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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彬: 中美对“ 核威慑”理解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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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彬  来源:《世界经济与政治》 2014年 第2期

    一、引言

  20世纪80年代中期,来自中国和美国的核战略专家开始互相接触,并逐渐加深和拓宽了关于核战略问题的对话。但是,这种对话并不总是一帆风顺。造成对话障碍的部分原因是双方对一些关键词汇的理解存在差异。精通汉语的美国学者顾克冈(Gregory Kulacki)将这种现象称为“鸡同鸭讲”。 参与对话的中美学者深感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并为此不断做出努力,探讨对关键词汇的共同理解。

  21世纪初,来自中国和美国的一批核战略学者和核科学家共同努力,编撰并出版了一本《核安全术语》。 受到这一成果的鼓舞,也由于五个核武器国家的政府感受到了加强核战略术语共同理解的重要性,它们于2011年在巴黎的五国磋商会议上决定建立一个工作组,共同讨论核战略的相关术语。这个工作组由五个国家核领域的专家组成,负责用五国的语言对关键的核术语进行定义。中国负责整个工作组的牵头工作。

  上述这些来自民间和政府的努力对于核武器国家在核领域消除误解、加强沟通具有极大的意义。核战略术语的定义工作非常复杂,一些术语在有些语言中的表述可能有问题,但其基本含义是清楚的,例如,“negative security assurance”的本意是“用否定句的形式做出安全保证”,却被翻译成“消极安全保证”。这类术语只要共同约定,给出明确解释,达成一致性的理解困难不大。有一些术语原本属于误译,例如,“confidence building measures”的本意是“建立信心措施”,被误译成“建立信任措施”,挤占了另外一个术语“trust building measures”的含义。这类术语经过调整,也能够找到共同理解和各方同意的定义方案。最具有挑战性的问题是,各方对一些术语的理解不一致,而这种不一致不是简单的翻译问题,而是具有深刻的战略文化根源。寻求对这些术语的共同理解需要对其背后的战略思考进行深入的考察。“核威慑”概念是这类术语中最为典型的一个。

  按照汉语中原本的含义,威慑就是“用武力使对方感到恐惧”。 汉语中,用武力使对方感到恐惧并屈服的行为并不区分是阻止对手行动还是驱使对手行动。英语中用“coercion”来表示类似的含义。只有迫使对手屈服并阻止对手行动才被看做是“deterrence”,而“deterrence”又被翻译成中文的“威慑”。也就是说,从英文翻译来的“威慑”与汉语中原本的“威慑”的含义是不一致的。这也导致中美关于“核威慑”的理解常常存在差别。中国学者在谈论“核威慑”的时候并不十分在意区分是阻止还是驱使对手行动,美国学者则会强调自己的核威慑是阻止对手的行动。

  中美学者在过去二十多年的核战略交流中始终被如何理解“核威慑”这一术语所困扰。这种持续性的理解上的不一致不只是翻译的问题,而是源自更为深刻的战略文化差异,甚至可能源自思想方法上的差异。如果我们忽略深刻的背景差异,勉强追求表面上术语表述的一致,未必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相互理解的问题。这种理解上的差异甚至有可能与现实的国际安全问题相耦合,成为我们解决现实安全问题的障碍。

  我们需要追寻,到底能不能从“迫使对手屈服”这一现象中清晰地划分出两个类别:阻止对手行动和驱使对手行动。如果这种划分是清晰可行的,那么汉语对“核威慑”的定义就过于笼统,需要进一步细分;如果这种划分本身是模糊的、甚至是不可行的,那么美国学者对核威慑的定义就需要订正。或者,我们需要找到在哪些情形下威慑和驱使可以区分,在哪些情形下无法区分。

  二、核威慑相关概念

  核武器的作用粗略地可以分为核武器实际使用所产生的杀伤作用和核武器实际使用前所产生的心理作用。实际使用核武器所产生的作用是通过核武器的爆炸效应来实现的,例如,使用战术武器在海面战场上摧毁对手的军舰以打击对手的常规军事作战能力;使用战略核武器摧毁对手的核武器以减少对手核报复可能给自己带来的损失。

  核武器在使用前也可以产生一些心理作用,这种心理作用就是核武器的影响力。核武器的影响力包括两个方面:(1)强制性的影响力,又称“硬权力”;(2)对国家地位的象征作用,又称“软权力”,这也是核武器的一种政治作用。核武器的强制作用既可能是迫使敌对国家放弃其打算进行的行为,也可能是迫使敌对国家去进行其不愿意进行的行为。前者在英文中称为“deterrence”,中文一般翻译成“威慑”;后者在英文中称为“compellence”,中文一般翻译成“驱使”或“强迫”。核武器作用的这种分类如图1所示。

  对核武器强制性作用有效性的研究缺乏足够的实证根据。当核武器看上去发挥了强制性作用的时候,也有可能是其他因素在起作用。例如,冷战期间,美苏之间没有发生直接的战争,如果完全将其归因为核威慑发挥了作用,这是缺乏充分的实证依据的。其他一些因素也可能使得美苏在这段时间避免了直接战争,例如,它们当时可以通过打代理人战争来释放对抗的冲动。研究中我们很难完全排除其他一些因素的作用。此外,在现实社会中,也不可能像在实验室里那样,通过调整核力量的参数来考察核威慑有效的范围。因此,已有的学术研究中对核威慑、核驱使有效性的判断更多的是来源于理论逻辑性的分析,而不是实证性的分析。为此,本文也不试图对核武器强制性作用的有效性做出实证性的判断,而只是分析这类作用的机制,包括其原因和逻辑。

  核武器的强制性作用属于核武器的心理作用,也就是将核武器作为惩罚手段,迫使对手改变自己的行为。强制包括两种情形:一是迫使对手放弃它想做的事情;二是迫使对手做它不想做的事情。托马斯•谢林(Thomas C. Schelling)将前者称为“deterrence”,将后者称为“compellence”。

  “deterrence”目前在中国的国际关系学界、外交学界以及国防工业系统一般被翻译为“威慑”,其动词形式为“慑止”;中国人民解放军战略导弹部队(第二炮兵,简称“二炮”)、军事科学院等军事单位用“遏制”来表达相同的含义,其动词形式仍是“遏制”。应该说,“遏制”是比“威慑”更合理、更准确的用法,更少歧义,更符合汉语原本的意思。但是,在很多国际性文件中,中国已经接受了“威慑”的用法,今后这种用法可能更为通行。本文也采用这种用法,即用“威慑”表示deterrence的含义,用“慑止”表示deter的含义。“compellence”在中文中被翻译成“威逼”、“强迫”或“驱使”。由于“驱使”更容易理解,而且不容易与其他几个词语混淆,故本文采用这一译法。“强制”对应的英文单词是“coercion”。中文中除了用“强制”来表达coercion的含义,有些人还用“强迫”、“威压”、“胁迫”、“威慑”等来表达同样的含义。改革开放之前,几乎所有作者都用“威慑”来表达coercion的含义;改革开放之后,中国的国际关系学界逐渐以“强制”或“胁迫”这两个词为主来表达;来自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炮兵、军事科学院、国防大学等军事单位的作者现在大多还是用“威慑”来表示同样的含义。本文用“强制”来表达coercion的含义,包括威慑和驱使。上述这些词语及其含义和使用者的情况参见表1。

  美国学者将核武器的强制性作用划分成威慑和驱使,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在相同的惩罚手段下,二者成功的可能性相差很大:驱使对手去做一件它不愿意做的事情比迫使它放弃一件它想做的事情更加困难。也就是说,使用同样的惩罚手段,驱使比威慑要更难以实现。

  区分威慑和驱使的基本判据是:是否改变现状。威慑是迫使对手放弃一个行动,结果是维持现状;驱使是强迫对手采取一个行动,结果是改变现状。 一个持续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动作被看做是现状,因此,迫使对手放弃持续进行的动作就是驱使而不是威慑。 例如,一个人正在跑步,那么这个跑步的动作就是现状,因此,迫使一个正在跑步的人停止跑步就被看做是驱使而不是威慑。

  按照谁在改变现状这个思路,西方学者对已经发生的军事威胁行为进行了分类工作,以便区分哪些军事威胁属于威慑、哪些属于驱使。 但是,有学者指出,这种分类有时是不可靠的,可能带有作者的偏向。因此,有些学者在分类的时候就排除掉一些有争议的军事强制行为,以使分类更有说服力。

  按照美国学者的上述思路,可以根据谁在改变现状来判断一个强制行为到底属于威慑还是驱使。因此,中美学者的不同点在于,在强制过程中,尤其是在核强制过程中,是否能够清晰地判断谁在试图改变现状。换一个角度,我们的问题可以是:在哪些国际安全情形下我们容易判断谁在试图改变现状,而哪些情形下我们难以做出这种判断。在此基础上,我们才能判断汉语本源的威慑含义和美国学者提出的威慑含义各在什么情况下适用。

  三、核威慑与核驱使的区分

  区分威慑和驱使的关键点在于判断谁在改变现状。通常而言,判断一个孤立的、大规模的行动是否改变现状相对容易一些。例如,一个国家突然采取大规模行动侵占界限分明的另外一个国家的大片领土,这个行为容易被判断为改变现状。那么利用核打击来迫使对手放弃这种大规模的侵占企图就是在维持现状,这种核强制行为就可以认定为是核威慑。典型的例子是慑止大规模常规进攻的大规模(核)报复战略。

  核武器的使用是后果非常严重的行动,核武器与非核武器之间的界限也极为明确。一个国家发动突然核袭击,试图先发制人摧毁对手的核力量,这种行为就是在改变现状。那么以核报复作为手段,迫使对手放弃先发制人的核打击企图就属于核威慑。典型的例子是以核制核的相互确保摧毁战略。

  以上两者都是较为典型的核威慑战略。如果一个国家以核打击作为惩罚手段,迫使对手让出大片领土,那么发出核打击威胁的这个国家就是在试图改变现状,它的这种核强制行为就属于核驱使。在上述例子中,谁在改变现状都比较容易判断,因此,也容易区分核威慑和核驱使。

  问题是,国际冲突并不局限于大规模冲突,小规模冲突是更为频繁和常见的现象。从已有的国际关系实践来看,在二战末期美国对日本使用核武器之后,核武器的使用门槛已经提得很高。在较小规模的常规冲突中大规模使用核武器已经是不可想象的情况。那么核武器的强制性作用能否仅仅局限在大规模冲突中呢?如果拥有核武器的国家都极力规避核武器在小规模冲突和对抗中的强制作用,那么我们就有较大的把握识别谁在改变现状,也就有较大的把握来区分核武器在冲突中是在发挥威慑作用还是在发挥驱使作用。但非常遗憾的是,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对此并没有共识,一些拥有核武器的国家还是期待核武器能够在较小规模冲突和对抗中发挥强制作用,或者担心对手会这么做。这就使得在一些涉及较小规模冲突的情况下,难以区分核威慑和核驱使。在较小规模的冲突中判断谁在改变现状,其结论很多时候取决于观察角度和观察方法,某种视角所得到的结论可能不一定能够得到普遍认可。

  首先,用动态的眼光和静态的眼光来判断较小规模冲突中谁在改变现状,结论可能不同。如果此时出现核强制,对于这种核强制属于威慑还是驱使,结论也会随观察角度而变化。例如,20世纪50年代后期,美国试图运用其核武器的影响力来阻止中国在台湾海峡的军事行动。中美双方对此时美国核武器作用的判断完全相反。

  按照美国的看法,中国用常规武器攻击金门是改变现状,如果美国能够迫使中国停止攻击就是恢复了现状。 在这次台海危机中,美国释放可能使用核武器的各种信号, 试图迫使中国屈服。由于美国认为中国攻击金门为改变现状,它就理所当然地将自己此时核武器的作用看做是“核威慑”。问题在于,在中国看来,问题并不是这样。二战结束之后,中国国民党和共产党再一次开始用军事手段来争夺政权以及控制范围。即使在国民党政权退出大陆之后,双方仍在沿海岛屿进行争夺。对中国共产党而言,解放包括台湾地区在内的全中国是一个一直在进行的进程, 攻击金门是这个进程中的一个阶段。所以攻击金门是现状,试图阻止对金门的攻击是在改变现状。按照威慑和驱使的区别,美国的核武器在这一过程中发挥的作用是核驱使,而不是核威慑。按照中国当时的说法,美国核武器的这种作用是“核讹诈”。美国学者在评述美国核武器在当时的作用的时候,是关注到中国关于“核讹诈”的说法的。

