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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学生领袖展开“一带一路”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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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董鑫  来源:《北京青年报》

    本报讯(记者   董鑫)2015国际货币论坛暨《人民币国际化报告》发布会昨天在中国人民大学举行。中国人民大学校长陈雨露在演讲中表示,从研究来看,人民币国际化的初期目标已经基本实现,人民币有望在两年内成为第四位的国际货币。

    陈雨露在2015国际货币论坛上代表课题组表示,据课题组测算,人民币国际化指数(RII)从2009年底的0.02,已提高到2014年底的2.47。同期,美元、欧元、英镑和日元这4种主要国际货币的份额却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下降。根据初步匡算,截至今年第二季度,人民币国际化指数预计为2.9,人民币与日元的差距不足一个百分点,与英镑的差距大约两个百分点。现在,人民币在全球资本和金融交易中的份额也达到了2.8%。人民币已成为全球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第五大支付货币和第六大外汇交易货币。陈雨露表示,随着“一带一路”建设的推进,特别是资本账户稳步开放等政策实施,人民币很有可能在两年之内超越日元,成为第四大国际货币。

    建设“一带一路”,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关系将如何发展?昨天下午,来自美国耶鲁大学、斯坦福大学等高校的12名留学生和11名来自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的学生一起用中文,就“‘一带一路’建设中的中美新型大国关系”进行了圆桌对话。

    随着“一带一路”战略的展开,一些人将“一带一路”称为中国版的“马歇尔”计划,来自人大财政金融学院的白子玉强调,“一带一路”是沿线地区和国家广泛利益的共同产物,绝非中国一国利益主导的政治同盟,将来也不会演变成第二个“马歇尔计划”。来自美国的留学生则多从自身感受出发,表达了一些不同观点并提出建议,斯坦福大学的尹尚剑就认为,“一带一路”要求中国明确界定它在新型国际社会的角色,也要求明确中国的领导方式。

来源时间:2015/7/19   发布时间:2015/7/19

旧文章ID:4795

漆彤:“一带一路”战略的国际税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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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漆彤  来源:武大国经法评论

内容提要:以海外基础设施建设为主的“一带一路”战略正在为中国对外投资开辟一个崭新的时代。贯彻实施“一带一路”战略,解决好国际税收问题是前提条件。在推进“一带一路”战略的实施过程中,中国应当把握历史机遇,推动沿线国家建立并完善区域税收法治环境,开创国际税收合作新格局;在做好税收优惠政策清理工作的同时,审慎出台税收支持政策;优化税收抵免程序和纳税申报制度,完善税收管理与服务安排,使之能更好地服务于“一带一路”战略。

关键词:“一带一路”国际税法税收协调税收优惠

一、研究背景

世界经济格局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国经济正在不断地加深与世界经济的融合,以海外基础设施建设为主的“一带一路”战略正在为中国对外投资开辟一个崭新的时代。税收,是企业走出去必须面对的一个重要问题。贯彻实施“一带一路”战略,解决好国际税收问题是前提条件。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新兴大国,作为一带一路战略的提出者和主导者,中国应如何把握历史机遇,构建与我国经济发展和对外开放新格局相适应、与税收现代化发展相配套的规范、统一、高效的国际税收规则体系和管理体系,是当前的一个重要课题。

“一带一路”构想的提出,立足于我国成功推行“走出去”战略所奠定的良好基础。近年来,国家通过制订和实施一系列政策措施,指引并支持企业“走出去”,取得了显著成效。我国在国际资本流动中的地位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从主要以资本输入国为主向资本输入与输出并重转变。我国企业的国际化程度日益提高,海外投资形式逐步多元化。目前,我国吸引外国直接投资总量全球排名第二,对外直接投资净额排名第三。2014年我国对外投资首次突破千亿美元,如果加上第三地融资再投资,我国的对外投资规模约1400亿美元,高于中国实际利用外资约200亿美元,中国首次成为资本的净输出国。[①]

自改革开放以来,我国不断适应经济全球化和我国对外开放格局的发展需要,学习借鉴国外税收立法和管理经验,税收管理体系逐步与国际接轨,在世界税收领域的话语权和影响力日益增长,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随着资本、技术、人员等要素资源跨境流动速度的加快、跨境交易数量和金额不断增长,国际税收工作在优化生产要素配置,消除跨境投资障碍,维护市场统一,促进社会公平,推动国际经济发展方面承担着更加重要的职能。不过,对外开放新格局下的我国国际税收工作也暴露出许多的不足,存在税收优惠政策导向性弱、税收抵免规定不尽合理、税收服务跟不上企业“走出去”步伐等问题。一些企业在税收领域尚未学会如何开展国际经营,对跨境税收政策、税收协定条款、境外所得申报抵免等政策缺乏必要了解,对当地税收政策不熟悉,涉税风险逐渐暴露,境外合法权益面临损失威胁。

与完善“走出去”税收法治相比较,“一带一路”战略视角下的税收问题与之既有共性的一面,又有着性质上的显著不同。一方面,“一带一路”规划与“走出去”战略相辅相成,囊括了不少过去已有的投资政策主张,例如与中亚国家之间的能源管线建设,与中亚和俄罗斯的能源合作,与中亚前苏联地区的农牧业合作,跨欧亚的交通带建设等。另一方面,“一带一路”战略规划不再是中国的单方主张,内容也不仅仅限于单纯的中国企业海外投资,而是沿线国家和地区在更加广泛的范围内开展深层次合作的一种机制,因此,看待“一带一路”税收法治问题,需要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在推进“一带一路”战略的实施过程中,值得思考的税法问题主要有:(1)沿线国家应如何建立与完善区域税收法治环境;(2)“一带一路”建设需要什么样的税收政策扶持体系;(3)应如何构建恰当的税收管理与服务安排。

二、“一带一路”战略与区域税收协调

国家发展改革委、外交部、商务部3月28日联合发布的《推动共建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愿景与行动》(以下简称“规划”)指出,“共建‘一带一路’旨在促进经济要素有序自由流动、资源高效配置和市场深度融合,推动沿线各国实现经济政策协调,开展更大范围、更高水平、更深层次的区域合作,共同打造开放、包容、均衡、普惠的区域经济合作架构。”

国际资源的优化配置要求货物、资本、服务和人员能够在不同国家或地区间实现自由流动,但资源要素的流动往往都会受到各种因素的阻碍,其中区域之间的税收障碍如关税壁垒、国际重复征税就是重要因素之一,其形成主要是由于区域之间的税制差异和管理制度的不同。

国际税收协调是消除税收障碍的最有效手段。通过税收协调削减或取消关税壁垒,签订税收协定解决税收分配,避免国际重复征税,进一步协调税收制度减少差异与税收歧视,强化税收管理的合作,可以有效的消除制约各国商品和生产要素自由流动的税收障碍,实现资源的优化合理配置,从而带动经济效率和社会福利的提高,促进各国经济的发展。同时,伴随国际税收协调的深化,各国之间的经济合作将更加紧密,经济一体化进程将会加快推进,进而形成国际税收协调和经济一体化的良性互动,从而促进经济的共同繁荣和发展。由此可见,国际税收协调在促进经济一体化和经济发展方面有着重要的作用。

从内容和阶段上看,国际税收协调包括关税协调、商品税协调和所得税协调等。要消除国与国间进行国际贸易的税收障碍,建立商品市场的一体化,即商品在成员国之间能自由流通,必须首先进行关税和商品税协调;要消除国与国间进行国际投资的税收障碍,建立生产要素市场的一体化,即资本和劳动力在成员之间自由流动,则必须进行所得税协调。因此,就“一带一路”区域税收协调进程而言,应首先致力于成员间关税壁垒的消除,达到自由贸易的目的,在此基础上,逐渐缩小各国对外关税税率的差异,可能的话最终实现区域成员对内的零税率和对外的统一税率,即建成关税同盟区。其次,应逐步实现间接税与直接税的全面协调,迈向共同市场和经济联盟。共同市场和经济联盟的建立要求商品和生产要素在区域内实现自由流动,同时还要求各成员国的税收政策相一致。商品的自由流通要求对间接税进行协调,而资本、技术、劳动力等生产要素的自由流动要求对直接税进行协调,同时经济联盟的特性要求成员国协调相互的宏观税收政策。当然,由于沿线各国经济、社会发展乃至税收结构差异较大,现阶段旨在实现税率统一的税收协调并不是最好的选择,短期内应该承认各国在税收结构和税率上的差异,主要目标应该是通过协调缩小各国的税收差异。

国际税收协调包括税制改革、签订国际税收协定以及国际组织协调等形式。就税制改革而言,鉴于我国不断增长的海外投资,以及从资本输入国到净资本输出国身份的转变,需要重新考量其所得税制和避免双重征税方法。我国在所得税方面采取了属人原则,对本国居民纳税人就其全球范围内的收入征税,并且在避免双重征税方法上采用抵免法,对于本国居民纳税人来源于国外的所得,允许其从本国应纳税所得额中抵免已经在来源国缴纳的全部或部分税款。这种规定虽然符合资本输出中性原则,即海外投资和国内投资都负担相同的税率,但是也可能造成其居民的全球税负比东道国市场上的其他国家投资者高。由此产生的负面影响一方面是降低了本国企业在海外市场的竞争力,另一方面也可能会打击本国居民将海外收入汇回母国的积极性。

从发达国家税制来看,OECD大多数成员均采用属地原则(即仅对来源于本国境内的所得征税)或在避免双重征税方法上采用了免税法(即对本国居民来源于境外并且符合一定条件的所得免于在本国征税),由此本国居民进行海外投资时不用承担母国的额外税负,有利于本国投资者在东道国能够与来自不同国家之间的资本平等竞争。“一带一路规划”第四部分“合作重点”中指出,应“鼓励本国企业参与沿线国家基础设施建设和产业投资。促进企业按属地化原则经营管理,积极帮助当地发展经济……。”今后中国不能再仅仅站在“来源国”的立场上考虑吸引外资,也需要同时站在“居民国”立场上,考虑其税收制度是否有利于本国居民企业进行海外投资,以进一步提升其跨国公司的海外竞争力。

当前,很多国家的税收结构正在从直接税向间接税转变,这种转变可以以收入规模不变的方式进行,并且能够提高企业竞争力。因此,中国亦可考虑将部分税收负担从直接税转移到间接税。通过降低单位劳动力成本和改变进口产品的相对价格(因为增值税由国内消费部分承担),将一部分税收负担从直接税转移到间接税,可以起到促进出口和改善贸易平衡的作用。此外,为了在促进中国跨国公司海外纳税遵从和保持其海外竞争力之间寻求平衡,中国还需要重新审视其对于转让定价的立场,因为任何规则将不仅为对内投资服务,还需要为对外投资服务。

“规划”第四部分“合作重点”为区域税收协调指明了进路,即强调沿线各国的政策沟通以及充分利用现有的双多边合作机制。《规划》指出:“加强政策沟通是‘一带一路’建设的重要保障。加强政府间合作,积极构建多层次政府间宏观政策沟通交流机制,深化利益融合,促进政治互信,达成合作新共识。沿线各国可以就经济发展战略和对策进行充分交流对接,共同制定推进区域合作的规划和措施,协商解决合作中的问题,共同为务实合作及大型项目实施提供政策支持。”在第五部分“合作机制”中,《规划》强调“当前,世界经济融合加速发展,区域合作方兴未艾。积极利用现有双多边合作机制,推动‘一带一路’建设,促进区域合作蓬勃发展。”

