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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岱君:史迪威在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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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宋子文、史迪威与战时中美关系(连载四)

本文根据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院研究员郭岱君最近的一次演讲整理而成,作者授权本站发表。正如作者在演讲的结尾所述,蒋介石和宋子文日记的对外开放为研究中华民国和美国在抗战期间的外交关系提供了新的资料,为对史迪威与蒋介石的冲突的叙事和解读展现了新的视角,也为如何稳定和改善今天的中美关系提供了历史教训。

4、史迪威在重庆

史迪威是美国西点军校的优秀毕业生,早年在中国担任过军事参谋,能讲中文,工作认真且刻苦。因此,他被华盛顿认为是一个了解中国的专家,即“知中派”或“中国通”。正因为如此,罗斯福总统才派他到中国担任蒋介石的参谋长。

不幸的是,蔣介石采用的是东方式领导,这种风格强调权威,即使质疑他的决定也不能当众提出来。批评必须在私下进行,而且需要非常婉转,只能点到为止,不能直接指出错误,以确保他不丢面子。“面子”对中国人来说非常重要。因此,史迪威和蒋介石在很多问题上产生了冲突和矛

我举一个例子说明蒋介石和史迪威的矛盾。收复缅甸,美、英、中三国盟军需要合作。美国陆军部长、空军司令和英国将领曾一起到重庆与蒋介石会面,讨论如何策划和落实这次行动。

蒋介石表示,陆军由中国负责,美国提供空军支持,英国提供海军支援。缅甸地理上南部是仰光,北边接壤印度和云南。蒋介石坚持陆海空总动员:中国的远征军从北向南进攻,同时英国海军必须占领并守住仰光港口,否则日本陆军依然可以通过仰光增兵,唯有南北夹击才能确保收复缅甸。

英美将领则指出,由于盟军正在准备诺曼底登陆,英美重兵需要集中在欧洲,海军支援可能有困难。蒋介石坚决反对这种说法,强调如果没有海军配合,中国远征军的进攻就没有意义。

史迪威当着美英将军的面直接对蒋介石说:“委员长,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英美的飞机和船没有办法配合的话,你们中国人就不收复缅甸了吗?”这种当众直接的质疑使蒋介石非常恼火,蒋介石在日记中多次表达对史迪威的不满。

两人的关系在第一次滇缅战役后进一步恶化。蒋介石派出了远征军,但战役失败。史迪威没有向蒋介石汇报,并制定了作战计划,但结果是一塌糊涂,而且还擅自决定带兵退往印度。史迪威因此对战役的失败负有很大责任,这加剧了他与蒋介石之间的矛盾。

蒋介石对第一次滇缅战役的失败非常痛心,因为他派出的远征军是中国最优秀的部队,如中国第五军和蒋介石的青年军。这些部队在战役中损失惨重,蒋介石自然将失败归咎于史迪威。

史迪威到印度后并未承认自己的错误,反而向美国报告称是蒋介石的决策问题导致了失败。他频繁向华盛顿发电报,称蒋介石不抗日,脾气难以捉摸,并指责中国的将军都是“二流将领”,无法合作。由于史迪威是马歇尔的亲信,马歇尔对他的报告深信不疑。这导致马歇尔对蒋介石和国民政府持不友好的态度,这种影响在内战后期尤为明显。

在开罗会议期间,罗斯福对蒋介石的看法有所改变。会议结束后,蒋介石兴高采烈地回国,但史迪威留了下来。11月25日晚上,史迪威被召见,并再次向罗斯福报告蒋介石的情况。史迪威坚称蒋介石无法赢得战争,缺乏统筹能力,且心不在抗日。罗斯福对史迪威对中国战场上的困境的描述表示同情。

史迪威的幕僚多恩(Frank Dorn)在回忆录和档案中也记录了这一时期的情况,多恩后来从上校晋升为少将。这些档案也在胡佛研究所保存,为我们提供了多个角度的历史资料,使我们能够更全面地了解这段历史。

根据多恩的纪录,罗斯福在听取史迪威的报告后,表示:“那么这样说来,我们应该把蒋介石换掉”(get rid of him)。这里的“get rid of”并不是指杀掉蒋介石,而是换掉他的意思。然而,史迪威对蒋介石的憎恶使他曲解了罗斯福的意思。

史迪威回到重庆后,召集他的首席幕僚多恩,告诉他在开罗时与最高层讨论过蒋介石的问题,并声称上层命令他要“get rid of him once and for all”,即彻底除掉蒋介石。多恩对此表示惊讶,询问史迪威的具体意思。史迪威命令多恩执行一个重要而机密的任务,即彻底除掉蒋介石,并强调这是上面的命令。

史迪威将罗斯福原本只是换掉蒋介石的意思,曲解为要除掉蒋介石,也可能是故意误解。这不仅反映了史迪威对蒋介石的极度厌恶,也揭示了他在中美高层沟通中的角色和影响。

不久之后,多恩向史迪威报告了他研究的三个方案。当时,美军顾问团和委员长办公室都在重庆。委员长办公室在重庆的小黄山山顶,而美军顾问团在小黄山下的黄山小学。两地相距不到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

多恩报告了三个方案:第一个是毒杀(poison),第二个是暗杀(assassination),第三个是制造空难(plane crash)。史迪威听后,选择了第三个方案,并提醒Dorn确保在空难中有美国人,因为这样空难看起来才不会太假。Dorn确实派人去执行这个计划。

多恩天真地问道:“那宋美龄怎么办?”(then what about Meiling?)因为他和其他美国人对能讲英语的宋美龄印象很好。史迪威则冷冷地回应:“做好你自己的事。”(mind your own business)这些内容都记录在多恩的回忆录中,并保存在胡佛研究所的档案中。

多恩还真的去筹划破坏蒋介石的飞机。蒋介石的座机停在重庆的白沙坪,但警卫非常严密,飞机旁24小时都有人站岗。多恩派的人在旁边呆了两个礼拜,始终没有机会接近飞机,无法进行任何破坏。幸运的是,这个计划最终没有得逞,蒋介石幸免于难。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但它揭示了史迪威和蒋介石之间的极度不和。

这段经历说明,史迪威和蒋介石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史迪威不仅对蒋介石极为厌恶,还企图通过极端手段解决问题。好在计划未能实现,否则历史可能会被彻底改写。

郭岱君:蒋介石在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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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根据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院研究员郭岱君最近的一次演讲整理而成,作者授权本站发表。正如作者在演讲的结尾所述,蒋介石和宋子文日记的对外开放为研究中华民国和美国在抗战期间的外交关系提供了新的资料,为对史迪威与蒋介石的冲突的叙事和解读展现了新的视角,也为如何稳定和改善今天的中美关系提供了历史教训。

蒋介石、宋子文、史迪威与战时中美关系(连载三)

3、蒋介石在开罗

1943年11月蔣介石出席罗斯福、邱吉尔、蔣介石三巨头在开罗会唔,是中华民國外交史上的大事。遺憾的是,因为蔣宋鬧翻,宋子文未能參加开罗会议,对中美关系有很大的影响。我們看蔣介石日記和國史館檔案,都认为开罗会议極为成功,是外交的大勝利。然而,中美关系就是从一九四三年开始由盛转衰,而当事人卻毫无警覺。为什么?因为一九四三年是中国外交史上很重要的一年。第一,中国与美国、英国签署平等新约,废除了它们在华的所有的治外法权。第二,宋美龄訪美,在美国国会演讲,她在白宫住了十一天,在美国洛杉矶,纽约,芝加哥演讲赢得了一致的好评和支持,美国的朝野更加了解和同情中国。此外,国民政府与英国、美国和苏联共同发表了《莫斯科宣言》。该宣言表明盟国决心抗战到底,必将击败轴心国,并暗示中国将成为世界四强之一。

1943年最重要的事就是11月下旬召开的开罗会议。会议结束后发布了《开罗宣言》,其中不仅提到台湾和澎湖未来将归还中国,还表示抗战结束后日本须向中国赔偿,并承认中国是世界四强之一。各国还同意共同组织战后的国际组织,也就是后来的联合国。

开罗会议可以說是中国外交史上的顶峰,也是是国民政府与盟国合作的重要里程碑。

为什么会有开罗会议?這是因为1942年中美开始合作以来,两国关系已经经历了两年的发展,但也暴露出许多问题。其中,最大的问题在于史迪威和蒋介石之间的矛盾。史迪威性格孤僻,不善协调。他在陆军中一直担任参谋,缺乏带兵打仗的经验。在担任中国战区参谋长之前,史迪威从未指挥过作战。他在军中有一个外号叫“酸醋乔”(Vinegar Joe),这个绰号反映了他易怒和多疑的性格。

此外,物资分配问题、对欧洲和亚洲战场的不同重视程度,以及反攻缅甸等问题也在中美合作中产生了矛盾和困扰。这些问题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中美之间的合作效果和战时策略的执行。

因此,宋子文在华盛顿一再跟罗斯福说,你们必须要跟委员长亲自见个面,跟英国美国苏联四大同盟国的国家首长见面,很多事情当面才好说,要不然平常都是靠电报,靠幕僚来转达,不够直接。所以说是宋子文促成了开罗会议,但是苏联的斯大林很坏,丘吉尔跟苏联都认为中国没有资格作为四强之一。说实话,我们真的是贫穷,落后,我们就是人多,不怕死,所以斯大林拒绝跟蒋介石同台,他认为这有损他的大国地位,丘吉尔也是拒绝同台。但是罗斯福还是说服了丘吉尔,决定罗斯福,丘吉尔,蒋介石三人先在开罗会晤,开罗会议结束以后,罗斯福、丘吉尔立刻飞到德黑兰,跟斯打林再开德黑兰会议。因为斯大林拿翘,所以把一次会议改为两次会议。我们那个时候是很可怜的,国际大国看不起我们。

所以,蒋介石出席开罗会议,那真是不得了。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出席这么重要的国际会议, 而且是跟世界最大的国家领袖开会。他在日记里记载,要好好准备,谈什么议题、如何说明中国立场,他列了一大堆的事情,对各项议题做了准备,10月21日出发去开罗。但是他忽略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蒋介石和宋子文在10月18日刚刚吵完架,蒋仍在气头上,因此,没有带宋子文前往开罗。这是个重大错误,因为会议的筹办都是由宋子文负责的,英美领导人及军事高层也熟悉他。宋子文知道如何与这些人谈判,甚至在必要时与他们争论,他掌握这些技巧。然而,蒋介石认为自己和幕僚已经准备充分,因此决定不带宋子文,而是命商震将军作为军事顾问团团长同行。

另一个问题是蒋介石没有意识到英美当时的战略已有调整,重心还是先安定欧洲,准备诺曼底登陆。这是因为德国在欧洲节节败退,英美决定先稳定欧洲战场,再来解决亚洲战场。因此,盟军总部决定延后反攻缅甸,或者先收复缅北,而缅南和缅中则暂时无法顾及,因为盟军需要先确保诺曼底登陆的成功,才能把军舰派到亚洲。这一方案等于是一个“缩小版的反攻缅甸方案”。而蒋介石急于收复缅甸,打通滇缅公路,因为当时中国的对外交通几乎完全中断,美国的援助物资堆积在印度,无法送到中国,只能依靠危险的驼峰航线。驼峰航线极其危险,美国空军在这条航线上损失了两三千人,中国空军的损失更为惨重。此外,驼峰航线运送的主要是轻型物资,如卫生纸和医疗用品,重武器根本无法通过这些小飞机运输。因此,蒋介石希望尽快打通滇缅公路。