  其次,用关联的眼光和解析的眼光来判断谁在改变现状,并由此判断核强制的属性,结果可能非常不同。判断小规模对抗和冲突中准在改变现状,这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例如,两个国家由于历史原因,边界划分不够明确。双方在争执中出现小规模冲突,通常难以断定谁是改变现状者。孤立地考察大规模行动中谁在改变现状,这原本是相对容易的一件事。但是,如果大规模行动由小规模行动逐步升级而来,判断谁是最初的改变现状者同样也就非常困难。在这种冲突升级过程中,如果实施核强制,认定这种核强制究竟属于威慑还是驱使也就取决于观察者所选取的观察范围。只关注最后一个步骤,还是考虑整个升级过程,结论可能大不一样。

  这方面的一个案例是中苏1969年围绕珍宝岛所发生的边境冲突。在正式交火之前,双方已经经历了很多冲突和对峙,也采取了一系列内政、外交行动,引起对方的担心。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使得中国担心苏联的扩张主义政策,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使得苏联担心中国推行激进主义外交路线。因此,中苏双方都把自己的行动看做是在慑止对方的扩张。 边境冲突后,苏联释放了威胁使用核武器的信号,美国学者将苏联核武器在这个过程中的作用认定为核驱使。 中国和俄罗斯的核战略专家都不如美国专家那么着意于区分核威慑和核驱使,因此,中俄学者对这种划分并没有很多讨论。否则,中、美、俄的专家之间对此可能会出现复杂的辩论。

  只要核强制与常规冲突的升级挂钩,即使升级的步骤不多,对威慑和驱使的区分也会出现困难。为了能够说明问题的逻辑,我们假想一个简化的两步升级的冲突过程来考察核强制现象。在这个假想的冲突中,第一步:甲国首先使用常规武器进攻乙国领土,乙国打算使用常规武器进行抵抗;第二步:甲国又以进行核打击作为惩罚手段,迫使乙国放弃常规武器抵抗。如果只看第二个步骤:甲国利用核武器作为报复手段,迫使乙国放弃使用常规武器,则甲国的行为看上去似乎是核威慑。如果考虑甲国使用常规武器进攻乙国在先,则甲国的总体行为就不是核威慑,而是驱使乙国让出一部分领土。这里甲国有两个相继的行为:常规进攻在先,威胁使用核武器迫使乙国放弃常规抵抗在后。在这一简化的假想冲突中,对核驱使和核威慑的判断完全取决于观察者选取的观察范围。如果只考察甲国的第二个行动,甲国实施的是核威慑;如果将甲国的两个行动组合起来看,则甲国总的目的是要改变现状,甲国核武器在这里发挥的作用是核驱使。这一简化冲突案例充分说明了问题的本质:如果将冲突升级的某一个步骤分割开来看,我们也许能够区分核武器的作用是威慑还是驱使;如果将冲突升级的各个步骤组合起来看,我们可能就难以区分核威慑和核驱使。

  当核强制与常规冲突升级挂钩的时候,核强制的属性(威慑还是驱使)受到之前常规冲突的属性的影响。一个国家如果使用常规力量来改变现状,并且利用核武器的强制性作用来支持这种常规行动,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国家核武器的作用往往就是核驱使,其目的是迫使对手接受现状改变。如果初始的常规冲突的规模非常小,判断谁是最初改变现状者往往很困难,判断其中核武器的作用到底是威慑还是驱使也就非常困难。

  核保护伞看上去是一种威慑,用于保护盟国免受某些严重的打击,因此被称为“延伸核威慑(extended nuclear deterrence)”。实际上,核保护伞是核威慑与核驱使区分困难的另外一个重要来源,其中的逻辑与上述冲突升级类似。一个接受核保护伞的国家如果在常规军事对抗中侵犯其他国家,试图改变现状,就可能招致严厉的惩罚。如果核保护伞此时发挥作用,综合来看,核保护伞发挥的就是核驱使作用。因此,如果不对核保护伞的作用进行严格限定,就很难认定它是威慑还是驱使。

  在威慑和驱使难以区分的情况下,用“核强制”来统称这类作用是更为准确和恰当的。在传统的汉语语境里面,军事威慑表示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含义,并不区分是迫使对手放弃进攻性的行动还是采取退让性的行动,因此,这个词接近于强制(coercion)的含义。中国安全专家从动态和综合的角度来看待核武器的强制性作用,认识到威慑和驱使在很多情况下难以区分的事实,因此,长期以来用“威慑”的传统含义来描述核武器的强制性作用,并往往对此给予批评性的评价。美国学者习惯于将关联现象拆分开来进行分析,因此,常常倾向于认为核威慑和核驱使是可以区分的。

  在英语语境里面,“威慑(deterrence)”的含义是通过惩罚手段来迫使对手放弃进攻运动,核威慑就是使用核报复作为惩罚手段来迫使对手放弃进攻行动。因此,“威慑”是比“驱使(compellence)”、“强制(coercion)”都更为正面的词汇。尽管核威慑与核驱使在实际情况中常常难以区分,美、英、法等西方国家政府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用“威慑”来描述其核政策。中国在近些年也逐步采用“核威慑”的说法来解释其核政策。因此,现在几乎所有拥有核武器的国家都声称其核武器发挥的是威慑作用。那些接受核保护伞的无核武器国家也期待其保护国的核武器发挥威慑作用。

  即使一个国家的核政策包含核驱使的内容,它也不大会公开承认这一点。相反,它会声称其核政策是发挥核武器的威慑作用。因此,我们不能根据核政策表述的字面是“威慑”还是“驱使”来判断这个政策是否包含核驱使。

  四、核政策中的核驱使和核威慑

  一个国家的核战略服从其总体军事战略,如果其总体军事战略包含很多驱使的成分,则其核战略可能容易包含很多驱使的成分。单就核政策而言,如果一个国家的核政策用来应对冲突逐步升级,那么就很难排除其中核驱使的成分。一个国家的核政策是否用来应对冲突升级,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观察:第一,这个国家如何表达用核武器应对冲突逐步升级。第二,这个国家如何部署核武器以应对冲突逐步升级。由于驱使比威慑更加困难,实施核驱使可能比实施核威慑需要更多的核武器。因此,判断一个国家和政策是否容纳核驱使的成分,也可以从其核力量规模来判断。核力量规模越大,核政策容纳的核驱使成分可能越多。所以,考察一个国家核政策是否容纳核驱使可以有三个判据:(1)表述的核政策是否与常规冲突脱钩;(2)核力量结构是否有利于应对常规冲突升级;(3)核力量规模。

  如果一个国家在其核政策表述中将其核武器使用的条件范围限定得特别小,那么其核武器的强制性作用就与绝大部分冲突升级脱钩了。这种表达方式下的核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就排除了核驱使的成分。相反,一个国家如果留出非常宽泛的核武器使用条件,那么其核武器的强制性作用与常规冲突升级相互耦合的机会就比较大,我们就很难判断其核武器是仅用于威慑目的,还是包括很多驱使的目的。

  一个国家如果宣布在某种情况下要使用核武器,但在这种情况出现之后又没有使用核武器,那么这个国家在核武器上的信用就丧失了。这是非常严重的后果。因此,对于那些可能使用、也可能不使用核武器的情况,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会避免清晰地列出这些情况。通常的做法是不明确排除在一些情况下使用核武器,从而留出一个可能使用、也可能不使用核武器的不确定区间。这种不确定区间越大,核武器的强制性作用与常规冲突升级二者之间耦合的机会也会越大,从而给核驱使留下的空间也越大。

  如果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将其核武器看做是最后手段(last resort),声明其核武器仅仅用来慑止对本国生死攸关的攻击行动,那么这个国家就公开将其核武器的作用与小规模冲突脱钩了。这种表述有助于排除该国核政策中核驱使的成分,但在核武器使用条件范围上仍存在一些不确定性,只是不确定的范围不大,因此,可容纳核驱使的成分也不大。

  排除使用核武器的情况通常用否定句的形式来表达,也就是“在……的情况下不使用核武器”。这类说法往往被称做“negative security assurance”,中文习惯上将其翻译成“消极安全保证”。“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就是一种用否定句的形式表明核武器的作用,因此,也常常被称做“消极安全保证”。与“不首先使用”含义相近的其他说法包括:核武器仅仅用来报复核进攻、慑止核进攻是核武器的唯一目的。核政策的这类表述比“最后手段”的表述对核武器使用范围的限制更加明确和窄小,最大限度地排除了核政策中核驱使的空间。

  中国承诺无条件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中国的这种公开承诺将中国核武器的作用限定在仅仅慑止核进攻。中国政府原本用“核遏制”来概括和解释使用核报复来打消对手核进攻的思路,随着中国专家越来越多地使用“核威慑”来表示“nuclear deterrence”的含义,中国政府也逐渐使用“核威慑”来表述中国核政策的这种思路。例如,2008年《中国国防白皮书》提到:“在国家受到核威胁时,核导弹部队将提升戒备状态,做好核反击准备,慑止敌人对中国使用核武器。” 这是典型的核威慑语言,其中的“慑止”是“威慑”的动词形态。除中国外,印度也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俄罗斯与中国缔结了双边的互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协定。

  如果一个国家承诺了不首先使用核武器,那么除了迫使对手放弃核进攻,这个国家在口头上就无法将核武器用于驱使的目的。当这个国家与其他国家发生常规对抗和冲突的时候,这个国家无法通过口头炫耀核武力来迫使对手屈服,除非这个国家公开放弃不首先使用承诺。因此,中国和印度对所有国家、俄罗斯对中国,都通过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方式,在表述性的政策中排除了核驱使的可能性。

  冷战结束后,总体上核武器国家在更多地限制核武器使用的范围。例如,美国在其2010年《核态势审议报告》中表示,美国只在极端情况下使用核武器保护美国、盟国及其伙伴的生死攸关的利益(vital interests)。但美国没有说明哪些是生死攸关的利益。该报告还表明,美国有意考虑将其核武器的唯一目的限定为慑止核进攻,并为此创造条件。 英国在其《战略防御与安全评估》报告中保证,只在极端情况下将核武器用于自卫目的;同时表示,英国对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使用核武器刻意保持模糊。 法国在其2013年《国防与国家安全白皮书》中表示,对法国生死攸关的利益的攻击会遭到法国核武器难以承受的打击。 俄罗斯在2010年发表的《俄联邦军事战略》中表示,俄罗斯保留在受到核武器及其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攻击时使用核武器的权利,保留在俄罗斯的基本生存(very existence)受到威胁时使用核武器的权利。

  上述表述都将核武器的使用局限在生死攸关的极端情况,这就缩小了核武器使用的范围,使得核武器的使用至少与小规模冲突脱钩,减少了核驱使的空间。但是,美、英、法、俄等国在承诺核武器仅仅用于极端情况时并未明确限定哪些情况属于极端情况。这就在使用核武器与不使用核武器两类情形之间留下了模糊区。如果常规冲突升级涉及这个模糊区,核驱使仍然是可能的。

  核武器的强制性具有威慑和驱使双重性,这种双重性会让人们感受到核威胁。减缓这种核强制的威胁,就是在对手试图进行核驱使的时候,自己不必屈服于对手。其基本策略是,发展自己的核力量或者借用盟国的核力量,使对手使用核武器的可信度下降,从而使得对手核强制的可信度下降。

  过去中国国内批评“核威慑”,指的是那种使用核武力迫使其他国家屈服的政策,也就是说,中国批评的是核强制中的核驱使成分。为了使中国的说法更容易理解,中国在20世纪90年代批评“核威慑”的时候,都要限定为“以首先使用核武器为基础的核威慑”。 换言之,中国批评的是那种将核强制作用与常规冲突升级挂钩的政策。中国并不批评那种使用核报复来打消对手核进攻的思路。

  过去中国学者将中国的核战略解释成为“反威慑”, 实际上就是反核强制中的驱使成分。中国的做法包含两个层面:第一,表示不向核强制屈服。第二,发展起码的核报复能力,使得对手实施核驱使的可信度下降。从中国核力量的大小、基本构成以及运行来看,中国核战略的确符合反核强制的基本思路。中国追求的目标非常有限,通过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限制自己核力量规模和类型,使得中国核武器的强制作用与常规冲突升级脱钩,因此,中国核政策最大限度地排除了核驱使的成分。