因此,建构一带一路区域税收法治,可考虑借鉴欧盟等区域或国家的做法,先在避免双重征税、反避税等领域形成专项性区域协定,如税务协助、情报交换、保密措施、转让定价、受控外国公司、预约定价安排、数字经济等,然后逐渐发展到综合性的税收区域协定。在这一过程中,中国应抓住国际规则变更契机,积极推动建立层次更高、运行更畅的区域税收合作与协调机制,努力将我国日益上升的经济实力转化为国际制度性权利,通过国际合作与沿线各国共同应对经济全球化给税收征管带来的挑战,共同维护和发展良好的区域国际税收秩序。

三、“一带一路”与税收优惠政策

“规划”第四部分“合作重点”指出,我国应“加快投资便利化进程,消除投资壁垒。加强双边投资保护协定、避免双重征税协定磋商,保护投资者的合法权益。”实施“一带一路”战略,离不开国家的大力推动,税收激励和优惠措施,是国家干预经济的重要手段和政策工具之一。不过,虽然当前有关“一带一路”的讨论甚嚣尘上,我国中央及地方各级政府仍应保持清醒,不宜盲目、仓促地出台各类税收优惠或鼓励政策。

制定税收优惠,首先需要遵循税收法定原则。依照法律规定设税、征税、治税,是建设法治国家、法治政府、法治社会的迫切需要,也是推动实现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必然要求。2015年3月15日第十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通过了“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的决定”,规定“税种的设立、税率的确定和税收征收管理等税收基本制度只能由法律规定”。3月底全国人大法工委又通过了《贯彻落实税收法定原则的实施意见》,就贯彻落实税收法定原则制订了具体时间表和路线图,标志着税收法定迈出了实质性一步。税收法定的核心是实现对政府征税权力的限制。过去,政府习惯于不受限制地动用税收优惠这类宏观调控政策,现在则是有权不能任性,应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

适度的税收优惠政策对于经济发展是必不可少的,但也必须看到,税收优惠的“政策之治”可能扭曲市场竞争、扰乱市场秩序,甚至破坏人们的税收法治意识,影响税收执法和守法,延缓税收法治化的进程。正是因为过去我国的税收优惠政策过多过滥,2014年底国务院专门下发《关于清理规范税收等优惠政策的通知》,对国内税收优惠政策展开清理规范工作,这无疑是贯彻依法治税和提升国际税收竞争力的重要一环。

因此,在讨论“一带一路”建设需要哪些税收优惠政策这一实体性问题之前,首先应考虑与税收优惠政策相关的程序性规则,例如税收优惠政策的制定程序、绩效评估、法律监督、法律救济等,从而真正落实税收法定精神。税收优惠政策统一由专门税收法律法规规定,只是税收优惠法治化的最起码要求。当前,可考虑利用清理规范税收优惠政策的契机,在修改《税收征收管理法》时增设“税收特别措施”专章,确认税收优惠的一般性法律制度,如税收优惠目的、税收优惠要件、税收优惠范围、税收优惠制定权、税收优惠的监督等。当然,贯彻落实税收法定原则,并不意味着今后国务院无权调整税收政策。《贯彻落实税收法定原则的实施意见》提出,落实税收法定原则将力争在2020年前完成,在此期间,全国人大的授权决定仍然有效。[②]国务院可以根据“一带一路”建设和税制改革需要,依据授权决定对相关税收政策进行必要的调整和完善。这体现了法律刚性与灵活性的结合,可以更好地满足国家和社会治理的现实需要。

其次,税收优惠政策的清理、税收优惠政策的法治化和税收优惠法律体系建设,还需考虑国际规则的制约,尤其是WTO反补贴纪律的约束,妥善处理税收优惠政策的合理性与合规性问题。税收优惠政策,在性质上属于税收补贴,是主权国家的各级政府在税收方面给予市场主体的支持或扶持性政策。税收补贴是一种复效行政行为,对受补贴人是授益,对处于竞争地位的第三人则是负担。WTO反对成员方的税收补贴在事实上或法律上有差别地向特定企业或产业提供,因此我国在制订税收优惠政策时也应当遵循这一原则,尽量在立法环节避免引发贸易摩擦甚至反补贴争端。[③]在推动“一带一路”建设、完成我国产能转移的过程中,必然涉及机器设备等中国产品的大量出口,相对于较为宽松的国内法环境,WTO反补贴纪律对于禁止性补贴有着严格的限制,我国尤其需要在出口导向型和进口替代补贴方面持慎重态度。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在遵守国际义务和用足用好税收优惠之间取得平衡,最大限度地实现我国利益的最大化。

海外投资涉及投资者母国与东道国有关税收管辖权的划分。通过国家之间的税收分配与协调,解决税收歧视和双重征税问题,为纳税人清除跨境投资或交流的障碍,对于改善“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投资环境,促进我国海外基础设施建设投资的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对于“走出去”企业而言就是最实在的优惠。为鼓励“一带一路”投资,避免企业两头缴税的窘境,我国应积极开展与沿线各国的税收协定谈判,尽快完善税收优惠协调的运作网络。对于已有税收协定,应当严格执行,落实跨境纳税人的协定待遇,着力解决税收歧视和国际重复征税问题,帮助企业在国外发展壮大。对于那些内容不能满足新格局需要的老旧税收协定,应该积极开展双边磋商,予以重新商签。

“一带一路”规划的重点是海外基础设施建设,交通、能源、信息网络、资金渠道等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是沿线国家深化合作的基础,也是当前的薄弱环节。因此,税收优惠等政策扶持可以考虑向这些地区的特定产业进行倾斜。这种税收倾斜应主要在多双边层面上开展。例如,根据2015年3月26日签署的《中国政府和印尼政府关于对所得避免双重征税和防止偷漏税的协定》议定书,两国对从事国际运输的对方国家航空企业互免增值税,该协定的《谅解备忘录》还列明了双方各自可享受免税待遇的金融机构,为两国政府全资拥有的金融机构在对方国家获取利息免税待遇提供了确定性。

为引导具有比较优势的企业对沿线发展中国家和转轨经济进行投资,实现某些产业逐渐向国外转移,对于鼓励发展的产业和地区,在保留并完善减免税这种直接优惠的基础上,还可考虑增加间接优惠,逐步建立起多种优惠手段协调运作的税收体系。间接优惠方式侧重于税前优惠,特点是对税收的间接减免,主要通过对企业征税税基的调整,从而激励纳税人调整生产、经营活动以符合政府的政策目标,以普遍适用的加速折旧、再投资退税、费用扣除、盈亏相抵、延期纳税等为主要形式。对海外基础设施投资企业,还可实施特别准备金制度,允许企业提取境外投资可扣除特别税款储备金或境外生产经营减值准备金,帮助企业抵御和降低境外生产经营和投资风险。

四、“一带一路”与优化税收服务

相比国内,境外的经营环境要复杂得多。“一带一路”沿线国家,传统上并非我国对外投资的重点区域,企业对于这些国家的税收制度往往缺乏必要了解。因此,我国应尽快加强“一带一路”沿线税收政策调研,收集并整理“一带一路”沿线66个国家和地区的相关税收法律规定、各国为吸引投资而采取的税收优惠政策、对外签署双边税收协定状况等信息,建立并充实国别税收法律法规咨询平台。从而方便纳税人直接查阅外国的税收制度和税收协定的执行情况,有利于纳税人运用国际税收协定保护自身利益,还应编印《走出去企业税收指南》,根据不同的产业行业、不同的境外投资经营组织形式、不同的经营业务种类,给予基础性的办税指引。

针对走出去企业对境外税收政策不够了解的情况,税务机关应及时开展必要的税收政策业务专题培训,宣讲相关涉税政策。对规模较大、有行业代表性、境外业务较多,特别是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投资较多的企业,税务机关应深入研究企业在投资目的地国家或地区面临的税收问题和需要获得的税收支持,开展专题调研,为其提供专门税收法律咨询服务。对于境外投资和承包工程较多的国家和地区,可与当地税务机关开展适当的双边交流与沟通活动,从而满足走出去企业的实际需求。完善对外开放新格局下的国际税收工作,需要大量的国际税务专业人才,对于企业而言也同样如此。缺乏专业税务人才的支撑,海外投资就可能顾此失彼,存在被多重征税的风险,更遑论如何合理避税。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企业也应加大投入,积极引进必要的税务人才,为境外投资税务安排乃至合理避税出谋划策。

本着从宽从简的原则,为便利“一带一路”建设的开展,税务机关应进一步优化税收抵免手续和程序,制定更加灵活的纳税申报制度,从而减轻“走出去”企业涉税负担。对于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开展的大型工程承包和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可以考虑借鉴发达国家经验,实施延迟纳税,适当延长境外所得年度申报期限和清缴时间。对于企业而言,延迟纳税形同从我国政府取得一笔无息贷款,对其经营活动具有重要意义。税务机关还应在精简办税流程、减少报备资料、缩短审核时间、加快退税进度、提高办税效率等方面多下功夫。

“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和地区大多是发展中国家,国内税收政策与法治环境普遍存在不完善、不稳定、变动频繁等缺陷,易于引发各种税收争议,对“走出去”企业可能造成较大的困扰。为应对企业税收风险,应做好事前防范和事中化解工作。一方面,税务机关应提前公布国别税收风险提示指南,企业则应加强合同中的涉税风险防范,在投标前对目的国的税收情况进行充分了解,在标书环节即体现并控制涉税风险。另一方面,税务机关还可以考虑建立跨境涉税诉求快速响应机制,在企业发生税收争议时提供各种必要的指导和协助,积极维护企业境外合法税收权益。相比事后发生税收争议所可能造成的危害,事前预防工作显得尤其重要。

五、结语

“一带一路”规划是我国“走出去”战略的延续和升级,我国必须加快税收法治建设的步伐,积极提升参与国际税收治理的能力。作为一带一路战略的提出者和主导者,中国应发挥与自己经济地位相匹配的角色,引领有关国家,推动国际税收区域法治的建构,把握国际税收法律制度重塑的话语权,维护切身利益,巩固我国战略地位。随着国际化经营程度的提高,企业也需要更加熟练地掌握和运用国际税收规则,依法开展生产经营活动,合理规避税收风险,维护自身合法税收权益。在中国经济全球化、税收管理突破传统主权和地理边界的背景下,我国税收法制体系建设和治理能力提高必须要着眼于经济不断开放的历史条件,在税收法定原则的指引下,建立与我国经济发展和对外开发格局相适应,与我国国际地位相匹配,与税收现代化发展相配套的统一、规范、高效的国际税收法制体系和管理体系。

Analysis of International Tax Legal Mechanism on China’s One Belt and OneRoad Initiatives

Qi Tong

Abstract:“One Belt and One Road”(OBOR)Initiatives is a development strategy for promotingtrade and communications in the region which started by the Chinese governmentin 2013.It refers to the Silk Road Economic Belt and the Maritime Silk Road of the21st Century.Since the primary means for eliminating tax barriers to trade andinvestment is international tax treaties, China needs to develop bilateral and regionaltaxcoordinationmechanism with other countries involves in OBOR. China also needsto clear its tax preference policies under international rules such as the WTOAgreement on subsidy and countervailing measures, which means all governmentalfinancial support from tax preference must be consistent with China’s WTO commitments. It’s necessary for China to optimize its tax credits and tax declarationsystem, China also needs to reform tax administration and services to supportthe OBOR initiatives.

Key Words:One Belt and One Road Initiatives; InternationalTax Law; Tax Harmonization; Tax Preference

参考文献:

[1]靳东升著.税收国际化趋势,经济科学出版社,2003.

