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镕基与那个远去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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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镕基的一生,几乎与中国改革开放最剧烈的那段历史重叠在一起。他有能力,有魄力,也有那个年代少见的专业素养。他敢拍板,敢得罪人,也敢承担责任。中国加入WTO,走进世界市场,后来成为世界工厂,他是重要的推动者。国企改革让一个积重难返的旧体系迅速改变,背后却是数千万普通工人生活和命运的转折。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大概就是朱镕基最真实的历史位置。

(正文)如果说加入WTO是朱镕基政治生涯中最耀眼的一页,那么国有企业改革,大概就是评价他时最沉重的一页。

上世纪90年代后期,中国的国有企业已经走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大量企业长期亏损,设备陈旧,效率低下,银行坏账越积越多,同时还承担着住房、医疗、养老、学校等大量社会职能。这个从计划经济年代延续下来的庞大体系,已经很难继续维持。

朱镕基任内,“抓大放小”“减员增效”全面推进。大批国有企业关闭、兼并和改制,数以千万计的职工离开了工作多年的工厂。从宏观上看,这是一场迟早要进行的结构调整,也为后来中国制造业重新配置资源、参与全球竞争扫清了道路。可是落到一个普通家庭头上,所谓“结构调整”,常常意味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人,在工作了二三十年以后,突然发现自己熟悉的一切都没有了。

今天的年轻人已经很难理解,当年的“单位”意味着什么。那一代产业工人,很多人十八九岁进厂,一干就是一辈子。他们工资不高,也没有多少个人财产,但住房、医疗、孩子上学、退休养老,几乎都和工厂连在一起。进入一家国营工厂,也就等于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这个体系。这里面有一种从来没有写在纸上的约定:我把最好的年华交出去,这个体系也不会在我年老的时候把我丢掉。

90年代后期,这个约定突然失效了。

“下岗”“分流”“再就业”,这些词今天读起来甚至有些平淡。可对当时一个四五十岁的工人来说,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们会炼钢,会开车床,会操作大型机械,会维修复杂的工业设备。工厂一旦关闭,这些积累了二三十年的技能可能突然失去价值。年轻人还可以换城市、学技术、重新开始;一个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的人,人生还有多少重新开始的机会?

从国家的角度看,那几年只是经济转型中的一个阶段;可对一个四五十岁的普通工人来说,时代转过去了,他的人生却很难重新来过。

如果要给那段历史找一个具体的地方,我想到的还是沈阳铁西。

今天再走进铁西,已经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什么样子。那些高耸的大烟囱、望不到头的厂房、纵横交错的铁路,连同每天上下班时从厂门里涌出来的人群,大部分都已经消失了。新的住宅楼、商场和道路覆盖了过去的工业区,城市继续生长,街道整洁,生活如常。恰恰是这种如常,有时反而让人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恍惚。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批又一批年轻人从全国各地来到东北。那时候的东北是中国工业化最重要的地方之一。沈阳、鞍山、抚顺、本溪,是一个年轻国家最热气腾腾的地方。年轻人背着行李来到这里,进入钢厂、机械厂、矿山、机车厂和冶炼厂。他们二十岁上下,有力气,也有一种那个年代特有的信念,觉得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很大的事情。

他们确实参与了。中国最早建立起来的那套重工业体系,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一代人一点一点干出来的。他们并没有因此变得富有,但他们曾经拥有一种非常明确的身份:产业工人。

 

几十年以后,当他们已经不再年轻,历史却换了一条轨道。

王兵那部九个多小时的纪录片《铁西区》,今天再看仍然有一种令人难以摆脱的沉重。王兵没有讲多少大道理,也没有替那些工人控诉什么。他只是把摄影机留在那些即将关闭的车间、澡堂、铁路和工人中间。机器慢慢停下来,车间越来越空,人们照样抽烟、聊天、洗澡,偶尔开几句玩笑,等待一个大家其实都已经知道的结局。

正因为镜头如此平静,反而让人看得难受。那些坐在车间里的中年人,二三十年前也是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的年轻人,也曾经意气风发,也曾经站在轰鸣的机器旁边,相信自己的生活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可是到了世纪之交,他们忽然成了这个经济体系不再需要的人。

国企要不要改革,今天已经没有多少争论的意义。当年的许多企业确实无法继续维持,再拖下去,银行、财政乃至整个经济都会付出越来越大的代价。朱镕基的决断在经济意义上有充分的理由。真正令人遗憾的是,改革以如此大的规模和速度推进时,对那些承担直接代价的人,保护没有及时跟上,也没有为他们准备一个足够体面的出口。

