的社会经济主张。

譬如,它主张联邦政府为所有人提供高质量的医疗服务和教育、便宜且安全宽敞的房子、干净的水和空气、物美价廉的食物等,确保一个人的工资能够养活家庭,确保充分的陪伴家人和生病时的休假、带薪度假以及退休保障,确保一个没有垄断——无论是国内还是国际范围内——的商业环境,对美国所有的建筑物进行升级改造以确保其节能环保等。[10]

与此相反,保守主义者认为,私有产权、自由市场和资本主义对于一个社会的自由与繁荣是必需的。虽然它们可能会导致贫富差距和经济不平等,但是,贫富差距不可能也不应被消灭,经济平等不值得追求,因为它将削弱人们勤奋的动力,而且是不公正的。

经验表明,凡是私有产权和自由市场得不到保护的地方,都是经济发展缓慢且发展水平比较低的地方,而且,最终必然是走向奴役。[11]

在保守主义者看来,资本主义在短短几百年的时间里,让所有人的收入和生活水准都大幅提升,这是人类历史上此前所有的经济制度都无法匹敌的。

因此,资本主义不是一种零和博弈,而是一种让所有人都受益的制度,尽管一些人可能比另一些人获得更大的利益。

文化战争在社会领域的反映是,双方在堕胎、同性婚姻等问题上存在着严重分歧。

如果说政治和经济领域的文化战争聚焦的是老问题的话,那么,社会领域的文化战争针对的则是新问题。

但是,这些新问题产生的分歧却令双方剑拔弩张,几乎看不到妥协的可能。

进步主义者认为,女性有权利支配自己的身体,胎儿在出生之前不是人,妇女拥有堕胎的自由。

保守主义者则主张,胎儿的生命权应该受到保护,堕胎是对生命权的褫夺,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应该受到法律的限制。

就民意而言,堕胎的争论双方不相上下、旗鼓相当。盖洛普2018年的民意调查表明,在美国,支持和反对堕胎的人数都是48%;认为堕胎在道德上是错误的占48%,认为它在道德上是可以接受的占43%。[12]

在司法上,1973年的“罗伊诉韦德案”(Roe v. Wade)对堕胎之争划了一个(暂时性)休止符,联邦最高法院裁定,堕胎的自由度取决于妇女处于怀孕的哪一个阶段:在第一阶段(怀孕之后的前三个月),妇女几乎可以自由堕胎,在第二个阶段(怀孕之后的中间三个月),为了保障母亲的健康,可以有条件地允许堕胎,在第三个阶段(怀孕之后的最后三个月),为了保护胎儿的生命,除非是为了挽救母亲的生命或者保障其健康,否则不允许堕胎。[13]但是,该案判决之后,围绕堕胎的争论并没有降温,更别说结束了。与堕胎一样,同性婚姻也是一个双方争论处于白热化的问题。

进步主义者认为,婚姻不应限于异性之间,同性之间也有结婚的自由,否则就是一种歧视。

保守主义者则主张,婚姻只应限于男女之间,这不仅是历史和传统,而且也是-基-督教和《圣经》的教导。

就民意而言,支持同性婚姻的人数在过去十几年迅速增加,目前已经大大超过了反对者。

皮尤研究中心在2019年5月的调查表明,同性婚姻的支持者达到了61%,而反对者则只有36%。而在2004年的时候,同性婚姻的支持者还只有31%,反对者则为60%。[14]

2015年,联邦最高法院在一个案件中判决,各州必须给同性婚姻进行法律登记,同性婚姻走向了合法化。

本案的多数法官主张,结婚的权利是一项基本权利,同性之间与异性之间一样有结婚的权利,虽然传统上婚姻限于男女之间,但人们的观念发生了变化,因而应当与时俱进,承认同性婚姻。

但本案的异议法官反驳了这种看法,认为联邦最高法院无权替各州决定是否应当承认同性婚姻,它是各州民众自治的事务;婚姻是一项基本权利,无法推导出它可以扩至同性之间;婚姻只限于异性之间是一个悠久的传统,打破这一传统必然对家庭、社会造成严重的冲击。[15]

除了上述这些领域之外,文化战争还反映在很多其他问题上,比如持枪权、移民、环保等,无法一一在此详述。

这些足以表明进步主义者和保守主义者的分歧究竟有多大,有没有妥协的可能性等。

由于争论的很多问题答案都是非此即彼式的,要想让双方妥协的确很难,比如,对于同性婚姻,要么是赞成,要么是反对,不存在第三种选择。

而且,很多争论涉及到深层次的观念、道德和信仰问题,让步的空间非常有限。虽然没有硝烟,它真像一场战争,双方在公共舆论中唇枪舌剑,甚至有时会恶言相向。

为何会爆发文化战争?文化战争的出现至少有半个世纪了,不断从一个领域扩至另一个领域,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原因究竟何在?哪些因素导致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从双方的分歧来看,这场战争的一个基本特点是,进步主义者一直处于攻势,而保守主义者则始终处于守势;

进步主义者总是“与时俱进”,不断“推陈出新”,提出新的看法、新的观念,甚至新的道德标准,很多堪称是革命性的;

而保守主义者则一直“不思进取”、“墨守成规”,对新的看法、观念和道德标准保持怀疑,甚至想方设法加以抵制,竭力捍卫传统的观念和道德准则。

因此,可以说,这场战争主要是由于进步主义者的进攻导致的,那么,厘清进步主义者在哪些方面的观念和看法发生了变化,方能有助于揭示这场战争爆发的真正原因。

就对政府的看法而言,在十八世纪的美国,人们的基本共识是政府的权力必须十分有限,理想的政体就是一个有限政府。

这一点在《美利坚合众国宪法》中反映得再明显不过了,它用双重分权制衡——横向的三权分立和纵向的联邦主义——严格限制政府的权力,并且对政府可以行使的权力采用了明确列举的办法,以防止其僭越。

但是,到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之后,随着一人一票式民主(大众民主)的出现,人们越来越渴望政府在社会经济生活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致使其权力不断扩张,而且,人们希望越来越多的权力都集中在联邦政府手里,喜欢全国整齐划一,因而,结果是不断走向中央集权。每一次战争——从南北战争到两次世界大战,都加剧了这一趋势,结果是,美国国父们的政治理想和制度设计——有限政府,不断受到挑战。[16]联邦政府扩张的程度,仅仅从政府开支增加的层面,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在1850年,联邦政府开支仅占GDP的1.5%左右,1900年的时候这一数字也仅为2.7%,1950年达到了13%,到2000年高达34%,2010年的时候居然到了42%。[17]

即使不断有人警告联邦政府将会走向破产,[18]但民意调查表明,人们依然希望增加政府开支,尤其是在医疗、教育以及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

而且,进步主义者比保守主义者更加希望增加政府开支,尤其是在社会保障和环保等方面。

与进步主义者相比,保守主义者更加偏爱一个小政府。[19]

在托克维尔看来,在身份平等的时代,人们天然地喜欢政府权力的扩张和集中,因为每一个平等的个人都是孤立的、渺小的、无助的,个人的力量总是非常有限,只有政府能够超越个人,实现更加宏大的目标。

