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歇根初选(与不久前纽约州的初选)显示民主党内民主社会主义阵营在不断扩大影响力,它不仅改变了民主党初选的竞争格局,也不断冲击着建制派长期维持的政治平衡。对共和党而言,这样的变化为它们捍卫自己在众议院的多数打开了一个缺口。
【编者按:本文2026年8月5日发表在微信公号“印象与逻辑”,作者是本站特约专栏作家杨大巍,原文标题是“快评:共和党为什么仍有机会赢下中期选举 — 从密歇根民主党初选结果谈起”。】
截至美国东部时间8月5日上午,密歇根州民主党联邦参议员初选仍在统计最后一批选票,但结果已基本明朗。前地方公共卫生官员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Abdul El-Sayed)以约48.6%的得票率,领先四届众议员海莉·史蒂文斯(Haley Stevens)约1个百分点,优势不到两万票。在总投票超过150万张的情况下,这只是一场险胜,多家主流媒体已宣布他赢得民主党提名。这场初选的意义,并不在于谁多赢了一两万张选票,而在于它第一次把民主党内部的分裂如此清晰地暴露在全国面前,也给2026年中期选举释放出一个值得共和党重视的信号。过去几年,人们一直把民主党的左转视为纽约、旧金山、西雅图等深蓝地区的现象。密歇根告诉外界,这股力量已经开始进入真正决定美国政治走向的摇摆州。
民主社会主义进入摇摆州
过去几年,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协会(DSA)及其盟友的胜利,几乎都集中在纽约、科罗拉多、华盛顿州等深蓝城市或安全选区。这些地区年轻选民和高学历群体比例较高,对全民医保、废除ICE、大幅增税、停止对以色列援助等议题也更易接受。密歇根则完全是另一种政治生态。这里既有底特律的产业工人与民主党传统票仓,也有安娜堡这样的大学城,还有数量庞大的郊区中间选民和独立选民。特朗普2024年重新赢下该州,再次证明,任何一个政党想赢得白宫,都绕不开密歇根这样的中西部摇摆州。正因为如此,埃尔-赛义德的胜出才格外值得关注。他的主要支持者来自安娜堡以及大急流城等年轻、高学历白人聚集的地区,史蒂文斯则守住了底特律核心区和部分郊区。这种分布,几乎就是今天民主党内部力量对比的缩影。一边是民主社会主义阵营不断壮大,另一边则是仍掌握党内组织体系的建制派。同期举行的几场众议院初选,也呈现出相同趋势。以兰辛为中心的第7国会选区,日出运动(Sunrise Movement)创始人之一威廉·劳伦斯(William Lawrence)击败前驻乌克兰大使布里奇特·布林克和前反恐官员马特·马斯丹,获得民主党提名。他主张全民医保、停止向以色列出售武器、限制新建AI数据中心,同样得到伯尼·桑德斯的大力支持。底特律第13选区,DSA成员、州众议员多诺万·麦金尼目前仍领先两届现任众议员什里·塔内达尔,民主社会主义阵营有望再下一城。把这几场选举放在一起看,很难再把它们视为彼此孤立的个案。过去,DSA更多是在深蓝地区扩大影响力;如今,它开始进入密歇根这样的摇摆州,并向联邦参议院和竞争选区发起冲击。如果埃尔-赛义德最终在11月赢得大选,他不仅将把这股浪潮带入联邦参议院,也将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穆斯林联邦参议员。民主社会主义力量正一步步从边缘走向主流。密歇根,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党内分裂已经摆上台面
密歇根这场初选,说到底不是两位候选人的个人竞争,而是民主党两条政治路线的一次正面交锋。站在埃尔-赛义德身后的,是以伯尼·桑德斯和亚历山大·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OC)为代表的民主社会主义阵营,以及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UAW)。拉希达·特莱布、伊尔汗·奥马尔等左翼议员也公开为他站台。他提出的全民医保、提高税收、废除ICE、停止向以色列提供军事援助等主张,几乎就是这一阵营近年来的政治纲领。竞选期间,他还多次与流媒体主播哈桑·皮克尔等激进反以人士同台,把巴以问题作为重要议题。另一边,几乎站着整个民主党建制派。密歇根州长惠特默、参议院少数党领袖舒默、即将退休的参议员彼得斯,以及亲以色列团体和Emily’s List等主要政治组织,都公开支持史蒂文斯。她代表的是建制派近年来坚持的路线——强调制造业、基础设施、医疗改革和务实执政,希望继续依靠中间选民和独立选民赢得摇摆州。双方的资源更不在一个量级。史蒂文斯阵营及盟友投入竞选广告约6450万美元,埃尔-赛义德阵营只有约710万美元,相差近十倍。亲以色列政治行动委员会成为史蒂文斯最重要的外部支持力量。