[2]杰弗里•欧文斯,李娜译.税收制度与经济发展保持同步——今后20年中国税制改革面临的挑战[J].国际税收,2015,(1).

[3] IMF Working Paper WP/13/205, Territorialvs. Worldwide Corporate Taxation Implications for Developing Countries. [EB/OL].2013.http://www.imf.org/external/pubs/ft/wp/2013/wp13205.pdf.

[4]熊伟.法治视野下清理规范税收优惠政策研究[J].中国法学,2014,(6).

[5]毛杰.WTO补贴规则与我国企业所得税优惠政策的冲突与协调[J].涉外税务,2006,(5).

[6]邢会强.税收优惠政策之法律编纂[J].税务研究,2014,(3).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国际法研究所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国际投资仲裁视角下的海外中资利益保护研究”(项目批准号14BFX191)、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多元平衡视野下的当代国际投资法转型与中国实践”(项目批准号13JJD820007)的阶段性成果。

[①]数据来源,商务部商务数据中心,亦可见于2015年1月18日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就2014年商务形势和工作所作采访报道。

[②]全称为《关于授权国务院在经济体制改革和对外开放方面可以制定暂行的规定或者条例的决定》。

[③]我国的税收优惠政策历来就充满争议,在WTO被诉的补贴措施大多涉及到我国的税收优惠政策。如2006年美国对华铜版纸反补贴案、2008年美国、墨西哥诉中国税收补贴措施案等。

来源时间:2015/7/19   发布时间:2015/7/18

旧文章ID:4794

【漆彤:“一带一路”战略的国际税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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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中国法律评论期刊  来源:新浪微博

以海外基础设施建设为主的“一带一路”战略正在为中国对外投资开辟一个崭新的时代。贯彻实施“一带一路”战略,解决好国际税收问题是前提条件。http://t.cn/RLIbZm3

来源时间:2015/7/19   发布时间:2015/7/19

旧文章ID:4793

【曾俊华:“一带一路”机遇千载难逢 香港须牢牢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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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环球市场播报  来源:新浪微博

香港特区政府财政司司长曾俊华接受新华社采访时称,“一带一路”战略是香港经济发展千载难逢的机遇,必须要牢牢把握。他说:“如果我们能把握住这个机遇,接下来的30年,甚至50年,香港整个发展都会有个依归。” http://t.cn/RLIXXEA

来源时间:2015/7/19   发布时间:2015/7/19

旧文章ID:4792

【汪文斌:借网络强国战略“东风” 建好网络丝绸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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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中国日报  来源:新浪微博

汪文斌认为,中国网络媒体不仅仅是“一带一路”战略的宣传者、传播者,更应该是实施参与者、活动组织者、服务提供者,中国网络媒体在“一带一路”战略中大有可为,大有作为。http://t.cn/RLfDV1b

来源时间:2015/7/19   发布时间:2015/7/19

旧文章ID:4791

【“一带一路”为何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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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环球时报  来源:新浪微博

中新社社长刘北宪说,他年初去了一个中亚国家,当地媒体人说,该国在苏联解体独立后,20多年没修过一寸公路,从机场出去就是坑坑洼洼的。基础设施建设严重滞后是这些国家要命的事情。他说,“一带一路”将产生一种互惠关系,帮助这些落后的国家发展基础设施,改善民生。

来源时间:2015/7/19   发布时间:2015/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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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媒:中日南海海战将一触即发 日本可直接参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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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浪军事  来源:新浪微博

华尔街日报称,根据新安保法案一旦中美在亚洲发生冲突,日本更有正当性提供援助,而如果日本认定其领土受到威胁,可以直接参战。新安保法案将令日中南海海战一触即发。文章警告称,一旦发生不测事态,牺牲的是自卫队人员。http://t.cn/RLf6fHf

来源时间:2015/7/19   发布时间:2015/7/18

旧文章ID:4789

【港媒:美军舰南海遭中国军舰质问 称是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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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环球网  来源:新浪微博

据香港《东方日报》网站7月17日报道称,南海局势紧张,中美两军部署军舰“大斗法”。http://t.cn/RLIx5JM

来源时间:2015/7/19   发布时间:2015/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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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大选两党候选人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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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美印象

共和党候选人

卡西奇(John Kasich)(个人网站:https://johnkasich.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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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7月21日,美国俄亥俄州州长卡西奇(John Kasich)宣布竞选2016年美国总统,成为第16位跻身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战的人。

   现年63岁的卡西奇被认为是共和党内的相对温和派人士,具有抢眼的简历和管理经验,自2011年以来开始担任俄亥俄州州长。由于俄亥俄州在大选中的重要地位,候选人在该州的表现将为共和党能否赢得大选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斯科特·沃克(Scott Walker)(个人网站:https://www.scottwalker.com/已退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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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7月13日,美国威斯康辛州州长斯科特·沃克(Scott Walker)正式宣布竞选美国总统,作为共和党内第15位重量级竞选人,他表示将为美国人民带来来自华盛顿之外的“大胆想法”以及“崭新的领导力”。
   今年47岁的沃克在美国政坛是位保守派政治明星,自2011年起担任威斯康辛州州长,任职期间最为人称道、也最受争议的政绩是制订削弱工会权力的政策。在当天发布的竞选视频中,沃克突出了自己与工会较量、为本州人民谋福利的“战斗本色”,表示将通过竞选总统为美国人民的利益而战斗,并将赢得胜利。 

克里斯·克里斯蒂( Chris Christie )(个人网站:https://www.chrischristi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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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6月30日,美国新泽西州州长克里斯·克里斯蒂在利文斯顿镇他的高中母校正式宣布参加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共和党候选人提名竞争。

   这位昔日的政治明星因受“华盛顿大桥门”政治丑闻牵连而人气锐减。2013年9月,克里斯蒂的三个助手为了报复一位不肯支持克里斯蒂竞选连任州长的市长,下令部分关闭了一座交通拥挤的桥。此后克里斯蒂在新泽西州的支持率大幅下滑,潜在的总统竞选活动巨额捐款者也望而却步。
鲍比·金达尔(Bobby Jindal) (个人网站:http://www.bobbyjindal.com/已退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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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6月24日,44岁的全美首位印度裔州长鲍比·金达尔(Bobby Jindal)在路易斯安那州正式宣布参选,其自诩杀手锏是“有着最长履历的最年轻候选人”。

   福克斯新闻一项民调显示,其竞选前景并不乐观,金达尔远远落后于多数共和党候选人,其1%的得票率甚至不及“无上述选项”(2%)。

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个人网站:https://www.donaldjtrump.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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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6月16日,美国亿万富豪、传奇地产大亨唐纳德·特朗普在纽约正式宣布角逐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这位集商人、作家、电视真人秀明星于一身的最新共和党参选人,以生活奢侈和行事高调而著称。

   从1987年开始,特朗普多次公开表示有意竞选总统,但大多无疾而终,只是为自己赚足了眼球。最近一次是在2011年,特朗普意欲代表共和党挑战谋求连任的总统巴拉克·奥巴马,但他中途又宣布退出竞选。

杰布·布什(Jeb Bush)(个人网站:https://jeb201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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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6月15日,美国佛罗里达州前州长,美国前总统小布什的弟弟、62岁的共和党人杰布·布什在迈阿密正式宣布参加2016年总统大选。

   杰布对支持者说,美国目前的处境“非常糟糕”。他同时指责民主党人大幅增加政府权限,并且让美国的经济增长陷于缓慢。他在公布的竞选影片中强调,自己过去的施政理念就是以照顾弱势为核心,他说,领导人应优先照顾社会上的弱势族群,而不是将他们抛诸脑后。

里克佩里(Rick Perry) (个人网站:https://rickperry.org已退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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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6月4日,美国前德克萨斯州州长里克‧佩里(Rick Perry)正式宣布参加2016年总统大选。

   65岁的佩里2000年在州长乔治‧W‧布什当选总统后,接任为德州州长,并在2002年、2006年和2010年三度连任,2015年卸任。他是美国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州长。佩里曾经参加2012年总统选举中的共和党初选,但表现不佳。

林赛·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个人网站:http://www.lindseygraham.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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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6月1日,美国共和党参议员林赛 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在其家乡南卡罗来纳州宣布参加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

   格雷厄姆一直以来都是奥巴马外交政策的批评者,曾对奥巴马的中东政策表达过不满。他曾呼吁美国派地面部队至伊拉克和叙利亚,以抵抗极端组织“伊斯兰国”,从而制止其在美国的恐怖袭击。

乔治•帕塔基(George Pataki)(个人网站:http://www.georgepataki.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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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5月28日,美国国纽约州前州长乔治·帕塔基(George Pataki)通过视频证实,他将角逐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成为共和党内第八个公开争取总统提名的参选人。

   今年69岁的帕塔基自从2006年离开州长办公室之后,担任律师并开办了一家咨询机构。在竞选视频中,帕塔基发表反对大政府信息:“华盛顿已经变得太大、太强、太费钱、太多干预。”最近几个月来,他突出自己的保守观。

里克·桑托勒姆(Rick Santorum)(个人网站:http://www.ricksantorum.com/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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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5月27日,前宾夕法尼亚州联邦参议员、共和党人里克·桑托勒姆在老家宾夕法尼亚州卡伯特宣布参加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

   现年57岁的桑托勒姆1995年至2007年任美国国会参议员。他曾参加2012年美国总统选举,是保守派代表人物之一。他反对同性婚姻和学校教育改革。在当天在宣布参选大会上,桑托勒姆承诺为美国家庭创造更多工作机会,并誓言打击极端组织“伊斯兰国”。

迈克·哈克比(Mike Huckabee)(个人网站:http://www.mikehuckabe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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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5月5日,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同乡、共和党红人、有“侃爷”之称的前阿肯色州州长迈克·哈克比宣布卷土重来再次竞逐美国总统,成为共和党内第6位参选候选人。

   2008年哈克比以黑马之势在艾奥瓦州赢得当年大选共和党内首场初选胜利,被当时媒体形容为“令人震惊的崛起”,后因在关键大州未能获胜和竞选资金不足而退出。2012年,在民调显示他有实力和奥巴马一决高下时,他宣布放弃参加党内初选。

本·卡森(Ben Carson)(个人网站:https://www.bencarso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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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5月4日上午,美国著名的神经外科医生本·卡森在家乡底特律正式宣布参与2016年总统大选。

   已退休的他此前没有从政经历,并以强烈反对总统奥巴马著称,同时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非裔参选人。“我不是一个政客,所以我可能永远不会政治正确。”卡森说自己不想当一个政客,“政客们总是干一些政治上的权宜之计,但我只想做那些对的事。”

卡莉·菲奥莉娜(Carly Fiorina)(个人网站:https://carlyforpresiden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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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5月4日早7点,惠普公司前女首席执行官菲奥莉娜在美国广播公司新闻网(ABC News)“早安美国”(Good Morning America)节目中宣布参加美国共和党2016总统候选人提名战,使她成为党内首位角逐2016美国大选的女性。

   现年60岁的菲奥莉娜生于美国德州奥斯丁,1999至2005年任惠普公司董事长兼CEO,是美国商业及科技界中最具影响力的女性之一。不过,菲奥莉娜未曾在美国政府中担任过公职。在此之前,菲奥莉娜宣称她的从商经历将帮助其解决美国经济面临的困难,并借经济问题向美国现任总统奥巴马发难。

马可卢比奥(Marco Rubio )(个人网站:https://marcorubi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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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4月13日,美国佛罗里达州联邦参议员马尔科·卢比奥在迈阿密一场政治集会上正式宣布竞选总统,第三个加入共和党争夺候选人提名的混战。