因此,蒋介石带着原先的想法来到开罗,企图说服罗斯福、丘吉尔,而忽略了英美的战略已经调整的事实。英美的重心在于欧洲而不是亚洲,也就是先欧后亚。就事论事,英美的这种“重欧轻亚”战略并没有错,作为欧美国家,他们自然会优先考虑欧洲的收复。

这一战略调整导致了之后的很多纷争,尤其是缅甸作战计划的改变,蒋介石对此难以接受,他认为在开罗会议上可以当面说服罗斯福和丘吉尔,维持原先的反攻计划。因此,蒋介石一行抵达开罗,并做了充分的准备,带了庞大的代表团参加会议。

史迪威日记在胡佛研究所,根据史迪威的日记,当他去接机时,发现宋子文没有随行。史迪威感到非常意外,因为他认为宋子文一定会出席开罗会议。史迪威并不知道蒋介石和宋子文之间的争吵。

当天下午,蒋介石夫妇礼节性地拜会了丘吉尔。虽然丘吉尔看不起中国,也看不起蒋介石,认为中国没有资格成为四强之一,但那天的会面进行得还算顺利。根据丘吉尔的回忆,他对蒋介石的印象是“冷静、谨慎自持、有效率”(calm, reserved and efficient)。丘吉尔对宋美龄非常欣赏,认为她有“引人注目与迷人的特质”(most remarkable and charming personality)。

接着,罗斯福抵达开罗,并在下午的欢迎宴会上热烈欢迎了蒋介石。宴会进行得非常顺利。蒋介石在宴会上简要说明了中国的立场。他表示理解盟军希望将重兵部署在欧洲,但强调亚洲的形势非常紧迫,并希望盟军能够按照原先的计划,海陆空南北夹击,收复缅甸。

蒋介石急于推动这一计划,因为开罗会议期间,中国正进行常德会战。了解中国抗战历史的人都知道,中国当时打得很艰苦。余程万守卫常德,一个师在激战中最终只剩下两三百人。蒋介石人在开罗,心在常德,十分着急,迫切希望盟军能支持中国的战略计划。

开罗会议期间,蒋介石实际上处于内外交困的状态。他对英美领导人表示:“你们英美可以等,但我们中国不能等。”蒋介石讲完后,认为全场都被他的发言打动,似乎大家都同意他的观点。他在日记里特别强调了“全场甚为动容”。蒋对现场的反应很重要,因为类似情况在后续的发展中还会再次出现。

开罗峰会第二天正式开始,首先是英美参谋长联席会议。这类会议英美已经举行过多次,但之前一直没有邀请中国参加,因此中国一直抗议。尽管马歇尔建议让中国参加,但英国予以否决,认为中国在战场上屡战屡败,没有资格参与。因此,中国只能以“列席”身份参加英美的参谋长联席会议。

在22日下午的第一次参谋长联席会议上,中国派出了军事代表团,团长是商震将军。会议上讨论了许多议题,但中国代表团没有话语权。更糟的是,几次询问商震是否有补充意见时,他都回答说没有,或者表示需要回去请示委员长。英国和美国在讨论时,中国代表团无法发表意见,当有机会做补充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晚,中国代表团紧急向蒋介石报告,指出他们在英美高层参谋长联席会议中被排除在议程之外,反攻缅甸的计划也没有被列入议程。这使得蒋介石非常着急,只能紧急求助史迪威。由于不信任宋子文,蒋介石选择依赖史迪威,但史迪威也表示无能为力,无法改变现状。中方代表在22日和23日的军事会议中,屡次表现出一问三不知或需请示委员长的态度,导致商震在会议上未能发挥任何作用。

美国参会军事人员的日记和会议记录以及英国国防部长和陆军总长的报告都保存下来了。这些记录和美国空军司令和海军参谋长的回忆录都显示,中方除了表示愿意参加反攻缅甸的计划外,几乎没有提出任何建议。

更甚的是,英国的一位陆军上将在他的报告中对中方的表现非常不满,甚至使用了脏话。他在报告中写道:“他们根本什么都不说,他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这反映了中方在参谋长联席会议中的被动和无所作为,使得英美对中方的态度和能力产生了严重质疑。

当时我们确实很落后,被人看不起的事实我们自己并不完全清楚。虽然蒋介石在会议前做了大量准备工作,与幕僚多次讨论,但这些努力在西方人看来微不足道。我们代表团一问三不知,更使得他们对我们持轻视态度。

史迪威的日记也充满了对中国的批评和不满。他指出,商震什么都不知道,凡事都需要请示蒋介石。史迪威因此建议蒋介石亲自参加军事会议,以便为中国发声。蒋介石同意了这个建议,但在会议当天却临时缺席。第二天他再次表示考虑参加,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席。史迪威对此非常愤怒,蒋介石反复出尔反尔,让英美将领非常恼火。

马歇尔也曾拜会蒋介石并邀请他参加军事参谋长联席会议。蒋介石只说中国面临的困境,要求必须尽快收复缅甸。根据马歇尔的纪录,蒋介石的意思是“好,我考虑一下”。但在当天的日记里,蒋介石认为马歇尔对他解释中国的困境“甚为动容。”认为马歇尔接受了他的要求。

很明显,双方的理解有重大差距。老美不懂,中国人说话比较婉转,所谓“考虑一下”,就是不考虑了。同样,中国人也不了解美国人的行为和思维方式,这种文化差异加剧了双方的误解和矛盾。

到24号,也就是会议的最后一天,商震奉蒋介石指示,站起来宣读了一份声明。他首先表示,中国国民政府反对延后或缩小反攻缅甸的新方案。其次,尚震提出一些技术性问题,并质疑英军的作战能力。第三,要求增加驼峰航线的空运,每个月不能少于一万吨等等,而对其他议题他则是一问三不知。

蒙巴顿很不高兴,他在回忆录里写道:他都不知道中国人在讲什么,他们提出的这些要求,根本就不合逻辑。马歇尔也很愤怒,说:如果你们一直要求要打通滇缅公路,那你们就得付代价。

蒋介石得知会议情形后当然很不高兴,他批评马歇尔“缺乏军人本色”。

虽然中国代表团在开罗会议上经历了很多不愉快,但蒋介石的日记表明他对此并不清楚。我们从照片中可以看到,蒋介石和宋美龄在许多场合都显得很开心。蒋介石在11月20日的日记中写道:他与丘吉尔和罗斯福见面时,再次提到中国的困境,强调由于东西两面受敌,盟国必须尽快打通滇缅公路。他写道,自己讲完后,“会中全体人皆默认余之意見为不二之理,故无不为之动容。”这反映了蒋介石的自我感觉,他认为在场所有人都认同他的观点,并被深深打动。

有趣的是,蒙巴顿在23日下午去见蒋介石,与他沟通反攻缅甸的计划。他邀请蒋介石参加军事参谋长联席会议,并解释说由于当前形势所迫,反攻缅甸的计划不得不缩小到缅北,而缅南则要等到下一阶段。蒋介石对此表示不赞成,并陈述了中国方面的意见。

蒙巴顿在他的回忆录中提到,当他向蒋介石解释困难时,蒋介石反应是“没关系”(Never mind)。蒙巴顿对当时的情景的描述是这样的:“Never mind, we will carry it out all the same”。 翻译成中文就是“没关系,我们照样可以付诸实施。”也就是说,蒙巴顿理解蒋介石的意思是,即使有困难,中国仍然会按照计划进行。因此,蒙巴顿回去后告诉会议成员,蒋介石已经理解并同意了他的方案,并称得到了蒋介石的批准(approved)。

两人的理解竟然完全相反。蒋介石以为蒙巴顿被他的观点打动了,而蒙巴顿则认为蒋介石同意了英美的缩小版反攻缅甸方案。

说实话,我也不能确定蒋介石所谓“甚为动容”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表示对方是“理解”、“同情”?还是“同意”? 

我猜想,蒋介石对蒙巴顿说“没关系,我们照样可以付诸实施”,可能是气话。他的意思是,我要求英国提供支援,你说有困难,算了,那我们自己来。即使没有你的支持,我们也能坚持下去。这种态度常见于气话中,蒙巴顿因此误以为蒋介石已经同意了他的方案,并向会议报告说得到了蒋介石的批准。

马歇尔的情况也类似。第二天,马歇尔再次去见蒋介石,详细解释了很多情况。蒋介石再次提到中国的困难。他在日记中说,马歇尔将军听课他的话甚为动容。蒋介石认为他成功地传达了中国的立场,并且对方被他的言辞所打动

蒋介石在会议期间三次用“动容”描述对方的反应,但他实际上并未弄清楚对方真正的意思。虽然蒋介石认为自己成功与对方沟通,但对方实际上并没有同意,甚至可能误解了他的意思。英美高层对国民政府代表团的表现十分不满,但蒋介石对此毫无察觉,因为罗斯福等人表面上都非常客气。

美国既已决定先欧后亚,所以反攻缅甸的事情暂放一边,罗斯福及其高层幕僚当时关心的是中国的国共关系,因为中国军队对日作战一败再败,看起来已经无法独自支撑战事,美国希望动用延安的共产党军队。然而,这一想法触犯了蒋介石的大忌。美国打算将美援的一部分拨给共军,但蒋介石认为现有的援助已经严重不足,再分给共军更是不可接受,何况他也不希望共军壮大。

蒋介石认为与罗斯福相谈甚欢,开罗会议颇为圆满。根据罗斯福总统儿子艾略特·罗斯福(Elliott Roosevelt)的回忆录,罗斯福白天在会议上表现得很高兴,但私下里对儿子说:蒋介石在会议上保证回国后会迅速改善国共关系,并且战后一定会建立一个真正的民主国家,甚至允许中共参加中央政府。罗斯福对此表示怀疑,认为蒋介石是否真的会履行这些承诺值得怀疑。

果然,开罗会议结束后,中美关系开始转坏,最终破裂,其中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是反攻缅甸的方案,蒋介石坚持原来的大方案(南北夹击、收复全缅),但欧美已经改为小方案(仅收复缅北)。其次是国共问题。在开罗会议上,蒋介石答应罗斯福希望中国实行民主的要求,对于美国可能装备延安共军的提议则不置可否,表面上没有反对,甚至还表示会改善国共关系。然而,这些承诺在实际执行中并未兑现,导致了双方的误解和矛盾加深。

实际上,蒋介石回国后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改善国共关系。美国认为蒋介石没有兑现他在开罗会议上的承诺,这导致了双方认知上的差距。这并不是说蒋介石不讲道理,他确实很认真地向罗斯福、丘吉尔、蒙巴顿和马歇尔解释中国的立场,并以为对方已经理解和接受。