按照民主党过去几届选举的经验,像史蒂文斯这样履历完整、资金充足、立场相对温和的候选人,本应更容易赢得初选,也更有希望在11月击败共和党候选人迈克·罗杰斯。不少民调和媒体分析,当初也都是这样的判断。最终,基层民主党选民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们更看重的,已经不再是谁更容易赢得11月的大选,而是谁更能代表自己的政治理念。对越来越多民主党基层选民来说,意识形态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所谓的“可选举性”。这也是民主社会主义阵营近年来迅速壮大的原因。很多人把DSA理解成美国的第三党,其实并不准确。它从来没有打算脱离民主党,而是始终坚持在党内发展力量,通过初选扶持理念一致的候选人,把自己的主张一步步送进州议会、国会,再逐渐改变民主党的政治方向。过去,这条路线主要发生在深蓝地区;如今,它已经延伸到密歇根、威斯康星等真正决定美国政治版图的摇摆州。本轮选举结束后,国会公开属于DSA阵营的议员人数,很可能从目前的两席增加到五席甚至更多。席位增加固然重要,更值得关注的是它释放出的政治信号。民主社会主义已经不再满足于影响民主党的左翼,而是在争夺整个民主党的未来。

赢得初选,不等于赢得大选
密歇根初选让民主社会主义阵营士气大振,但真正决定参议院归属的并不是8月,而是11月。民主党初选和全国大选,本来就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选举逻辑。前者比的是组织动员能力,后者比的是谁能够赢得更多中间选民。民主社会主义阵营这些年不断扩大影响力,却始终没有证明自己能够在摇摆州复制初选的成功。民主党初选投票率通常不高,大学城、城市核心区和年轻选民一直是其最稳定的支持基础,只要组织动员充分,就足以左右初选结果。到了11月,大批独立选民、郊区中产、工人家庭以及平时很少参加党内初选的选民都会走进投票站,整个选民结构随之改变。相比意识形态,他们更关心物价、就业、能源、公共安全以及边境问题,而这些恰恰是近年来民主党最难回应的议题。过去几年的全国和州级民调也呈现出相似趋势。美国选民对全民医保、降低药价等具体政策,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排斥;但只要冠上“社会主义”或“民主社会主义”的标签,支持率便明显下降。许多独立选民反感的未必是某一项政策,而是这个标签所代表的政治方向。这也是为什么民主党建制派始终担心,民主社会主义阵营在初选中的不断壮大,最终可能把原本可以争取的中间选民推向共和党。密歇根正好把这种矛盾提前摆到了全国面前。埃尔-赛义德虽然一直淡化自己与DSA的关系,但他的主要支持力量、政策主张和竞选联盟,都与民主社会主义阵营高度一致。这帮助他赢得了民主党初选,也给了共和党一张现成的竞选广告。共和党几乎不需要重新定义民主党,只需要不断提醒选民,民主党的方向正越来越多地受到民主社会主义阵营的影响。对于纽约、旧金山这样的深蓝地区来说,这或许不是问题;对于密歇根、威斯康星、宾夕法尼亚、亚利桑那这些真正决定参议院和白宫归属的摇摆州来说,却可能意味着完全不同的选举结果。民主社会主义阵营每前进一步,共和党就多了一份竞选广告。

共和党的机会,来自民主党的选择
如果只看历史规律,共和党眼前并没有太多值得乐观的理由。美国历次中期选举,执政党大多都会失去国会席位,这几乎已成为定式。更何况,共和党目前还要面对通胀压力、油价波动、中东局势以及经济前景等一系列现实问题。这些因素如果持续发酵,最终都会反映到选票上。密歇根初选暴露出的变化,却可能成为另一个更大的变量。民主社会主义阵营不断扩大影响力,不仅改变了民主党初选的竞争格局,也不断冲击着建制派长期维持的政治平衡。对共和党而言,这样的变化,比任何一句竞选口号都更具说服力。这种变化同样反映在竞选资源上。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目前手头有约1.285亿美元现金,且没有任何债务;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却只有约1630万美元现金,同时背负着约1850万美元的债务。与此同时,亲以政治行动委员会以及长期支持以色列的捐款网络,在中期选举中仍将发挥重要影响,尤其会针对民主社会主义阵营推出的候选人。随着民主社会主义力量不断壮大,党内围绕中东政策、竞选资源以及政党未来方向的分歧,正变得越来越难弥合。共和党当然不能寄希望于民主党自己输掉选举,更不能指望历史规律突然失效。经济走势、能源价格以及国际局势,仍将影响2026年中期选举的最终结果。但民主党内部这场持续深化的分裂,已经成为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新变量。共和党能否改写中期选举的历史规律,答案或许不在共和党自己,而在民主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