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第一次朝鲜核危机化解可以学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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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里昂•克里莫里  来源:

编者按:本文系作者在2017年12月7日卡特中心第六届中美关系高层研讨会上的发言。作者曾为美国驻斯里兰卡大使,退休后在卡特中心出任主管国际事务的副总裁。译者为徐常锌。
  与这场座谈会的其他成员及大部分参会者不同,我既不是中国问题专家,也不是朝鲜半岛或东北亚问题的专家。但我曾在1994年陪同前总统卡特赴朝鲜谈判,在那次谈判中他实现了一次突破,并促成了第一次朝鲜核危机的和平解决。
  我认为第一次朝鲜核危机对我们应对今天的挑战依然能提供有益的启示。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当时事情发展的经过。
  1994年的局势与今天大不相同,朝鲜当时没有任何核武器,其导弹研发尚不构成威胁,然而当时却爆发了可能导致第二次朝鲜战争的危机。
  五角大楼当时的机密评估显示,一旦战争爆发,在人员伤亡方面,美国将达到五万两千人,韩国将损失多达四十九万人,朝鲜的伤亡数字则更为惨重;在财政损失方面,预计在战争爆发的九十天内,以1994年的通胀率计,将会损失610亿美元,换算到今天的美元购买力,那就是1470亿美元。
  当时朝鲜拥有一座已经投入使用的5MWe石墨减速核反应堆,有两座更大的设备正在建设之中,还拥有一个再加工工厂,可以利用核反应堆已经使用过的燃料棒生产出钚。
  1992年朝鲜将核设施托管给国际原子能组织时,承认此前曾经再加工生产出少量的钚——90克,国际原子能组织怀疑实际生产量大于90克,并要求开展专项调查,朝鲜拒绝了这一要求。
  1994年针对朝鲜拒绝严密视察,国际原子能组织采取了强硬手段,向联合国安理会提出强制执行。美国则连同其他各国,促使安理会对朝鲜采取了严厉的经济制裁。
  朝鲜威胁说将视经济制裁为宣战,其在非军事区的军官向韩方表示如果战争爆发,首尔将变为一片“火海”。他们同时警告美国军方,称美国将无法如1991年针对萨达姆开展“沙漠风暴”行动一样,在朝鲜半岛及其周边地区加强军事力量部署。
  美国国防部为克林顿总统在朝鲜半岛及其周边加强军事部署做出了一整套预案,其中排除了“精准打击”的策略,以防朝鲜出于报复而大规模进攻韩国。
  五月份,朝鲜开始将使用后的燃料棒从5MWe反应堆取出,对这些燃料棒进行再加工将得到足以制造五到六枚核弹的钚。
  前总统卡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始了斡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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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个人分析,及他在国内外的联系人都认为,安理会的经济制裁有可能导致朝鲜进行军事报复。他了解到美国驻韩大使(詹姆斯?雷尼曾是埃默里大学校长,卡特的好朋友。—译者注)和驻韩军事长官也有同样的担忧。
  卡特认为,在和金日成对话之前,绝不应冒战争的风险;金日成将会直接决定其国家是否会由于核武器问题开战。他还认为,金日成也正在寻求这一危机的外交解决途径。
  然而令卡特不安的是,克林顿政府并不打算派遣一名政府高级官员与朝鲜领导人对话。克林顿政府担心,国内的对朝强硬派可能谴责他们让这一无赖国家获得了国际合法性。
  在这之前,卡特曾两度接到赴朝鲜访问的邀请。并且,朝方承诺他将和金日成会面。
  前总统先生因此得出结论,如果自己赴朝访问,朝方将会由于他的前总统身份而视他为一位高级别的谈判者。
  最终,克林顿总统批准了卡特的这次出访,但并没有授予他总统特使的身份;正式的新闻公告称卡特为“来自卡特中心的民间代表”。
  卡特为这次访问做了严密的准备,他向那些访问过朝鲜、面见过金日成的人咨询意见,并不轻信那些远隔重洋、分析朝鲜内部情况的人。
  比如,华盛顿很多官员认为,1994年朝鲜真正的决策人已经不再是金日成,而是他的儿子金正日了,金日成才是朝鲜日常的决策人。但卡特怀疑,金日成很可能还掌握着核武器计划和宣战等重大事务的最后决定权。
  卡特认为自己的首要任务是同金日成建立起良好的私人关系。在同金日成及其下属官员的对话当中,卡特有意识地避免使用涉嫌威胁朝鲜民族存亡和社会凝聚力的表述。
  在对话中,他指出,美朝之间的问题其实是友邦之间的政策差异,可以通过协商得到解决。
  卡特也了解到,金日成的下属官员往往会夸大其词,摆出帝国主义受害者的架势,进而提出过分要求。
  在开展实质性讨论的第一个下午,朝方外长派头十足地唱了一出“白脸”,提出十分苛刻的要求,摆出绝不让步的态度。卡特则冷静地解释了为什么和平解决朝核危机符合朝、美及其他各国的共同利益。
  次日,卡特首次与金日成主席会面,受到了截然不同的待遇。这位朝鲜人民眼里的“伟大领袖”和蔼大方,举止有礼,并且十分期待一个可以实现朝美互利共赢的分歧解决方案。
  金日成同意:
  1) 允许国际原子能组织的调查人员继续留在朝鲜境内——数日前他们被勒令离境;