平等和大众民主时代让人们渴望一个包办一切的“监护型政府”:“在这样的一群人之上,耸立着一个权力无边的监护型当局,独自负责确保他们的享乐和监督他们的命运。

其权力是绝对的、无微不至的、有条不紊的、有远见且十分温和的。

如果说它是一种父权,目的在于教育孩子们如何长大成人,那么,它最像父权不过了。

但是相反,它只是企图把人永远当成孩子。

它喜欢人们贪图享乐,如果他们别无所求。它竭力为人民谋幸福,但它要充当民众幸福的唯一代理人和裁判官。它为民众的安全提供保障,并预测和满足他们的需求,帮助他们寻乐,管理他们主要关心的事务,指导他们的事业,规制财产继承,分配他们的遗产,这岂不是不用他们劳神费思和操劳生计了吗?”[20]

就人们在经济领域的观念而言,自十九世纪后半期以来,人们就以怀疑的目光打量私有产权、自由市场和资本主义。

它们被认为是剥削压迫、贫富分化、物欲横流、道德沦丧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被消灭的话,也必须受到严格的限制或者约束。它们常常被认为只有利于富人,对于穷人弊大于利。一些人提出了大胆的社会革新建议——用公有代替私有,用计划代替市场,用社会主义代替资本主义,并在一些国家进行了实验,梦想实现一个“乌托邦”。

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经济计算大论战表明,离开了市场,经济计算是不可能的,因为价格会被扭曲,不再能反映真实的供需关系,资源分配必然是任意、武断的。[21]

计划经济的问题在于,经济决策所需要的知识或者信息分散在无数个人手里,没有一个人或者机构有能力收集起来这种分散的知识或者信息。[22]

虽然“乌托邦”实验的结局尽人皆知,但人们记住了私有产权、自由市场和资本主义的罪恶,或者说,它们的罪恶已经深入人心,并在世代传递。

难怪在《资本论》出版了近150年之后,一位法国人又写了《二十一世纪资本论》,并且立即成了风靡世界的畅销书。

今天,尽管主流经济学依然认为私有产权、自由市场和资本主义不可或缺,但是,无论是理论家,还是普通民众,都对福利国家产生了大麻般的迷恋,而这必然会对经济政策产生深远的影响。

民主时代的民情加剧了人们对私有产权、自由市场和资本主义的反感,因为在这样的时代,人们对平等的渴望远远超过自由,而私有产权、自由市场和资本主义恰恰被认为是造成不平等——尤其是经济不平等——的根源。

人们喜爱平等,是因为平等的好处一目了然,而其坏处则不易察觉,而且,获得平等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它是大势所趋。与此正好相反,自由的好处不易发现,而其坏处是则显而易见,而且,获得自由往往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虽然民主社会中的人们也热爱自由,但他们对民主的激情是炽热的、不可阻挡的、不会休止的。如果他们不能得到平等的自由,他们宁愿接受平等的奴役。[23]

就社会问题而言,之所以越来越多的人支持堕胎和同性婚姻,在很大程度上跟美国社会的世俗化有关。

从殖民地时代到十九世纪末,美国都是基-督-教占主导的社会,基-督-教徒的人数占绝对优势,但是,随着理性主义、实证主义、现实主义以及各种无神论思潮的影响,美国社会逐步走向世俗化。[24]

二战释放出来的现代性力量,以及科技的发展和大众文化,对传统的道德观念造成了相当大的冲击,而自由主义知识精英却没能在这一背景下提供一种一以贯之的替代性道德理论和未来路线图。[25]

1960年,世俗主义者在美国总人口中占比低于2%,到了1970年早期升至5%,1990年代后期达到12%,而到了2009年,已经达到15-17%。[26]

到了2019年,无神论者和不可知论者则达到了26%,虽然基-督-徒的人数仍占65%,但在过去10年中下降了12%。[27]

在很多政策制定者和舆论领袖眼里,宗教越来越被视为保守主义势力试图重塑美国社会的力量,于是千方百计提防或者阻止其影响,仿佛宗教与美国社会无关,与每个人的生活和灵魂无关,结果,宗教越来越被边缘化。[28]

美国社会的世俗化,在很大程度上与教育领域的变化密不可分,在过去一个世纪中,学校和教育越来越远离宗教。

不仅公共舆论,而且法院的很多裁决,都在一定程度上切断了基督教和学校教育之间的联系。[29]

譬如,在1962年的一个案例中,联邦最高法院判决,公立学校鼓励学生们诵读州官员起草的学校官方祈祷文是违宪的,违反了第一修正案中不得确立宗教的条款。[30]

次年,联邦最高法院又在另一个案件中裁决,学校组织的阅读《圣-经》活动是违宪的,大法官克拉克(Tom C. Clark)说,无论美国公民的宗教信仰如何,各个层级的政府都必须在宗教事务中保持中立,保护所有宗教,不得偏爱或者歧视任何宗教。[31]

在1992年的一个裁决中,联邦最高法院判定公立学校在毕业典礼时请牧师祈祷是违宪的。[32]

2000年,联邦最高法院宣布,在高中橄榄球比赛时由学生自己组织和领导的祈祷违宪。[33]

然而,在1844年联邦最高法院的一个判决中,《圣-经》和基-督-教还被认为是学校的道德教育中必不可少的,斯托里大法官说:“为什么《圣-经》——尤其是《新-约》——不可以不加评论地被作为神启在这所学院里被阅读和教授呢?为什么它的普遍信条不可以被阐明,它的证据不可以被解释,它光荣的道德原则不可以被灌输?”“哪里能像《新-约》里一样如此清晰或者如此完美地学到最纯粹的道德原则?哪里能像这部神圣经文中一样如此有力和热烈地倡导仁慈、对真理的热爱、节制以及勤劳呢?”[34]

在100多年前,美国几乎所有的公立大学——不要说私立大学——中都还有强制性的教堂服侍活动,一些大学甚至要求学生和老师必须参加星期天礼拜仪式。

实际上,直到二战之前,州政府赞助的教堂服侍活动还是司空见惯的,很多大学都认同自己是基督教学校。

今天,这些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大学与宗教划清界限,变得高度世俗化,在“自由主义”和“宽容”的名义下,课堂上基本上只剩下世俗的理论和学说。[35]

对此,诺瓦克(Michael Novak)评论道:“大多数美国学生和教授都来自基-督-教家庭,我们所有人——不论是否基-督-徒——都生活在一个基-督-教占主导地位的历史中……然而,我们的哲学家却无视基-督-教对我们政治、经济和道德生活的思想意义,这是一件令人耻辱的事情。仿佛基-督-教不存在似的。”[36]

此外,在一些人看来,宗教领袖对美国社会的世俗化也难辞其咎,因为他们在步步退让,不断迁就无神论者。

譬如,特纳(James Turner)认为,人们之所以逐步放弃了宗教信仰,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宗教捍卫者和宗教领袖们本身造成的,因为在社会历史进程中,他们竭力让宗教信仰适应社会经济变化、新的道德挑战、新颖的知识问题以及科学的严格标准等,结果是,他们逐步勒死了上-帝。[37]