  不只是中国担心核驱使,美国及其盟国同样也担心核驱使。美国学者为此提出一个叫做“稳定-不稳定矛盾(stability-instability paradox)”的理论。按照这个理论,当两个国家能够互相慑止对手的核进攻时,这两个国家在战略层次达到了稳定性:互相不会发起核进攻或大规模常规进攻。可是,由于不担心对手的核报复,两个国家可能肆意发起较小规模的常规进攻,出现常规层次的不稳定。“稳定-不稳定矛盾”理论的正式提出者格伦•斯耐德(Glenn Snyder)认为,在美苏达成战略稳定性后,苏联能够不受惩罚地发起一定范围内的小型冒险。基于这样的担心,美国大规模报复战略逐渐向核作战与有限核战争战略转移。

  “稳定-不稳定矛盾”理论担心的现象就是本文所讨论的较为典型的核驱使现象:利用核武器的威力作后盾,在常规层次发起较小规模的进攻,试图改变现状。但是美国应对这种担心的策略与中国有较大差别。中国通过发展自己的核力量来降低对手核驱使的可信度,但是,并不依靠自己的核力量来慑止常规进攻。而冷战中美国及北约希望自己的核力量能够在慑止较小规模的常规进攻时发挥作用。可是,在小型对抗和冲突中使用大规模核打击来惩罚对方,这往往是不可信的。因此,要在较小规模的冲突中发挥核武器的强制性影响力,就必须有一定的方法将核武器的使用与较小规模的冲突挂钩。为此,美国在20世纪60年代提出了“灵活反应战略”。

  “灵活反应战略”在核领域的做法就是,发展小规模核打击能力,用来惩罚对手(当时主要是苏联)渐进的、较小规模的进攻。小规模核打击能力包括:发展较小威力的战术核弹头、在前沿部署更方便灵活使用的战术核武器以及制定小规模核打击的作战计划。“灵活反应战略”的思路就是,根据对手进攻的规模来选择己方核打击的规模。如果对手发动较小规模的常规进攻,己方就使用少量战术核武器进行核打击;如果对手扩大规模,己方也扩大核打击规模。在每个规模等级上都保证能够给对方严厉的惩罚,从而迫使对手放弃对抗。 冷战时期,美国的灵活反应战略与其核保护伞政策关系密切。由于美国与其认定的核对手总的来说相距遥远,美国并不担心本国受到对手的渐进常规进攻,但担心其盟国受到渐进进攻的威胁,因此,美国的灵活反应战略较为完整地体现在北约的核战略中。

  灵活反应战略从表述上来看似乎是核威慑,用于应对苏联可能的核驱使。但是这个战略试图用核力量来影响较小规模的常规冲突升级。很多时候,我们难以判断谁在较小规模冲突中首先改变现状,区分核武器的强制性作用是威慑还是驱使也就存在困难。因此,灵活反应战略也完全可以用于驱使的目的。而且,美国追求的目标过于强势。一个国家如果能够建立一套打赢不同规模核战争的能力,那么这个国家就在一定程度上也建立了实施核驱使的能力。当然,事实上美国与苏联都未能真正建立起打赢不同规模核战争的能力。也就是说,冷战中双方都拥有实施核驱使的可能性,也都具有一定的反核驱使能力,但是,却未必真正能够对对手进行有效的核驱使。

  冷战时期,美国和苏联都发展和部署了大量的战术核武器,其中大部分部署在前沿。这两个国家还曾经制定相应的核战略来发挥战术核武器的作用。美国和苏联部署的战术核武器及其使用计划使得它们的常规作战能力与核作战能力之间相互重叠,从而为常规与核的冲突升级提供了台阶,也为其进行核驱使留下了可能性。

  冷战结束之际,东西方对抗得到缓和,美苏(俄)双方通过单边行动,在没有国际条约的情况下,各自裁撤了大部分战术核武器。美苏(俄)裁撤战术核武器的行动不仅降低了核冲突的危险,而且减少了这两个国家进行核驱使的空间和可能性。这是核裁军的巨大进展,美俄双方减少核武器作用的努力一度呈现良好势头。冷战后美俄削减战术核武器的努力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俄罗斯继续保持数量不明的战术核武库,美国也继续保持在欧洲部署的战术核武器。

  最近一些年,美日还出现了一些将灵活反应战略应用于东亚的声音。在2010年《核态势审议报告》的写作过程中,美国国内出现了辩论,一些安全专家建议明确宣布美国核武器的唯一目的是慑止核进攻;而另外一些安全专家则反对,其理由是,如果将核武器的唯一目的限定为慑止核进攻,就不能安抚盟国。这里讲的安抚盟国,主要就是安抚日本。美日之间也有一些互动,其中的一个考虑就是将冷战中的灵活反应战略思路应用到东亚。但是,当时日本政府的正式态度仍是支持美国将核武器的唯一目的限定为慑止核进攻。 美国国会在2012年甚至提出应重新在韩国部署战术核武器。 如果美国在东亚地区重新部署战术核武器,这将增加美国在该地区实施核驱使的可能性。

  五、结论与讨论

  如果孤立地看待核武器在冲突升级到严重程度后的强制性作用,那么对核威慑与核驱使进行区分常常是明显的和容易的;如果动态地、关联地看待核武器在整个冲突升级过程中的强制性作用,核威慑与核驱使的区分往往是非常困难的。因此,一般情况下笼统地将核武器的这类作用称做强制性作用,这是一种恰当的做法。美国学者和中国学者基于各自的战略文化和学术文化,采取了上述两种不同的观察角度,对核武器的强制性作用进行了两种不同的诠释和分类。长期以来,中美学者对核武器强制性作用的这种理解差异给双方的核战略对话带来了一些障碍。目前,五个核武器国家正在进行关于核战略词汇的磋商,这将有助于消除由于词汇理解问题而带来的相互误解。对核强制性作用的考察和理解将是上述磋商中最为重要的一个部分,我们期待学术界的讨论能够促进这一工作的完善。

  核威慑与核驱使是否能够区分,除了观察视角这个因素之外,还取决于一个国家的核政策是否将核武器的强制性作用与较小规模的冲突挂钩。如果一个国家将其核武器的强制性作用仅仅限定在慑止核进攻上,并且发展与之相适应的核力量,那么这种强制性作用就与常规冲突升级脱了钩,因此,也就基本不包含核驱使的成分。即使一个国家未能承诺不首先使用,而是将核武器的作用限定为最后手段,并只发展与此承诺相适应的核武器,这也能够在很大程度上排除核驱使的成分。

  冷战后,在核武器作用逐渐减小的同时,与核驱使关系密切的灵活反应战略思想有所回潮。美国、巴基斯坦和日本都有人对灵活反应战略表现出了兴趣。如果这种兴趣逐渐发展成为现实政策,可能增加核驱使的空间,从而加剧相关的安全困境。

    (作者:李彬,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教授,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高级研究员)

来源时间:2014/10/29   发布时间:2014/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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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奎: 奥巴马政府防核扩散政策评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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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子奎  来源:《世界经济与政治》 2014年 第4期

来源时间:2014/10/29   发布时间:2014/4/14

旧文章ID:420

沈逸: 后斯诺登时代的全球网络空间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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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逸  来源:《世界经济与政治》2014年第5期

2010年开始至今的四年多时间里,与互联网以及全球网络空间相关的议题迅速崛起,并逐渐从相对边缘的区域次第渗入到国际舞台的核心区域:2010年维基揭秘网站与美国国防部、国务院展开了信息公开与国家安全的博弈,谷歌公司则试图挑战中国对互联网的主权管理;2011年西亚北非局势发生动荡,奥巴马政府出台《网络空间国际战略》;2012年到2013年有被渲染为美国国家安全的“中国网络间谍攻击”系列新闻和中情局前雇员爱德华·斯诺登(Edward Snowden)披露的“棱镜门”事件;2014年美国修改国家安全局存储数据的构想浮出水面,突然宣布“放弃”对互联网名称与数字地址分配机构(ICANN)的“管理”,更是直接将网络空间与不同行为体之间的关系推上了风口浪尖。

如何正确认识和理解上述事件的含义,特别是从国际关系的视角理解上述变动对国家安全、国家间关系以及与各类行为体(包括国家与非国家行为体)密切相关的全球网络空间治理体系所带来的影响,显然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实践意义。在此发展变动的关键时刻,理解“数据主权(data sovereignty)”这个重要概念的含义,并以此构建分析、认识、理解问题的框架的起点,显然是非常重要的。

一、变动环境下的数据主权

20世纪60-70年代至今,信息技术革命造就了一个几乎有效覆盖全球各地的网络空间,不同类型的行为体接入其中并从事日趋频繁、形式多样的信息生产、交换、传输、存储和处理等相关的活动。[1]20世纪90年代,互联网刚刚启动实质性的商业化进程没多久,有关网络技术发展与管辖能力、管辖权的微妙关系就引发了人们的关注。[2]进入21世纪之后,随着“云计算”这一运用的兴起,“数据主权”的概念也逐渐引起了研究者的关注。“数据主权”概念的兴起,是以云计算为代表的互联网最新应用刺激的结果,也是自互联网诞生之日起就内嵌其中的技术特征与客观特点使然,其最主要的表现形式就是数据所有者、使用者、存储者在地理位置上的分离以及由此带来的权利/权力识别和有效行使的问题。[3]

有学者指出,对数据主权的理解,其最主要回答的问题是数据的集中存储与分散的用户之间的权力博弈:不同个体能力的差异在没有显著的物理边界可供感知的网络空间中被进一步放大了,分散的用户如果不主张对数据拥有法律和政治意义上的权利/权力,则很难应对具备技术、资源、能力优势的数据存储方(通常来说是公司或者机构)对数据的不当运用。[4]

也有学者指出,可以通过提供更加有效的技术方案来解决上述分散的用户与集中的组织、机构之间的权力不平等问题。具体来说,这需要发展数据识别和追踪的相关技术,然后将此类技术和能力交给相关的个体,确保其能够有效地追踪并了解网络空间存储数据的使用情况。[5]

随着全球网络空间的形成,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使用网络,根据国际电信联盟的数据,全球接入互联网的用户大概占全球总人口的30%40%。有学者指出,网络空间自身的特定属性既为推动网络空间的权属界定和治理提供了便利条件,又提出了前所未见的全新挑战:网络空间最主要的特点是其无显著边界的空间属性。逻辑代码支撑的逻辑空间与线下某些规则确定的物理世界之间形成彼此接近但仍然有实质性距离隔阂的状态。而在这个特殊的空间里建立主权,而且是参考现实世界中的主权,正成为国家间竞争的新领域。[6]

尽管有学者指出,真正的“网络空间”其实是难以被准确地感知并管理的逻辑空间,但网络空间从没能够真正脱离物理世界而实际存续。对网络空间治理的难点之一就是如何在网络空间中凸显管理权限的存在,这种存在必须尽可能多地被各种行为体感知并认可。这种感知可以是对条文制度的感知,也可以是对网络空间某种间接存在的行为规范的感知。这种感知必然是主观和客观的密切结合,是行为体依据客观框架产生主观判断的结果。[7]

大数据时代的来临加速了上述立法过程以及在网络空间树立主权的各种复杂行动。[8]相比此前互联网经历过的那些发展,当下发生的最新变化就是网络空间的数据已经、正在而且还将持续转变成为一种战略资源,这一资源的分布与石油等自然资源存在显著差异,其使用方式和可能的获益也远比传统的资源要可观。[9]

数据的资源化发展又提升了网络空间治理的竞争。目前比较一致的共识是全球网络空间基本处于事实上的无政府状态。这种无政府状态是指至少在形式上不存在单一的对网络能够实施强制性管理的主体,不同的行为体都努力通过自己的实践来拓展自身在网络空间中的行动空间,以获得更多的行动资源,掌握并运用制定规则的权力,为自身的利益制定适用于一定范围的网络空间的行动准则。这种竞争在很大程度上构成了影响未来国际体系不同行为体彼此关系与地位的新型竞争的核心与关键所在。[10]

要更好地认识并理解这种网络空间正在出现并高速发展的新型竞争,就必须深刻认识当前全球网络空间的现状与主要特征。

二、全球网络空间呈现不对称性

20世纪90年代至今,全球网络空间取得了快速发展,但这种快速发展造就的是其资源与能力的不对称分配:现实世界中的发展中国家并没有因为网络技术的发展实现在国际体系中位置或者是自身实际发展水平的跨越式流动,反而在网络空间中被进一步边缘化,进而还可能因为这种边缘化而固化其在现实世界中的位置。现实世界中的发达国家,尤其是产业能力和技术优势显著的发达国家,在网络空间中同样处于核心位置,并因为在技术研发与创新等诸多方面的显著优势,进一步拉开在现实世界中与发展中国家的差距。具体来说,这种资源与能力的不对称表现在如下两个方面:

第一,虽然网络用户群体的总量发生了显著变化,但不同类别国家之间的整体分布存在显著的差异。整体来看,全球网络空间的用户结构经历了从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扩散的进程。根据国际电信联盟等相关机构的统计数据,全球网络用户的总数已经突破了25亿,在全球人口中所占比例将近40%(参见图1),而且从2006年开始,来自发展中国家的网民在全球网络人口中所占比重逐渐接近并超过50%,成为全球网民中的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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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种多数不能掩盖发展中国家整体网络渗透率偏低的现实:在总量提升的同时,各地区之间的差异比较显著。同样根据来自国际电信联盟的数据,欧美地区整体上网比例已经突破60%,而非洲则不足10%(参见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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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图2所显示的,中东、亚太、非洲等地区与世界网络发展水平存在差距,其中非洲的差距特别显著。这种突出的差距主要是由非洲国家的发展程度所决定的:较低的发展程度导致非洲国家普遍无法为民众提供足够的基础设施和接入设备,以满足民众使用互联网的需求。

第二,在与数据相关的关键设施方面,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也存在着显而易见的差距。以支撑全球网络空间的关键基础设施之一——海底光缆系统为例。自198812月开始,第一条跨洋海底光缆(TAT-8)进入商业服务。从那时开始一直到2008年,欧美公司垄断了全球光缆市场,其铺设的海底光缆普遍发端于欧美发达国家,或者以欧美发达国家为中枢桥接点。虽然从2008年开始,相关公司将投资方向转向了基础设施薄弱的非洲等地区,但欧美公司垄断海底光缆的事实没有改变。有统计数据显示,20082012年,总价100亿美元的新的海底光缆系统投入服务,平均每年20亿美元(53000公里),其中的70%集中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从投资者的构成来看,欧美大型运营商以及大财团投资所占比重进一步提高,达到投资总额的80%,当地非电信部门的私人投资占14%,当地政府和开发银行仅为5%[11]

服务器是支撑全球网络空间的枢纽,通过观察世界服务器厂商所占的市场份额(参见表1),我们可以发现,主要来自美国、日本的惠普、国际商用机器公司(IBM)、戴尔、甲骨文、富士五家公司占据了2012年全球市场份额的84.7%,处于压倒性的优势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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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观察全球网络空间关键性的资源——国际顶级地理域名主服务器及其管理者的基本信息(参见表2),我们可以发现,13台主根服务器分别归属3家美国公司、3个美国政府相关机构、2所美国大学、1家美国非营利的私营机构、1家欧洲公司、1个欧洲私营机构和1个日本机构管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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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角度来说,在当今的全球网络空间中,发展中国家主要提供使用者,发达国家主要提供基础设施与关键应用,这一新的“中心外围”架构已经初见端倪。这种具有显著不对称性的架构,加剧了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甚至发达国家之间本来已经存在的能力差异。这种能力是当下国家间竞争的新焦点,主要包含保障国家网络安全以及塑造全球网络空间行为准则两个方面。2013年引发全球轰动的“棱镜门”事件,就是非美国本意地展现出这种能力的典型案例,人们由此看到的是未来大国网络空间博弈的冰山一角。

三、美国网络安全战略进攻性凸显

直到2013年之前,关于美国国家网络安全战略的特性始终存在某种争议。但“棱镜门”事件的出现,使人们充分看到了美国国家网络安全战略的显著特征,即进攻性。

201366日,《美国华盛顿邮报》刊载了题为《美国情报机构的机密项目从九家美国互联网公司进行数据挖掘》的文章,披露美国国家安全局从2007年开始执行代号为“棱镜(PRISM)”的信号情报搜集行动。该行动的信号情报活动代号(SIGINT Activity DesignatorSIGAD)US-984XN。在2012年美国总统阅读的每日情报简报中,有1447项的引用来源指向了US-984XN,因此,媒体报道中将“棱镜”称为美国国家安全局最重要的情报来源。在美国情报界,“棱镜”是政府内部使用的非机密活动代号,US-984XN是情报界正式使用的机密代号。根据规定,信号情报活动意味着拥有相对独立的信号情报搜集站点(比如一个固定的基地)的情报活动。

“棱镜”项目具体开始实施的时间是2007年。布什政府通过并签署《保护美国法》以及2008年修订了《对外情报监听法》之后,“棱镜”项目开始投入使用,并一直处于美国对外情报法庭的管理之下。“棱镜”项目的基本思路是通过对网络数据的大范围监控,来搜集各种相关情报。

综合已经被公开的相关资料可以发现,“棱镜”系统的本质就是一个超大规模的数据系统,包含了近乎覆盖全网的数据流搜集、存储、分类以及检索功能,具备存储ZB(万亿GB)级别数据的能力,并且能够对音频、视频等非结构性的海量数据进行实时快速的分类查询。这是美国国家战略能力在网络安全领域的系统体现,而非一个单一的项目或者是个案。这种能力表现为有效保障国家网络安全的协调整合能力。最突出的表现就是美国政府与公司之间微妙复杂的长期关系。这种关系并不是从“棱镜”项目才开始存在的,其历史可以被追溯到1947年至1973年互联网正式诞生之前的“三叶草行动(Project Shamrock)”。美国国家安全局与西联汇款、美国电报公司、国际电报公司等三家企业合作,在将近30年的时间里对所有打入和打出美国的国际电报进行了实时监听,这种监听在20世纪60年代达到顶峰。[12]

“棱镜”系统的正常运作至少涉及九家巨型互联网公司(谷歌、微软、雅虎三家占据其中90%以上数据来源)、四个美国情报机构(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国家安全局、国家情报总监)以及十套子系统(“打印光环”、“交通贼”、“剪刀”、“协议开发”、“余波”、“码头”、“主路”、“针鲸”、“运输工具”以及“核子”)

谷歌、微软、雅虎等网络公司是“数据提供者”,它们的数据直接提交到美国联邦调查局数据拦截技术单位(The FBI Data Intercept Technology Unit),该单位位于弗吉尼亚州的匡蒂科(Quantico),此地同时也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网络部队基地的所在地。

综合协调不同类型的行为体,共同保障美国国家网络安全的政府战略能力,至此表露无遗。由此可以将“棱镜”系统看做是美国奉行的进攻性网络安全战略最为集中、也是最具代表性的体现。凭借自身压倒性的技术与实力优势,美国建立了全球范围内最大、最全面、最复杂的网络空间监控系统,而强大的自身能力自然而然地就投射到了国际网络空间,塑造了美国谋求并尝试在全球网络空间确立压倒性霸权优势的内在战略冲动,这种冲动在冷战结束之后始终存在。[13]面对这种网络空间战略,简单的批评和否认难以得出可行的战略选择,因为这种战略赖以成长的土壤是其他所有国家尤其是亟须从网络技术及其应用的发展中获得收益的新兴大国,无法脱离其中而存在的全球网络空间。试图通过切割乃至倒退到没有全球网络空间的时代去保障单一行为体自身的安全利益同样是不可取的,因为这将在其他领域对国家安全造成更加严重的不便与伤害。只有直接面对这种挑战才有可能探索到一种真正能够有效实施的后斯诺登时代的全球网络空间治理之路。

在当下的世界,“棱镜”系统的披露引发了全球对网络空间治理的关注,而这种关注有可能催生出一套新的网络空间治理生态系统。[14]通过有效保障数据主权,确立有别于美国的霸权战略,同时又符合网络空间发展客观需求的网络空间治理新模式,可能是唯一有效的解决方案。

四、以数据主权重塑网络空间治理

20143月,在“棱镜”系统曝光之后明显感受到巨大压力的美国政府,宣布将放弃对互联网名称与数字地址分配机构的监管,并承诺将尽快把管理权移交给一个遵循“多边利益相关方(multi-stakeholder)”组建的私营机构。[15]这一表态很快引发了各方的热烈回应和讨论,因为这是自2005年联合国全球网络工作组出台报告指出“国际域名系统”根区文件和系统“事实上处于美国政府单边控制之下”[16]以来,全球除美国之外的行为体获得的最佳的塑造网络空间治理生态系统的战略之窗。在此过程中,考虑到美国强调的“多边利益相关方”模式短期内无法被实质性地改变,那么如何在“多边利益相关方”的既定框架内找到能够让那些技术上处于相对弱势的行为体有效维护自身“数据主权”的实践模式,会成为各方博弈的关键所在。

所谓“多边利益相关方”,是美国在20世纪90年代推进互联网商业化进程中采取的一种运作模式。它将公司、个人、非政府组织以及主权国家都纳入其中,最高决策权归属于由少数专业人士组成的指导委员会,相关的公司、个人、非政府组织在下属的比较松散的区域或者专业问题委员会开展工作,政策制定采取所谓“自下而上”的模式,由下级支撑委员会向指导委员会提出建议和草案,然后指导委员会决定是否通过。其他主权国家的代表则被纳入政府建议委员会,只具有对和公共政策以及国际法等相关的活动或者事项的建议权,而没有决策权,其建议也不具有强制力。[17]一般研究认为,这种模式对掌握有压倒性技术优势的一方,也就是美国最为有利。因为这种开放模式最有助于美国在网络空间的扩张,有研究者直接将其比喻为在网络空间实施的“门户开放”政策。[18]

需要指出的是,虽然美国政府在涉及全球网络空间治理时基本不使用数据主权这种与主权相关的概念来描述其政策,这是因为美国自身的技术能力足以自保,不存在显而易见的对美国数据主权的实质性威胁。事实上,根据2011年颁布的《网络空间国际战略》,当美国的数据主权遭遇威胁时,比如,当关键基础设施遭到网络袭击时,美国的构想是可以使用包括精确制导武器在内的一切手段进行反击。美国只是不希望其他国家运用数据主权这种观念武器来构建阻挡美国网络霸权扩张的壁垒,而不是真的不关注数据主权。美国看好“多边利益相关方”这个概念,关键也在于它认定在此概念下,即使美国政府“放弃”了对互联网名称与数字地址分配机构的“监管”,仍然有可以弥补的方式:美国公司可以凭借自己的优势确保自己在任何新组建的“多边利益相关方”机构中占据压倒性优势,而美国公司总是要遵守美国法律管辖的。这是一种更加间接和隐蔽的方式,以更低的成本有效地实现美国国家网络安全战略。

对于美国之外的其他国家来说,在后斯诺登时代的全球网络空间治理问题上,可选择的战略不多。

第一种是无条件的追随,也就是选择无条件地认可美国的霸权战略,认可美国对自身技术优势的滥用并对美国政府的意图保持无条件的信任。也就是坚信美国政府会如其所宣称的那样,仅仅从国家安全、反恐的角度来使用自己的技术能力,而不会将其用于商业领域展开不对称的竞争。这种战略选择或许是美国的决策者们所喜闻乐见的,但早在2001年,欧盟议会组建的调查小组就指出,美国早就有滥用这种能力的先例,其可信度相当成问题。[19]

第二种是强硬的对抗,为自身的安全设定一个绝对标准,为此不惜支付巨大的代价,包括在网络空间重现冷战那种阵营对抗,在必要时架设一整套与现有全球网络空间平行的网络(包含基础设施管线在内且与现有网络严格意义上物理隔绝)。在斯诺登以任何人都无法否认和主观阐释的方式披露“棱镜”项目存在之后,这种设想也有浮出水面的态势。不过考虑到其巨大的经济代价和与当今世界整体经济、社会活动方式截然相反的内在思维逻辑,就足以将这种设想排除出其他国家可供选择的菜单之外了。

第三种是从“治理谋求安全”的思路出发,依托“人类共同遗产”原则,通过新兴大国之间的战略协调,凝聚和团结具有相同处境的国家(比如技术能力相对弱小,对网络空间存在高度依赖,但又担忧来自美国滥用自身霸权优势的发展中国家),在此过程中找到强化合作的战略契机。

这种战略契机的主要目标是以数据主权为核心,建立一套具有诱惑力的开放的网络空间治理生态系统,在动态开放、对等安全、有序发展的基础上追求全球网络空间治理质量的提升。在此过程中,仍然需要回答一系列艰巨的问题。

首先,如何在美国政府“放手”之后,有效制约并监管那些实质性掌控关键基础设施/资源的私营公司,比如美国的威瑞信。美国政府希望这类公司填补美国政府“放弃”管理带来的真空,而如果是通过强化主权管理的方式进行制衡,也就是试图用联合国这种政府间国际组织去监管,美国政府会毫不犹豫地停止放权过程并重新强化管理。这意味着其他国家必须寻找到具有足够能力的非国家行为体,包括公司或者是私营机构,尽快尝试去争夺填补美国留下的管理真空,用创新而非传统的方式来维护、保障和实现各国的数据主权。