开罗会议在中国历史的叙述中其实是片面的。通过参考美国和英国的记录,才发现中方的表述有很多不实之处。开罗会议实际上种下了中美关系恶化的种子。尽管蒋介石认为自己已经充分解释了中国的立场,并得到了对方的理解,但实际上,英美并没有完全接受他的观点。这种误解和认知差距为后来的中美关系恶化埋下了伏笔。

郭岱君:宋子文回国被软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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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根据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院研究员郭岱君最近的一次演讲整理而成,作者授权本站发表。正如作者在演讲的结尾所述,蒋介石和宋子文日记的对外开放为研究中华民国和美国在抗战期间的外交关系提供了新的资料,为对史迪威与蒋介石的冲突的叙事和解读展现了新的视角,也为如何稳定和改善今天的中美关系提供了历史教训。

蒋介石、宋子文、史迪威与战时中美关系(连载二)

2、宋子文回国被软禁

宋子文在美国很快跟高层建立了私人管道。他跟罗斯福总统有直接沟通的管道。根据我们的档案,宋子文至少有九次直接跟罗斯福总统单独谈话。谈话内容,不是说你好我好啊,什么请你去参观,到我们家,而是直接讨论东南亚战区的军事部署,中国战区的资源分配,中美之间的军事合作等等,他都有记录。这九次谈话,甚至蒋介石跟史迪威的争吵,他都跟罗斯福讨论过,如何处理这个问题。所以他跟罗斯福处得很好,跟罗斯福总统的助手也处得很好。宋子文在美国期间大大提高了中国在美国和盟军中的战略地位。

我刚刚说宋子文了不起,宋子文是真了不起,因为英美经常开这个军事高层参谋长联席会议,不邀请我们中国人参加,宋子文在华盛顿,我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军事将军在华盛顿。所以他们就借口说,你们没有人。
宋子文说,我不是人吗?那我就算不懂军事,我也可以列席,所以他们有时候也不不好意思,偶尔邀请宋子文参加。
有一次宋子文听说英美軍方又开会了,由没有邀請中国代表參加,他就問史迪威,你們为什么不通知我参加?史迪威说,你要知道,没有你们在,我们老美才可以痛快的骂英国人,我们可以互相开玩笑。宋子文说,但是毕竟没有我们。宋子文跟史迪威私交很好,史迪威嬉皮笑脸说,有什么关系?我可以代表你们发言啊。宋子文马上说,“How could you represent a state which you don’t like?”多厉害!对不对?
还有一次是在举行高峰会议的会议室,罗斯福和丘吉尔的助手都参加了,就是要英国决定在一九四三年几月几号派海军到仰光,就是缅甸的南部,和中國远征軍南北一起反攻。但是英国其实没有想要做这件事,因为英国一心要处理欧洲的事务。所以后来开会以后,宋子文就提醒邱吉尔说,不是已经说好了,要干嘛干嘛,为什么现在英国没有动静?丘吉尔就装糊涂,他说,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宋子文得理不饶人,换人的话,总是会给点面子,宋子文说,Don’t tell me,你的国防部长、陆军高层没有跟你报告这么重要事。因为英国军事高层都在坐,当然跟丘吉尔报告过,丘吉尔说,那我可能忘了。宋子文说,那我念一遍给你听。宋子文就立刻把当时的决议念给他听。丘吉尔说,哎呀,you know,他说 it’s not a place for the white people。他说缅甸那边有蚂蝗是吧?他说那不是一个适合我们白人去的地方,他说确实是有困难。他还要解释,宋子文马上打断他,说,it’s not a matter of yellow people or white people,这根本不是黄种人和白人。这是it’s a matter of determination,是你根本就没有决心。他弄得丘吉尔满脸通红,根本不敢讲话。
试问哪一个国家的大使,敢这样跟丘吉尔讲话?所以宋子文是真了不起,他非常机智。,一点都不给对方留情面。
美国跟英国有几个峰会不邀请蒋介石,宋子文就去抗议,这才会有后来的开罗会议。

总而言之,宋子文很能干。那么这么能干的宋子文在一九四三年却因为史迪威的事件就被蒋介石冷藏起来,为什么呢?

中美合作之后,史迪威就被派到中国来,他有好几个职务,一个就是中国战区的参谋长,总司令是蒋介石,他是参谋长,各位一定都知道,参谋长肯定是要听总司令的,因为他是总司令的幕僚长,可是史迪威又是美国租借法案的负责人。所以这个角色就冲突了,他可以决定美国给中国什么物资,哪些物资要给到哪里去,给什么东西,什么时候给,给多少,这一切都由他来决定。那蒋介石希望美援尽快来,越多越好。所以史迪威就说,不行,这个要听我的。所以史迪威的角色其实是重叠的,他同时也是美国驻东南亚盟军(中缅印战区)的美军司令。所以他三个职位是互相矛盾的。他跟蒋介石发生冲突是很难避免。更不幸的是,两个人性格都是孤傲和自负。

蒋介石曾经三次电报给宋子文,让他想办法让美国要把史迪威召回。第一次宋子文跟蒋介石说,你不要换,他才刚到位。如果他刚来我们就把他换掉,老美会认为我们不好相处,我们还是忍忍吧。

蒋介石忍了,过了六个月以后,蒋介石又要换,跟宋子文说,我受不了这个人,你一定要把他换掉。宋子文就跟他讲,你不要把他当做是美国的上宾,你就把他当做我们古时候的门客,就是像孟尝君那样,他是来为我们服务的,他是你的参谋长,你可以给他下命令,于是蒋介石又忍了。因为中美关系,他也不希望搞得不愉快。又过了一段时间,蒋介石第三次给宋子文打电报,说你一定要把他换掉。宋子文是奉蒋介石之命要求美国的决策人撤换史迪威。换史迪威不是跟罗斯福一个人讲就行了,一定要理顺上上下下的关系。

宋子文在等一个机会。一九四三年,一个机会来了。盟军总部任命英国的海军上将蒙巴顿作为盟军东南亚的最高指挥官。借这个机会,宋子文就去见了罗斯福。他说,今天我们盟军在东南亚的最高指挥官已经换成了英国蒙巴顿将军,那么史迪威就没有必要在盟军的东南亚总部再做这个司令官了。他建议,我们不如趁这个机会,换掉史迪威。蒋介石跟史迪威不和整个华盛顿都知道。罗斯福同意了。宋子文甚至还跟罗斯福讨论替换的人选。宋子文提出三个人选供罗斯福总统参考。

至此,宋子文算是圆满达成了蒋介石的要求,顺利把史威换掉。因为蒙巴顿将军的总部在印度,宋子文要陪他去印度履职。宋子文在离开华盛顿那天给蒋介石发了电报:我才跟罗斯福总统谈了一些重要事情,因为这都是最高机密,请允许我回到重庆以后跟你报告细节。但是我现在可以跟你报告几个简单的结论:第一,中国战区你不要担心,不会发生变化。蒋介石是一个疑心重重的人,他很怕盟军东南亚战区的变更会影响到中国战区。宋子文说不会,中国的战场不会变化。此外,中国军队进入缅甸也不会有人不高兴。还有,罗斯福总统已经决定召回史迪威。另外,罗斯福总统准备成立一个太平洋战区联合参谋首长联席会议,中国也会进去,就等于我们在里面也有一席之地。他说,与此同时,中国战场也会重组。所谓重组,就是史迪威这个参谋长会换人。

宋子文九月二十九号发出这个电报是,中国时间是九月三十号,之后,他就陪着蒙巴顿将军去印度了。两个礼拜后,宋子文回到了重庆,蒋介石第二天就找他吃早餐,没想到蒋介石跟他讲:我经过慎重的考虑,决定不撤换史迪威将军。我决定再给他一次共事的最机会。宋子文一听,极为惊讶和愤怒,你不是开玩笑吗?我在华盛顿花了多少的力气,换一个盟军的最高东南亚统帅的参谋长,这不是小事情,你是开玩笑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你如果这样子,我还有什么脸回到华盛顿啊。这是宋子文亲自口述,他的侄儿宋仲虎记录下来的内容。
蒋介石说,这你就不要管了,这是我的决定,你只要去做。宋子文说:你又不是野蛮人,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你这样子的话,我没有办法再回华盛顿了。蒋介石发火,拍桌子,把桌上的碗都拍到地上去了。外面的侍从都听到里面摔碗的声音。郎舅二人在里面吵架。其实外面人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啊。根据侍从官唐纵的日记,他们都听见委员长摔碗,他以为是蒋介石摔碗,其实不是,他是拍桌子,力气很大,把碗震到了摔地上。遂后,部长(就是宋子文,那时候已经升外交部长部长了)摔门而出,扬长而去。
这是唐纵日记的记载。然后呢,根据上海银行创办人陈光甫的日记,,他们都是上海人,跟宋子文很要好。宋子文当天回家以后呢,就形同软禁了,蒋介石不准他接见任何人,他还是外交部长,而且刚从美国回来,有好多好多事情要谈。
根据陈光甫十月十八号的日记,他那天去看宋部长,本来以为宋家官邸会是车水马龙,但事实是可罗雀。他说屋子里灯很暗,看到TV(TV是子文的缩写,他们很熟,他一般喊他TV)一个人坐在那里,垂头丧气,满地的玻璃碎片。他问TV是怎么回事?宋说,今天早上和委员长闹得不愉快,委员长跟我拍桌、摔碗,我又不能跟他摔碗,只好回家摔家力的玻璃杯。这个是陈光甫的纪录。

当时外交部的次长是吴国桢,因为宋子文是去美国当特使,当了一半被升为外交部部长,但他人还是在华盛顿,所以真正的外交部的工作是由次长吴国桢主持。吴国桢在一九八四年出版的回忆录也谈到这件事。你们看历史很有趣,蒋宋吵架这件事只有当事人知道,外面人都不知道;可是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资料来印证此事。
吴国桢去看宋子文,跟他报告外交部的事务。
宋子文说:“KC(吴国桢名字的缩写),你看这事怎么办?我跟委员长闹得那么僵,怎么办?”
吴国桢说:你们亲戚嘛,你跟他认个错就好了。你们不只是长官部属,你们是亲戚,好说话。宋子文说,我不会认错。吴国桢说,那你给他写个悔过信好了。宋子文说,我也不会写悔过信。吴说没问题,我帮你找个人代笔。

吴国桢就推荐侍从室的陈紫町给宋子文。不过陈紫町并不知道他是吴国贞所推荐的。根据吴国桢的回忆录,陈紫町有一天跑到吴面前,很得意地告诉吴:宋部长找我,找我干什么?因为他跟委员长闹翻了,找我帮他写一份悔过书。我今天已经交稿了,其中有两句我甚为得意,我相信委员长看了这个肯定会原谅部长。吴国桢暗自好笑,心想你还是我推荐的呢!