最后,知识精英和新闻媒体不断强调的多元主义、多样性以及无条件宽容,也对社会的世俗化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在很大程度上讲,美国的历史就是一部多元主义(pluralism)在各个领域不断扩张的历史,从宗教多元主义到文化多元主义,从种族多元主义到性别多元主义,这种扩张对于美国国家认同和公民文化的传统理解是一个有力的冲击,可以说,多元主义的每一次扩张,公共文化(public culture)的稳定性都会受到一次挑战,冲突和暴力经常难以避免,美国历史上一些最严重的灾难恰恰就是在这种扩张的节点上发生的。[38]保守主义与西方文明的未来根本而言,美国社会的文化战争是事关如何理解美国的两种根本对立的看法,包括它曾经是什么,现在是什么,以及应该是什么。[39]

那么,到底该如何理解美国?甚至可以说,到底该如何理解西方(美国是西方的领袖)?如何理解西方文明?它是进步主义者所倡导的那样,还是保守主义者所主张的那样?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有必要先弄清楚保守主义到底是什么,保守主义者到底主张什么。

保守主义者不喜欢给保守主义下一个简洁清晰的定义,正如他们不喜欢那些动听的口号和简单的教条一样。

当代著名英国保守主义理论家罗杰•斯克鲁顿(Roger Scruton)说:“保守主义很少以格言、公式或目标来自我展示。它的精髓难以言述,倘若不得不加以演说,其表述方式又是怀疑论的。但是,保守主义是能够表述的,在面临危机的时候,要么是迫于政治上的需要,要么是迫于对理论的呼唤,保守主义能够尽其所能地表述,尽管并不总是自信所找到的词藻能够与呼唤它们的天性相吻合。这种缺乏自信并非出于羞怯或沮丧,而是源自对人世复杂性的认识,源自对于无法以空想学说的抽象清晰性来理解的价值观念的忠诚。”[40]

在他看来,对保守主义的松散定义,是把它理解为一种“保守的愿望”,因为每个人都具有某种保守可靠而熟悉事物的冲动。

他说:“保守主义直接源于这样一种观念:个人从属于某种持续的、先在的社会秩序,这一事实在决定人们何去何从时是最重要的。”[41]

另一位知名英国保守主义哲学家迈克尔•奥克肖特(Michael Oakeshott)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作为保守主义者,就是喜爱熟悉的事物胜过未知的事物,可信赖的事物胜过未经试验的事物,事实胜于玄理,眼前之物胜于遥远之物,充足胜于完美,现时的欢快胜于虚幻的极乐。”[42]

保守主义者很少用一句话来定义这种政治哲学,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自身的基本理念和主张。

美国二十世纪的“保守主义教父”拉塞尔•柯克(Russell Kirk),总结了保守主义的十大原则。

第一,保守主义者相信存在着一种永恒的、超验的道德秩序。这意味着保守主义者承认宗教信仰的根本重要性。

第二,保守主义者珍视习俗、惯例和社会连续性的价值。

第三,保守主义者遵循约定俗成或者先例(prescription)原则,相信那些古老的、长久被实践的智慧。

第四,保守主义者恪守审慎原则。

第五,保守主义者强调多样性,反对整齐划一和均等主义。

第六,保守主义者相信人的不完美性。

第七,保守主义者认为自由与私有财产密不可分。

第八,保守主义者支持自愿结社和地方自治。

第九,保守主义者主张对权力和人类的激情进行严格的限制。

第十,保守主义者主张在恒久和变革之间保持一种平衡。[43]

这十大原则可以被看作保守主义的基本主张,虽然并非每一个保守主义者都支持所有这些原则,但几乎所有的保守主义者都认同其中的大部分内容,因为它们基本都是柏克以降的保守主义传统的核心理念。

保守主义与进步主义(自由主义)的主要区别之一在于,前者强调宗教(基-督-教)对于自由和秩序的根本重要性,而后者则看法相反。

保守主义鼻祖柏克认为,人在本质上是宗教动物,有神论才是人的本性。他说:“人天生地是宗教动物;无神论不仅与我们的理性不符,而且与我们的本能相悖,它的寿命不可能长久。”[44]

在柏克看来,基-督-教是西方文明的源泉,如果人们抛弃了基-督-教,有害的迷信将会取代它。[45]

托克维尔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宗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希望,它对人心的自然程度不亚于希望本身。人不可能在心智没有错乱和本性没有严重扭曲的情况下,放弃其宗教信仰。更加虔诚的情感会不可抵抗地回到他们身上。无信仰是一种偶然,有信仰才是人类唯一永恒的状态。”[46]

而且,当托克维尔考察了美国之后,他发现宗教(基-督-教)与自由在那里密不可分:“我一踏上美国的土地,这个国家的宗教方面就是引发我关注的首要事物。我在哪里待得时间越长,我就越发意识到这种新情况造成的政治后果。在法国,我几乎总是看见宗教精神和自由精神背道而驰,但是,在美国,我发现它们紧密相连,共同主宰着这同一个国度。”[47]

“美国人把基-督-教的观念和自由的观念在其头脑中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以至于他们无法想象,没有一个,另一个还能存在……。”[48]

“在美国,宗教不直接参与社会的治理,但是,它必须被当作首要的政治制度,因为如果说它没有使人们偏爱自由的话,那么,它也促进了自由的享用。”[49]

在一个民主社会里,由于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和独立导致社会的道德纽带变得松弛,因而格外需要宗教信仰。

托克维尔说:“没有信仰的社会,专制统治是可能的,但是,自由政体不可能。宗教在他们赞扬的共和国里比在他们攻击的君主国里更加必需,民主共和国(democratic republics)比其他任何政体都更加需要宗教。如果道德纽带的增强不与政治纽带的松弛成正比的话,如何可能避免社会的毁灭?对于一群成为自己主人的人,如果他们不听命于上帝,还能做什么呢?”[50]

他注意到,基督教对美国人的影响超越了其他任何地方:“在美国,主权权威是宗教性的,因此虚伪必定很普遍,但是,在世界上,没有任何国家比美国人的灵魂受基督教的影响更大,并且,没有证据比这种影响对地球上最文明和自由的国度强大有力这一点,更能证明基-督-教的益处及其与人性的契合了。”[51]

实际上,美国就是一个基-督-教国家,美国精神的核心就是基督教文化,或者,用亨廷顿的话说,就是“盎格鲁新教文化”(Anglo-protestant culture)。[52]

创建北美殖民地的先驱把他们的殖民地称作“山巅之城”(city upon a hill),把自己视为“上-帝的选民”。[53]

1620年的《“五月花号”公约》是一群清教徒订立的“圣约”(covenant),他们是为了“荣耀上-帝”和“推动基-督-教信仰”来北美开疆拓土的。[54]

马萨诸塞湾殖民地的创始人温斯洛普(John Winthrop)在登船去北美之前,发表了著名的布道演讲《基-督-教仁爱典范》,在其中他讲到:“当上-帝赋予人们一项特殊使命的时候,他指望人们严格遵守每一个条款。……我们为此和上-帝签订了圣约。我们致力于完成一项使命。……我们必须认为,我们应当是一座山颠之城。全人类的眼睛都在盯着我们。因此,如果我们在此项事业中背叛了上-帝,整个世界将会知晓并蔑视我们。”[55]

缔造美利坚合众国的国父们大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他们是按照基-督-教的原理和精神创建一个共和国的。[56]

《独立宣言》四次提到“上-帝”或者“造物主”,尽管《美利坚合众国宪法》没有提到上-帝,但是,它的制度设计体现了基-督-教的原则和精神,它所确立的分权制衡原则是建立在“原罪”假设基础之上的,[57]联邦主义思想来源于“联邦神学”(federal theology)传统等。[58]