其次,如何在更加广泛的全球网络空间治理体系中,将数据主权作为一项原则纳入其中并有效地加以体现?数据主权不是要以主权原则来阻滞数据、信息的高速流动,而是要借助强调主权之间的平等性,为那些暂时在技术能力上处于弱势的行为体保留其应得的从网络空间发展中获益的权利和可能,确保网络技术的均衡发展,全球网络空间的拓展以及最终确立的网络空间的治理秩序,能够让不同技术能力的个体享有同等收益的机会和可能。

最后,如何在除了互联网名称与数字地址分配机构之外的其他机构,比如互联网工程师任务组(IETF)等更加关键地掌握了全球网络空间关键技术与技术标准的组织中,也推动能够反映数据主权原则的改革、建设相应的治理新秩序?互联网工程师任务组目前成员超过1000人,但核心的提名委员会(NomCom)只有15名成员构成,其中包括10名有投票权成员以及5名非投票权成员,这15人中90%来自欧美国家的工程师或者技术管理人员,发展中国家的技术人员只有成为欧美公司的高层主管才能进入这个高端的技术俱乐部。就中国来说,加入IETF的中国工程师已经超过30%,但被接纳的技术提案只有总量的1%,治理结构与现状之间的脱节与不匹配显而易见。

随着时间的流逝、白宫的危机公关以及强调政治正确的西方主流媒体的自我审查,斯诺登与“棱镜门”事件带来的直接冲击必然呈现梯度下降的趋势,无视或者仅仅从“双重标准”的视角展开批判,本质上都于事无补。真正需要的是以此为契机提出基于数据主权保障的网络空间治理机制的新主张,从目前的发展态势看,这个窗口不会敞开太长时间,中国必须迎头赶上,为建设信息强国而努力奋斗。

 

注释:

[1]Yochai Benkler,"From Consumers to Users:Shifting the Deeper Structures of Regulation towards Sustainable Commons and User Access,"Fed.Comm LJ,Vol.52,No.3,1999,p.561.

[2]Michael Marien,"New Communications Technology—A Survey of Impacts and Issues,"Telecommunications Policy,Vol.20,No.5,1996,pp.375-387.

[3]Zachary Peterson,Mark Gondree and Robert Beverly,"A Position Paper on Data Sovereignty:The Importance of Geolocating Data in the Cloud,"Proceedings of the 8th USENIX conference on networked systems design and implementation,2011.

[4]Primavera De Filippi and Smari McCarthy,"Cloud Computing:Centralization and Data Sovereignty,"European Journal of Law and Technology,Vol.3,No.2,2012,http://ejlt.org/article/view/101/234,登录时间:2014410日。

[5]Marc Mosch,et al.,Automated Federation of Distributed Resources into User-Controlled Cloud Environments,2012 IEEE/ACM Fif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Utility and Cloud Computing,2012,pp.321-326.

[6]Kris Barcomb,Dennis Krill,Robert Mills and Michael Saville,"Establishing Cyberspace Sovereignty,"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yber Warfare and Terrorism,Vol.2,No.3,2013,pp.26-30.

[7]Patrice Lyons,"Cyberspace and the Law:Your Rights and Duties in the On-Line World:Edward A.Cavazos and Cavino Morin.The MIT Press,Cambridge,Mass.1994,"Information Processing & Management,Vol.31,No.6,1995,p.910.

[8]Kris Barcomb,Dennis Krill,Robert Mills and Michael Saville,"Establishing Cyberspace Sovereignty,"pp.321-326.

[9]Brad Brown,Michael Chui and James Manyika,

"Are You Ready for the Era of """"Big Data"""","

McKinsey Quarterly,Vol.4,2011,pp.24-35.

[10]Johan Eriksson and Giampiero Giacomello,"Who Controls the Internet? Beyond the Obstinacy or Obsolescence of the State,"International Studies Review,Vol.11,No.1,2009,pp.205-230.

[11]Submarine Telecoms Industry Report,Submarine Telecoms Forum,Inc.,2013,http://www.terabitconsulting.com/downloads/2013-submarine-cable-market-industry-report.pdf,登录时间:2014315日。

[12]Dougald McMillan,Report on Inquiry into CIA-Related Electronic Surveillance Activities,Department of Justice,June 30,1976,pp.26-28,pp.32-36,http://www2.gwu.edu/nsarchiv/NSAEBB/NSAEBB178/surv09a.pdf,登录时间:201445日。

[13]Barry Posen and Andrew L.Ross."Competing Visions for US Grand Strategy,"International Security,Vol.21,No.3,1996/1997,pp.5-53.

[14]Joe Waz and Phil Weiser,"Internet Governance:The Role of Multistakeholder Organizations,"Journal on Telecommunication & High Technology Law,Vol.10,No.2,2013,pp.331-344.

[15]NTIA,"NTIA Announces Intent to Transition Key Internet Domain Name Functions,"http://www.ntia.doc.gov/press-release/2014/ntia-announces-intent-transition-key-internet-domain-name-functions,登录时间:2014415日。

[16]Chateau de Bossey,Report of the Working Group on Internet Governance,Secretariat of the Working Group on Internet Governance,2005,http://www.wgig.org/docs/WGIGREPORT.pdf,登录时间:2014415日。

[17]Lennard Kruger,Internet Governance and the Domain Name System:Issues for Congress,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Library of Congress,2013,http://www.fas.org/sgp/crs/misc/R42351.pdf,登录时间:2014423日。

[18]Ryan Kiggins,"Open for Expansion:US Policy and the Purpose for the Internet in the Post-Cold War Era,"International Studies Perspectives,Vol.14,No.3,2013,pp.1-20.

[19]Report on the Existence of a Global System for the Interception of Private and Commercial Communications,European Parliament,Temporary Committee on the ECHELON Interception System,July 11,2001,http://www.europarl.europa.eu/sides/getDoc.do?type=REPORT&reference=A5-2001-0264&format=XML&language=EN,登录时间:2014423日。


来源时间:2014/10/29   发布时间:2014/5/30

旧文章ID:419

王石山 韩召颖: 美国为何援助国际危机中的 盟国(1946-200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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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石山、韩召颖  来源:《世界经济与政治》2014年第8期

来源时间:2014/10/29   发布时间:2014/8/29

旧文章ID:418

消除误解,开启美中关系新“回暖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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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人民论坛2014年7月下

  布鲁金斯学会相信中国的崛起是21世纪最重大的事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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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第一次在清华校园公开演讲。我不是清华校友,但是清华对我的职业生涯意义重大。24年前(1990年),在我撰写普林斯顿大学博士论文期间,曾在清华做了几个月研究,主题是中国技术专家政治精英的崛起,我以清华为案例。12年后,在2002年,清华培养的技术专家在中国政坛占据了领导地位。

  8年前的2006年,我跟随布鲁金斯学会的专家访问团来到这里,庆祝布鲁金斯-清华中心的成立。当时带队的是布鲁金斯学会理事会主席约翰·桑顿,他自2003年起受聘于清华,主持清华EMBA的“全球领导力”项目。布鲁金斯-清华中心是布鲁金斯学会建立的第一个海外中心,这说明布鲁金斯学会相信中国的崛起是21世纪最重大的事件之一;而中美关系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大的双边关系。当时,中国的崛起还只是一个预测,而现在,中国的崛起已经成为现实。

  中美关系的紧张状态是两国之间的误解和误判造成的

  目前,中美关系不在状态。甚至有人说,中美关系正在恶化,尤其是南海、东海紧张局势升级,以及美国起诉五位中国军官等事件之后。布鲁金斯学会中国中心的建立,就是为了促进两国的建设性关系。

  我和我在布鲁金斯学会的同事们一样,都很珍惜此次与中国国内交流的机会。我要说的中心观点就是,如果中美之间爆发冲突或战争,归根结底是由于误解和误判,而不是由于利益的冲突、意识形态的差异,或是国际局势的演变。

  如果国家与国家之间存在误解,外交政策就会有所偏差。我认为中国国家领导人对于新型大国关系的定位——要合作,不要对抗,抛弃零和思维——是真诚的、富有建设性的。美国领导人的想法也一样。拉里·萨默斯出任奥巴马经济顾问的时候曾说,美中两国未来共同繁荣,或者双双失败的情形都是可以想象的;一方繁荣,另一方失败的情形却很难想象。我认为不少美国人会同意他的观点。

  造成目前紧张关系的还有以下几个因素:第一,由于信息通信技术的革新,两国间的威胁论被放大。我可以举几个例子,当然这些都是需要改变的方面。最近一项调查表明,87%的美国人民认为在军事上,中国是美国的一大威胁。相应地,绝大多数中国人也认为美国会是中国崛起的头号威胁。第二,两国的政治利益团体多元化。第三,中美关系一方面受到国内的政治、社会和经济因素影响,另一方面又受到国际地缘政治紧张局势的影响。此外,决策上的矛盾和不一致同样加深了两国的误解。比如,中国领导层常常表示,中国的重心始终放在国内事务上,但与此同时,中国在非洲、南美、亚洲地区的国际事务上参与渐多;中国领导人常说,会延续邓小平的外交政策,韬光养晦,但最近又提出,中国应该奋发作为;中国领导人常说中国并不想把美国赶出亚洲地区,但现在又说亚洲事务应由亚洲国家来决定。而美国领导人恰恰担心亚洲会“去美国化”。

  美国对中国外交政策的看法与中国自己的看法差距越来越大。在美国和很多其他国家看来,中国愈发强势甚至黩武,这损害了中国的国际形象。与此相反,中国国内却认为国家在东海、南海问题上处于守势,而造成紧张局势的原因则是美国试图遏制中国。中国民众认为,习近平领导下的外交政策是一大成功,中国在中美俄关系中的影响力逐渐增强——冷战时期,美俄关系比中美关系、中俄关系都要好;如今,中美关系和中俄关系却比美俄关系好。因此,中国就有了更大的影响力。

  中国与欧洲国家有着多重经济纽带。中国在非洲和南美地区的影响力空前强大。中国认为美国力所不及,在全球一些地方的影响力正在减弱。但美国却并不十分担心中俄关系紧密、步调一致。因为在美国,大多数人认为中国迟早会更加重视美国,与美国建立紧密的合作关系。

  许多中国学者和媒体认为,美国不能接受中国崛起,成为全球第一大经济体。但是据我观察,很多美国人已经认为中国是全球第一大经济体了。无论他们接不接受,这是事实。不过美国人并不指责中国,他们主要责怪美国政府没有尽到职责。中国人总认为美国遏制中国,但是我在美国很少听过如此论调或阴谋。比如在美国起诉五位中国军官的事件上,我在美国接触的人中从没听过有人说这是正确的决定,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决定糟透了。再比如,中国担心体制西化,政治和平革新,但是在美国,没有人认为中国应该全盘采用西方模式或者美国模式。还有,中国认为美国总是指责中国的人权和民主,但是美国对中国的人权和民主提出批评往往是善意的,因为恶意的种族主义者会认为中国不配拥有人权和民主。现在美国的做法,恰恰是出于对中国的尊重。

  如何避免误解?更加重视国内政治、社会、经济因素。中国的孔子学院最近受到一些美国教授的批评,我并不是其中的一员,但一定程度上这说明中国没有很好地理解美国社会和美国制度。我们应该鼓励多领域交流。

  此外,我还认为中国谈论核心利益很多,但谈论核心价值不够。如果中国想要与外界进行更高层次的交流,这一点是需要改变的。就像美国有美国梦,中国也有中国梦,但我们都要记住,一个国家的美梦,不应该是另一个国家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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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美两国关系所处的国际环境处于动荡之中。两国目前遇到的难题或者说威胁是跨国界的,比如气候变化、恐怖主义、核扩散、经济危机、种族和宗教问题、难民问题等。在如此背景下,美中关系十分重要。以上问题并没有简单的解决方法,但是只要中美两国能够朝着共同的目标合作,就能更好地控制问题。而如果国家目标不一致,要控制问题就困难多了。

  美国和中国是全球最大经济体、军事强国,二氧化碳排放量最大、能源消耗最大。两国如果携手合作,将更有能力让世界更美好。当前,美中两国关系存在问题,但是整体来看,两国在许多领域的联系空前深厚。比如,美中在教育、经济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政治对话也颇为频繁。这样就全球议题进行制度化的双边磋商、战略与经济对话等等是有益的。