我为什么讲这个?因为,同一件事,我们可以根据四五种不同来源的资料来印证,而且时间、地点、内容都是完全一致。

宋子文在十二月二十三号把悔过书送给蒋介石,在家里等结果。

陈紫町最得意是那两句是:“文独居深念,咎戾诚多,痛悔何及”;“窃文之于钧座,在义虽为僚属,而恩实逾骨肉。”这两句写得真好。宋子文档案二零零四年在胡佛研究所开放,我第一件事就去找这个悔过书, 还真找到了。

我们再看蒋日记。其实是蒋介石要宋子文把史迪威换掉的,但他自己却又反悔,实在不讲理。蒋介石收到宋子文的悔过书以后,还真原谅了他。 蒋还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他再日记里写道:“应家属和内子(宋美龄)的恳切要求,还为了安慰我岳父母之灵,我还念西安事变宋子文患难相救的缘故, 准予相見,以示寬容。” 我们知道,西安事变若没有宋子文,蒋介石根本不会那么容易脱险。无论是北伐或中原大战,蒋介石都是靠宋子文筹款,宋子文对蒋介石是有大恩啊,没有宋子文,蒋介石这些仗根本打不赢的。

于是,再第二天的圣诞节,全家在孔祥熙家吃晚饭,把宋子文找来,然后允许他参加新年团拜,表示软禁解除了。所以,伴君如伴虎,自古皆然啊。宋子文是多么骄傲的人,他碰到蒋介石他也没办法。

大家可能会想知道蒋介石为什么临时反悔呢?
本来是他最痛恨史迪威,好不容易把人换掉,却为什么反悔?这里面就是因为宋美龄和宋霭龄介入了,因为马歇尔很快就通知史迪威说,你要小心,上面已经决定要换你了。如果你不想这样的话,你赶快想办法。史迪威得知此事马上去拜访宋霭龄、宋美龄,她们就给他出主意,说委员长这个人最要面子,要写一封悔过信给委员长,并且表示你对他绝对的忠诚和支持,这样委员长就会回心转意。史迪威赶快写了封诚恳的新给蒋介石,这封信档案里也有,这封信可能他自己写的。他在信里向蒋介石表示,他过去很多不懂事的地方,多有得罪,今后一定会听从蒋委员长的指示等等。

蒋介石这个人就是这样,你给他面子他就会接受。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为什么宋霭玲愿意介入呢?我们根据史迪威档案发现,他还买了玻璃丝袜,带去给宋美龄和宋霭龄,现在玻璃丝袜不稀奇,当年玻璃丝袜是很好的见面礼。宋霭龄的先生是谁?孔祥熙跟宋子文是连襟,但他们两个虽是亲戚却有竞争,因为宋子文当完财政部长就换孔祥熙。他们两个其实是有一点暗地里的竞争。所以宋霭龄也不希望宋子文一个人主掌整个的对美事务。那蒋介石这个人做领导人更希望有制衡,他也不希望宋子文一人独霸中美关系。还有,英国不信任我们,也看不起我们,所以蒋介石也不信任英国,他就想着换蒙巴顿来会不会是比史迪威更好,也不一定。所以,这些错综复杂原因,导致宋子文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号回到了重庆后跟蒋介石大吵一架,并因此被软禁了两个月,直到一九四四年元旦才才解禁,但他从此就没有再回到美国。

郭岱君:宋子文在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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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宋子文、史迪威与战时中美关系(连载一)

本文根据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院研究员郭岱君最近的一次演讲整理而成,作者授权本站发表。正如作者在演讲的结尾所述,蒋介石和宋子文日记的对外开放为研究中华民国和美国在抗战期间的外交关系提供了新的资料,为对史迪威与蒋介石的冲突的叙事和解读展现了新的视角,也为如何稳定和改善今天的中美关系贡献了历史教训。

引言

今天跟各位分享的是我們(指中华民国)抗战时期的外交关系,主要是中美关系。

抗战之初,美国跟我们外交关系来往并不多。各位可能不晓得,当时跟我们关系最密切的是苏联,它给我们不少的帮助,但是苏联的帮助,兩年多的时间就结束了,之後中国都是独立抗战,直到珍珠港事變後,美國對日宣戰,1942年,中國加入盟國,才有了美援。 

蒋介石国民政府的抗战有一些基本的策略和原则。

第一就是要打持久战,因为中国大,中国虽然贫穷落后,四分五裂,但是中国地广人多,日本虽然非常发达,可是日本人少啊,它的资源总是有限的,所以就是打持久战,拖,蒋介石日记、徐永昌日记都提出“一个“拖”字,就是我们虽然打不赢日本,但是我们总可以拖住日本吧,把日本拖住,消耗日本,这就是所谓的“持久战”。

另外一个就是蒋介石认为,我们中国再怎么持久战,都不可能打赢日本。因为日本比我们进步太多太多了,日本当时的工业比我们真的进步一百年。
所以我们单单跟日本打是打不过的,所以,中日之战就必须与世界大战相结合,并且在同一天结束。

这是蒋介石坚持在一九三三年、三四年、三五年日记经常写到的。他开始想,我们跟日本打怎么打,我们也就是拖住它而已。我们没有办法获得最后胜利。我们唯一方法就是跟世界大战相结合,并且在同一天结束。如此方能去除次殖民地之地位于一役。

所以他在这几年的日记每天都在写日本跟英国的关系、德国跟日本的关系、意大利跟德国的关系、美国跟英国的关系等等,他料定欧洲必有起事。

當時,中德关系很密切,中国跟德国在一九三四年、三五年关系很密切,所以他知道德国將会起事,所以他就在等,等待時機。

那么如何能够跟世界大战相结合?这是第一个,我们怎么样拖呢?我们所谓这个拖,就是“苦撑待變”,就是要撑得住啊,要能撑得到与世界大战相结合的那一天。所以他一再讲就是叫苦撑待变,苦撑就是我们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投降,我们无论怎么样被打败,我们不能投降。所以他们当时有名的话就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啊,其实屡战屡败,是给自己脸上贴金。我们其实是屡败屡战。但无论如何,就是不跟日本讲和,把日本拖到中国的内陆,日本就没办法了。

與此同時,就是积极地争取国际的支持。

其实我是代表一个研究团队,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跟我自己主持的一个叫中国与亚太研究学社,我们有二十二位学者共同做了一个《重探抗战史》研究计划。我们的研究已告一段落,也出版了三卷书,大概一百一十万字。其中有六位日本学者,所以我们得到很多日本方面的档案,也了解日本方面的观点。团队也有美国学者,英国学者,台湾学者和中国大陆的学者。我们在开始做的时候,我们大家有一个共识,就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放弃放自己的本国意识形态和民族主义的框框。希望能够不党不私、就事论事,做一个比较客观的研究。因此之故,我们做出来的研究,几乎每一章都颠覆了你我大家所熟知的历史。

1、宋子文在美国

抗战时候我们的对外关系最主要的还是对美关系。

当时我们驻华盛顿的大使是胡适,他当然是受大家所尊敬的学者,可是他是一个温文儒雅的学者。
我们打仗非常的艱苦,所以蒋介石就跟他说,希望你能够尽量争取美国人的支持,争取美国政府的支持,希望他们从精神上支持我们,更从物质上支持我们。

胡适是个学者,他说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一个大使到处跟人家要钱、要武器,要这个要那个,他不愿意,所以胡适就是谈历史谈哲学等等的。胡适没拿不到什么援助,蒋介石非常着急。因为那个时候这种着急已经是急如星火,生死存亡的情况了。所以蒋介石就派宋子文去华盛顿。

他为什么派宋子文去?因为宋子文是在美国受的教育,他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哈佛大学,他的英文非常好。今天在座的百分之九十是从中国大陆来的,提到宋子文你们一定就想到四大家族,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宋子文是一个非常被历史所扭曲和误解的人,他既不贪污也不坏,他其實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因为他能干,了解美国,而且从美国最好的大学毕业,加上他显耀的家世,所以他能够结交美国上层社会,能逾他们沟通。并且,宋子文非常机敏和机智,智计百出。

問題是,宋子文是蒋介石的特别代表,而胡适是驻美大使,华盛顿有两个中国代表,到底谁听谁的?这就很大的问题啊,所以胡适跟宋子文工作上有重疊,兩人关系比较紧张。

宋子文到美国跟胡适的做法很不一样。因为他很了解美国那一套,就到处去演讲,接受 电视台的访问,接受广播电台的访问,投书报社,跟美国人民密切接触,讲我们中国如何抗日,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贫穷落后,但是我们有血有肉,我们有全民族团结一致的毅力,我们有很强很强的民族心和愛國心。所以,不出半年,宋子文就在美国打开了局面,有了一个巨大的关系网,而这些朋友都是在美国很有影响力的人物。这个关系网就是后来大家常说的China Lobby(中国院外游说集团)。坊間常说宋子文在美国搞China Lobby,拉关系,搞宗派,这其实正是他了不起的地方。

有了China Lobby ,宋子文把白宫、财政部、国防部、美国海军部、陆军部各个的管道都打开了,他交往的朋友都是主掌美国政治、军事、经济和财政重要人物,像国务院远东司司长郝恩貝克 (Stanley Hornbeck),商务部长瓊斯(Jesse H. Jones),财政部长摩根索(Henry Morgenthau)等等。美国财政长跟宋子文好到什么程度?美国有一篇报纸的社论质问 Morgenthau,你到底是美国的财政部长,还是中国的财政部长?可见宋子文的关系有多扎实。还有罗斯福总统的首席顾问霍普金斯(Harry Lloyd Hopkins),他的財政顾问寇克文(Thomas Corcoran) ,华府政、商、媒体界的名流杨门(William Youngman),这些人的很多的档案都在胡佛研究所,还有陈纳德,各位都晓得飞虎航空队的陈纳德啊,还有愛索普(Joseph Alsop),他是重要的媒体人。还有美国主管租借法案的人。
美国的主管租借法案的人,他说宋子文是二战时期中国在美国最有力最雄辩的人之一。

美国有一个很有名的作家叫芭芭拉·塔奇曼(Barbara Tuchman),她写了本书,《史迪威与美国在中国的经历(Stilwell and the American Experience In China),这本书获得普利茲奖,还有很多其他的奖。所以美国几乎五十年来都在看这本书。Barbara Tuchman在这本书里对于国民政府没有一句好话,但她认为宋子文很了不起,他是国民政府在美国最有力的代表。Tuchman讲,宋子文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就争取到两千五百万美元的贷款,因为他了解美国的社会,知道跟美国人如何来沟通,所以掌握了这个窍门,而且他知道是哪个管道是最有用的啊,他很懂得这些。

宋子文早已过世了,我认识他的女儿,他的外孙,因为宋子文晚年跟他们住一起。宋子文的外孙告诉我,我妈妈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准备晚宴。她早上起来以后,就跟这管家说,今天晚上什么人要来,家里要准备什么饭菜、喝什么酒,然后就把衣服拿出来搭配。几乎每一天宋家都要宴客。实际上国民政府哪里有那么多钱让他请客吃饭,宋子文都是用他们的中国银行的钱。复旦大学一个教授叫吴景平,他做宋子文研究。他指出,别人都说宋子文贪污,他其实他不但没有贪污,他自己还贴钱,他是用自己家里面的钱请客。