在1892年的一个判决中,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布鲁尔(David Brewer)明确指出,美国是一个“基-督-教国家”(Christian nation)。[59]

他追溯了殖民地以来的重要宪法和政治文献——从《“五月花号”公约》到《独立宣言》,以及大量的立法和司法判决,都承认了基-督-教在美国民众生活中的根本重要性,承认基督教对于殖民地的开拓和美利坚合众国的建立不可或缺。

他指出:“基-督-教和第一批殖民者来到这个国家,强有力地影响了殖民地和建国之后的迅速发展,今天它在共和国的生活中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元素。这是一个基督教国家……。”[60]

“把这个共和国称为一个基-督-教国家,不是一个纯粹的口实,而是对一种历史、法律和社会事实的承认。”[61]

“人们常说,基-督-教国家是文明国度,最彻底的基-督-教国家,就是最高级的文明国度。这只是一种巧合吗?深入考察基-督-教与这个国家的历史就会发现,它不是一种巧合,二者之间有一种因果关系,基-督-教原则对国民生活影响越深,这个国家文明的迈进就越确定。”[62]

曾长期担任耶鲁大学校长的伍尔西(Theodore Dwight Woolsey)也表达了同样的看法,他说:“(美国)大多数人都相信基-督-教和福-音-书;基-督-教的影响无所不在;我们的文明和智识文化建立在基-督-教基础之上;在几乎所有基-督-徒看来,制度需要适应促进我们信仰和道德的扩散并传给子孙后代之最好希望。在这种意义上讲,美国是一个基-督-教国家。”[63]

定义美国是什么的元素,除了基-督-教传统之外,还有有限政府和资本主义。美国是世界上第一个根据双重分权制衡原理(三权分立和联邦主义)构建的联邦共和国,对政府的权力进行了严格、明确、细致的限制,意在为自由提供一种双重保障。[64]

美国国父们设计这样一个复合共和国(compound republic)的初衷在于,让它仅仅做它被授权做的事情——提供必要的公共物品和公共服务,其余的都留给各州和人民,留给公民社会。

他们心目中的理想政体是一个小政府,无法想象由政府提供医疗、教育、救济等。在100多年前,即使民主党的支持者也认同这种有限政府观。

美国从殖民地时代开始,就是一个商业共同体。那些清教徒先驱同时是一群商人,他们是带着经营贸易的目的去开拓殖民地的。

美国国父们——尤其是汉密尔顿——设想的美利坚合众国是一个经济繁荣的“商业共和国”(commercial republic),人们具有企业家精神,敢于冒险并不断创新。[65]

国父们的政治理想加上韦伯强调的新教伦理,[66]使得资本主义在美国成为必然的选择。

资本主义必然意味着保护私有产权和自由市场,因为它们是资本主义得以有效运转的前提条件,没有私有产权,财产安全得不到保障,人们不会有动力去从事商业活动;没有自由市场,交易活动必将受到阻碍。

回到文化战争双方的争论上来:到底什么是美国?什么是美国精神?概而言之,美国精神就是基-督-教加上有限政府和资本主义。

这是美国的独特之处,也是西方文明的独特之处,因为西方文明的核心就是犹-太-基-督教传统。[67]

这种传统塑造了西方文明,也塑造了美利坚合众国。

在很大程度上讲,有限政府和资本主义也是在这种传统的影响下发展演变而来的,基-督-教的人性观和律法观使得有限政府成为可能,基-督-教的伦理观使得资本主义成为现实。难怪有限政府和资本主义都是首先出现在了西方社会,出现在了基-督-教国家。

在这个意义上讲,捍卫美国精神(美国文明),捍卫西方文明,就应该捍卫基-督-教、有限政府和资本主义,而核心是捍卫基-督-教传统。

没有了这种传统,美国将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美国,西方将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西方,西方文明的内核将彻底发生变化。

发生质变之后的西方是不是还有有限政府、私有产权、资本主义,是不是还是自由民主政体,恐怕都是未知数。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今天的文化战争在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保守主义者太右了、太保守了,而是因为进步主义者(自由主义者)太左了、太激进了。

仅仅在100多年前,即使进步主义者,即使民主党的支持者,大多也很难想象和接受今天进步主义者的主张,他们无法接受无神论,无法接受一个权力膨胀的大政府,无法接受对社会经济的过多干预和控制等。

在一个世纪——甚至在很多方面只是半个世纪——的时间里,美国——以及欧洲——的社会文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基督教还在,有限政府尚未蜕变成暴政,资本主义被套上了锁链。

倘若美国国父们还活着,他们恐怕已经无法识别出眼前的美国。

简短的结语

美国——以及欧洲——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化战争。它发生在进步主义者(自由主义者)和保守主义者之间,双方在政治、经济和社会领域上发生了严重的分歧,涉及到有限政府、私有产权、资本主义以及堕胎、同性婚姻等。

它正撕裂整个社会,让政治辩论和公共言说不断走向极化,因为它是一场观念与信仰之战。

究其根本,双方的主要分歧在于如何定义或者理解美国,如何理解美国精神,保守主义者眼中的美国是那个清教徒和美国国父们缔造的国度,那个《“五月花号”公约》、《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塑造的国度,那里基-督-教信仰昌盛,政府权力十分有限,私有产权得到尊重,资本主义经济繁荣。

而进步主义者(自由主义者)却认为那不够“进步”,他们想要一个政府类似家长、私有财产被再分配、资本主义受到改造、女性可以自由堕胎、同性之间可以自由结婚的社会。

这场战争注定会十分激烈,因为很多深层观念和信仰问题是无法调和的,没有中间地带,没有妥协的余地。

保守主义者认为他们在保守一种经历了若干个世纪的文明——一种让西方自由和繁荣的文明,而进步主义者认为他们的任务是努力挣脱这种文明,或者,彻底改造这种文明。

在这种局面之下,西方文明的未来如何?保守主义者能不能守住这种文明?这无疑是个未知数。

但是,有意思的是,在美国历史上,每一次出现宗教衰落、信仰松弛、道德危机的时候,都会出现一次“大觉醒”(Great Awakening)运动,[68]重新唤起人们的宗教热忱,重新让人们信仰虔诚,重新校正道德准则。

来源时间:2022/11/9   发布时间:202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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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权力稳固之后,习近平将重点转向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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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ustin Ramzy  来源:华尔街日报中文网

在中共二十大后,习近平的权力超过了近三十年来的任何一位中国领导人。现在,他正把重点转向加强对外关系,准备应对不断加剧的中美竞争。

上周,来自越南、巴基斯坦、坦桑尼亚和德国的领导人前往北京与习近平举行了会晤,习近平在一周内与外国政要举行的面对面会晤次数超过了从疫情暴发初期到今年2月北京冬奥会近两年时间里的总和。

习近平上个月打破近期先例获得第三个任期,随后立即就进行了这一波旋风式的峰会,本月晚些时候他还将与二十国集团(Group of 20, 简称G20)主要经济体和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sia-Pacific Economic Cooperation , 简称APEC)领导人会面。据《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报道,习近平还计划在年底前前往沙特,与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会面。