        现年43岁的卢比奥出生在迈阿密一个古巴移民家庭, 虽然卢比奥连一任参议员都还没当满,在政坛却摸爬滚打了多年。1996年鲍勃·多尔竞选总统时,刚走入社会的卢比奥就加入了这名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的竞选阵营。2007年,他成为佛罗里达州众议院首名拉美裔议长。2010年,在民粹主义和右翼保守派政治团体“茶叶党”大力支持下,卢比奥首次当选国会参议员。2013年2月,卢比奥成为美国《时代》周刊的封面人物,被称为“共和党救世主”。

兰德保罗(Rand Paul)(个人网站:https://www.randpau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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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4月7日,美国会共和党参议员兰德·保罗在其个人网站上宣布将参加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他提出的竞选口号是,“击败华盛顿机器,重拾美国梦”。

   53岁的保罗曾是一名眼科医生。2011年至今,他担任美参议院肯塔基州参议员。其父罗恩·保罗曾担任过得克萨斯州联邦众议员,并且也曾参选过美国总统。有分析称,保罗的政治主张对于美国年轻选民具有较强的吸引力,但难以获得共和党党内的支持。他可能在党内面临遭遇“被孤立”的局面。

泰德•科鲁兹(Ted Cruz)(个人网站:https://www.tedcruz.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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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3月23日,共和党保守派代表,德克萨斯州联邦参议员克鲁兹正式宣布参加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成为第一个正式表态角逐党内总统提名的共和党人。

   以“共和党中最保守的茶党运动代言人”自居,44岁的克鲁兹是律师出身。2003年,克鲁兹成为得州首位西班牙裔副总检察长。2012年当选为德州联邦参议员后,克鲁兹即刻在国会带头封杀奥巴马医保法案的实施。2013年曾在参议院发表长达21小时的不间断讲话,以表达他对奥巴马医保法案的强烈反对。

民主党候选人

吉姆·韦伯(James Webb)(个人网站:http://www.jameswebb.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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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2日,来自维吉尼亚州的前国会参议员吉姆·韦伯(Jim Webb)通过个人竞选网站宣布参选。

   他表示,在经过了数个月的反复思考与讨论之后,他决定参选。 韦伯一直对美国对伊动武持批评立场,这可能会给前国务卿希拉里带来挑战。

林肯•查费Lincoln Chafee(个人网站:http://www.chafee201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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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3日,美国罗得岛州前州长林肯•查费Lincoln Chafee在维吉尼亚州乔治梅森大学George Mason University正式宣布投入2016年大选,争取民主党提名参选总统。他是继希拉里之后,民主党内第三位参选者。

   62岁查费曾是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也有段时间无党籍,2013年加入民主党。在竞选演讲中查费表示:“我享受挑战,而我们美国显然面临许多挑战。”

马丁·奥马利(Martin O’Malley)(个人网站:https://martinomalle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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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530日,美国马里兰州前州长、民主党人马丁·奥马利在马里兰州最大城市巴尔的摩宣布参加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

   奥马利现年52岁,2007年1月至2015年1月任马里兰州州长。他主张缩小美国民众贫富差距,为工人争取更多福利。

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个人网站:https://berniesander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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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29日,美国佛蒙特州独立参议员伯尼·桑德斯宣布,将寻求2016年大选民主党的总统提名。

   现年73岁的桑德斯自称是社会主义者,是不正式加入民主共和两大政党的独立人士。不过,他2006年当选参议员以来,一直参加参议院民主党党团的活动。桑德斯在一些问题的立场使他成为新兴民主党左翼的最爱。这些问题包括缩小收入差距、加强社会保障、对华尔街实行更严格的管理、以及反对自由贸易协定,其中包括奥巴马总统正在谈判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

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个人网站:https://www.hillaryclinto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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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4月12日,美国前国务卿、民主党人希拉里·克林顿正式宣布参加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并承诺自己将成为普通美国民众利益的捍卫者。

   希拉里·克林顿在竞选视频中说,“普通美国民众需要一位捍卫者,而我希望成为那位捍卫者”。其竞选的核心主题是:改善中产阶级的经济状况,其重点在于提高工资和减轻收入不平等现象。

   基于担任国务卿的资历,外交将成为希拉里竞选的“显著优势”。虽然希拉里“优势明显”,但也有不少“负资产”,如克林顿基金会被曝在希拉里任职国务卿期间接受外国捐款,总额达数百万美元,再如她在担任国务卿期间违规使用个人邮箱处理公共事务,有议员称此举可能触犯联邦法律。


   (中美印象Rachel编辑整理,转载请注明出处。) 


来源时间:2015/7/18   发布时间:2015/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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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缉思:美国还有光荣与梦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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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缉思  来源:凤凰评论

《光荣与梦想》这套书讲的是1932-1972年这40年的美国历史。说是光荣与梦想,实际上很多笔墨着落在了危机、暴动、死亡等时代的黑暗面上,更像是在写耻辱与梦魇。1972年到现在,40多年又过去了,如果有人要写这40年的美国,会是怎样的写法呢?

总体来说,这40年,美国基本保持了政治和社会的稳定。把今天的美国跟1942年、1957年、1972年或者2001的美国相比,美国的硬实力没有下降,不但没有下降,而且还上升了。

这40年中,让美国人自己感到骄傲的事情有如下这几件。首先,美国赢得了冷战的胜利,不是靠与苏联进行“战略对抗”而赢,而是依靠国内政治经济各方面的进步而赢。冷战结束后,美国成为当时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其次是发动了海湾战争,美国人自己出兵,顺带让盟友日本人、欧洲人出钱,但不管怎么说,这场战争最终以美国完胜告终。第三是“911”事件之后,美国先后出兵阿富汗和伊拉克,这两场战争都打赢了,虽然美国的损失也不小。从那之后,美国本土没有再出现大规模的恐怖袭击事件。最后,虽然2008年金融危机的影响至今都没有完全消散,但美国经济还是复苏了。

这40年中,美国实力的顶峰时期应该是在克林顿执政的那段时间,特别是他执政的后期,也就是上世纪末。那时,美国的军事实力是绝对的世界第一,美国的军费开支大概相当于其他国家军费开支的总和。当时,美国的经济总量占世界经济总量的30%到33%。今天,这个比例大概下降到20%到22%之间。而同一个时间段里,中国的经济总量在世界经济总量中的占比由4%上升到了12%。

相对于中国而言,如果说美国的实力下降了,这倒也没有错,但话说回来,如果拿中国作为参照物的话,世界上所有主要经济体的力量都在下降,比如日本和欧洲,可是拿它们跟美国相比的话,美国的实力还是在上升的。

美国的实力没有下降,那么它是靠什么维持自己的强大?

法治保障政治

美国是法治国家,一旦什么事情上升为法律,那就神圣不可侵犯了。在美国,违反宪法是最大的罪。美国的法治传统保证了它的政治稳定。

在美国,比较容易理解什么是rule of law,以法治国。行政、司法、立法三权分立,法律由国会和各州的议会来制定,司法部门负责确定一件事是不是违反宪法和法律。而一旦出现法律上的争执,不管是小布什和戈尔谁是合法当选的总统,还是同性婚姻是否合法,都是由最高法院来做最终裁定。政府部门只是执行部门。

举例来说,2000年,小布什和戈尔的选举争议,最高法院判决结果是5比4,5个倾向保守的法官对4个比较自由化的法官,最后,保守派法官赢了,等于直截了当地说他们是支持小布什的,所以小布什赢了。那么,人们会不会认为法官不公正?不会,民意调查并没有显示美国人认为最高法院大法官不称职,或者他们应该被罢免,或者他们有什么私心,这就是法治精神。

那么,美国的法治精神和法治传统的形成跟什么有关系呢?我想,大概是宗教信仰。也就是说,如果美国人不信神的话,那么这套法治观念大概就会被消解掉很多东西。

美国公民有统一的社会价值观

一个人想成为美国公民,他就必须宣誓服从美国的价值观,理解并且自觉执行。美国是个移民国家,把美国人凝聚在一起的,不是一个种族概念,不是一个宗教观念,也不是一套社会制度,而是一整套的价值体系,这中间包括:自由、民主、法治、以私有制为基础的市场经济、政教分离等等。

如果只用一个中心词来概括这套价值观,美国人最愿意接受的词是“自由”,freedom,或者liberty,这是最根本的东西,其他的则是一个个圆环,一环套一环地套在一起。

1942年时,美国黑人还没有选举权,二战后,美国黑人为权利和自由而斗争,很多白人也支持他们,再加上反对文化专制,反对单一宗教或者单一族群把持美国政治命脉的各种思潮,逐渐形成了今天这样的美国,多元文化主义的美国。

在全球化的过程中,美国的种族构成也越来越复杂,但是美国的移民大多来自墨西哥和南美洲一些国家,在宗教信仰和语言方面都比较接近,因此,多元文化主义就容易在美国立足,但是又没有使美国产生过深的种族矛盾。

如今,多元文化主义在美国稳稳站住了脚跟,它意味着,不同的种族、族群,持不同的宗教信仰、不同文化观念、不同语言、不同性取向的人群都是美国人,都必须相互之间保持宽容。所以,宽容也是美国价值观的重要组成部分,就是toleration。

多元文化主义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多元的宗教。《光荣与梦想》中已经提到,伊斯兰教在美国黑人之间很盛行。在美国也有很多人信仰佛教、印度教、犹太教。基督教里面有天主教、东正教等不同教派。

不管哪个美国总统,在发表国情咨文或就职演说时,最后总要加上God  Bless  America。我们总习惯于把它翻译成“上帝保佑美国”,其实,对于多元宗教的美国来说,这句话译成“神佑美国”会更贴切,God不一定是指基督教里的上帝,而可以是伊斯兰教里的真主,或者是其他宗教里的神。

实际上,在美国人中也是有守旧派的,而且人数也不少。塞缪尔·亨廷顿写了本书《我们是谁》,他认为,白人的基督教主流文化才是美国人应该维护的,越来越多的移民令美国不再是美国了。

不过,亨廷顿的想法如今很难占到主流地位。最近的一个例子是联邦最高法院宣判说,各个州不应该制订法律不允许同性恋结婚。美国大公司纷纷站出来说这个判决很好。在美国,什么都要宽容,在这里可以自由自在的存在,这是一种招牌,国家拿这个做招牌,公司也要拿这个做招牌,就是diversity,Ethnic diversity,Religious diversity,发展到性取向也可以diversity。下一步也许是废除死刑吧,欧洲人不是老非议美国现在还执行死刑吗?但是,有一件事,美国人的态度就是很难改变,那就是枪支,美国人说,拿枪是我们的自由。

所以说,美国既有变化,又抓住一个根本的宗旨,主流价值观、核心价值观、社会价值观从总体来说是不变的,不变中间又有变,变中间又有不变。不变的那些,都是以自由为核心的,既然个人是自由的,那么只要我没有妨碍到你,都是可以的。大家都崇尚自由,那么“我们就都是美国人,我们为此而感到骄傲”。

美国的自由主义价值观分为两种不同类型。一种是比较保守的自由主义,从美国建国初期开始就有这种价值观,它认为,一个国家应该是小政府大社会,政府管得越少越好。里根就说过,政府是一种恶,是无法摆脱的恶,政府不应该管得太多;另一种自由观则比较“进步”,认为政府要起到更大的作用。克林顿说,政府要稍微多管一点,奥巴马也说,政府要作为一种平衡器,去消除不公正,消除或者减少贫富差距。这两种自由主义都是自由主义,它们在永恒的争论中寻找平衡,最终还是一种自由主义价值观。这种自由主义价值观比欧洲很多国家都要更自由,或者说都要更“右”。有两个英国人写了一本书,叫The right Nation,“正确的国家”,或者说美国是一个右翼的国家,美国比欧洲还要右。