新华社图片:沈阳市铁西区的中国工业博物馆

当时的社会保障体系还没有完全建立。“再就业”对于一个四五十岁的产业工人来说,很多时候只是一句写在文件里的话。他们年轻时按照旧时代的规则生活,把最好的几十年交给了工厂;等到规则改变,却被要求自己承担改变带来的后果。一个已经在工厂工作二十八年的四十八岁工人,并没有办法把人生清零以后重新开始。

朱镕基是清华电机系出身,身上有很强的技术官僚色彩。他善于看数字、看效率、看财政和银行坏账,也善于抓住一个积累多年的问题,然后下决心解决。这种思维是他的长处。但治理国家终究不是一道工程题。企业的资产负债率可以计算,银行坏账可以核销,亏损企业可以关掉,人的一生却没法重新来过。

在这一层面上,那一代改革者确实少了一些人文上的关照。他们知道旧制度为什么必须结束,却没有为那些跟着旧制度一起失去位置的人准备好出路。后来中国经济一路向前,但那些在改革中失去工作、改变命运的人,以及他们为这个时代付出的代价,却渐渐从公共叙述中退场。

除了数千万工人的下岗,国企改革还有一个至今仍有争议的问题,就是当年大量国有资产的处置。

那些厂房、土地、机器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几十年投入和几代产业工人劳动积累的结果。改革过程中,大量企业通过股份制改造、兼并、出售和产权重组改变了所有权。其中有正常而必要的产权改革,但在法律和监督机制尚不健全的年代,低价处置、内部人交易和权力寻租也确实存在。

一些工作了几十年的工人,最后拿着并不丰厚的补偿离开,而他们曾经工作过的厂房、土地和其他资产,却可能很快换了主人。如果这些资产过去叫“全民所有”,那么在产权改变的过程中,那些“全民”究竟分享了多少利益?

 

后来中国出现了一批迅速完成财富积累的人,其中一些人的第一桶金,与那个年代的企业改制、资产重组和产权转换有关。如此巨大的财富重新分配发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而法律和监督没有完全跟上,终究给那场改革留下了一道阴影。

这些责任当然不能全部算在朱镕基一个人头上。如此庞大的改革涉及中央和地方、企业管理层以及整个转型时期的制度。但朱镕基是那场改革最重要的推动者之一。历史既然把改革成功后的荣耀记在他的名下,那些沉重的代价,自然也应该成为评价他的一部分。

中国有一句古话,一将功成万骨枯。

用它来形容一场经济改革,未免过于沉重。可是想到铁西,想到那些世纪之交突然失去位置的人,这句话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几十年以后,我们谈中国经济崛起,谈WTO,谈世界工厂,谈高速增长和中国制造。这些当然都是真实的历史。可是还有另一部分历史,正在迅速从公共记忆里退场。那些下岗工人后来去了哪里,经历了怎样的人生,今天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

一场如此巨大的产业变迁,一两代人为此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不过三十年,他们却开始从我们的叙述里淡去。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曾从全国各地涌向东北,也曾二十岁,也曾热气腾腾,也曾相信自己正在建设一个新的国家。那些遮住天空的大烟囱,那些昼夜轰鸣的厂房,那些像潮水一样涌出厂门的人群,都真实地存在过。

这是一张拼接图片,上图为20世纪70年代,铁西区北二路两侧工业企业鳞次栉比;下图为如今,北二路两侧汽车4S店星罗棋布。(铁西区委宣传部供图)

而今天再回到铁西,很多东西已经找不到了。城市太新,街道太正常,过去的一切被覆盖得如此干净。你站在崭新的马路中间,望着整齐的住宅楼和商场,忽然会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仿佛这里从来没有过那些烟囱,从来没有过那些厂房,从来没有过那几十万人每天在机器旁边流汗的日子。

朱镕基的一生,几乎与中国改革开放最剧烈的那段历史重叠在一起。

他有能力,有魄力,也有那个年代少见的专业素养。他敢拍板,敢得罪人,也敢承担责任。中国加入WTO,走进世界市场,后来成为世界工厂,他是重要的推动者。国企改革让一个积重难返的旧体系迅速改变,背后却是数千万普通工人生活和命运的转折。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大概就是朱镕基最真实的历史位置。

评价这样一个人,很难只用“功”或者“过”来概括。他改变了中国,也被那个急剧变化的时代所塑造。他做成了一些后来影响中国几十年的事情,也留下了一些直到今天仍然让人争论、甚至让人心里沉重的问题。

如今朱镕基走了。那个属于他的时代,其实也已经远去了。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