中美分歧越来越多,美国上个月限制向中国出口半导体和芯片制造设备,以防止该技术被用于提升中国的军事实力。

对习近平来说,这种外交会晤使他有机会对抗华盛顿方面争取盟友孤立中国的行动,并使中国为他在二十大上一次重要讲话中警告的 “惊涛骇浪”做好准备。

“中国想向美国表明,孤立中国是行不通的;把价值链和供应链从中国转移出去是行不通的,”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中国中心主任李成说,“这是中国向国内外发出的一个政治信号。”

德国总理朔尔茨(Olaf Scholz)上周率领一个商界高管代表团前往北京,成为疫情开始以来首位访问中国的七国集团(G7)领导人。

朔尔茨访华一周前,他推动批准了一项交易,允许中国国有企业中远海运控股股份有限公司(Cosco Shipping Holdings Co., Ltd.)收购德国最大港口一处码头的股份,该港口位于北部城市汉堡。这项交易在德国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并引起了欧盟委员会官员、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和德国一些政府部门的担忧。

在访问北京期间,朔尔茨表示,中国同意批准BioNTech SE的新冠疫苗用于在华外国居民,并讨论了批准BioNTech新冠疫苗在中国更大范围使用的途径。

法国外交部长上周表示,马克龙也可能在未来几周或几个月访华。

朔尔茨访华前,巴基斯坦总理谢里夫(Shehbaz Sharif)上周二抵达北京,坦桑尼亚总统哈桑(Samia Suluhu Hassan)上周三到达北京。长期以来,巴基斯坦和坦桑尼亚与中国关系友好,获得了中国在基础设施方面的大量投资。

哈桑已表示有兴趣重启一个被前任坦桑尼亚总统搁置的项目,建设东非最大的港口并将其租给一家中国公司。该国前总统马古富力(John Magufuli)曾抱怨说,在习近平2013年访问坦桑尼亚期间签署的这项交易具有剥削性。

习近平在上周的会谈中对哈桑表示,现代化不等于西方化。

习近平在与谢里夫会晤时呼吁,加快中国所投资巴基斯坦基础设施项目的推进,包括一些铁路线和沿海城市瓜达拉姆的一个大港口,该港口由中国国有企业中国海外港口控股有限公司(China Overseas Port Holding Company)运营。这个港口曾因严格的安全安排和中国人大量捕鱼而遭到居民抗议。

习近平和其他政治局常委为越共中央总书记阮富仲(Nguyen Phu Trong)举行了国宴。据官方媒体报道,习近平表示,两国执政的共产党应该决不让任何人干扰前进的步伐。

虽然中国的防疫限制令习近平待在国内近三年都没有进行任何出访活动,但过去一周里外国领导人接二连三的访华之旅表明,接待高级别友好外交来访的重要性对中国来说并没有减少。

澳大利亚麦考瑞大学(Macquarie University)副教授、公共政策智库洛伊研究所(Lowy Institute)非常驻研究员Courtney J. Fung表示:“这些外国领导人前往中国与习近平会面,反映出中国的地缘政治分量,这种分量使中国处于国际政治的中心地位,并使中国能够推进那些使习近平的外交倡议正当化的议程。”

新加坡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S. Rajaratnam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国际关系副教授李明江说,最近的这一波官方访问活动也预示着习近平将回归更主动的亲力亲为的外交活动;在新冠疫情暴发之前,习近平经常出访海外。

李明江表示,未来几年里我们将看到相当密集的中国外交活动。他指出,所有这些活动都与中国如何评估外部国际环境以及中国将应对的来自美国和西方国家的具体挑战有关。

李明江说,中国的外交政策制定者可能已经在实施一项战略,即中国共产党在政治报告中所警示的“准备经受风高浪急甚至惊涛骇浪的重大考验”。

学者们表示,该战略将涉及通过贸易和投资等一系列诉求,以及建立一个不受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的愿景,赢得并保持尽可能多的国家的支持。

预计习近平将在今年年底前访问沙特。最近几个月,由于沙特牵头的产油国集团欧佩克+ (OPEC+)决定削减石油产量,同时拜登总统与穆罕默德王储之间存在敌意,美国与沙特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

预计习近平将出席本月晚些时候在巴厘岛举行的G20峰会。泰国外长敦·帕马威奈(Don Pramudwinai)已表示,习近平还将出席11月18日和19日在曼谷举行的APEC峰会。

美国和中国官员正为拜登和习近平在巴厘岛进行双方首次面对面会谈制定计划,但尚未确认会谈是否能够举行。拜登还将出席11月12日和13日在柬埔寨举行的东南亚国家联盟(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 简称﹕东盟)峰会和东亚峰会。

中国外交部通常在习近平出访开始前不久才会公布出行细节,目前尚未证实他的出访计划。

疫情期间,习近平曾有两年多时间没有出国访问,直到今年9月份出访了中亚地区。他当时前往了哈萨克斯坦,并出席了在乌兹别克斯坦举行的一场峰会,在乌兹别克斯坦他会见了俄罗斯总统普京(Vladimir Putin)和几位亚洲国家的领导人。

李成表示,外交活动的激增表明中国认识到,习近平缺乏与外国领导人的面对面接触可能会损害中国的全球影响力。

李成称,中国可能想在外交关系领域多做一些努力,试图弥补过去三年这方面活动的不足。

来源时间:2022/11/9   发布时间:202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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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中期选举两党各有斩获,谁掌控国会仍不明朗,但拜登未来施政将会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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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仁  来源:美国之音

美国选民星期二(11月8日)走进全国各地的投票站,为美国的中期选举投下神圣的一票。虽然拜登总统的名字不在选票上,但是选民对拜登政府施政表现是否满意却是他们将票投给两党哪一位候选人的主要考量。

由于选情特别紧绷、候选人得票数特别接近,截至美东时间星期三早上,究竟美国两党中谁夺下参众两院的掌控权仍不明朗,但是无论是民主党维持其对参众两院的微弱多数,还是共和党重新夺回一院或两院的掌控权,拜登总统未来两年的施政方向和风格都可能发生重大变化。

此次中期选举,美国众议院435个席次、参议院100个席次中的三分之一、以及36个州长席次需要改选。由于通货膨胀的飙升以及拜登民调持续低迷,选前普遍预期的共和党大获全胜的“红潮”并未出现,民主党籍候选人在一些红蓝摇摆州的表现反而超出预期,不仅阻挡了共和党人的横扫,而且在一些选情激烈、之前并不被看好的选区也有不俗的表现,导致目前参众两院的控制权鹿死谁手仍难有定论。

选前最后一刻还马不停蹄地帮助民主党候选人站台助选的拜登总统从星期二晚上起一直在白宫观看各地的开票结果,一直看到星期三凌晨。他同时还给30多位确定胜选的民主党候选人打电话表示祝贺。

美联社在一篇分析报道中指出,尽管拜登总统本人在选前最后一刻仍对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意外获胜公开表达乐观,但白宫官员私底下却已经开始为共和党掌控国会众议院或参众两院的前景制定应对策略。拜登总统本人曾表示,共和党如果夺下参众两院的多数,将使他的生活“更加困难”。

虽然在一些关键摇摆州开票还未出结果,但整体上因为民主党并没有出现预期中的大败窘相,白宫以及拜登总统可以稍稍松一口气。

美联社认为,无论中期选举的开票最终会开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这次选举都会大大影响拜登总统未来两年的施政方向和风格,而且白宫也会重新安排其优先要务。