社会管社会:公民社会与技术创新

美国的民间组织、社会组织非常发达,人们自由结社,表达自己的诉求。发达的公民社会如今已经成为美国的一个重要特征,它保护了弱势群体,也促进了这个国家经济的社会的发展,缓解一些社会的压力,并成为有效的纠错机制。

在《光荣与梦想》这本书里,作者讲了很多激进的东西,但是像法国大革命和俄国十月革命这样的暴力革命、巨烈的社会动荡,却不大会发生在美国,这主要依靠的就是公民社会发挥的那种平衡器作用。

今天的美国人也是这样,你可以反对很多东西,但是要解决好个人的问题。哪个方面有问题,都有相对应的社会组织可以求助。

让这个社会由社会自己来管理,这是美国的一个诀窍。

除此之外还有技术创新。技术创新跟前三点联在一起。比如说技术创新,你没有知识产权的保护,你弄技术创新干什么,你弄完了以后别人偷走了,不值。还有你得比较有钱,钱从哪来呢?公民社会,那你结社自由了,然后你弄个基金会,有慈善机构,有人支持你。所以技术创新呢,是美国前进的很大动力,直到今天,前几年很重大的事,现在说来还很有意义。美国页岩油、页岩气(技术),一下就把美国变成了一个最大的石油生产国,最大的天然气生产国,天然气超过了俄罗斯,石油超过了沙特阿拉伯,世界第一,我以后用不着大规模的去海外找油去了,中东不那么重要了。那么,这些当然就靠着它的技术创新。

美国人产权非常分明,这个产权分明就对于技术创新就很有好处,有很多创新技术以后,产品的成果和利润如何分配,法律上清清楚楚。这就是美国前进的巨大的动力。

那么,技术创新也还要以制度创新为基础。比如美国的智库,它们与我们“智库热”的那些产物不是一回事。美国的智库在制度、技术、法律上是有一系列保障的。技术创新的根本还是人。美国的技术创新靠什么人呢?靠外国人,靠把世界各地科学技术精英吸引到美国去。于是,中国人去了,日本人去了,印度人去了,欧洲人去了,都为美国人服务,这是美国人强大的地方。

假想敌是美国的刚需

托马斯·弗里德曼写了畅销书《世界是平的:“凌志汽车”与“橄榄树”的视角》。他经常在各种场合说,中国现在很厉害,没有石油,没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就靠双手成了这么强大的国家,美国如果再不努力,将来美国的孩子就都要学中文了。我就对他说,他是在故意夸大中国的力量,拿这个来警示美国人。

美国习惯于夸大对手的力量,然后战而胜之,增强自己的内部凝聚力,这是美国的一个特点。1957年苏联发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刺激到了美国人的神经,然后美国大干快上,很快在航天技术方面超越了苏联。一个外部的竞争对手,对美国来说是必需品。过去是苏联,苏联解体后,这一项空缺,所以内部凝聚力似乎有所下降。

亨廷顿说过,“最理想的‘敌人’,就是意识形态上与美国对立,经济上跟美国竞争,军事上逐渐有机会超过美国。”放在今时今日,想来想去,这不就是中国嘛。所以总有些美国人非要把中国说成是敌人,这并不等于他们真的想跟中国开战,那么说,只是他们需要激励自己而已。

不过,奥巴马上台以来有一个口号叫做“不干蠢事”,英文叫Don’t Do Stupid Stuff,简称叫“DDSS”。那么谁干过蠢事呢,当然是小布什。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美国虽然是胜利者,可是值得花那么大的代价吗?现在的美国人,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去管外国的闲事,有人把这叫“新孤立主义”。用中国人的话说,美国人是“力不从心”,但实际上,我认为,应该说是美国人“心不从力”,出兵外国打个胜仗的实力美国人还是有的,但是他们就是不想打了。

美国人的思想开始有了一点点变化,那就是外部世界并不像美国人想象的那么黑白分明,不像美国人想象的那样不是民主就是独裁。一个在他们眼睛里看起来很独裁的国家,中国,经济地位居然能够上升得那么快,这对他们的思想是一个极大的冲击。

冷战结束的时候,好像全世界都在走民主化的道路,即所谓的第三次浪潮,现在回过头去看,美国人有点恍惚了,若再以过去的标准看世界,可能会遇到更大的挫折吧。

根据2015年6月30日阿里中经读书会第一场《光荣与梦想》 演讲内容整理

来源时间:2015/7/18   发布时间:2015/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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昝涛:“一带一路”给我们的智识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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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昝涛  来源:《经济科学》杂志

    作为一名普通的教育工作者和学者,我认为,“一带一路”建设倡议与战略的提出,对我们当前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尤其是地区国别研究提出了新的挑战,而且也是未来较长一段时间里对我们智识的持续性的考验。

  为什么这么说呢?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在过去,我们很少有较为系统的关于周边国家研究的学术积累。这个原因并不难理解。改革开放以来,国人的视野主要地集中于西方、海洋文明(或曰蓝色文明)、发达国家的身上;所以,学英语、去美国留学一直是主流。体现在学术研究与学科建设上,就是长期偏重于西学(且不论发展的质量,仅就数量来说,这个判断大致上是成立的)。尽管我们越来越强调周边外交,但有关非西方世界尤其是我们周边国家的研究,从区域研究的角度来说,长期以来都是非常薄弱的:我们既没有系统的学术积淀,也没有健全的学术梯队。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是国内少有地保留着亚非拉研究中心(教研室/专业)的教学与科研单位,但在人才规模、体系化和招生等方面,仍然是捉襟见肘、面临诸多不足的。

  在和几位从事中西交通或民族史研究的学术前辈讨论“一带一路”战略时,他们都提到,放眼世界看看,世界一流的综合性大学怎么可能不建立内陆欧亚研究方面的专业呢,怎么可能不去倾力打造和维系突厥学和伊斯兰研究的团队呢?为此笔者还去专门了解了一下:哈佛大学有阿尔泰与内亚学、约翰·霍布金斯大学有中亚-高加索研究、乔治敦大学的中东研究世界一流,乔治·华盛顿大学数年前就开始打造中亚研究项目,印第安纳大学冷战期间就建成了世界上最强的“内陆欧亚学系”,现在已经被提升并整合进国际研究的大规划,剑桥大学几年前已经将传统的东方学移到考古系并重组了中东-亚洲学院,就连哈萨克斯坦也刚筹建了突厥学研究院……

  以上这些绝大多数都是覆盖了“丝绸之路经济带”的传统区域研究范畴。回头看看我们国内的印度学、伊朗学、土耳其研究、俄罗斯研究,等等,除了个别地方偶尔会冒出朵奇葩来,基本上是乏善可陈的,尤其是苏联-俄罗斯研究在改革开放以后迅速衰落。这一点非常明显地体现在人才的长期断档方面,近些年显得尤为突出。还是以北大历史系为例,在改革开放前培养的老先生们退休之后,竟然已经长期没有人教授和研究苏-俄历史了。就前述的所有这些区域的学术研究、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来看,目前的情况显然远远跟不上“一带一路”建设对我们提出的智识要求。

  “一带一路”建设是一项长期的、综合性的、立足于区域和当地的战略,它的实践需要的是与各个不同的国家、文化和社区密切地打交道。各种经济、社会和文化的建设项目,不能只是建立在模型基础上的构思,更重要的是它们都是要“落地”的。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需要很多了解和懂得当地情况的人才,不只是语言方面的,更重要的是历史、政治、文化和社会方面的,不只是学术研究的,更重要的是具有当地常识性知识的人才,尤其是有精力和活力的青年人才。

  区域研究在国际上早已经出现一种分野,主要体现为传统区域研究与所谓科学的研究之间的分化。传统区域研究共享的是人文社会科学的古老传统,重视学习当地语言、当地联系和持续性的田野工作,当然,也强调与某一个学科(尤其是历史学、政治学和人类学等)的结合;新兴的区域研究侧重于(大)数据分析、建立模型,也就是所谓研究的科学性与量化,这一点对于传统区域研究比较发达的地方,比如美国,是一个比较自然的走向,也意味着传统区域研究的相对衰落(请注意,只是相对的)。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传统区域研究出成果比较难,人才培养也难,在经济情况不景气、教育经费相对匮乏的时候,从事传统区域研究往往更难;此外,从公共管理学的角度来说,传统区域研究的成果转化也比较慢;而所谓科学的区域研究,就不太强调传统的那些严格训练,它训练的是另外的工具和方法,成材比较快,现在发表论文也比较容易。这是一个国际上的发展趋势。

  但这并不意味着传统区域研究行将消亡。科学方法的区域研究不能取代或取消传统的区域研究,传统的区域研究也不能排斥更先进的研究方法,两者是相互补充、相得益彰、不可偏废的。一位长期从事俄罗斯问题研究的俄裔英国学者曾跟我说,俄罗斯和中国在发展双边关系和区域战略方面,目前都面临着很大的智识上的不足,那就是,在俄国的中国问题专家极少,在中国的俄国问题专家也极少,两国在很多地区问题上出现的失误主要一个原因是不了解当地国情。

  第二个方面我讲一下“一带一路”给我们打开的新视野。我想追问的是:环绕着中国的海“路”和陆“带”,除了经贸方面的相关性以外,还与我们这960万平方公里国土的悠久历史、复杂族群和多元文化有什么有机的关系?当下的中国,一方面是综合国力的迅速崛起,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在全球工资增长速度上也是最快的;另一方面是在国内外遭遇到了很多问题和挑战,尤其是来自内陆亚洲边疆的所谓“三股势力”的威胁。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关怀。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河殇》开出的药方是拥抱蓝色(海洋)文明,实际上就是“西化”,曾被批判为自我矮化、虚无主义和资产阶级自由化。“一带一路”是在中国日益紧密地融入同时也塑造着全球化的世界历史进程的关键时刻提出来的。如果说《河殇》时代人们对世界格局的认识是西方中心主义的,那么,“一带一路”强调的“互联互通”则符合了中国一贯提倡的构建更为平等的世界政治-经济新秩序的主张。美国一贯以现代化的意识形态在非西方地区推行发展援助,其背后的逻辑和观念则是等级化的、是美国中心主义的,也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和发展主义的。“一带一路”强调的是互利互惠、平面化、网格化、多中心化和去意识形态化的。

  从中国自身的文明观和历史观的角度来说,“海上丝绸之路”让我们重新认识中国文明的海-陆复合性特征,陆上向西的“丝绸之路经济带”建设则提出了反思传统的中原中心主义史观的时代课题。

  一方面,中国既是海洋国家,又是大陆国家,大陆性是中国文明的历史轨迹,“海洋性”没有得到充分认知。现代文明是海洋文明。“海上丝绸之路”逼问的是如何突破传统中国的海洋观。

  另一方面,在历史观上,如何摆脱中原中心主义的陈旧叙事模式,客观地看到中国历史的内亚性和中原性的内在一致性,尤为重要。这不只是讲历史上的多次民族融合,也包括历史上出现的多个中国大地上的传统政权,都是中原性和内亚性的复合。

  从这两个复合,即海洋与大陆,中原与内亚,可以清楚地为当代中国的定位提供新的视野和思考路径,从而为中国的进一步发展提供新的精神动力和情感支持。对舒缓国内紧张的民族情绪,也有釜底抽薪的作用。