大家都明白,我们都在美国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们遇到的美国重要的人士,能请他们到餐馆吃餐饭已经不错了,要把人请到家里是没有那么容易。所以说,宋子文的外交做的非常的好,如魚得水。

宋子文的脑筋也很灵活。他在华盛顿的第一年,谈妥了两个贷款,他就跟美国政府讲,他说你与其一个一个宣布,不如把两个贷款合并在一起做成一个一亿美元的贷款。这听起来所有人都有印象。

从这个小例子就知道宋子文脑筋很灵活,知道怎么样把宣传做得最好,让美国人民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抗战的辛苦,以及中国非常需要帮助。所以,宋子文不但从美国那边找到钱,连对我们最不好、最看不起我们的英国,宋子文都挖到了一千英镑的贷款。
还有大家都知道的飞虎队,我们中国没有空军,我们好不容易在这个剑桥训练了一批年轻的飞行员,你们一定听过。高志航、李桂丹等等,很有名的,在一九三七年的八二三淞沪大战,全死光了,他们在一个月之内几乎全部殉国了。在淞沪抗战的第一个月,我们还有空军,第二个月我们就没有空军了,淞沪抗战一共打了九十天。我们在第二个月和第三个月完全没有空军。那个仗没法打,因为整个空中是日本人控制的,我们只能晚上去突袭,白天头都不敢探出来,探出来日本空轰炸就来了,很惨很惨。
蒋介石知道抗战最需要飞机,最需要空军。在珍珠港事变之后,他就跟美国提出来,他希望获得五百架飞机。说得容易,哪来的五百架呀啊,那而且你要造飞机也不是那么快。所以自始至终,蒋介石都没有得到他要的五百架。我们实际上最后大概只得到一百多架而已。

为了飞机,宋子文奉命去跟美国谈,他的谈法很有技巧。他不是说我需要飞机,你要来帮助我,他不是这么讲。他说,美国轰炸机的航程还不够,你们不如把我们中国作为远程轰炸日本的空军基地,我们中国愿意做你的空军基地,那么你从中国起飞,到日本轰炸后回来,降落在中国,就是浙江沿海,这样就能轰炸日本本土。大家都听过杜立德在珍珠港事件之后轰炸东京的故事,就是美国的航空母舰把他们送到了靠近日本的地方,他们从航空母舰起飞以后,航空母舰就返航了,杜立德他们在轰炸了东京以后已经回不到航空母舰上,航空母舰已经走了,所以他们就在中国沿海浙江衢州那一带降落。
这个说法美国同意了,财政部长摩根索(Henry Morgenthau)也同意批准拨款,罗斯福也同意了,陆军部长也同意了,没想到到国会有人反对,因为美国并未对日宣战,美国空军到中国去作战,不合适。所以这个法案就过不了。那就很着急啊,因为中国是每一天在打仗啊,每一天都死好几万人啊。怎么办呢?宋子文不放弃,他又想到一个办法。他说既然美国不能派空军到中国来打仗,我们能不能想一个办法,就是让美国陆军航空兵得飞行员暂时除役,不是退伍。然后我们中国政府聘请他们到中国来,用这个方法就可以打消国会的顾虑。
所以美国就同意了,陈纳德很高兴,这批支援飞行员由陈纳德负责。他跟给宋子文通信,这些信件都在胡佛档案馆。这个队伍既然不是美国空军,那我们应该给它取个名字,叫什么名字呢?陈纳德说,美国的国徽白头鹰很雄健,他说我们可不可以叫它“美国之鹰”(American Eagle)。宋子文给他回信,是用蓝色墨水写的,他说鹰很雄健,但好像太洋化了。他说我希望这个志愿航空队能有中国的味道,他就画了一个老虎,身上有两个翅膀,他说:你们美国空军来了,对我们中国人来讲,就是如虎添翼。我们可以叫它“Flying tiger”,飞虎航空队。

这又是一个说明宋子文能干,脑子非常灵活的例子。

之后,为了争取美国的美元,宋子文成立了中国国防物资供应公司(China Defense Supplies),这个公司很有名,后来的中国院外游说集团就托依在这里。他成立这个公司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要在罗斯福身边组建一个由一些同情中国、了解中国,愿意帮助中国并能影响美国政府和军方的决策的团队。各位想想成立这个国防物资供应公司后宋子文会请谁当董事长?这又显示了他的能干。他请到罗斯福的舅舅当董事长,今天或是哪个国家的大使,在美国成立的公司能够请到总统的舅舅去当董事长?宋子文不但请了罗斯福的舅舅当董事长,董事会的成员都是美国最有影响力的人。

例如像陈纳德,还有当时是美国著名的芝加哥论坛报发行人愛索普,那个杨门也是非常有名的。美国的律师杨门是从孙中山开始,就是帮中国人做法律顾问的。还有美国很有名的律师,这个人是罗斯福总统的顾问,美国的飞机制造商,罗斯福总统的经济顾问外和交顾问,他们都成为这个国防供应公司的董事。公司的理事会由这些人组成,运作起来当然非常有效。宋子文的关系网很快就扩展到白宫、财政部、国防部。

再回头說宋子文跟胡适的关系。胡适认为宋子文到处要钱,真是把中国人脸都丢光了。还有,宋子文的电报是直接打给蒋介石,跳过驻美使館,因为他是蒋介石的特别代表。胡适不高兴,他是驻美大使,宋跟重庆聊什么,他都不知道。胡适打回去重庆的电报,要通过外交部,外交部要通过行政院,行政院才呈给蒋介石,还要过两三关呢。宋子文跟蒋介石能够直接通电报,所以蔣宋那个时候几乎是每天都有电报来回,这些电报的原稿都在胡佛檔案館的宋子文档案中。我们留的都是电报的原稿,就是他之前最早拟稿。宋子文怎么改,你从他改就知道他的想法,重点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胡适和当时中国的文人像傅斯年,他们都很讨厌宋子文?就因为胡适一直跟他的朋友讲,宋子文这个人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啊,越级报告等等。所以,文人们很讨厌宋子文,但是说宋子文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也没有冤枉他,他的确就是这么一个人。以他的出身背景,他也是一个很自负的人,他不仅看不起于胡适,甚至敢跟蒋介石顶牛。宋子文做中国的财政部长做了很多年,后又做行政院长,跟蒋介石有四次大闹大吵,这是公开的吵,不是私下的吵,然后甚至于吵完以后就开记者会说,我要做一个人,我绝对不做蒋介石的狗,他这种话都讲,蒋介石怒发冲冠,大骂宋子文,可是骂以后还要去请他回来,为什么?因为蔣需要他,因为宋子文是财政一把能手。

孔祥熙也做财政部长,他们两个是轮流坐庄。孔祥熙守成,宋子文开拓,两个人个性不一样。
各位知道,孔祥熙跟宋子文是连襟,但他们两个性格不同。所以孔祥熙跟蒋介石处得很好,宋子文跟蒋介石就一天到晚吵,蒋介石在日记里一天到晚骂他目中无人、飞扬跋扈、口出狂言。但是不管怎么说,宋子文有他的能耐,所以他在美国做得风生水起。

吴心伯:沙利文访华与美国外交的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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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作者是复旦大学美研中心主任吴心伯教授,文章2024年8月30日由《凤凰大参考》首发,文章原标题为“回顾我与沙利文的7月面聊,发现他此次访华并不简单”。吴教授在文章指出,“虽然(沙利文)本次访问的成果有限,但并不意味着类似的战略沟通没法持续。沙利文此访恰好映射出美国外交的困境,一方面要全球收缩降低成本,另一方面要保持全球主导地位。沙利文提出的“中产阶级外交”,实际上就是对之前美国外交反思的结果。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要面对这个两难困境。笔者认为,接下来不论是特朗普还是哈里斯上台,为了管控不同区域的真空或者动荡,中美之间的战略沟通只会多不会少。”

中美外交进入“垃圾时间”了吗?

上周看到消息,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首次访华。他真的来了?看到这则消息,笔者想起上月与沙利文见面的场景——在一众美国记者之中,笔者提问沙利文:“我要问一个有关中美外交的问题。现在我感受到一种在中美之间都存在的情绪,一些美国人认为中国的经济陷入低迷,等待中国衰落就好了,也有一些中国人认为,目前美国大选期间,再怎么折腾也没用,甚至还有网络词汇叫垃圾时间’(garbage time)来形容,您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会做些什么?”这是2024年7月19日,美国阿斯彭安全论坛的最后一天,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和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先后参与炉边谈话,相比于用保镖劝离记者的布林肯,沙利文相对更愿意面对媒体,还召开了自己的小型发布会,二三十位记者到场。听到笔者的问题,一开始他似乎没有弄懂“垃圾时间”这个词的含义,我告诉他,就类似体育比赛大局已定后剩下的时间。他理解之后侃侃而谈,声音不大,但是可以听清:“高强度的竞争需要高强度的外交,这不仅仅是口空虚言,而是每天国务院和国安委的日常工作,他们会和中方同事保持接触,管理南海议题和301关税等挑战,这是关键且卓有成效的,也会继续努力。这日复一日、持续不停,双方安排会见、应约沟通,因为我们都想管控中美关系中的(不稳定)因素,这不是从天而降的,而是努力不息的结果。”48岁的沙利文用一种事务官的语态说道。果然,不到一个月他就来中国进行面对面沟通了。

两天将近11小时的讨论内容十分丰富,各家媒体都有报道,但是其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吴心伯教授告诉《凤凰大参考》,这次沙利文访问最大的成果,就是在美国进入大选季和政权交接季背景下,提高中美关系的可预测性。这次谈的内容仅限于拜登政府剩下的时间,也就是1月20日新政府上台之前中美要开展哪些高层交往,要一起推进哪些具体领域的合作。当然,这次战略沟通之后,沙利文还是提及了美国大选。根据英国《金融时报》的消息,沙利文告诉中国领导人,如果哈里斯赢得11月的总统选举,她将致力于“负责任地管理”华盛顿和北京之间的关系,并暗示哈里斯政府不会采取比拜登政府更加敌对的态度。

他还带话给中方:“哈里斯一直是拜登外交政策团队的核心成员、领导成员,并且参与了印太总体战略的设计和执行。……哈里斯也认为,保持高层、开放的沟通渠道是实现负责任管理的途径。”有学者表示:“(沙利文的访问)为了锁定一个更加和解的先例,这可能会限制下一届美国政府的选择。”但是舆论界普遍预测,接下来无论谁当选,沙利文都不可能再居于决策核心,那么这样的战略沟通值得坚持下去吗?能够坚持下去吗?