白宫发言人卡琳·让-皮埃尔(Karine Jean-Pierre)表示,拜登星期三将就中期选举结果向全国发表电视讲话,尽管某些选区的开票和计票可能需要几天的时间。拜登上星期已经呼吁美国人在开票和计票过程中保持耐心,以防有可能出现的阴谋论。美联社认为,拜登在星期三的谈话中,有可能重复这一呼吁。

拜登在入主白宫后的前两年时间里,尽管民主党在国会两院只占微弱的多数,却推动通过了一系列意义深远的重大法案,包括应对新冠疫情、重建美国基础设施、聚焦气候变化、以及强化与中国的战略竞争。

美联社引述拜登身边官员以及支持者的话说,未来两年拜登将全力维护他在前两年施政取得的成果,也许在共和党的严格监督下落实已经通过的立法,在两党更为激烈的对峙气氛中维持有效施政,从而在两年后的总统大选到来前巩固民主党在选民中的地位。

拜登总统的民意支持度今年夏天以来已经触底反弹,但是他在中期选举选民中受欢迎程度仍然不高。美联社在对全国九万三千选民做的一项民调显示,十个人中约有六人认为他处理经济不力。另有相同比例的选民认为,他整体履行总统职责也不够好。

如果共和党最终得以掌控国会两院,拜登的支持者已经卯足了劲,准备在保持政府有预算运作、履行美国债务义务、持续对乌克兰提供支援、保护已通过重大法案不被推翻等问题上与共和党做强劲的较量。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的胜利也可能引出一大批前总统特朗普的支持者,而拜登曾经因为这些人不承认2020年总统大选的结果而称他们为“对民主的威胁”。这显然限制了拜登未来两年与这些共和党人的合作。

共和党掌控国会后,有可能掀起一轮又一轮对与拜登相关事件的调查,包括美军从阿富汗杂乱无章的撤离,以及拜登儿子杭特的生意往来。美联社说,拜登政府过去几个月中已经为此未雨绸缪,制定各种各样的法律以及宣传战略。

现年79岁的拜登总统已经多次表达他将寻求连任的意愿,而白宫官员也在密切关注共和党右翼要求对拜登展开调查,甚至启动弹劾的呼声。白宫官员说,他们将与共和党合理的监督行动作配合,但是如果发现共和党越线,也会毫不犹豫地指控他们置那些对美国人民至关重要的事情于不顾,而醉心于对拜登的调查活动。他们希望此举将令共和党在下一次大选前付出高昂的政治代价。

“美国人民已准备好让国会的(新)多数提供一个新的方向,并让美国重回正轨,”众院共和党领袖、而且一旦共和党掌控众院就将成为新议长的凯文·麦卡锡(Kevin McCarthy)说。

但现任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显然并不对此买账。

“虽然有些选战因为票数太过接近而难分胜负,很明显众院民主党议员及候选人的表现已经大大超出预期,”佩洛西说。“各州都在持续计算最终的结果,每一张投下的票都要记清。”

来源时间:2022/11/9   发布时间:202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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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城市外交的历史发展与内在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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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刁大明 邵静怡  来源:当代美国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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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中美两国之间长期存在地方与民间的互动,城市外交则是这种互动的集中体现之一。中美建交以来,两国的城市外交经历了初步探索、加速发展、稳步发展、“下沉式增长”以及目前的徘徊阶段。总体而言,开展城市外交有助于中美关系的稳定与发展。中美开展城市外交始于共同的历史背景,但由于两国制度安排的不同,其各自的内在逻辑也呈现出差异性。中国的对美城市外交较明显地反映出中国对外开放、促进地方经济合作的引领性特征,在时间和地域分布上与国家总体对外开放战略相一致。美国开展对华城市外交主要出于促进经济发展的愿望,但受国内政治与意识形态等因素的制约,所涉城市的地域分布并无明显的阶段性变化。在当前中美关系处于低谷的背景下,尤其应该发挥城市外交的独特作用,为中美关系的稳定与发展注入新动力。

关键词

中美关系;城市外交;友好城市;次国家行为体

2021年11月16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与美国总统拜登举行视频会晤时强调,中美在包括地方合作在内的诸多领域存在广泛的共同利益,应该互通有无、取长补短,做大中美合作的“蛋糕”。事实上,习近平主席始终关注中美地方合作。早在1994年,时任福州市委书记的习近平就曾亲自推动福州市与美国华盛顿州塔科马市(Tacoma)结为友好城市。2012年2月,正在美国访问的时任国家副主席习近平在会见出席中美省州长见面会的两国代表时指出,中美之间富有成效的地方交流合作体现了中美关系互利共赢的本质,也给两国人民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中美地方合作大有希望、大有可为。

应该看到,作为资金、技术以及人员流动的关键平台,城市已成为国际社会的重要行为体之一。城市外交就是来自不同城市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以城市为平台开展文化、教育和经济交流,增进市民之间、国家之间的了解与信任,为持续促进共同繁荣发展奠定了广泛而坚实的基础。对于当前城市人口皆超过总人口60%的中美两国而言,城市外交必然会成为两国关系发展的重要基础与推动力量。当然,由于中美两国政治体制不同,地方政府在国家框架和府际关系中的地位存在相应差异,导致中美两国在城市外交中形成了不同的行为逻辑乃至产生了一些问题。回顾中美城市外交的发展历程,探究其中的差异与逻辑,将为深入观察中美关系的历史与现状提供次国家层面的视角,并为维护中美关系的稳定与发展提供相对中观乃至微观的特有经验。

一 中美城市的早期互动

中美两国早期的互动是以城市作为重要载体的,这也决定了两国关系具有民间性与地方性的特征。其时,中国的口岸城市是对外贸易和民间交流的唯一“窗口”,进而成为了美国尝试了解中国、接触中国的起点。在19世纪50年代即美国对华政策探索期,美国历任驻华专员或公使都频繁前往作为世界观察中国“窗口”的上海。与此同时,广州依然是另一个关键城市。美国人在广州更广泛地涉足教育、医疗等行业。相比而言,当时中国对美城市交往的渠道较为有限,集中体现为经贸合作和赴美华工。由此可见,在中美两国的早期交往中,上海、广州等口岸大城市担当了“中国代言人”的角色,这些城市的官员代表清政府与美国签订协议并处理涉美纠纷。

19世纪末期,清政府对外签订了多个不平等条约,城市作为美国了解中国、介入中国事务渠道的作用明显下降,但口岸城市在中美贸易中的枢纽地位继续上升。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城市之间的人口流动为后续城市交往的发展埋下了伏笔。冷战时期,美国对华禁运及两大阵营的对抗导致中美一度隔绝,两国城市互动陷入停滞。直到20世纪70年代,中美开始放宽对彼此民间往来的限制,两国互派新闻界和科技界代表团参访对方主要城市,相互了解文化、管理以及经济发展状况,城市再次成为了中美两国认识彼此的“窗口”。