  中国是什么?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其实并不容易回答。我们必须承认,一个国家/民族乃至一个人的身份和认同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是流动不居的。由是,关于这个问题的认识和研究经常地就不仅仅是个历史问题。我们处在绵绵不绝的时间洪流之中,随着时代的发展变化,个人或群体都要不可避免地面临新形势和新挑战,总要不断地回到自身,重新地提出“我(们)是谁?”这个根本性的问题。这个问题,对于后冷战时代的土耳其是这样,对于长期纠结在东西方之间的俄罗斯是这样,对于崛起中的中国也是这样。“一带一路”为我们打开了这样的一个新的视野,说到底,也还是一个智识上的挑战与考验。

  【本文原载《经济科学》杂志,是“一带一路”学术研究笔谈系列的一部分】

来源时间:2015/7/18   发布时间:2015/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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昝涛、殷之光:一带一路”的历史观、世界观与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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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昝涛,殷之光  来源:文汇报

    丝绸之路经济带所涵盖的核心区域中,语言、历史、文化、宗教、民族等多因素往复勾连,令人着迷。

  昝涛 殷之光

  “一带一路”的构想提出后,中外各界人士都非常关注,学界也有关于“一带一路”的各种言说。今年4月底,青年学者昝涛与殷之光在上海围绕“一带一路”进行了一次深入交流,下文为这次对谈的内容摘录。

  “一带一路”打开的一个新视域

  昝涛(北京大学历史系副教授):今晚很高兴,我们能够在上海围绕“一带一路”深入交流一次。我首先介绍一下最近的一些想法,做个铺陈。最近各界人士都热衷于谈论“一带一路”,连我接触到的外国人也是这样。我关注“一带一路”这个话题,主要是因为两点:其一,我主要是做土耳其研究的,土耳其研究好像有很强的外溢性,它往往牵涉到中东和中亚的一大片地区,而不只是这个国别本身,把土耳其研究放大来看,其实很容易就从土耳其一路绵延到中国的西北地区(主要是新疆),语言(主要是突厥语族的不同方言)、历史、文化、宗教、民族等多因素往复、勾连,既混乱又令人着迷。这一大片地方,既是过去的丝绸之路的主线,也正是丝绸之路经济带所涵盖的核心区域,从区域研究的角度来说还是内陆欧亚(Central Eurasia,也可以翻译成中央欧亚)的核心区。

  殷之光(英国Exeter大学人文学院助理教授):没错。这是近代民族国家概念很难规约的一个区域,与中国关系非常密切。

  昝涛:其二,我的研究主题,从做博士论文到现在,主要就是围绕所谓“民族-宗教问题”。我对这两个主题的关注虽然是从土耳其研究切入的,但大概也因为我在北大社会学系做过两年博士后,尤其是经常与马戎教授接触和交流,我自己的研究兴趣也就扩展到了内陆欧亚地区的民族和宗教方面的诸种危机与问题。因此,我对“一带一路”的关注,不可避免地带上了这两方面的色彩,即土耳其研究和民族-宗教问题研究。

  这话说起来稍微有点长。我本人参加了一个叫“《大观》小组”(《大观》是一套丛刊)的学术共同体。2010年,我组织了一场题为“世界历史上的中亚”学术研讨会,主要参加者是历史学家和政治哲学方面的中青年学者。后来,我写了一篇以“建立中国对中亚的常识性认知”为主题的会议发凡稿,这是那次会议尤其是“《大观》小组”集体智慧的结晶,后在不同场合传阅比较广。“一带一路”提出后,这篇文章引起了更多关注。

  也是从那时开始,我个人的兴趣部分地扩展到了对中国的历史观这个问题的思考上来。“《大观》小组”中也有其他朋友更进一步,打算重建中国的历史哲学。比如,王利与施展就曾做过有益的尝试,我们有很多观点也都是极为接近的。这期间,我们都得益于上海世界观察研究院的于向东先生,他非常精辟地阐述过“中原中心主义”及其影响这个问题。至少对我本人的研究和写作影响很大。

  我最近一次比较系统地谈这个所谓历史观问题,是在去年中央民族大学组织的一次国际会议上。那次会议上,汪晖教授的演讲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从世界秩序重建的角度讲了对“一带一路”战略的看法,大概的意思是想从“路、带、廊、桥”这些概念推演出不同于过去那种“中心-边缘”的世界秩序构想。

  我记得当时还有不少少数民族学生对我的历史观的发言很感兴趣。我的主要观点是“一带一路”给我们打开了一个新的视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突破过去偏重“中原中心主义”叙事的契机。尤其是“丝绸之路经济带”的提出,不可避免地要求我们作为历史学者去面对一个问题:汉代以来的“西域”尤其是近代学术上称之为“内陆欧亚”的这个大区域,与中国的历史、文明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并列-互斥的,还是内在勾连与持续互动的?从历史与文明的角度,是不是可以有突破近代民族-国家框架的一些见解?

  过去有关内亚的研究可以成为重构中国历史的养料。北京大学历史系罗新教授对这方面的学术史非常熟悉,他在《黑毡上的北魏皇帝》这本小书里已经比较好地展示了内亚史研究的魅力和贡献。我理解罗老师的意思是,过去中国学者对中国历史的内亚性(Inner- Asianess)重视不够,过于强调中原性,从而妨碍了我们对中国历史整体性的认识。继续引申,中国历史具有两面性——内亚性和中原性,应该公平地对待中国历史的这两面,客观地回看中国历史大势,对这两面不能顾此失彼。

  这样说起来,一部最终走向大一统的中国历史其实是内亚与中原互动的产物,历代内亚民族之进入中国、中国大一统格局之形成或许就有了较为合理的解释。这对于中国人认识民族国家建设以及现在的历史观与意识形态构建,都是一个重大问题。我们强调了两面性之间的互动和内在勾连,其实说的还是“一体性”。(这与比如新清史强调的多元性侧重点是不一样的)。换一个角度看,我们与美国、东亚出现的一系列问题,包括结构性的变化,使得中国重新认识内陆欧亚和海上丝路的价值,并力图用现在的“一带一路”来把握这个结构。说到底,这还是崛起的中国加入全球秩序并尝试重塑世界秩序之探索的一部分。我觉得从这个角度看可能更好一些。

  当然,以我所说的这种方式谈论“一带一路”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经济效益”。现在各界基本上都是在围绕基础设施建设、能源、金融等经济问题在讨论,产能转移、丝路基金、亚投行、高铁是最为常见的关键词。今天关于“一带一路”的某些言说,某种程度上都带着明显的冲动、焦虑和困惑。我的理解是,中国这个构想的提出,并不是说,它已经有一个成型的规划。它有一个内在要求,各个方面——不管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都要通过加入它来适应、改变或建设它,对提出者中国而言也是如此,它预示了一个学习的过程。各方面的态度目前看显然不尽相同,但普遍的反应是积极的,那就大家一起边学习边总结,对吧?这也涉及我们对世界的认识问题——或许我们的思维、智识还没跟上国家发展的速度。

  上面算是个引言吧,希望帮您也理一理思路。

  在今天“一带一路”的条件下,我们要谈论一种什么样的平等?

  殷之光:我们是理论追着实践跑。今天谈论“一带一路”,一个必须面对的困难就是我们缺少相应的知识储备。涉及的历史问题、地区问题乃至价值观的问题,我们都需要通过在参与的过程中学习,我们在一定程度上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上世纪70年代末期,我们针对改革开放问题进行了一系列的政策实践,在这种实践过程中,我们才逐渐形成了对改革开放的某种政治性叙述。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遇到了大量问题,虽然并不是马上对如何解决这些问题产生共识,但逐渐成型的政策与学术论争环境可能会为我们理解并有效处理这类问题提供一个动态的环境。这种理论讨论与实践不可脱节的经验,以及理论与实践之间的辩证关系,实际上给我们今天处理“一带一路”问题提供了非常好的认识论工具。这对我们这一代历史学者来说,可以是一个切入点。我们可以结合今天的世界现实,对自身现代历史经验做出梳理,并进一步参与阐述“世界秩序”这种具有全球普遍意义的讨论中去。在这个意义上,“一带一路”的提出,将一个参与“改造历史”的现实抛到我们面前。

  昝涛:但是,参与只是一个实践的方面,这是不够的;同时需要提出一种说法来,这个提出本身的意义就在于此。

  殷之光:目前不少论述,将“一带一路”纯粹表述为一种产能输出,表述为为维持改革开放以来经济高增长局面的“战略”。这些论述当然各有其合理之处,我们也必须认识到,这一社会经济实践,构成了当代中国参与新时期全球秩序形成动态中的现实。无论这是不是我们的最初意愿,这一政治现实都需要我们作为中国学者对此提出一些具有普遍意义的理论创见。您开始提到的历史观的问题我也很同意。与您一样,我的学术兴趣很大程度上也在帝国史、近现代思想史、比较史、国际关系史方面。

  我们必须承认19世纪以来的殖民主义在现代世界秩序发展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无论一个地区是否被完整殖民,殖民主义及其世界扩张都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重要问题。我们必须认识到,从列宁开始,帝国主义便被视为一种超越了简单领土主权争夺的资本霸权。今天在国际上,从我们改革开放后在非洲的活动,到今天提出的“一带一路”,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外界批评。除了西方国家“别有用心”之外,这类批评不少也来自第三世界。而无论是来自当代西方,还是来自第三世界的批评,背后的历史包袱都是对19世纪殖民主义下的帝国主义记忆。

  昝涛:这就是殖民者和被殖民者共同的历史和社会记忆的自然延伸。他们以前干过和想过的事情,造成了某种同构的智识惯性。当中国在今天以强劲势头发展和开拓的时候,他们能够调动的智识资源无非是自身的历史经验,从而,必然对中国在当下所提出的基于自身国力和国情的各种架构予以批评和警惕。

  殷之光:之前我写过一篇关于国际法史的文章,其中把19世纪“自由贸易帝国主义”(ImperialismofFreeTrade,已故牛津英帝国史学家JohnAndrew Gallagher语)秩序下的冲突视为是几种不同的法理体系(jurisprudence)之间的政治矛盾。19世纪欧洲的扩张遇到了中国这类以儒家经典为基础建立起来的法理系统,也遇到了奥斯曼土耳其这种以伊斯兰教法为基础的法理体系。那么,在欧洲形成的这种以民族国家主权为核心的国际法秩序,又是怎样随着这种殖民扩张获得其普遍性的呢?这段历史给我们今天世界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昝涛:是的!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以往对帝国到民族国家的nationbuilding关注比较多的人,也比较少地从国际法的角度探讨这个问题,不过,我发现在年青一代学人当中,这个趋势正在得到纠正。无独有偶,“《大观》小组”的一些法学背景的青年学者在这方面也做出了很大努力。

  殷之光:我最近最感兴趣的一个话题是1950年代我们与“第三世界”的关系。我感觉,我们当时在与正在进行反殖民独立建国运动,或者与刚刚获得民族独立的国家之间开展外交活动时,实际上创造了一套与以民族国家为核心的欧洲式的主权国家秩序不大一样的话语方式。这为我们今天谈论“一带一路”提供了重要的资源。在今天“一带一路”的条件下,我们要谈论一种什么样的平等?您最开始也提到了一个担心,即讲“一带一路”,会不会陷入中心侵蚀边缘的趋势,少数民族是否会被淹没在中原的大框架中?我觉得这是一个合理且非常真诚的担心。这个担心背后牵扯到的就是所谓“什么样的平等”。但是,我们也需要认真理解在这种“平等”观念发展过程中,由于不同政治语境与政治实践而形成的对于这一概念所指与展开模式造成的影响。这是一个需要被历史化、语境化的问题。受到了资本逻辑影响下的“平等”在很大程度上,缩小为一种从分配角度出发的对财产权的关心。而其背后生产关系的复杂性则被淡化。在殖民秩序中,面对欧洲之外的世界,平等则更是一个全然被忽略了的问题。