  但美中关系处于大环境之中,地缘政治因素让两国关系受到挑战。其中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亚洲的海上争端。两国在海上争端中的动态和言辞,影响了一方对另一方战略和动机的判断。如果一方认为另一方的战略和动机不友好,误解和误判的可能性就会加大。这一点需要两国尽力改变。海上争端的紧张局势会影响到美中两国在其他国际事务上的合作,比如反核、反恐等问题,事情就更难解决,后果也就更为严重了。

  再比如,气候变化问题十分重要,但政治角力无处不在——美中两国总要看看对方是否真的将节能减排落到实处;世界其他国家又要看看美国和中国——两个温室气体排放量相加超过全球排放量40%的国家,是不是都率先在节能减排上作出了贡献。所以,两国在气候变化问题上必须合作。美中关系在气候变化问题上的性质,可以代表美中关系在一系列问题上的性质——美中合作十分重要,两国至少要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

  现在的问题在于,两国该做什么?当前美中关系似乎在走下坡路,这是两国都不愿意看到的。我认为,美中应该总结两国关系正常化以来的经验。三十多年来,两国关系也曾面对挑战。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们,两国领导人应该做好解决问题的准备,稳定局势,建立增进两国关系的基础。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两国政府内应该建立可靠、互信的沟通渠道。两国政府应各有一位专门指派的高层领导,在两国关系上负责沟通联络,明确两国关系的未来图景,让一方对另一方未来可能采取的措施有所准备,加强互信,感受到对方对增进两国关系的诚意,并了解其原因。

  我个人希望,两国领导人在2014年11月APEC峰会期间的单独会面之后,能够就建立两国应有的、广泛的建设性关系发表声明,为两国关系制定基于互信的积极框架。这种互信需要建立在广泛对话的基础之上,两国领导人才能更有信心推进美中关系。(眼下的)问题就在于,美中目前还没有建立完善的高层沟通渠道,两国需要再接再厉,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20"

  (理解)美中之间的经济关系主要(需把握)三点。第一点,美国和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两国现在都在进行重要的经济转型,应该强调的是,双方的转型具有互补性。当前美中两国所进行的经济转型对两国关系产生了一种有益的经济均衡。从美国方面看,在全球经济危机之前,美国的消费急剧上升,而这些消费大量是由借贷刺激产生的。现在看来,这些由借贷产生的消费都是不可持续的,家庭依靠借贷消费、政府也靠借贷消费,这些都是全球经济危机产生的诱因。所以美国的经济转型,旨在刺激家庭更多储蓄,使政府偿付更多的债务,通过这些使美国经济复苏。中国经济转型基本上是美国经济的一面镜子(刚好相反)。以往中国经济发展依赖出口,近年来中国经济大量依赖投资,中国现在的问题在于产能过剩,所以我们看到许多中国工厂在“铺大饼”。中国家庭的消费主要集中在房地产业,地方政府也在大规模建设基础设施,债务急剧增加,经济的发展依赖于投资,同时消费严重不足。目前中国的挑战就在于要一方面保持这种投资,同时也要促使家庭消费的增加,正如美国政府之前所做的。

  第二点,随着两国经济的转型,美中两国产生的交叉投资,即中国对美国的投资以及美国对中国的投资,就变得相对更重要。随着世界贸易协定的履行,两国之间出口重要性在增强,但这并不代表两国之间的投资额会一直增加。不过,加强两国之间的投资将夯实经济发展基础。为什么投资会增加呢?对中国而言,中国的公司正在逐渐的全球化,他们的实力很强,但现在,中国国内的很多领域都出现了过度投资,所以很多中国公司在国内缺乏机遇,自然要寻求全球化、在世界范围内寻找投资机会。在过去的一些年份里,中国企业在海外的投资持续增加,在香港的投资就是一个例子。对于中国企业来说,首选的投资地点就是美国,我们可以看到中国企业投资了美国的很多行业,一些美国地方政府也在吸引中国企业投资,其中有很多高水平的交易,如工行收购了美国一家银行,虽然所有的这些交易都要在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允许之下进行,但投资美国对中国企业仍然有很大的诱惑。然而在另一方面,如果我们看美国对中国的投资,会发现这一局面没有什么深入的进展。虽然中国的计划经济改革缓解了美国对中国投资的紧张局面,尤其是在一些竞争性的部门,但仍有一些行业部门是禁止外资进入的,特别是在服务性行业,如金融服务业、物流业、电子通讯业、矿业以及一些农业领域等。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看到多少美国企业对中国有更进一步的投资。美国现在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投资出口国,世界投资总量的20%来自于美国,当前美国正在启动一项50000亿的海外投资计划,但令人惊奇的是,中国所占的比例只有1%。所以中国还有很多封闭的行业,应鼓励大量资金从美国投向中国,这既对中国增强企业的竞争力和生产效率有益,同时也有益于美国企业。总体而言,中国对美国的投资在逐步增加,而美国对中国的投资却在下降,这种不平衡的投资关系表明,中国当前还没有充分把握住发展的机遇。

  第三点,我要表明的是对中国发展前景的乐观。中国正在逐步解除对一些行业的投资限制,逐渐地开放一些服务性行业,从中可以看到一些资金正在流向这些行业。美国基本上是很开放的,中国也可能开放更多的行业,当然这也要制度化地去实现。双方通过协商构建双边贸易,这就需要双方加大开放力度,虽然不能很快实现,但在未来的20年里,中国和美国之间会构建一种更深层次合作的制度基础,正如TPP协议那样。总之可以说,美国经济的发展是无法排除中国的,中国当前正在从事的地区经济发展计划也需要美国的参与。

  无论中国未来20年的发展是什么样子,通过双边投资条约,确实可以为双方合作奠定基础。美中两国致力于经济转型的改革,本质上就是美中关系的一个新的回暖期。美中之间的合作确实是一个巨大的潜力,尤其是通过相互投资,为两国的发展奠定了基础,而且必须强调的是,美中两国的经济转型,通过相互开放投资,会设定新的全球经济秩序。

"21"

  我想把现在的这些重要事件放在一个更大的背景中去讨论。距苏联解体或冷战结束已有约二十五年了。与其它地区相比,东亚地区经历的根本性变化似乎更少些。无论是中国、日本,还是朝鲜、韩国、俄罗斯,都在以多样化的方式运用他们以前可能缺少的力量。这并不一定是坏事,各方使用他们的能力,也许会加强而不是破坏和平。

  目前,伊拉克以及中东、中欧,都在发生冲突。与这些事件相比,中国与其它国家的海上争端至少到现在还没有造成流血冲突和战争。

  美国重返亚太的政策,其初衷本是在加大对亚太地区重视的同时,保证各方享受到更多的繁荣与安全,保证维持一个更具包容性的地区秩序。然而,这一初衷现在看来需要重新审视,因为现在亚太地区在经济、社会等方面的互动规模是前所未有的,并且有些国家也对现有规则感到不满。这些都使亚太地区的长期前景打上了问号。

"22"

  目前美中关系与以前不同的是,中国有了区域性的兵力投送能力,并且也正在这样做。中国现在有了全球性的利益,是一个全球范围内的行动者,以及一个全球性的军事大国。中美之间的力量差距已经缩小了。中国领导人宣称其战略是和平发展,或称和平崛起,其中暗含的意思是中国在当前的国际体制中是有其利益的。而在以前,世界体制基本是由美国创立、维持,并被美国所利用的。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中国还会坚持和平崛起么?中国还在全球机制和规则中占领导地位么?美国的军事地位是否受到了挑战?

  中国在南海的行为引起了一些国家的焦虑。在东海,中国将日本的行动解读为改变现状,并且采取了部署战舰等一系列措施。另外,中国也在加强军力,并准备在西太平洋用军事力量来解决纠纷。有一些迹象表明中国正在现有制度之上进行改变:首先是与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有关的谈判,这一点体现出中国试图改变美国所建立的跨太平洋体系;其次是中国倡议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中国宣布将为其贡献上千亿资金;三是亚信峰会以及上合组织;四是中国官员对以美元为首的国际贸易和货币体系的批评;五是中国与俄罗斯的关系。

  在以上这些行为中,并没有多少是值得忧虑的。我并不是要批评这些行为,反而认为这些都是很正常的,是一种全球趋势。首先,我并不认为北京的这些行为是对美国的根本威胁,既不是对美国利益的威胁,也不是对国际体系的威胁。其次,中国用强制力去解决纠纷,是与地区和全球趋势不符的。如果美国在亚太地区的盟友成了中国遏制行为的受害者,美国不会袖手旁观。再次,美国会确保亚太地区现有的体制运转良好,以便适应和容纳中国的发展。第四,中国做的事并不全对美国构成问题。比如,改变现有国际货币体系,这也是世界的需要,而并非与某个特定国家的利益相关,世界贸易中的阻碍也应该被取消。此外,在伊核、朝核、俄乌关系等问题上,中美两国都不可能单独解决,必须共同应对。

  总而言之,美国不应对中国采取遏制政策,中国也不应加大与美国的对抗。如果能达到这一要求,对两国都有好处。

来源时间:2014/10/29   发布时间:2014/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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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庆国:国际事务中的“中国方案”与“中国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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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庆国  来源:《世界知识》2014年18期

  新一届党和国家领导人接任以后,在外交上提出了很多新的理念:从建构新兴大国关系到打造中国—东盟命运共同体,从拓展“一路一带”的倡议到提议成立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从强调“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的主张到“平等互信、包容互鉴、合作共赢”和“亲、诚、惠、容”的周边外交理念。在这个背景下,正像有人描述的,中国外交好像也在从“韬光养晦”走向“奋发有为”。这些新的理念既体现出了崛起中的中国对理想世界的思考,也反映出全球化的今天中国和外部世界关系出现深刻变化的现实。

  回过头看,我觉得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在外交上提出的理念可以概括为“合作共赢”。2012年7月,时任国家副主席习近平在清华大学举办的世界和平论坛演讲时指出:“一个国家要想谋求自身的发展,必须让别人也发展;要谋求自身的安全,必须让别人也安全;要谋求自身过得好,必须也让别人过得好。”我认为这段话非常重要,它反映了习近平对中国和外部世界的总体看法。这个看法与传统的现实主义看法有着很大的不同,认为国与国的关系不是零和游戏,更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而是一种经过努力可以实现的合作共赢的关系。

  合作共赢是我们认识新一届领导人对国际关系和如何处理我国对外关系的看法的起点。正是从这个理念出发,习近平提出中美建构新型大国关系的倡议。从现实主义的角度来看,中美两国一个是崛起大国,一个是守成大国,两者之间的冲突是不可调和的,因此中美迟早要对抗,甚至兵戎相见。习近平显然不认同这种观点,在他看来,中美两国尽管有着众多分歧,但也存在着很多共同利益,合则两利,斗则俱伤,中美两国完全可以通过努力,管控冲突,包容互鉴,合作共赢。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理念,习近平和奥巴马在加州成功会晤,为新时期中美关系的发展奠定了一个良好的基础。也正是从这个理念出发,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就中国发展与周边国家关系提出了一系列新的看法和倡议。中国和美国的关系不是零和游戏,中国和周边国家的关系也不应该是零和游戏。所以习近平提出中国外交上要多做得人心、暖人心的事情,增强亲和力、感召力和影响力,要让命运共同体意识在周边国家落地生根,要以“亲、诚、惠、容”的方式处理周边关系。习近平主席和李克强总理在出访时先后提出建立丝绸之路经济带、中印缅孟和中巴横贯南北东西的南亚通道、中国-东盟命运共同体等战略构想。

  还是从这个理念出发,中国提出了一些新的主张,推动地区和国际合作,包括倡议筹建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愿意向包括东盟在内的本地区发展中国家基础设施建设提供资金支持。这是继提出建立金砖国家开发银行、上合组织开发银行之后,中国在国际金融体系中发挥积极作用的又一个举措。

  还是从这个理念出发,中国进一步加强了与其他国家在一系列全球性问题上的合作,无论是制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维护海洋通道安全、联合国维和行动、中东问题、朝核问题,还是遏制气候变暖、控制传染性疾病蔓延、推动国际贸易自由化方面,中国都在试图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可以说在这样一个理念的指导下,中国外交积极主动,成绩斐然,受到世人的称赞,在为中国的发展和改革维护一个良好的国际环境方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在充分肯定成绩的同时,我认为也必须指出,就中国外交而言,理念和现实之间还存在着不少差距,突出表现在对新的理念的落实还很不到位。首先,建构新型大国关系困难重重。习奥会以后,两国关系摩擦不断,一度还出现关系不断恶化的趋势。一系列的问题都没有明确的答案,建构新型大国关系更多是停留在口头上,而不是落实在行动上。比如说,如果真的想落实新型大国关系,我们在具体问题上应该做什么,比如说朝核问题上我们应该怎么做。在这个和其他问题上好像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在海洋权益问题上,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非常突出,严重影响到我们为国内发展和改革建构一个和平稳定国际环境的努力。在这个问题上如何实现合作共赢,还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在这个问题上,为什么出现那么多虚假新闻?现在媒体上都在讲,周边国家在南海我们的地方打了1000多口井,每年偷走我们5000万吨的石油,这些不真实的数据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让它们充斥了我们的网络和媒体,甚至出现在领导人看到的文件里?事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政府有关部门为什么不能澄清一下事实的真相?为什么“搁置争议,共同开发”这个对有关国家都有好处的想法得不到实现?除了有关国家的原因,我们自己有无责任?有争议的领土是不是核心利益?如果把有争议的领土也说成核心利益的话,过去我们签订的所有边界协议都是在有争议的领土上进行妥协才实现的,那不都成了出卖核心利益吗?有争议的领土是不是非得要通过武力来解决?有争议的领土通过武力能解决吗?