正是看到了中美城市互动的活力与潜力,中美之间真正意义上的城市外交由此得以在两国建交不久之后正式启程。

二 中美城市外交的发展与现状

城市外交是城市政府在国家主权和总体外交战略的框架内,为实现国家总体发展战略、推进城市建设发展,在国家政府的授权或政策指导下所从事的国际交往活动。城市外交主要表现为参与城市国际组织、建立国际友好城市关系和直接交往等形式。其中,建立国际友好城市关系是不同国家和地区城市互动中最为稳定且最具影响力的交往模式。一般来说,两座具有缔结友好关系意向的城市首先会建立友好交流关系,之后在开展稳定和多样化合作的基础上,经过双方政府机构和立法机构的批准而缔结为国际友好城市(friendship cities)。2014年,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与美国国际姐妹城市协会(Sister Cities International)共同创办的中美友好城市大会(U. S. -China Sister Cities Conference)是专门负责推动两国城市外交的合作协调机制。

自1979年11月2日,江苏省南京市与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市缔结为友好城市、开启中美城市外交以来,截至2021年12月31日,两国已缔结了231对友好城市。与中美关系发展历程相对应,两国城市外交的发展大致可以划分为五个阶段,即初步探索阶段(1979—1983年)、加速发展阶段(1984—1989年)、稳步发展阶段(1990—2007年)、“下沉式增长”阶段(2008—2016年)以及2017年以来的徘徊阶段。

初步探索阶段(1979—1983年)。中美正式建交的1979年也是中国地方政府外事职权恢复的关键一年,城市外事权限的扩大为中美城市外交的发展提供了有利条件。在其后的5年中,两国共建立了10对友好城市,平均每年两对。在中美建交初期的城市外交探索阶段,尽管两国友好城市数量不多,但这些城市都具有良好的经济基础以及较强的地区乃至国际影响力。需要指出的是,该阶段的中美两国对发展友好城市关系都较为审慎,主要体现为政府代表团互访、安排参观活动等礼节性交流,实质性合作相对有限,但中美城市外交确实迈出了关键的第一步。

加速发展阶段(1984—1989年)。1984年,中国决定开放14个沿海大中型港口城市,此举直接推动中美城市外交迎来第一次高潮。中美两国在这一阶段新缔结的友好城市的数量较前一阶段显著增加,平均每年5对,增速是前一阶段的两倍多。从地理和行政级别分布看,中国中西部城市所占比重有所上升;除直辖市和副省级城市外,地级市占据了66.6%的高比例,中美城市外交逐渐呈现出全方位与多层次的发展格局。与中国城市缔结友好关系的美国城市中只有约1/3位于东西海岸地区,其他大多为内陆城市,且基本是州府城市或州内中小型城市。总体而言,该阶段中美两国之间友好城市数量持续增加、分布范围持续扩大,而且两国在经贸、农业、教育等领域的实质性地方合作初现雏形。

稳步发展阶段(1990—2007年)。受总体关系影响,1989年之后的中美城市外交出现了一些波动,但两国在国家层面和次国家层面交往的总体趋势并未受到方向性影响。与此同时,在对美城市外交中,以东部沿海地级市为主的中国城市参与也进入相对饱和的复杂状态。但即便如此,中美城市外交仍保持了稳中有升的发展态势,在这一阶段的18年中新缔结93对友好城市,年均新增超过5对。从中国城市的行政级别看,不同于前两个阶段以大城市为主,该阶段有近八成的城市为地级市。而在该阶段,美国东西海岸城市也更为积极地参与中美交往,特别是加利福尼亚州的24个城市与中国城市缔结了姐妹城市(sister cities),紧随其后的是西南部、东北部以及五大湖地区的美国城市。

在这一阶段,中美友好城市交往的稳步有序还表现在制度化与多样化上,中国友好城市的管理工作得到进一步规范,中国政府加强了对地方参与对外事务的指导,城市外交逐步呈现出制度化、规范化态势。与此同时,中美友好城市围绕农业、工业、教育、金融服务等地方特色产业开展多样化合作,以满足不同城市发展的各种需要。此外,该阶段的中美友好城市交往还聚焦一系列特色项目,如1995年举办了首届姐妹城市交流会,该机制是中美多边城市外交的初始平台。

“下沉式增长”阶段(2008—2016年)。中美两国在该阶段共缔结82对友好城市,平均每年新增9.1对。具体而言,这一阶段的中美城市外交以“下沉式增长”为主要特征。所涉及的中国城市中县级市占40.2%,其中西部地区特别是陕西省和甘肃省城市的参与度显著上升。从美国方面看,在该阶段,其西部和南部地区的城市对与中国城市缔结友好关系表现出更大兴趣。总之,中美城市外交覆盖的范围持续扩展,以往参与较少或未参与地区的城市也纷纷参与其中,这在中美两国间塑造了更多新兴的“利益攸关城市”。正是在该阶段,频繁的城市外交和快速增长的友好城市数量催生了中美友好城市大会等合作协调机制。

徘徊阶段(2017年至今)。2017年以来,中美关系由于美方极端与错误的对华政策而陷入困境,美国对华民意恶化。2017年到2021年,中美两国新缔结友好城市16对,平均每年3.2对,仅略高于两国建交之初的起步阶段。当然,中美关系出现的波折并没有彻底中断两国正常的城市交往。此外,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导致跨国人员流动的难度显著上升,即便是过去已达成缔结友好关系意向的城市也很难前往对方国家及城市进行考察交流。客观而言,中美关系的下滑和新冠肺炎疫情的挑战给中美城市交往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双重冲击。

三 中美城市外交的内在逻辑

回顾40多年来中美友好城市的交往历程,可以看到中美两国的城市外交展现出相似的风格和趋势。一方面,中美城市外交的发展恰逢经济全球化与信息化浪潮推动城市在国际事务中扮演日益重要角色的历史阶段。特别是那些较多参与国际事务的大型城市,成为国际社会关系网络中的关键角色,提供承载多层面的全球治理互动的重要平台。

另一方面,中美城市外交的发展也正逢两国内部各层次政府权责关系逐渐调整的历史阶段。从1979年开始,中国中央政府对地方政府不断分权让利,作为经济活动主体之一的地方政府具有强烈的动机通过招商引资拉动地方经济增长,国际化进而成为地方政府的一个政策首选。美国联邦政府的权力虽然逐步扩大,州政府的权力相应缩小,但在政府与私人资本合作等地方创业主张的驱动下,地方政府更有动力参与国际交流与合作。同时,也必须看到,由于中美两国在诸多领域与不同层面的较大差异,两国城市外交在制度安排、发展诉求等维度也展现出不同的逻辑。

(一)中美缔结友好城市关系的机制不同

中美友好城市关系缔结机制的不同源自两国国家结构形式及府际关系等基本制度安排的差异。众所周知,中国国家结构形式总体上是单一制,各城市政府部门接受中央政府及上级政府部门的垂直领导。而美国为联邦制国家,州政府和地方政府都不直接接受联邦政府的领导。依照“狄龙规则”,美国城市等地方政府由各州立法机构批准设立,但其运作、决策等则相对独立。这就意味着,中国城市的对外交往基本上是国家总体外交安排的一个体现,不但要服务于国家外交,而且也要服从于国家层面对外战略与政策的总体安排。相比而言,美国城市的对外交往具有较大的自主性,与联邦政府层面的对外战略与外交政策看似可以不存在直接的必然联系。

由于制度安排上的差异,中美在推进城市外交中呈现出不同的机制与运行模式。就中国而言,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负责协调管理国际友好城市的相关事务,推进中外城市等地方政府的交流与合作,其定位是从事民间外交工作的全国性人民团体,由外交部代管。如果某一城市有意向与国外的城市建立友好合作关系,需先获得所在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的批准,再经友协确认后由外交部批准方可进行合作。由此可见,中国的城市外交机制是“外交部—对外友协—省(自治区、直辖市)政府—城市”的运行模式。