  昝涛:传统的殖民秩序建立在中心强势民族对外围弱势民族剥夺的基础之上,平等和正义似乎不是这个秩序的维系者所关心的内容。

  殷之光:殖民主义的帝国主义秩序有一个明确的中心,就是欧洲,或者更小一些,就是伦敦;也有一个很明确的边缘,就是它的殖民舰队、军队所能达到的最远方。而一切边缘本质上是从属于中心的,这是一个政治秩序,同样也是一个经济秩序,也是一个文化秩序。列宁在著名的《论帝国主义》中举了“造铁路”这个案例。他强调,这种在“资产阶级教授”们看来“自然地、民主地传播文明”的行动,实际上将世界编织进了一个资本的网络里,成为“文明国家”里资本的压迫工具。萨义德对帝国主义的阐述更进入到文化层面。在这一霸权的关系下,我们才会发现,对“现代化”的讨论呈现了单极化的倾向。比如一些19世纪末期印度的伊斯兰改良主义者会讨论印度为什么积贫积弱的问题。他们的解释是因为没有现代化。而现代化的目标就是去学习英国。这就是在文化上也有明确的中心和边缘的区分。在我们看到的中心-边缘的秩序中,必然有一些是不平等的。到20世纪,威尔逊关于“民族自决”(self-determination)所讲的故事也有很强烈的中心-边缘倾向。本质上,这一提法并没有超越英殖民帝国的“自由贸易帝国主义”的逻辑。他试图用民族国家的独立来对抗欧亚大陆上在殖民主义霸权影响下的既有秩序。仔细看威尔逊提出的“十四条”(FourteenPoints),其中大量内容是要求保障独立国家“自由贸易”权利。威尔逊主义下的世界秩序,其主仆关系也很明确,它要求在欧亚“旧大陆”上构建一个以美国作为制度和全球生产中心的秩序。

  在一个既定的世界秩序格局下,如何建立一个更加公平、正义的世界

  昝涛:实际上包括后来列宁的苏俄也有这个问题。苏联,你也可以说它是一个“帝国”。这让我想起最近在深读的凯杜里关于亚非民族主义的精彩论述。他也提到,民族主义在亚非,首先就是个现代化的问题。所谓现代化问题,就是说它是有一个差序格局的,就是要去比较哪个国家更发达。

  殷之光:或者说我们今天所面对的现代化叙述,是有差序格局的。

  昝涛:经常有人提到文明的冲突,这在我看来不是不同传统文明之间的冲突,即不是不同轴心文明之间的冲突,而是所有不同的轴心文明与(可能是偶然地产生于)西方的现代性文明之间的冲突,这可能是更为根本的。您刚才说到的,包括欧洲所产生的近代以主权国家、民族国家为中心的国际法体系,实际上欧洲人于此也经历过很长时间的自我产生又自我消化的过程。但对于欧洲之外的殖民地半殖民地的亚非地区的人民来说,这就变成了两个问题:第一、在时间上,我的传统如何去应对你的现代?第二,我的自我中心的民族主体性还要应对异族来的东西。也就是说,他既面临着现代化的要求,但现代性文明这个学习的对象又不是从自身产生的。

  殷之光:没错,90年代一位摩洛哥学者描述一种阿拉伯的困境:如果阿拉伯人现代化了,那么阿拉伯属性便消失了;而如果保留阿拉伯属性,那么便会被现代化的世界抛弃。这种表述涉及了两个边际明确的概念,一个是现代,一个是阿拉伯,两者之间仿佛是相互冲突的。这就是非常典型的二元论方式。

  昝涛:柯文在论述王韬的时候就提出过一个词,叫贬损怨憎(resentment),讲的就是东方社会知识分子的一种普遍心态,这一点在我曾研究过的土耳其近代史上同样是数见不鲜的。接刚才所说,所谓的全球秩序、发展,都是现代化的问题,而形塑这个世界的还有第二种力量,即全球化。全球化是硬币的另外一面。哈特在他的《帝国》导言中讲,不是像有些历史学家所强调的那样,全球化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只不过是程度、密度、速度的不同。全球化有一个最典型的特点,这其实也是凯杜里所强调的,它必然首先是以资本主义经济秩序为基础。传统时代的“丝绸之路”确实构成欧亚大陆的一种联系,但这跟今天所说的全球化不是一回事。因此,在今天,我们谈论全球化的世界秩序时必须意识到,这是一个资本主义经济覆盖下的全球秩序。

  殷之光:同时,进一步说,我们谈“一带一路”时千万要避免出现哈特描述的情况,即我们仅仅谈的是经济制度的全球化,我们只是要做买卖。哈特的新书Commonwealth的中文译名是《大同世界》。他提出一个新的对世界秩序的理解,很像康有为的“大同”。世界的未来将会触及“平等”这个最核心的问题。如何理解与处理这个问题,便又回到“中央和地方”、“中心和边缘”、“内和外”这些联系中。刚才我们谈到的以自由市场为基础的全球化,其创造的平等幻象实际上是一种分配的平等。这种平等用程序正义掩盖了人群之间存在的发展阶段的差异。这种差异可能来自自然条件的限制,也可能是当代国际法秩序形成过程中诸种霸权的作用结果。单纯强调程序正义,并无益于消除这种不平等的政治与社会现实。我们今天在“一带一路”中所要处理的一个更具全球政治意义的问题,则是这种平等是什么样的平等的问题。超越简单分配平等,强调发展机会、发展与生产权利的平等,这是我们对这个世界更重要的责任。

  昝涛:其实这恰恰是“一带一路”的官方表述背后的意思,您用更为学术的语言表述出来了。目前所谓全球再分配格局的调整,或者叫全球分配正义,当然是一个很重要的维度。新兴经济体国家领导人,比如说金砖国家,都非常重视和强调这一点,也就是说,在一个既定的世界秩序格局下,如何建立一个新的、更加公平、正义的世界,是后来者更为关心的事情。这当然与我们谈论的“一带一路”有非常紧密的关系。

  殷之光:没错。今天的“一带一路”是一个连通中国内外的新历史观。这就不仅需要我们重新去理解国内政治中平等的问题,也需要从这个基础出发,展开一套我们对于全球秩序的新叙述。我目前的研究兴趣集中在冷战史中“第三世界”民族独立运动的政治与世界史意义,并希望由此对传统的二元对立的冷战史叙述提出一种新挑战。今年是万隆会议召开60周年纪念,在“一带一路”背景下,重新看新中国外交的这段历史便显得格外有意义。周总理在1955年4月万隆会议上,一方面谈及了民族平等对新中国政治实践的重要作用,另一方面又强调在世界范围内民族解放运动对促进世界民族平等与团结的积极意义。这为我们今天理解民族平等和民族解放运动提供了一个很有价值的视野。这里所谈的民族解放运动,并不等同于斯大林时期出现的“民族问题”,也不能被视为威尔逊所谈的“民族自决”。这两者或具有沙文主义色彩,或具有自由贸易帝国主义色彩。我国在万隆会议上强调的民族平等,是一种从中国革命经验中发展起来的,认同各地区经济发展阶段与社会文化差异,以此而形成的对于发展权平等的保障。无论是周总理在万隆会议上的讲话,还是后来毛主席几次接见亚非拉代表团时都提到,中国不会将意识形态强加于人。民族独立运动需要建立在各民族对自身社会历史条件的理解的基础上。

  昝涛:这可以说是中国革命之世界意义的另外一种表达。

  殷之光:中国的民族区域自治政策,恰是在这种条件下形成的。在长征路上,红军走过的地方大多为少数民族地区。由此发现,少数民族的生产方式、经济发展阶段与从事农耕的汉族人的情况有较大差异。如果忽略这种巨大的差异而僵化推行统一的土地改革政策,那么将会对这类地区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民族区域自治便是在处理这种发展阶段差异性与全国统一发展需求的矛盾时提出的。

  必须强调的是,我们建国后执行的少数民族区域自治不是简单的“自己管自己”,更不是将汉族与其他民族之间的行政关系变成松散的邦联。毛主席强调的民族区域自治,其基础是人民主权的国家。在这个框架下,希望少数民族根据自己的经验处理地区问题。在这种自主性背后,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前提,即对国家统一的基本认识。区域自治的价值,只有在全国统一发展的框架下,其“平等”才能真正具有价值,否则就成了各司其位、各谋其政的狭隘民族主义。

  昝涛:这解释了为什么既反对大汉族主义,又反对地方民族主义。

  今天讲“一带一路”,要在国内民族平等的叙述基础上,做出我们对国际平等新秩序理想的阐述

  殷之光:这种情况,延伸到今天的世界格局里,便触及两个重要的问题。首先,是民族独立运动的政治未来问题。从中国建国初期对民族问题的理解来看,缺少“统一”这一合作的社会关系大前提,真正的平等便无从谈起。接下来,是反抗运动的未来问题。在今天的阿拉伯世界,反抗运动虽然也使用反帝、反殖民的独立运动话语,但是其某些极端政治行动却走向了恐怖主义的深渊。民族独立运动如果在一个分配平等的前提下去理解,那其终点便是对土地资源在财产权意义上的占有。原本建立在相互联系的关系基础上的“社会”概念,逐渐成为原子化个体的集合。这就令我们不得不去反思,为什么今天的世界,碎片化成为一个基本趋势。回到中国的语境中,我们实际上提出过对平等问题的普遍理想。在天安门城楼上,一面写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一面是“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前者代表对于国家主权独立重要性的认可,后者代表对于主权国家国际责任以及全球互助、尊重、平等的理想。这一图景,超越了简单民族国家界限,描述了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世界平等秩序。对这种秩序的认识,则来自于中国对国家内部各民族之间平等关系的认识。归根结底,其核心是一种独立(自治)与团结(统一)辩证关系的认识。

  而今天,国际秩序中对“民族独立”的支持充斥着简单化倾向,只谈独立,不谈团结,这使得今天对伊斯兰极端主义(特别是伊斯兰国)政治诉求问题,出现了完全矛盾的尴尬局面。在西方道德层面上做出的判断,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些民族(人群)的独立诉求得到广泛的国际支持,而另一些人的同类诉求却被彻底忽略。而在所谓“政治正确”的相对主义影响下,我们只看到了“多数”对“少数”的压迫,却完全无法对“少数”针对“多数”的暴力做出合理且具有普遍性的回应。今天对于“恐怖主义”的含混定义,便是这种尴尬局面的体现。这种矛盾的存在,又进一步使得“道义”从一种普遍主义话语,沦落为实用主义政治工具。

  “我们之所以不发展就是因为你们压迫了。”这个说法实际上是在自由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的分配平等的故事中被讲出来的,同样也在殖民主义的故事中被讲出来了。19世纪的伊斯兰主义(Islamism),阿富汗尼等人阐述的其实是:伊斯兰不需要民主,民主是外来的,我们只需要找到伊斯兰的本源,我们就一定能反抗这种积贫积弱的现状。所以他的触因也是因为压迫。

  昝涛:你这里讲了一个内而外、外而内的逻辑。从我们自身的这种体制来源和设计,到在国际秩序中对不同民族之不平等地位的理解,这个逻辑和思路自然有它一定的价值。只不过,这两个方面之间的过渡还需要更为坚实的研究和论述。