秘密战略沟通的真实效果

中美之间战略沟通的渠道设立大约有2年之久,由中美元首2022年11月在巴厘岛敲定,被称为仅次于领导人会晤的交往渠道。被英国《金融时报》形容为“在管理超级大国关系方面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2023年5月,中美顶级外交官王毅和沙利文在奥地利维也纳举行首次秘密会议。而在此之前,中美关系经历了佩洛西窜台、飞艇事件的干扰,出现恶化趋势。据美国相关官员回忆,沙利文在首次会晤前的想法是“我们必须吸收之前发生的一切,然后说‘好吧,我们如何设想一条帮助走向稳定关系的道路?’”曾经参加过战略沟通的前美国国安委官员杜如松(Rush Doshi)这样形容:“向中国解释美国在做什么、没有做什么非常重要。”据报道这样的会谈相当辛苦,首次的维也纳会谈为期两天长达8小时,本次的北京会谈长达近11小时。据参与之前会谈的官员会议,大部分时间待在酒店里,无论是在维也纳、马耳他还是曼谷,甚至都没办法出去逛逛。为什么这样?如此专注而高强度的沟通,是为了促成一种深入的哲学性的战略对话,而不是仅仅像正式访问一样交换谈话要点(talking points 也译作说贴——编者注)。当然在严肃的会谈间隙,中美官员也会偶尔聊聊旅行或者运动的话题。当然,在战略对话中,双方还是会列出战略清单。比如中方强调的是三大主题:台海、美方对中美关系的定位、以及小院高墙”这一系列涉及到经济技术和安全的交叉领域。比如最受关注的台海议题,美方辩白无意把中国拖入台海的冲突”,但美方也承认,中方认为美方“爱耍阴谋”(pretty conspiratorial

比如正在沙利文访华之际,台湾方面的安全和“外交”主官也会赴美进行特殊会谈,给人一种美方继续支持赖政府的印象,就这一问题,《凤凰大参考》向吴心伯教授请教,中方是否会向美方提出更明确的遏制“台独”等要求?吴教授表示:“中央军委张又侠副主席见沙利文,特别提出要美国要停止美台军事勾连、停止支持台湾。在台湾问题上,我们红线越来越清晰,我们的要求也越来越具体,但是不是意味着美国就会照单全收?那不可能的。”他也指出,美国也是基于自身利益需要来打台湾这张牌的,所以台湾问题的斗争会继续下去,但是通过不断地斗争,实际上也对美国的对台政策和行为起到某种制约作用。他提到,美方在跟中方沟通的时候也会讲——“你看看我做了哪些事情”,“我现在给赖清德打了招呼,不能搞‘台独’”。他也会跟中方介绍一些情况,但我们中方觉得“你(美方)做的不够,你更多的还是在提升美台关系,支持台湾。”但是这是一个互动的过程,所以还是要继续斗下去。另一个重点是,双方对中美关系的战略认知则颇为不同,沙利文的观点是——各国处于竞争之中,但不妨碍相互合作。但中方就此据理力争,你们不能一边谈合作、对话和沟通,但同时损害中国的利益。”通过这样的战略沟通,双方能否取得一些理解?吴心伯教授指出了这一渠道的关键所在:中方坚持的“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12字的方针,美方就强调竞争、合作甚至对抗,还有拉拢盟友等等(执政期间,拜登政府对华战略从“合作、竞争、对抗”转变为“投资、结盟、竞争”,但本质上都是美国试图对抗中国日益增长的实力——编者注)。双方的的指导方针确实存在蛮大的差距,但是从中方角度看,通过实质性的战略沟通,有助于让美方认识到中方的关切,提高敏感性。“比如说美国如果对中国要采取什么措施,他现在可能也学会先给你提前打个招呼,告诉你一下。上次对中国新能源汽车加征关税,耶伦、布林肯事先也能打个招呼。”“有时候可能也有一些讨价还价,本来他可以做的力度大一些,后来跟中方沟通以后,那么他也有所顾忌,也表现出对中方立场的某种考虑,在程度和方式上也有一些调整。比如说在对台问题上,特别是佩洛西窜访台湾,我们坚决斗争以后,应该讲提高了拜登政府对台湾问题敏感性的认识。”吴心伯教授总结道:所以在有些时间节点上面,美方还是一定程度上体现出这种顾及中方立场的姿态。所以不可能去改变美国对华的基本思路或一贯政策,但是双方还是可以有一定程度的调和空间。这可能的确是中美战略沟通的最大作用。

从本次沟通来看,在27-28日进行会谈中,王毅也明确指出,要秉持“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的原则,王毅也进一步指出:“中美双方要实现和平共处,关键在于树立正确认知。……美方不能用自己走过的道路臆测中国,也不要用国强必霸的模板镜像中国。”沙利文的回应很有意思,“美国和中国将长久地在这个星球上和平共存,美国的政策目标就是要找到让美中关系可持续发展的办法。两国竞争应该是健康和公平的。”可以看出多少听进去一些。

沙利文映射出美国外交的两难

坦率地说,此次沙利文访华的空间相当有限,但恰恰是他最能代表当下美国外交的困境。正如美国学者斯蒂芬·韦特海默在《为什么美国不能拥有一切》的文章里提到的,当前美国政府必须做出选择:全球收缩降低美国的成本和风险,或是保持全球主导地位。

沙利文恰好是对美国全球政策进行反思的人。据美媒《外交政策》描述 ,沙利文习惯性地对外交政策的原则和提出的任何假设(甚至是他自己的假设)提出质疑。他的同僚、“亚太沙皇”坎贝尔这样评价:他是如此异想天开,以至于有一些爱尔兰诗人的气质。2016年大选里,他的领导希拉里败选。他发现特朗普虽然缺乏价值观,但善于把外交政策和经济繁荣联系起来,经过痛定思痛的调研,他和友人提出了中产阶级外交”的报告,指出要让外交造福中产阶级,更关注收入平等、更关注贸易、结束长期而耗资不菲的战争。事实证明,拜登政府确实沿着这条“不那么雄心勃勃”的道路施政,保留了特朗普时期的诸多色彩。因为沙利文并没有质疑特朗普对北京采取强硬态度的本能,也没有质疑他认为世贸组织等组织在国有企业、货币操纵、贸易壁垒等根本问题上搞砸了。”他只是觉得特朗普的零和做法有问题,比如对盟友加征关税就破坏了美国的对华联盟。如此一来,经济民族主义和美国全球主导地位之间形成了张力,虽然沙利文努力安抚盟友、提到“友岸外包”,但依然承受着这一切坍缩为特朗普式外交的压力。所以不必抱有幻想,内核上沙利文也是特朗普,但是和他沟通的效果更好一些。拜登政府有点类似于奥巴马为表、特朗普为里”,表面上避免对美国主导地位的削减,他试图通过外交手段安抚对手,并哄骗欧洲、亚洲盟友加强合作,却最终被局势所迫,削减与欧洲和中东有关的政治目标和军事义务,并将自身安全的责任移交给盟国,造成了相应地区的局势动荡和美国控制力的下降。相似的,特朗普的实力恢复和平”也不可取,全球军事主导地位只是个诱导美国过度扩张的幻想,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所以除非特朗普表现出更明确的收缩倾向,而不是榨取盟友利益”要不然只会重蹈第一届政府的覆辙。实际上这是美国外交应对民粹冲击的必然,区别就是拜登的民粹主义稍具同理心。

所以笔者的感知是,接下来不论是哪位总统上台,为了管控不同区域的真空或者动荡,中美之间的战略沟通只能多不能少。在7月中的阿斯彭论坛现场,也能感觉到布林肯和沙利文的压力,来自全球各地的逼问都涌向两位美国外交负责人,乌克兰、欧洲、中东、非洲、南美,以至于中国相关的谈话都被压缩在不足四分之一的时间内。我其实也非常想提问两位:“美国外交在这样的两难中,你们到底如何应对?”可惜现场没办法提这么多问题。

在沙利文记者会后,我想和他聊点不那么紧迫的问题,于是上去和他提到一个人,“我记得您之前说的未来的国际秩序会很像弗兰克·盖里( Frank Gehry )设计的建筑——有着出人意料的构造角度、多种素材的混合和大胆的试验性创作,今天能否展开说一下?”虽然工作人员开始催促,但沙利文明显对问题很感兴趣,侃侃而谈,让人不禁想到,相比外交官工作他可能更适合作为一个学者,他提到联合国之外的诸多治理主体,可能成为未来的希望。随后在草坪上,这位美国外交设计师端着酒杯和各路智库机构负责人闲谈,聊到中美教育各种人文活动等等。末了借着拍照的机会,笔者和沙利文聊起了自己的观察,“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美国指责中国片面适用国际法,中国也指责美国片面适用国际法,这似乎预示着国际秩序可能的变化。希望未来能有更好的中美共存的方案。”他消化了一下,然后因为议程紧张匆匆告辞。

“友岸外包”政策受考验:拜登政府欲阻止日本钢铁公司收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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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政府过去三年来一直在推动“友岸外包” (friend-shoring)政策。然而,最近日本新日铁公司(Nippon Steel)意欲收购宾州匹兹堡的美国钢铁公司(U.S. Steel)的交易正在考验这一政策能否真正落实。

所谓的“友岸外包”是拜登政府2022年宣布的一项政策,旨在通过与欧洲、日本等美国盟友建立更紧密的经贸联系,遏制中国经济崛起后对全球市场和供应链的影响。

据《纽约时报》9月5日报道,拜登政府可能在近日下令阻止日本新日铁公司(Nippon Steel)收购匹兹堡的美国钢铁公司。当地的钢铁工会担心收购之后会丢失退休金并被裁员,而向拜登政府施压,要求阻止这一收购。

法律专家、华尔街分析师和经济学家对拜登政府可能动用行政权力阻止这桩交易表示担忧。他们警告称,砍掉这笔150亿美元的交易将是对美国开放投资政策的一个重大背离,可能导致其他国际公司重新考虑对美国的投资。

“这完全是一个政治决定,践踏了拜登政府所宣扬的通过与志同道合国家的合作来应对中国的经济竞争的观点,”华盛顿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的日本问题高级顾问张克斯(Christopher B. Johnstone)说道。“最终,这显示了纯粹的保护主义,没有明显区分朋友和敌人。”

据悉,美国财政部正在审查这一交易,拜登政府预计在近期内做出最终决定。此前,财政部长耶伦呼吁与盟国加深经济联系,以增强供应链的弹性。2022年4月,耶伦宣布了拜登政府的“友岸外包”战略。之后,耶伦在大西洋理事会发表讲话称,美国需要和伙伴国家深化经济一体化,与可以依赖的国家进行合作。但耶伦的这些观点在总统选举年受到考验。

近期的民意调查显示,哈里斯和特朗普在宾州的支持率不相上下,因此,钢铁工会的支持可能决定选举结果。来自俄亥俄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参议员,包括竞选连任的俄亥俄州民主党参议员谢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都敦促拜登政府阻止这笔交易。

近年来,美国加强了来自外国投资的审查力度,尤其是针对来自中国的投资。但是,这种审查用于美国的亲密盟友日本,引发了外界的额外关注。

日本政府目前对这笔交易保持距离,表示这是一个私营公司和美国法律之间需要解决的问题。这桩收购案正值东京和华盛顿努力加深关系,以对抗中国在亚洲和其他地区日益增长的影响力之际。因此,对这桩交易的处理会真正考验美国如何对待盟友。