  2) 暂停朝鲜各方面的核试验项目,直至举行第三轮美朝技术会谈;
  3) 在他国提供资助的前提下,朝鲜将以更为安全的轻水反应堆,更替存在扩散风险的核反应堆。
  这些条件是美国政府可以接受的,并在卡特启程前跟他做了交代。
  卡特告诉金正日他将向华盛顿报告他们的会谈内容,并向克林顿政府建议接受他们达成的协议。
  随后是同朝方负责核试验项目的下属官员进行的漫长会谈。他们多次试图挽回金日成做出的让步,但每一次卡特都在认真聆听后,问他们为何提出与“伟大领袖”不同的主张。
  他们立刻紧张地否认,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地表示伟大领袖的决定是不可更改的,并将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
  当晚,CNN采访了卡特。他解释了自己与金日成达成的共识,并表示自己将向华盛顿与平壤建议开展新一轮官方谈判以解决此次核危机。
  卡特举行这次新闻发布会主要是出于两点考虑。最重要的就是公开金日成的立场,以防其下属继续试图修正他做出的让步。第二点则是针对华盛顿——为了确保克林顿政府将认真对待金日成的实际立场,而不是在一些政策讨论会上去再解读这些让步。
  根据卡特金日成会谈的突破,克林顿政府在四个月后与朝鲜签署了朝美协议框架,这令朝鲜以钚为原料的核武器计划暂停了八年。克林顿政府也将第一次朝鲜核危机的解决视为一项主要外交胜利。
  在9?11事件后,布什政府对朝采取了更为强硬的态度。在90年代后期,朝鲜开始暗中建设铀浓缩设施,以期建造核武器。布什政府谴责平壤违背了协议框架,朝方则指责美方及其盟国并未履行协议框架要求的责任,事实也的确如此。
  2002年12月协议框架彻底作废。之后不到四年,朝鲜就进行了第一次核试验。布什政府这才在多边对话框架下重启迟到的双边谈判。奥巴马政府则抛弃了谈判路线,转而依靠军事优势、威慑手段及多轮联合国制裁来应对朝鲜的核武器和导弹问题。
  第一次核危机对当前危机的启示:
  让我们回到现在。美国及其盟国看起来把注意力集中在三种互不排斥的主要方法来应对当前的核危机——一次先发制人的军事打击、加强军事威慑以及和朝鲜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中国进行磋商。
  大多数专家学者对军事打击持否定态度,因为朝鲜极有可能报复,进攻韩国甚至日本。
  目前通过与韩国、日本举行联合军演,部署导弹防御系统,军事威慑大大强化。
  中美两国均就朝鲜问题进行了积极磋商,两国均表态支持半岛无核化。两国尽管对朝鲜所能承受的经济压力有不同看法,但仍在安理会合作,对朝鲜施加经济制裁。
  我猜测华盛顿和北京正在就区域和平和安全进行战略对话,双方在以下问题上存在利益契合:1)避免朝鲜半岛爆发战争;2)区域内其他国家不得研发核武;3)如果金家政权在未来明显弱化乃至瓦解,中美两国需要合作监管朝鲜的核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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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还有另一个新的解决方法:美国应严肃、持续地努力同朝鲜开展高端双边对话。正如卡特在1994年所做的那样,美国应当无条件地向平壤开放对话机会。
  对话的根本目标应该是阐明双方的根本利益,并明确是否存在潜在的互利可能,以开启相应的谈判进程。
  既然朝鲜目前相信其核武器和导弹是其国家和政权安全的最佳保障,那么美国坚持朝鲜提前承诺放弃核武器和导弹,是必定无望成功的。
  但是平壤还有其他目标——作为一个正常国家被国际社会接纳;获得经济援助以改善国民经济状况;就1950-1953年的朝鲜战争达成最终的和平协议;设法停止针对朝鲜的美韩、美日联合军演;以及美军减少在韩国乃至日本的驻军。
  美国、盟国及其他国家的主要目标,则是半岛无核化。但半岛无核化应该被视为同朝鲜长期协商方案的终点而非起点。
  当前的首要问题在于,令朝鲜暂停其核试验及核导弹试验,这是现在核危机的根本源头。
  美国及其盟友则可以向朝鲜提供某些朝鲜看来同样有利的好处。这些好处具体是什么,则需要通过良好的双边谈判及同盟友的积极磋商来明确。
  谈判需要一位高级别官员来做出倡议,如国务卿或是其他政府外与特朗普政府关系密切又德高望重的知名人士。这个人应该同金正恩主席直接会谈。我认为第一次会面应该是在平壤。
  第一次会面的主要目的,应该是同朝鲜领导人建立起私人关系,并讨论两国如何能通过正常谈判来消除目前阻碍两国关系发展的障碍。
  理想的话,两人应公布双边协商的正式开启,并且表示他们将密切关注谈判人取得的成果,并在谈判出现问题时意见相左时。这样做可以在谈判陷入僵局时有更高级别的人物出面协调。
  请让我作一总结:和平协商也许不会成功,但我们应该努力尝试。相比同盟友对话,同潜在的敌人进行对话,至少是一样重要的。直接沟通能减少产生误解和误读的可能性,而误解和误读将误导决策和行动。战争应当永远是最后的手段,而绝不应一头撞进去。何况,正如1994年一样,和平对话有可能富有成效。
  谢谢大家。

来源时间:2018/2/12   发布时间:2018/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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