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特朗普总统第二任期初期经历了一段动荡时期后,美中关系似乎已经找到了新的运行轨道。这是我最近访问北京期间与我正式会面的几位中国政府官员和学者所表达的看法。
作为一名长期关注中国的研究人员,我在疫情暴发前曾居住在北京。六年多后,我作为一个中国问题专家代表团的一员重返北京。除了增加了几条地铁线路之外,这座城市并没有太大变化,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中国政策圈弥漫着一股胜利主义情绪。
一些学者和智库人士认为,与拜登政府对华政策所体现的“零和式意识形态和技术竞争”相比,特朗普更具交易色彩的做法已经促成了中美关系的重启,这将使双方都受益。
他们认为,如今关税和稀土出口管制引发的激烈争端已经成为过去,两国可以着手开展一项艰难但必要的工作,即建立一种“共赢”关系,并加强在贸易、技术和安全等领域的协调。这些协调主要可以通过贸易和投资委员会,以及一项目前仍缺乏明确框架的人工智能风险对话来推进。一位尤其乐观的与谈者甚至认为,特朗普对华政策不再那么强硬,标志着美国外交政策的一次“演变”。
对于中国可能因过度扩张而破坏这一正在形成的缓和局面,我的中国同行们很快打消了我的担忧。他们认为,缓解紧张关系所带来的好处将促使北京在国际舞台上保持克制。他们甚至表示,中国正在惋惜美国退出多个多边外交倡议。
尽管北京淡化了特朗普提出的中美正在形成“G2”格局的说法,但越来越多的中国观察人士认为,特朗普的政策正在给中国带来好处。他已经收回了此前激进的关税政策,放松了对高端人工智能芯片的出口管制,并暂停向台湾运送武器;与此同时,他还称赞习近平的领导能力以及中国的实力。
以暂停对台军售为例。台海两岸的威慑取决于双方实力之间的微妙差距。推迟武器交付会改变力量平衡,使其向北京倾斜,从而可能增强北京进一步向台湾施压的能力。
因此,中国官员所欢迎的并不是一项同时符合中美双方利益的军售暂停,而是北京与台北之间力量平衡发生了变化。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美国退出多边机构的问题。美国腾出来的席位,可以由中国或其代理方来填补。对于这类问题,中国战略界对特朗普政策的满意程度,本身就是一项值得认真权衡的证据。
坐在北京,很难不同意其中许多观点。尽管中国自身也面临诸多经济问题,包括房地产行业持续低迷、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以及消费数据疲软,但特朗普似乎正在为北京提供一条战略生命线,同时助推美国实力和国际声望的下降。
他损害了美国的盟友体系,而且这种损害可能已经无法逆转;削减了数十亿美元的科技和科研经费;使长期以来推动美国创新的高技能移民受到抑制;同时还加剧了国内严重的政治两极化,进一步消耗美国的活力和行动能力。与我会面的中国官员和学者中,有许多人曾担任外交官,他们出于礼貌,没有把特朗普政策对美国长期竞争力造成的损害完整地说出来。
这并不是说缓和紧张关系对美国毫无益处。华盛顿应当积极探索重新调整更广泛的双边贸易和经济关系,评估哪些中国对美投资可以通过降低风险而得到妥善处理,并推进与人工智能相关的对话,以降低近期风险。
然而,除了试图改善与北京的关系之外,特朗普的对华政策并没有形成一套连贯的战略。
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官员和学者对特朗普政策表现出的热切欢迎,应该让我们警醒。诚然,拜登政府的对华政策也存在风险;北京认为华盛顿有意遏制中国,并阻止中国作为一个科技强国崛起。
但现在,特朗普的做法却为北京追求自身利益提供了战略空间,与此同时,美国糟糕的经济、安全和科技政策选择正在削弱美国的全球地位。
特朗普“单打独斗式”的交易主义正在帮助北京,却损害华盛顿。中国对拜登多边主义政策的蔑视,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清楚地表明,北京认为那种做法对中国构成的威胁要大得多。在可能的情况下与中国开展合作固然重要,但更好的对华政策,应当首先利用好那些志同道合的伙伴国家所构成的力量,而特朗普在第二任期内却一直在把这些国家推的远远的。
(原文发表于《新闻周刊》(Newswee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