  中国外交的目标是什么?表面上大家都认为是为中国发展和改革创造一个良好的国际环境,但是一落实到具体问题上,好像解决有争议的领土成了第一位的。这是非常错误的。我认为当前我们外交的总体目标是为落实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的改革方案创造一个良好的国际环境,而不是去解决有争议的领土问题。如果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的改革措施能够得到落实,中国的未来将会更好、更强大,在国际事务中更有发言权,解决领土问题根本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要落实好互利共赢的理念,需要有效解决这些问题。

  “中国智慧”是什么?是中国国内不同地区之间相互交流、中国与外部世界之间不断互动的历史上形成的产物。我认为,在对外关系问题上,它的要义是在对国际形势的客观和准确判断的基础上“顺势而为、量力而为、有所为有所不为”,并且还要“借力而为”。

  上面谈到的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提出的对外关系理念就充分反映了中国智慧。这些理念为我们开展对外关系指明了方向,并取得了不少成绩。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在落实这个理念方面还存在着很多的问题。面对未来,我们需要认真总结经验和教训,切切实实将上述理念落实到外交领域,为中国的发展和改革奠定良好的基础。

来源时间:2014/10/29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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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天凯谈“习奥会”:推动新型大国关系做深做实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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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蔚然  来源:中国新闻网

  中国驻美大使崔天凯当地时间19日在华盛顿就下月即将在北京举行的新一轮“习奥会”表示,会晤基本点是进一步推动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做深、做实、做好”,两国领导人见面并深入进行战略性对话,可以为两国关系确定大方向和积极基调,这种政治指导对于具体领域的合作是必不可少的。

  美国总统奥巴马将于下月赴中国出席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并访华,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会晤。崔天凯表示,会晤基本点是进一步推动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做深、做实、做好”,在这一大框架内,中美需就气候变化、埃博拉疫情、反对恐怖主义、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清洁能源、可再生能源、双边投资协定等全球、地区和双边议题进行讨论与合作。

  在提及会晤议题广泛性的同时,崔天凯表示,两国领导人见面并深入进行战略性对话,这本身就可以为两国关系确定大方向和积极基调,这种政治指导对于两国具体领域的合作是必不可少的。

  去年6月,习近平与奥巴马举行安纳伯格庄园会晤,就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达成共识。崔天凯说,除了达成重要共识,会晤形式也颇有开创性,如会晤更非正式、更小范围、会晤地点风景优美,便于双方打开思路,是国家间交往和礼宾的创新。他向记者透露,可以期待本次北京“习奥会”在这方面也会有创新和惊喜。

  中国国务委员杨洁篪目前正在访美,为新一轮“习奥会”铺路,他在波士顿与美国国务卿克里举行了“不打领带”的会晤,就发展新型大国关系及共同关心的国际和地区问题交换意见,国际媒体普遍关注到这一远离首都华盛顿的新形式会晤。

  崔天凯就此表示,现在国际上有一种时尚,非正式会晤比正式会晤重要,不打领带的会晤比打领带的会晤更能谈问题,中美交往也有这种现象,他觉得这是一个“好现象”,比如克里热情邀请杨洁篪去自己家做客,这种交往对于中美增进相互了解是有益的,在不同的氛围里谈问题可以启发一些新思路。

  总结中美提出共同构建新型大国关系一年多来的进展,崔天凯表示,总体而言两国关系稳中有进,虽然难免会有一些分歧和问题,但令人欣慰的是,双方总体还是本着建设性态度处理和管控分歧,在增进了解和信任基础上,通过建设性办法处理问题。

  他说,构建新型大国关系“前无古人”,探索过程中可能会碰到曲折,遇到困难也是正常的,关键要把它处理好,这样才能“后启来者”。

来源时间:2014/10/29   发布时间:2014/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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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立如:“平衡”是中美新型关系的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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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崔立如  来源:凤凰卫视

  核心提示:随着全球化的推进,更多国家积极参与国际事务,世界格局也有了更多的力量中心。当美国在东亚争端中频频插手,中美两国间的战略互疑日益加剧,美国的亚洲政策到底是想再平衡各国关系,还是要压制中国崛起?中美两国在未来会制衡,还是共同合作建立新秩序?该如何预见2050年的中美关系?

  解说:随着全球化的推进,更多国家积极参与国际事务,世界格局也有了更多的力量中心。当美国在东亚争端中频频插手,中美两国间的战略互疑日益加剧,美国的亚洲政策到底是想再平衡各国关系,还是要压制中国崛起?中美两国在未来会制衡,还是共同合作建立新秩序?该如何预见2050年的中美关系?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前院长崔立如,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研究副总裁包道格,做客《震海听风录》,就此展开对话。

  邱震海:欢迎收看《震海听风录》,,我们知道最近几年随着中国整体国力的发展,一方面是中国与周边国家的冲突日益上升。另一方面大国关系也日益的错综复杂。虽然不久以前,中美两国建立了所谓的新型大国关系,但是毋庸置疑两国的矛盾尤其是结构性矛盾还依然存在。

  最近在国际上流传的一种说法,就说现在在东亚地区发生的各种冲突,某种程度有点类似,整整一百年前,一战之前的欧洲。当然这种说法见仁见智,有同意的也有不同意的,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作为一种讨论的话题,今天我们请来两位重量级的嘉宾,一位在北京,是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的前院长崔立如先生,在美国是美国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研究副总裁包道格先生。而恰巧认为现在东亚的局势某种程度有点类似一战前的欧洲,包道格先生不久以前在他的一次演说当中也曾经提出,我们来看一下包道格先生怎么说。

  包道格先生您好,您之前说现在东亚地区的冲突在某种程度上有点类似于一战前的欧洲,为什么这么说呢?

  包道格(美国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研究副总裁):现在离那个时候差不多有一百年了,人们很自然地会进行比较,从东亚的情况来说,我们也见到了整个地区的民族主义正处在一个上升的轨道,就好像一战前夕的欧洲一样,事实上斐迪南大公就是被塞尔维亚的一个民族主义者杀害的,凶手表达了自越来越狂热的情绪,和我们现在在亚欧所看到的情况类似。

  第二,这个地区也在经历着力量的变化,崛起的中国越来越接近,已经在大国位置上坐了很久并且从二战后就在这个地区自由来去的美国,两国如何处理相互之间的关系,和1914年时欧洲大国关系,现在和1914年也有很大的不同。我们在冷战中也有一个重大的经验,那就是利用核武器的威力来阻止冲突的大规模爆发,因为核冲突本身的威力,就让人望而生畏。第二,在东亚崛起的力量中,有些国家是美国的亲密盟友,但中国却从未试图去建立盟友体系,所以从这个程度来说,也和1914年两个国家联盟试图对抗的情况有很大不同。

  邱震海:崔先生,您同意包先生所说的话吗?一边是民族主义抬头,一边是国家力量的变化,这两个因素都需要进行考虑。

  崔立如(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前院长):我基本同意,我想大家都会进行比较,我也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但我同意两个时期的不同点多余相同点,力量变化是最重要的因素。我觉得造成目前这个状况的主要原因是我们处在一个非常重大历史转折中,在则个转折阶段,已经建立的秩序有某种程度的动摇,其中一个就是力量结构的变化。冷战之后的国际结构是以美国为唯一超级大国的单极制度,越来越往多极化方向发展,而现在我们看到越来越往多极化方向发展成为一个多极化的结构。当然,这只是一个转折的阶段。目前,我们还没有看到一个非常成熟的多极结构但我们正在往那个方向转变,原因在于我们有了更多的力量中心,更多积极参与国际事务的国家,美国的力量相对有所削弱,就美国的全球战略来说也在逐渐从过度扩张的区域撤出。

  另一个原因就是全球化让世界的力量结构更为分散,同时,主要力量和很多国家之间都有相辅相成的关系,所以我们看到了两种趋势,力量的分散和相辅相成的关系因此国际关系就变得更为复杂。我们面对的就是这么复杂的情况,在某种程度上来,甚至是混乱。还有很多新的问题和挑战,我们也暂时没有答案,因此,政府官员在某种程度上,还不太清楚如何来制定政策,比较摇摆。

  邱震海:包先生,在我看来崔先生好像比你更悲观,您认为呢?

  包道格:我们已经经历过美国相对削弱而力量结构变化的时期,我们很快就会做出调整,创造更为稳定的局面。比如越战后美国在国际事务上有所沉寂,还有冷战结束之后美国维持唯一超级大国的地位长达十年之久,但从未想清楚,如何来运用这样的力量。我们尝试过不同的方向。我想从2001、2002年左右开始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寻求力量平衡,比如印度,就同时和北京、莫斯科以及美国保持良好的关系。其他地区的国家也同样在努力寻找自己的定位,这样就不会卷入国家交往单一非常被动的地位,而是时刻都能保持主动。这个力量平等引起的反应,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崔立如:我想我们处在这样一个阶段,首先我同意道格现在说的力量平衡,这会持续很长的时间,国家关系这是在多级结构下的国家关系。同时我们还是将美国看作唯一的超级大国,因为美国和其他国家的国力仍然存在巨大的差异。因此美国也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担任相对重要的角色,我觉得这个说法也是对的。但那些正在崛起的国家,也会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我不觉得所有正在崛起的国家都准备好迎接新的位置了。他们还处在一个过渡阶段,需要学习和适应,我觉得现在还处在适应的第一阶段。

  邱震海:好的,崔先生多次提到中国美国和主要国家的力量变化,现在我们稍事休息,之后请包先生就此作出回应。马上回来。

  好,欢迎回来,您现在收看的是我们从中美两国,我们在北京和华盛顿请来中美两国两位顶级的智库的专家,我们称之为中美两国顶级智库专家的可以称之为“巅峰对话”,讨论一个既现实又抽象的问题。刚才第一部分我们从相对比较抽象的开始,冷战结束24年来,现在国际秩序似乎在动摇,新的秩序还没有建立起来,大国的崛起已经开始了。所以被两位专家称之为权力转移的过程,正在出现。而这个权力转移从谁转移到谁,是从美国转移到中国还是怎么样,这个未来的世界局势到底会如何发展,尤其这两个主要的大国之间,虽然已经建立了所谓的新型大国关系,但矛盾结构性的矛盾尤其是中间的战略不信任感,还是无处不在。所以有关这个问题我们继续跟我们在北京和华盛顿的两位顶级智库专家进行讨论,看看这个问题如何从理论走向现实。

  崔先生,包先生你们好,说起力量变化,美国和中国是两位主要参与者,所以现在看上去,要建立一个新的机制,或者新的世界秩序,完全取决于这里两个主要参与者。尽管两国在经济互相依存,分别是世界上第一和第二大经济体。坦率说,两国在战略上的不信任在不断升级,全球和地区的力量变化,触发了各方的矛盾以及第三方冲突,那包先生您认为两国间的冲突,将何去何从呢?