就美国而言,协调城市外交的机构主要是国际姐妹城市协会。1970年之后,“城市外交”项目直接转由美国国务院教育与文化事务局负责。于是,看似由非政府组织负责协调的美国城市外交机制在现实中呈现出“国务院—国际姐妹城市协会—城市”的运行模式,只是绕开了需要州政府批准的环节。美国国务院的这种“幕后角色”意味着美国城市在对外交往时,至少不能偏离美国整体外交战略需求与政策导向,甚至在必要时还要密切配合国家的战略与政策。虽然美国城市的地方政府基本上可以自行签订相关协议,但国会始终拥有废除任何其判定的损害美国国家利益、违反美国对外政策的协议的权力。这也意味着,美国联邦政府仍可要求城市外交要符合国家层面的外交战略与政策方向,至少要避免南辕北辙或“唱反调”等极端情况的出现。

(二)中美城市外交的动机与诉求不同

在不同的友好城市关系缔结机制的塑造下,中美两国的城市外交行为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了不同的动机与诉求。中美两国的城市外交更多强调了加强经济合作与发展的动机与诉求。相对而言,中国对美城市外交更明显地表现出与国家对外开放、持续推动区域经济发展的目标相一致的发展倾向,并与国家战略对接、以国家总体对外开放战略为指导。与美国城市缔结友好关系的中国城市呈现出从东部沿海地区向中部和西部内陆地区扩展,从直辖市、副省级城市向地级市、县级市辐射的趋势。目前与美国城市缔结友好关系的中国城市在区域分布上仍明显集中在东部沿海地区,西部地区的数量偏少,青海省和宁夏回族自治区的各城市仍然没有美国友城。这种地理分布的不均衡性,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中国经济发展不平衡的客观状况。

相比而言,美国城市在与中国城市建立友好城市关系的过程中也表现出促进其经济发展的目标意向,这直接表现为有更多的美国太平洋沿岸地区的城市与中国城市缔结友好关系。但与此同时,美国城市外交也受到地缘政治、意识形态及其他因素的影响。比如,在全美意识形态最为保守的13个州中,中美友好城市的数量平均仅为1.4对,远低于4.5对的全美平均水平,这在很大程度上表明保守的政治立场与价值观对中美城市外交产生了消极影响。此外,美国的对华城市外交虽然也存在从大城市逐渐向中小城市扩展的趋势,但未明显呈现出不同时期的阶段性变化。

值得注意的是,中美两国开展城市外交的动机与诉求的差异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不对称的友好城市关系。在中美所缔结的友好城市中存在一些城市的诉求在互动中无法得到有效回应,从而出现后续动力不足甚至互动“停摆”等情况。面对这些情况,中方曾依照《友好城市工作管理规定》的相关条例注销过国际友好城市关系,以确保城市外交的有效性与高质量。

四 城市外交对中美关系的塑造

城市外交可以被视为一种以城市为载体进行的经济外交、人民外交和文化外交。对中美两国而言,城市特别是大中型城市作为次国家行为体积极开展城市外交,在客观上推动了两国在经济、社会和文化等多领域的交流,对塑造中美关系的稳定与发展持续发挥了重要且积极的作用。

第一,中美城市外交往往聚焦经济、社会、文化等领域,不涉及国家安全等“高政治”层次,因而可以成为改善或至少是稳定中美关系的重要抓手。相比而言,中美友好城市之间的经贸联系更稳定、民间文化活动更丰富,这就决定了中美城市外交对增进两国人民的相互理解和保持地方层面的交流具有积极作用。近年来,随着全球性挑战不断加剧,中美两国城市之间的合作越来越多地涉及反恐、救灾、疫情防控、环境保护等诸多可能与国家层面的安全议题相关的领域。

第二,中美城市外交更易摆脱意识形态和政治因素的干扰与束缚,有助于增强中美关系的民意基础,从而在两国关系中充当“润滑剂”。如前文所述,1989年中美关系一度陷入低谷,城市外交也受到了牵动。但总体而言,中美两国大多数的友好城市关系并未就此停滞。相反,中国地方政府加强推动了地方交流。例如,1990年7月,中国市长代表团访问美国。中美城市之间的互动加快了中美关系的回暖,反映了两国人民推进发展互利共赢的中美关系的共同愿望。此外,友好城市关系也正在成为中美两国进行沟通的新途径。

第三,中美城市外交有助于各层面的参与者彼此形成积极至少是务实的态度。城市外交的核心是人与人的交往,会对参与城市外交活动的地方官员、民众以及地方企业等形成对彼此的积极认知起到塑造作用,从而对中美关系产生整体性与持久性的影响。这种“为国交友”“广交朋友”的社会效果也是城市外交对中美关系的特有贡献。

近年来,面对中美关系下滑和新冠肺炎疫情肆虐的巨大挑战,中美城市之间仍保持了互动与合作。一方面,在应对新冠肺炎疫情的背景下,友好城市关系成为中美民间合作抗击疫情、协力推进经济复苏的重要渠道。此外,中美友好城市还开展了一系列“云上”活动。另一方面,友好城市关系的“低政治”与灵活性对处于历史低位的中美关系也具有一定的“止损”作用。由此可见,尽管中美两国新增友好城市的数量有所下降,但具有“存量优势”的中美城市外交仍能够在双边关系中发挥稳定器与推进器的积极作用。“中美关系发展得益于两国地方和人民支持,未来仍然要依靠地方、造福地方”。

五 结语

城市外交是国家关系落地见效的承载地,是凝聚人心、打造民心工程的重要载体。中美建交40多年来,两国城市外交逐步走向制度化与规范化,从单一议题的合作发展为涵盖经贸、人文、社会、城市管理等多领域合作的立体式关系。城市外交已成为中美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前,百年变局与世纪疫情叠加,中美关系处于历史低位,特别是在美国对华民意持续且空前恶化的现实挑战下,中美两国之间的城市互动出现增速放缓、交往受限的困境。中美友好城市关系也被某些美国政客“污名化”。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中美城市外交也面临新的机遇。一方面,中美关系跌宕起伏的历史经验足以证明,包括城市互动在内的地方与民间交往有助于稳定乃至改善两国关系,这决定了城市外交在当下能够发挥关键且独特的作用。另一方面,中美两国已建立231对友好城市,形成了民间交往的良性机制,并积累了一定的存量。如果能全面激活且有效利用这些机制与存量,那么城市外交可以起到遏止美国对华民意继续恶化甚至使之逐渐改善的作用,为中美关系的发展源源不断地注入新动力。

中美城市外交不仅是中美关系的稳定器与润滑剂,也必将为中美关系的稳定与健康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正如2013年5月,习近平主席在会见来访的美国加州洛杉矶市市长时所指出的,中美关系根基在地方、在民间、在基层。中美关系的发展离不开地方交流合作,更离不开两国人民的广泛参与和积极支持。中美双方要从地方做起、从民间做起、从基层做起,发挥地方特色,实现优势互补,通过实实在在的合作,夯实中美关系的社会基础。

(原文刊发于《当代美国评论》2022年第3期,全文约1.9万字。)

来源时间:2022/11/9   发布时间:202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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