目前,新日铁已经拥有一家位于宾夕法尼亚的钢铁公司——标准钢铁公司(Standard Steel)。新日铁的高管将美国视为一个重要市场,尤其是《降低通胀法案》大力支持在美国建造工厂,而钢材又是必须产品的情况下。新日铁经常将合并后的工厂描述为与中国进行抗衡的一个着眼点,后者目前生产全球一半以上的钢铁。

不过,如果拜登政府真的阻止了新日铁的交易,从美国历史上看,这也不足为奇。

2006年,阿联酋公司DP World在美国国会的反对下退出了一项意欲部分管理六个美国海港运营的交易。尽管该交易当时得到了时任总统小布什的支持,但立法者反对一个阿拉伯国家的国有公司控制美国的海港运营,担心恐怖袭击的风险。

在1980年代,新日铁对另一家宾夕法尼亚金属公司Allegheny International的收购时,里根政府担心其收购可能帮助苏联军队而阻止了该交易。

目前,虽然两党都支持阻止新日铁收购美国钢铁公司,但部分专家对此持反对意见。

“我认识的经济学家中,没有人认为阻止这项收购对美国经济有好处,国家安全的理由同样显得薄弱,”曾在奥巴马政府任职的哈佛经济学家杰森·弗尔曼(Jason Furman)说。“美国一直强调‘友岸外包’,并表示这不是保护主义,也不是要结束全球化。但(阻止收购的)这种做法与这种精神背道而驰。”

特朗普政府时期的商务部长威尔伯·罗斯(Wilbur Ross)表示,美国钢铁公司可以从新日铁的技术中受益,美国政府可以在出现国家安全问题时随时接该管公司。“我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罗斯说。“只是现在人们对于外国进行大规模投资感到不安。”

美国佐治亚州高一学生在学校射杀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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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大选刚刚进入白热化阶段,竞选议题议题之一是控枪,而今天发生在距离亚特兰大东北50英里的高中枪击案为这次史诗性的竞选增添了新的火花。

9月4日上午10点多,佐治亚州文德市(Winder)的阿巴拉契高中(Apalachee High School)发生枪击,至少造成4人死亡、9人受伤,死亡的人当中有两名老师,两名学生。

已有媒体报道说枪手名为柯尔特·格雷(Colt Gray),是该校高一学生。

据目击者说,他当时在上几何课,突然离开座位走出教室。门在身后自动关闭。之后他格雷敲门要进来,开门的同学大概看到了他手提的半自动步枪,又把门关上。

之后走廊里枪声大作。

格雷在警察赶到后就弃枪投降,并且一直在配合警方的调查。

大约90分钟前,美国媒体报道,早在2023年就有人匿名向地方警察机构举报格雷有在学校杀人的嫌疑,警方也曾传讯过他,但并没有采取任何防范措施。

格雷的杀人动机不详。

惨剧发生后,拜登总统立刻发表声明。他为这场枪击的死者哀悼,并表示美国人已无法接受枪击司空见惯的局面。 美国司法部长贾兰德(Merrick Garland)也说这是一场“可怕的悲剧”。民主党候选人哈里斯得知这一消息时正在新罕布什州竞选,她在演讲里说这样的校园枪击是美国的悲剧。作为总统,她会加强强制管控,杜绝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共和党候选人特朗普也对这次枪击表示愤怒,并对伤亡人员的亲人表示慰问。

《华盛顿邮报》报道,格雷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15岁以下一次枪杀两人以上的凶手。

佐治亚州的官员说,他们将以成人的身份对格雷进行调查、审判和判罪。

众所周知,这个过程将会十分漫长。对2021年3月16日射杀六名亚裔妇女的凶手的审判至今还没有开庭。

本站将在今后更多报道这次枪击的细节。

中美印象简报:为什么沙利文的访华比布林肯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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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第12期

本周热点:

本期简报关注的焦点是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刚刚结束的访华行程。本次访华是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八年以来的首次访华。和美国国务卿访华不同的是,美国国家安全顾问的访华侧重点是在把控两国关系的方向性和原则性问题,而不是国务卿关注的具体外交事务。

比如,在沙利文与习近平的会谈中,习近平向沙利文表达了中国拒绝接受美国政府将双边关系描述为竞争的说法。

“首先要回答好中美到底是对手还是伙伴这个管总的问题,”习近平对沙利文说。习近平表示,中国的战略意图光明磊落,中国致力于和平发展,并说希望美国与中国共同努力,找到正确相处之道。

沙利文在会见后举行的记者会上表示,“我们认为与中国的竞争不一定会导致冲突和对抗,关键是通过外交进行负责任的管理。”

虽然此次沙利文的来访正值拜登政府的末期,但是,如果现任副总统、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哈里斯能够在今年的竞选中胜出,外界普遍认为,哈里斯的政府会在对华政策上继续拜登政府的方向。

沙利文在北京简要地提到了哈里斯以及她对中国的看法。

“她与拜登总统有共同的看法,即负责任地管理这一竞争关系,不让它变成冲突或对抗,这是至关重要的,”沙利文对记者说,并指出,哈里斯曾与习近平和中国二号官员李强总理见过面。

《中美印象》的斯韧认为,姑且不论双方交谈内容的深度和广度,从沙利文在访华最后一天能见到习近平和张又侠至少说明以下几点:

1)中国的确是把中美关系看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

2)中国政府愿意与美国政府一道负责任地管控双边关系,避免滑向冲突;

3)北京和华盛顿都目前可能都认为台海和南海的局势有可能因为误判引发两国不必要和灾难性的军事冲突;

4)北京并没有因为拜登政府已经入跛脚鸭阶段对其有任何怠慢,相反,中国领导人非常愿意在拜登离任之前与他对话和见面;

5)间接来看,这也许折射了北京对美国选情的一个判断,即民主党人可能会继续入主白宫。

《纽约时报》的报道似乎印证了以上的几个判断。沙利文在离开北京之前的记者招待会上说,拜登与习近都可能出席11月中旬在秘鲁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峰会,以及在巴西举行的20国集团领导人峰会。“他们有机会坐下来谈谈会是很自然的事情,”沙利文说。

《中美印象》简报本期推送文章

魏红霞:沙利文访华意味着美国对华战略有了调整?

回顾过去几年的中美关系,不能不说,这些臆测和谎言在很大程度上绑架了美国对华政策,导致美国对华战略出现了泛安全化泛政治化的片面性认知。此次沙利文来到中国,切身体验中国的国情,百闻不如一见,这将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他对中国的理解。

乔桥:从双方的会谈纪要看中美战略沟通的得失

最可圈可点的是从2022年巴里峰会到2023年旧金山峰会两国元首达成的共识基本上完好无损,而且两国政府都在认真和积极落实这一共识。其次,不仅中美高层战略沟通渠道畅通无阻,负责任管控双边关系有了具体的行动,双边同意展开的合作也有了长足的进展。最后,双方都进一步排列和阐述了自己的核心利益和红线,可以让对方在制定政策时保持清醒的头脑。

陆岑:沙利文访华是哈里斯务实外交的一次前瞻

中美都将沙利文此次访华定位为“战略沟通”。战略沟通所涉议题广,聚焦在双边、地区及全球议题上直接、深层次的沟通。

魏红霞:沙利文访华意味着美国对华战略有了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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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2024年8月30日由香港的《聚焦中国》首发,作者授权本站转发。《聚焦中国》8月27日曾发表题为“沙利文访华是哈里斯务实外交的一次前瞻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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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王毅邀请,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于8月27日至29日访华,举行新一轮中美战略沟通。作为美国总统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此次访华世人瞩目。国际舆论主要关注沙利文此访对中美关系下一步发展具有什么意义,是否意味着美国对华战略进行了调整。

  1. 出访时间是一个特殊的节点

此次出访是沙利文出任美国总统国家安全顾问以来的对华首访——世界各大媒体的报道中都强调了这一点。在其任职的这三年多时间里,中美关系起起伏伏,经历了冰点降温又慢慢升温。美国国内充斥着关于中国威胁和危险的各种臆测和谎言。回顾过去几年的中美关系,不能不说,这些臆测和谎言在很大程度上绑架了美国对华政策,导致美国对华战略出现了泛安全化泛政治化的片面性认知。此次沙利文来到中国,切身体验中国的国情,百闻不如一见,这将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他对中国的理解。

从美国的全球利益考虑,沙利文期待中国在乌克兰危机和中东局势方面按照美国的想法发挥“补缺”作用。哈里斯团队还未呈现清晰的全球战略路线图。拜登政府的优先事项就是稳定中美关系,在双边事务和全球事务方面找到两国利益和共识的交汇点,处理好中美关系就等于管理好美国政府过渡期间的国际事务。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日程安排就是今年11月将在秘鲁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过去二十多年里,中美元首的APEC峰会外交已经数次为中美关系峰回路转提供了契机。去年在旧金山 APEC 会议期间,习近平主席与拜登总统会晤为过去一年来中美关系企稳奠定了基础。今年峰会习近平主席和拜登总统是否再次会见虽然未定,但可以确定的是,未来几周内两国领导人会安排通话。这说明沙利文的访华已经为民主党管理过渡期的中美关系营造了更加稳定的氛围。

  1. 信号清晰,议题明确

沙利文来华之前,美国白宫向媒体召开了吹风会,美国白宫、国会的网站都发布了其访华的外交目标和期待谈判的议题。中国外交部也向媒体做了吹风,清晰地发出了中方需要沟通的议题和要求。对此,有媒体称沙利文这次访华是“直接外交”。

据拜登政府的官员向媒体透露,这次沙利文访华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与中方就多个中美两国共同关心的战略问题进行沟通与协调,以免未来双方发生战略误判,导致相关局势出现迅速升级。在美国总统乔·拜登任期结束之前,通过谈判和沟通,中美在具体合作领域取得一些深化进展。这既是拜登想要的执政遗产,也是对共和党攻击的回应——共和党人批评拜登政府与中国谈判是白费力气,是没有实质内容的外交表演。

沙利文访问之前,白宫官员在吹风会上明晰了美方想要解决的问题:既有去年领导人旧金山会晤的成果——讨论美中双边关系中的关键问题,如推进禁毒合作、军方交流以及人工智能安全和风险,也有新的诉求如提出美国对其所谓的中国支持俄罗斯国防工业、中国南海局势和其他各种问题的担忧,还对朝鲜、中东和缅甸等其他全球问题交换意见。值得注意的是,美方此次并没有将台湾置于其日程的优先事项。

对于此次中美沟通的目标,正如与沙利文举行会谈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外办主任王毅所言,中方的目标是推动中美关系稳定、健康、可持续发展,避免冲突对抗。同时,外交部美大司负责人也向媒体做了吹风,列出了中国的议题清单:中方将重点就台湾问题、发展权利以及中国战略安全等表达严重关切、阐明严正立场、提出严肃要求。中方要求美方停止将经贸问题泛政治化和泛安全化。中方还将敦促美方履行安理会常任理事国责任,为政治解决当前重大、突出的国际和地区问题发挥建设性作用,而不是相反。