  包道格:见证中国与其邻国关系的恶化,我们对于如何填补我们期望中的中美关系,与目前中国与周边国家之间关系鸿沟表示担心。所以奥巴马总统去年才邀请习近平主席去安纳伯格庄园进行会晤,也希望能在今年十一月十二日,北京APEC会议的间隙继续对话,所以最高领导们都在努力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也是唯一的途径。要是让军队去管理这些争端,是绝对没有出路的。如果让官衔更小的官员去解决他们就会鼓励民族主义的抬头,具有战略远见的领导必须将这些东西进行综合考虑。

  现在美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中国真正的目标是什么,举个例子,南海的九段线中国对其的定义一直含糊其辞。有很多原因导致我们认为中国在领土问题上很有野心,有可能影响到这个地区艰难维持的和平与稳定。另一方面说,中国的目标也许很合理,能够坐下来谈判,这样这个地区可以继续维持和平繁荣的局面。就是在这些地方会引起怀疑和不信任,我们必须好好对对方,解决清楚长期目标。

  崔立如:在中美维持了三十年的关联结构之中,我并未看到有什么深层次的改变,我们面临着一种新的挑战,和新的情况,到目前为止双方都搞不清楚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新的挑战也带来新的情况,在中国看来,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美国将在这个区域扮演什么样的建设性角色。我想中国的领导人一而再地重复说欢迎美国在这个地区扮演建设性的角色,我们会采取积极的政策和态度。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亚洲的地区性事务,国家之间仍然不时爆发出一些冲突,包括中国和其他国家之间的争端。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美国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就很重要了。但还是像我之前所说的,在这样的过渡时期很多都不清楚也不确定,理解和信任成为两国之间的重中之重。所以我觉得在这个阶段,我们需要更为坦白和率真,对这些问题进行深层次的讨论。包括道格刚才提到的九段线,我觉得是一些不清不楚的东西,导致现在的错误认知,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邱震海:双方的事态都有不同寻常的扩大,对吗。包先生,您之前提到过你很担心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关系,诸多事端会慢慢导致两国之间的战略竞争,两国之间急切需要找到一个途径,去疏导这种所谓的战略竞争变成一系列避免冲突的政策。坦白地问一句这可能吗?如何才能做到呢?

  包道格:我觉得这是有可能的,但也需要领导的远见。我的一生见证了俄罗斯崛起,成为美国的挑战,赫鲁晓夫扬言要埋葬美国,我们也看到了1970年代到1980年代日本的崛起等等,美国经济上的竞争对手,很多人都非常害怕日本,会给美国的未来蒙上阴影。今天,我们又遇到中国类似的情况,不是说中国在很多地方没有日本和俄罗斯重要,但我们遇到的现象是一样的。不管新闻、政治或工业利益上到底有什么说法,一切都是跟战略竞争对手有关。如果我们没有很好地领导力,将这样的竞争疏导到有建设性的管道,那么大家都会变成这种情况的牺牲品。

  崔立如:所以国内民族主义抬头的压力非常大,另一个因素也雪上加霜,让这些事情更加严重。因为所有这些国家的国内都在经历一个转折期,中国的情况是很明显的,我想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而美国也是一样,于是高层官员们也承受着巨大的国内政治压力,因此这个时期的领导力必须要强大、坚定、迎难而上。让所有国家向正确的方向前进,我觉得这一点非常重要。

  邱震海:第一部分我们谈到2014,1914,第一次大战一百周年有许多的相同点,有许多的不同的点,不管怎么样两国关系要向前走,权力的转移必须很平缓的过度。但是理论上说说容易,一到实际问题就非常难,中美两国作为世界最大两个国家,还充满了一种巨大的不信任,而且除了两国之间的双边的不信任和冲突之外,坦率地讲,这种不信任和冲突也蔓延到第三方,第四方乃至第五方,所以有学者提出“代理人冲突”,有关这个问题我们继续在华盛顿和北京请出二位学者。

  崔先生和包先生你们好,中国和日本的冲突以及南海的争端,有的学者称之为第三方“代理冲突”,我必须要坦白说有时候中国真的很不信任美国,我并不是代表崔先生在说,而是我的个人观点,有时候中国认为美国就像中日矛盾和南海争端的幕后黑手。你同意吗?或者说你怎么来看这个问题?

  包道格:我从很多中国人那里听到过你的这种说法,包括分析师学者和普通民众,他们认为美国在亚洲进行调整和平衡是想压制中国,或者对中国施加压力。我对调整和平衡的理解并非如此,但我也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中国人会想这么说,因为美国特别是华盛顿在讨论的时候提了很多军事字眼,听上去的确是致力于压制和把控的。但我认为更大的问题在于我们如何来避免代理冲突或二方冲突,将让两个国家身陷囹圄。我回头去看冷战时候的代理冲突,常常是双方比如相邻的国家或者一个国家的内战,外部力量提供必要的支持,直到斗争结束。而在亚太地区,我看不到这种代理冲突有什么潜力,仍然会是美国和中国之间的直接冲突再加上美国的盟友比如日本,或者会演变成一种非传统的新形势。

  邱震海:崔先生,您的看法呢?

  崔立如:这一点上我同意包道格的说法,我不同意“代理冲突”这一提法,我觉得关键字在于平衡,美国的亚洲策略说的是调整和再平衡,但我觉得关键字就是平衡,这是多极世界中,各国关系的显著特点,中国强势崛起,美国对此有些紧张,认为持续的猛烈势头可能会挑战美国在这个区域的统治地位。

  邱震海:你们如何预测2030年或2015年的中美关系?这是非常抽象和非常幼稚的问题,但我很想知道你们两位的想法。

  包道格:我想先说。

  崔立如:就我个人来说,对未来的中美关系还是持谨慎乐观的态度,但我们在这个过渡时期会经历一些困难,我觉得在中国的崛起势头之下,民族主义也在抬头。美国相对衰退的情况下,也对崛起中的中国感到紧张,双方都在调整其政策,特别是针对战略竞争比较集中的亚太地区。但长期看来,根据双方历史经验和今天领导层的远见,我想中美关系一定会很好的,会向合作的方向发展,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邱震海:包先生您也这么乐观吗?

  包道格:我也保持着合理的乐观态度,但我觉得未来主要还是要看中国会发生什么,美国的经济增长已经恢复,更为能源独立,我们这边在进行很多努力,财政赤字也在减少,所以你们所看到的很多美国内战问题都随着时间推移在逐渐变好。我们在往非常乐观的方向前进,中国的未来仍然无法确定,中国能不能摆脱中等收入的困境,继续将中国八亿人的财富平衡到全部人口中,能不能找到一种方法,保持强劲的内部增长,这些都会对未来中国处理与美国关系以及维持政治稳定有重大影响。

  邱震海:好的,那就让我们保持对未来的希望,不仅是对这个世界也是对美国和中国这两个主要的参与者。非常感谢北京和华盛顿的两位先生。

  中美两国关系未来如何发展,确实刚才我们讲到,需要两国领导人的智慧,里面有很多抽象的层面,两国一战和目前一战百年到现在的异同点的比较,尤其是所有我们现在经历的,在历史上都找不到任何的先例需要两国的精英,尤其是两国的领导人有很高的智慧,高屋建瓴。同时又很现实地现实主义的精神,来一个一个地处理问题。希望我们今天的中美两国智库的巅峰对话对您未来的思考有所帮助。

来源时间:2014/10/29   发布时间:2014/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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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基建缺口为中非“双赢”带来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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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婷  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随着中国不断扩大与非洲各国的政治经济关系,在非洲的影响力迅速增强,却引起了不少西方国家和个人的担忧和质疑,“新殖民主义”等批评声近几年来不绝于耳。

  “我认为‘新殖民主义’一说有失公允。”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SAIS)国际发展项目主任兼国际发展与比较政治学教授黛博拉·布罗迪加姆(Deborah Brautigam)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记者专访时表示。

  布罗迪加姆表示,非洲也需要进行结构改革,从原材料出口国转向制造业、高端服务业的层面发展。非洲政府有责任加大基础设施建设、制定相关政策,这些责任绝不应该让中国等其他贸易伙伴来承担。但她认为,非洲基础建设的缺口也为中国投资带来了机会,最终将带来“双赢”的结果。

  布罗迪加姆著有《龙的礼物:中国在非洲的真实故事》,该书在2011年被翻译成中文。她曾是世界银行、非洲发展银行和美国国际开发总署的顾问。

  第一财经日报:随着中国近十年不断扩大其在非洲的影响,不乏与当地人发生冲突,也引起西方社会质疑,你如何看待中国在非洲扮演的角色?

  布罗迪加姆:我认为外界对此存在许多误解。中国自80年代起就开始在非洲开展投资、贸易往来,并且进展迅速。中国看似是非洲的新来者,但事实上早已经验丰富。通过长时间建立起的关系,也使中国在非洲享有很好的信誉。但快速的扩展也会引入许多新进中国企业,他们尚缺乏经验,文化冲突便难以避免,劳工关系便是突出问题之一。中国企业并非不乐意雇佣非洲当地劳动力,这通常是双方期待不吻合而造成的。非洲人民青睐于欧美企业的劳工标准,并希望工会能保障其合法权益,而中国在非企业并不适应工会这一形式,这也是导致冲突的原因之一。这些问题是能够解决的,中国政府应助以一臂之力,比如他们可以将非洲劳工法翻译成中文以便雇主正确理解。中国也在非洲设立了许多商业协会,为新进中国企业普及知识,中国企业也可以聚集在一起,诉说在非洲遇到的各种困难,为彼此排忧解难,并在今后以更负责的姿态在非洲开展业务。但政府并未要求所有在非企业加入此类商业协会,因此这些企业可能会存在不足。

  日报:包括中国在内的新兴市场国家增速放缓,而发达国家有所复苏,你如何看待这一变化?非洲是否会成为世界经济的下一个增长引擎?

  布罗迪加姆:非洲的确在增长,驱动其增长的主要因素是原材料价格上涨和外界对原材料需求增加。但经济学家称原材料并不是唯一因素,非洲普遍都在不断发展。长期以来,非洲国家都处于经济危机之中,目前他们度过了危机,而危机后的增长总是更为迅速,对于基建的投资也大大推动经济增长。但我认为非洲要发展成为世界经济的增长引擎,仍需要一段时间,目前还无法企及亚洲各国的发展水平。因此中国必须继续扮演经济引擎的角色。就非洲而言,他们需要促进消费,这将有利非洲的今后发展。

  日报:中国正在逐渐丧失人口红利,而非洲则具有这一优势,你如何评价非洲的未来发展前景?关于结构改革,非洲国家需要采取何种措施进行转型?

  布罗迪加姆:非洲的确具有人口红利,而只有通过快速推动就业才能更好发挥这项优势,这也需要从以下几方面着手。

  第一,加强基础建设。世界银行建议非洲每年应在基础建设等方面投入930亿美元,但目前他们只投入了400亿美元。这个缺口就给中国提供了机会,如果中国希望在非洲进行投资,就必须有完备的基础设施,于是中国就能够为非洲提供资金以支持其基础设施建设,中国银行可以为发电机、电信、公路、桥梁等建设提供贷款,每年来自中国两家政策性银行(中国国家发展银行和中国进出口银行)的贷款达到60亿到70亿人民币,这大大推动了非洲基建,中国在非企业也能大力发展业务。基建的完善也会最终带来“双赢”的结果。第二,非洲政府应该创造良好的政策环境。埃塞俄比亚在这方面成绩喜人,他们吸引海外投资进驻其皮革市场,浙江某皮鞋制造商就是其中一员,运用非洲当地皮革资源,为非洲新增就业2000多个,并旨在打造一个皮鞋制造产业集群。

  日报:人民币今后是否会在非洲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布罗迪加姆:当然,目前中国已经在开展许多人民币结算的金融交易,实现人民币自由兑换和使其成为世界储备货币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要分阶段稳步推进,而以人民币进行在非贸易就是这过程的一部分。

  日报:你对中国改善其在非洲的公众形象有何建议?

  布罗迪加姆:由于职业技术不足,大多非洲人民即使受到雇佣也无法担任管理层职位。对此,中国政府可以采取措施加以改善。如果中国能够开展一项实习项目,为来华非洲学生提供在华企业的实习机会,并向其提供一定实习津贴,这也将使中国企业更加了解要如何同非洲展开合作。这个项目若能实行,必将产生极大影响力。

  每年6000个非洲学生只要有3000个能到在华企业实习,当其回到非洲时便更有可能在非洲的中国企业担任管理层职位。另一方面就是职业培训。中国在非企业常称无法在当地找到具备合适技术的劳动力,因此不得不从中国引进劳动力。其实中国可以帮助非洲成立职业培训机构,让中国人为其培训,这不仅有利于中国形象,也会促进非洲人民就业。

来源时间:2014/10/29   发布时间:2013/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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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剑 徐秀军: 美国党派政治与中国对美直接投资的区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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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剑、徐秀军  来源:《世界经济与政治》2014年第8期

原文请见: 美国党派政治与中国对美直接投资的区位选择

来源时间:2014/10/29   发布时间:2014/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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