可以看出,双方的问题清单既有共同的关切,也有各自优先考虑的事项。对于美方而言,要求中国停止与俄罗斯的相关贸易已经成为华盛顿政策界的主导性想法,但中方的战略利益不可能满足美方的要求。对于中方而言,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第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台独”是台海和平稳定的最大风险。中方期待美方落实不支持“台独”的承诺。信号如此明确,但基于过去四十多年的历史,美国的国内政治因素变化和美国的战略调整,美方依然不会给出清晰的承诺。两岸融合还需要靠中国的自身战略。

一次访问不可能解决清单上的所有问题,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发出清晰的信号对于中美有效管控双边关系具有积极的作用。保持信号清晰和多元沟通渠道是避免战略误判的前提。中美之间可以说建立了一个充满韧性的战略轨道。

  1. 中美关系要行稳致远

根据为沙利文访华向媒体吹风的那位白宫官员所言,美国“要负责任地管控这场(与中国的)竞争,并且防止双方走向冲突。”美国一方面向中国发出求稳的信号,另一方面依然强调,中美关系是一种竞争激烈的关系。美国同时还要加强联盟,联合盟友并采取共同的措施对付中国。这体现在沙利文访华之前去了加拿大,随后加拿大在其访华期间对中国的电动汽车加征100%的关税。这恰恰印证了美国这位官员在吹风会上的话语:美国与中国保持这种外交和沟通渠道并不表明其对中国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对此,中方不仅有清醒的认识,更是指出中美关系不仅要“行稳”,而且要“致远”,“让中美关系稳下来、好起来、向前走”。不仅只着眼于眼前的利益,而是要在讨论一系列问题的同时,审视两国间广泛而深远的共同利益,共同维护和促进世界的和平、稳定与繁荣。基于共同利益、共同目标之上的中美关系相向而行,可以克服分歧,经受风浪,在波折中前行,在起伏中发展。

如今,拜登政府执政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拜登目前也成为自卡特总统以来唯一没有到访中国的美国在位总统。拜登执政三年多以来,中美关系的起伏波折在尾声阶段企稳,这与两国领导人会晤定下的基调甚为相关。在这个基调下,今年四月以来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拜登内阁中三位高层人士相继来华访问。从访问成果来看,沙利文此次访问可谓没有“柳暗”,只有“花明”——他得到了习近平主席的接见,并与中央军委副主席张又侠在桌子两边坐下来,对关键问题交流了看法。沙利文的访问、中方的热情接待和坦诚沟通,可以说加强了中美关系进一步企稳的趋势。

沙利文见到了他可能没想到会见到的中国领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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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国家安全顾问访华三天,27日和28日他与王毅举行了会谈(点击这里查看“从双方的会谈纪要看中美战略沟通的得失”一文),外界并不知道他29日的安排。

沙利文本人和媒体可能都没想到他在29日又见到了中国的习近平主席和张又侠将军。

如果说习近平主席接见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并非没有先例(2016年7月,奥巴马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赖斯访华时曾受到习近平的接见),张又侠将军与沙利文会面似乎没有先例。

《纽约时报》的报道引用沙利文的话说,“与军委副主席张又侠见面非常重要,能实际上在桌子两边坐下来,面对的不仅是军委副主席,还有他的整个团队,听听他们对关键问题的看法,这是无可替代的。”

姑且不论双方交谈内容的深度和广度,从沙利文在访华最后一天能见到习近平和张又侠至少说明一下几点:

1)中国的确是把中美关系看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

2)中国政府愿意与美国政府一道负责任地管控双边关系,避免滑向冲突;

3)北京和华盛顿都目前可能都认为台海和南海的局势有可能因为误判引发两国不必要和灾难性的军事冲突;

4)北京并没有因为拜登政府已经进入跛脚鸭阶段对其有任何怠慢,相反,中国领导人非常愿意在拜登离任之前与他对话和见面;

5)间接来看,这也许折射了北京对美国选情的一个判断,即民主党人可能会继续入主白宫。

《纽约时报》的报道似乎印证了以上的几个判断。沙利文在离开北京之前的记者招待会上说,拜登与习近都可能出席11月中旬在秘鲁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峰会,以及在巴西举行的20国集团领导人峰会。“他们有机会坐下来谈谈会是很自然的事情,”沙利文说。

沙利文还简要地提到现任副总统、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哈里斯对中国的看法。“她与拜登总统有共同的看法,即负责任地管理这一竞争关系,不让它变成冲突或对抗,这是至关重要的。”沙利文还对记者说,哈里斯与习近平和李强总理都见过面。

以下是1)中国外交部对习近平沙利文会面的报道,2)中国国防部对张又侠与沙利文会谈的报道和3)搜狐发表的一个中国民间人士对张沙会谈的分析。

习近平会见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

中国外交部

2024年8月29日下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会见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

习近平指出,面对变乱交织的国际形势,各国需要团结协作,而不是分裂对抗;人民希望开放进步,而不是封闭倒退。中美作为两个大国,应该对历史、对人民、对世界负责,成为世界和平的稳定源和共同发展的推进器。

习近平强调,中美两个大国打交道,第一位的是树立正确的战略认知,首先要回答好中美到底是对手还是伙伴这个管总的问题。中国的对外政策公开透明,战略意图光明磊落,保持着高度连续性和稳定性。我们聚焦做好自己的事情,通过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不断完善和发展符合中国国情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中国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在实现自身发展的同时,也愿同其他国家共同发展,携手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习近平指出,中方对美政策保持着高度连贯性。尽管中美两国各自情况和中美关系都发生了很大变化,但是中方致力于中美关系稳定、健康、可持续发展的目标没有变,按照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处理中美关系的原则没有变,坚定维护自身主权、安全、发展利益的立场没有变,赓续中美人民传统友谊的努力没有变。希望美方同中方相向而行,以积极理性的态度看待中国和中国发展,视彼此的发展为机遇而不是挑战,同中方一道,找到中美两个不同文明、不同制度、不同道路国家在地球上和平共处、共同发展的正确相处之道,推动中美关系保持稳定,在此基础上,争取好起来、向前走。

沙利文转达拜登总统对习近平主席的问候,感谢习近平主席拨冗会见,表示美中元首旧金山会晤以来,双方认真落实两国元首共识,取得积极进展。我此次来华同王毅主任的战略沟通深入坦诚,富有实质性和建设性。我愿重申,美方不寻求打“新冷战”,不寻求改变中国体制,不寻求通过强化同盟体系反对中国,不支持“台湾独立”,无意同中国发生冲突。美方一个中国政策没有改变,无意将台湾作为遏制中国的工具。美方希望同中方继续保持战略性沟通,找到美中两国和平共存、美中关系持续发展的办法。拜登总统期待不久能有机会再次同习近平主席沟通。

习近平请沙利文转达对拜登总统的问候,表示愿同拜登总统继续保持沟通,为中美关系掌舵领航。

王毅参加会见。

张又侠会见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

中国国防部网

中央军委副主席张又侠29日在北京会见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

张又侠表示,去年11月习近平主席同拜登总统在旧金山成功会晤,今年4月两国元首再次通话,为中美关系稳定、健康、可持续发展指明了方向。双方要落实好两国元首共识,推动“旧金山愿景”转为实景。中美保持军事安全领域稳定,符合双方共同利益,也是国际社会的普遍期待,希望美方在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的道路上与中方同向发力。美方应当校正对华战略认知,回归理性务实的对华政策,切实尊重中方核心利益,与中方一道推进两军沟通交流,共同承担大国责任。

张又侠强调,台湾问题是中国核心利益中的核心,是中美关系政治基础中的基础,是中美关系第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中方始终致力于维护台海和平稳定,但“台独”同台海和平稳定水火不容。坚决反“独”促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使命职责所系,对“台独”势力的肆意挑衅,我们必须予以反制。中方要求美方停止美台军事勾连,停止武装台湾,停止散布涉台虚假叙事。

双方还就其他问题交换了意见。

搜狐:我军方高层罕见出面,解放军上将会见沙利文,就台湾问题划定红线

2024-08-30(来源: 袁周院长)

8月27日、28日中美进行战略沟通,29日中国军事高层同沙利文会见。据国防部发布消息,解放军上将张又侠8月29日同访华的美国国安顾问沙利文会见。张又侠指出,从旧金山会晤到今年4月的中美元首通话,相关交往点明中美关系发展方向。中美在军事安全领域延续稳定态势,合于彼此共同利益及各方普遍期待。张又侠指出,美方应尊重中方核心利益,促进中美军事交流,承担美方应负责任。张又侠指出,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美方不可逾越的红线,反“独”促统是中国军队使命所在。

张又侠向美方提出要求,要求美方终止同“台独”勾连、终止对“台独”的武装动作、终止散布涉台虚假叙事。

此次会晤中,有几点信息值得关注。中美保持军事交往的稳定,关系两国安全,也同全球各国利益直接相关。其中 因在于,中美两国军力对对方构成威胁,两国国力也整体高于其他国家。两国间如果有军事冲突发生,带动的涟漪能够带动全球地缘面貌的全局性改写。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或在中美冲突中承受比中美两国更大的震荡及变动,这一点,在中美贸易战、科技战中,已有着体现。中美保持军事沟通的畅通,缩减军事误判风险,是两国共同利益所在,是新加坡为代表的全球地缘敏感区域国家期待所在。

会晤中另一点可以关注的是,中国军事高层对美方提出要求,要求美方终止武装“台独”及同“台独”间的勾连,要求美方终止围绕“台独”展开的舆论动作。

在外交用语中,“要求”这一强制性词汇并不常见。这并非是在与美方商量,它更多意味着,美方如果不履行,将面临后果。对美方提出要求的底气,来源于台海及全球形势的变化。从2022年8月首度封岛战备演练到2024年5月的“联合利剑-2024A”,解放军的军事准备逐步递进并继续延展。而从乌克兰到巴勒斯坦,美国的地缘扩张停下脚步,这并不意味着形势就此止于美国不再继续扩张上。

其后的演变意味着,美国地缘范围塌缩时期的来临。当下受中东局势紧迫影响,美军将原本派驻中东过长停留的艾森豪威尔号撤离轮换后,先后将在亚太部署的罗斯福号、林肯号调往中东。致使太平洋区域当下无美军航母部署,但区域军事存在并非真空,相关军事空缺,对应演变为中方主导的局面。

中东、乌克兰战事均久拖不决,当下的美国,很难让人相信还有军力在亚太区域同中国对标。美国在台海的各类谋划,已缺乏军力余量进行支撑。

中美战略沟通的特质之一,是双方明牌式的相互威慑。中国军事高层向沙利文为代表的美国决策层传达的要求,与其说是要求美方终止武装“台独”等三点。更为直白的表达或是,要求美方退出台海。久攻不下则因其疲乏易败,这一点在单一战事中如此,在国家行为中如此。美国在中国周边实施扩张性、进攻性举动,当下在全局战事中后继乏力,其势力范围的塌缩时期对应来临。这时中美战略沟通的主体,不大是美方还有几张对华威胁筹码,而是美方该如何从中国方向体面撤离。美方在台海等事务上的诚意有几分,影响着中方能给美方留下几分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