  至于说将不发展和落后归结于他者,这可能更是某种有着左翼背景的论述,比如弗兰克他们讲的那种依附理论,他们说要“脱钩”,显然也是不切实际的。

  另外,阿富汗尼肯定不是复古,而是基于自身的伊斯兰传统提出了一种与西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相抗衡的主张。后来这被叫做泛伊斯兰主义。实际上,这是一整套方案,不只是反西方,也是要平衡传统与现代,阿富汗尼的徒弟阿卜杜更是这方面的大思想家。他们都是伊斯兰现代主义的先驱者。

  殷之光:通过对传统资源的重述,以求回应当下政治问题,这种行动在阿拉伯世界屡见不鲜。我有时不恰当地将今天阿拉伯世界的政治状况比喻为“一场漫长的旧民主主义革命”。这场以“反帝、反殖民”为目标的运动从19世纪末期延续至今。到今天,随着伊斯兰国的出现甚至有了“封建复辟”的倾向。我们看本·拉登自称为教令(Fatwa)的一些宣讲稿,不断强调今天圣战者们的反抗是为了反帝、反殖民,这都是很明确的追求分配平等的话语。然而,这种没有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反帝运动,最终结果是什么呢?伊斯兰国横空出世,我们恐怕已经看到了。这是一个非此即彼、你死我活的二元对立秩序:你不接受我,我也不接受你,两者完全是分裂的、碎片化的。

  我在阿联酋教书的时候,学生们就说,解决以色列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把犹太人赶下大海”。我常开玩笑:《星球大战》中黑武士前身是安纳金·天行者,他是个大家都喜欢的反叛者,但最后因为个人私欲等因素从反叛走向了霸权。他的儿子卢克·天行者就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希望把霸权强权抹除掉,建设一个更加平等的世界。其实这体现两种走向,第二种走向我在心理上更愿意接受。虽然我们在卢克·天行者的故事里看不到“团结合作”的内容,但与他父亲相比,卢克似乎至少给我们带来了一场革命。而阿纳金则是一场“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叛乱。今天讲“一带一路”,必须避免让人认为我们是要做黑武士,要取美国之世界霸权而代之。处理这个问题,要在国内民族平等的叙述基础上,做出我们自己对国际平等新秩序理想的阐述。

  今天中国的知识分子有责任从逻辑和历史层面,反思19世纪以来的世界秩序与政治遗产

  昝涛:有一点我是坚信的,在党的领导下,我们从很早就有一个比较普遍的追求,这个追求当然内涵了平等、自由、正义等价值,也正是在党的领导下,中国人民进入到建立一个现代化的世界历史民族的进程之中,这是非常伟大和了不起的。它的理论价值既是中国的,更是世界的。您前面说到的民族区域自治制度,也属于这个伟大历史进程的内在部分。2008年奥运会期间,我参加了一个在巴西举办的种族-民族问题研究工作坊,那时候对很多问题我还不清楚,却反而敢讲。学期末的时候提交了一个报告,谈到中国的民族问题。我当时就讲,中国民族区域自治的设计是世界上非常先进的制度,这个制度是具有普遍性意义的,在很多方面甚至可以说是超前的。有巴西教授就追问我:按照你们的制度设计,西藏什么时候会成为一个freeTibet?我当时告诉他说:西藏和平解放以来不早就是个freeTibet了吗?你还要多么free呢?

  殷之光:我很同意。他们混淆了两个观念,认为freeTibet是一个政治上的独立,政治上的独立和free等同么?一家俩兄弟,难道非要散伙分行李,才算是“自由”的?这种原子化的自由观,假设了分裂是平等的基础,却忘记了统一对发展权平等的保证,以及具有自由意志的个体之间作为社会成员的相互责任。这一问题,同样也适用于对国际社会秩序中独立与团结的理解。

  昝涛:这个引申很有意思。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理论上的探讨还没有成为我的关注重点。当时工作坊的核心主题是后殖民批评与非殖民化。但我当时感到非常困惑的是,这些人说的和他们想的、做的经常自相矛盾。奥运会期间,我看巴西的报纸经常连篇累牍地报道西藏问题,基本上都是在重复西方的观点。头脑的非殖民化可能是最难的。

  殷之光:您刚才谈的例子很有趣。我认为他们的讨论基础在新自由主义的框架下有几重关键的含混,即平等的含混、自由的含混。他们其实没有分清什么是法律上的自由,什么是意志上的自由。这种含混,使得原本应该是历史、政治、法律上的论争,变成了一个感情、道德和宗教式的判断。对照他们的逻辑,今天的伊斯兰国就是一个很好的反例。有谁觉得需要让它获得“独立”么?南苏丹的问题也一样,解决手段就是分开,分开能换和平么?事实证明不行。今天在叙利亚,西方提出的一个手段也是很简单的,分成三块。但是现状很明显,这种简单的拆分能解决叙利亚问题么?

  今天中国的知识分子有责任将这个问题表述清楚。从逻辑和历史层面,反思19世纪以来的世界秩序与政治遗产。这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责任。因为,在那种盲目的理论自大的基础上形成的霸权主义政治已经给我们这个世界带来太多创伤。

  昝涛:伊斯兰国的缘起主要还是美国主导的伊拉克重建过程的失败。叙利亚问题看起来也要重复这样的悲惨命运。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在伊拉克更是如此,我不能说美国希望建立的制度是错误的,但可以说那是不太现实的。长期被压制的、保守的什叶派上台,原来在萨达姆统治时代处于中产以上以及精英地位的逊尼派,他们本身人数少,在突然引进的数人头的民主制度下,他们短期内不可能得到政治权利的保障,这是其中一些人走向极端化的一个重要原因。不得不说的是,美国那套制度看上去很美,实际上很脆弱。另外也得承认,找一个不同的道路就一定更好吗?不见得;也不好找。问题在于,一个承诺一劳永逸地解决社会-政治问题的方案,往往都是令人生疑的。在这方面,我是个保守主义者。

  回到我们说的“一带一路”来看,虽然有很多不确定性和理论上需要继续跟进之处,但我们现在可以看看可能性在哪里?我们有一些很简单的表述,比如双赢、共赢、共同发展。

  殷之光:没错,但缺少实例。其实你只要让人看到一个真实的证明,证明这是一个互惠互赢的、平等发展的事情,就好了。这实际上是我们历史学家的责任。历史学家可以祛魅,把特别是英国、美国讲的那一套东西中抽象的道德论述和实践行为分开。他们讲述的自由贸易是什么呢?是我可以自由地卖给你。

  重视我们1950年代第三世界的贸易关系,实际上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比如伊拉克1958年革命之后,我们就开始跟伊拉克搞贸易协定,我们用大量轻工业产品去援助伊拉克,作为交换,收购了大量伊拉克的椰枣。运回国的椰枣,通过统配统销的形式由全体中国人民消化。这种“赔本买卖”的背后,每一个中国人,同遥远的伊拉克人联系了起来。所谓“世界人民大团结”也就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意义了。

  昝涛:这是一种有头脑的“交易”,以一种非常巧妙的方式化解了实际上的不平等。所以,从另外一个意义上来说,我们不得不提示传统的丝绸之路的内涵。传统的丝绸之路毕竟在历史上没有完全脱离“朝贡贸易”的框架。不管以什么方式来说,即使也有牟利的因素在内,它还是一种朝贡贸易,它里面蕴含一种政治上的不平等。以轻工业产品换伊拉克椰枣的故事,背后有一套值得总结的东西。

  殷之光:必须承认,这种交换构成了一种有来有往的贸易形式。它没有要求伊拉克人用货币来购买我们的产品,也没有附加条款让伊拉克出卖资源。而我们今天所熟悉的新自由主义的贸易、IMF给各个国家的资助是需要你用主权来换的。今天我们看经历过“阿拉伯之冬”的这些强权国家,其实他们出现社会动荡和阶层分裂之前,无一不接受过IMF的一体化经济改革。

  昝涛:是,当然也有好一点的,比如土耳其。当然它接受IMF的援助也有过一些惨痛的教训。到2002年正义与发展党上台以来,对此有所调整,最终是换来了发展。

  殷之光:还有叙利亚,一定程度上也获得了发展,但它是有条件地接受IMF,有条件地开放。话说回来,我们今天在“一带一路”的线索上有什么实力可以让人相信我们所讲的故事?我觉得一定要有买有卖吧,绝对不能让我们的产品换取别人的资源或金钱,这与剥削无异。

  昝涛:当然,一方面要避免帝国主义,但另一方面也要根据实际情况来进行交换或交易。

  改革开放30多年来的成就,在今天“一带一路”条件下,需要与国家发展结合起来,参与到创造一种新的平等世界秩序的进程中

  殷之光:所以我在想,这既然是一个国家战略,那么是不是可以通过国家的调配来避免产生自由贸易帝国主义霸权的形态,避免出现单方面的资本输出状况。至少可以要求我们的国有企业,在对外投资过程中,要注意解决在地国家工业发展与人员就业问题;在对外出口活动中,要注意进口伙伴国家的产品,形成有来有往的互惠事实。

  昝涛:我理解你的这种提醒是有必要的,也是善意的。当对于一些不能约束的企业或个人行为,好像有些让人无所适从。这可能是一个必须被接受的过程。两个月前我在土耳其与一些企业界的人士有所接触,他们一方面不太清楚中国提“一带一路”到底要干什么,另一方面我花半天解释之后,他们又会提出一个问题来,就是如何保证能够惠及当地普通人的生活。我想,这是非常现实的关怀。

  提出“一带一路”计划背后有产能过剩和转移的内在原因。另一方面,从接受国角度来说,确实也存在工业制成品和基础设施建设方面的需求,这毫无疑问是能够匹配起来的。只是这个匹配的过程会产生大量的问题。这可能得谨慎。除了这些经济的东西,我们还能提供什么?

  我们刚才一直在讲自上而下的问题,把“一带一路”视为一种国家行为和顶层设计。现在讲一个土耳其的故事,这是我前不久去土耳其调研的最大收获。土耳其和很多穆斯林国家一样有个伊斯兰慈善的传统,这个传统不单纯是针对穆斯林的,而是针对全人类的。有一种体系,它将现代的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纳入到一个企业协会里,这个企业协会既有点像工商联,但它又是一个慈善机构。这个机构主要做两块事。第一,协调这些中小企业。发展中国家的中小企业有一个普遍特点,就是家族式的,这些家族式企业往往是同构的,即你干什么我也干什么,所以相互之间经常出现恶性竞争等一系列问题。中小企业可以通过加入这个企业协会,以缴纳会费的方式,接受最专业的服务,来协调这些问题。这其实相当于一个民间的中观和微观调控,调控的是中小企业,协会此外还为企业会员提供很多其他的服务,比如海外市场的开拓。

  土耳其语有一个词叫iyilik,就是好事的意思,还有个词叫hizmet,就是服务、奉献。企业协会引导会员将这两个概念融化在做好事的过程当中。举个例子,我的目的是赚钱,但是赚钱的终极目的是达到一种善。这是企业协会非常强烈的动机:有了更多的钱我就能做更大的善。在非洲,土耳其的中小企业协会通过大量的NGO、慈善机构,做了很多当地人民很认同、很喜欢的事情。举个简单的例子,有一种眼疾在非洲很常见,做这样一个手术的成本是100美元,某个土耳其的企业协会,经常往那边输出医生、设备,建立流动医院,也为做手术的人提供金钱。到今年为止,它大概已经帮助数万人复明。当地企业协会的负责人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非常惊讶:“我们所有的这些事情,跟土耳其国家行为没有任何关系,但让我们自己感到吃惊的是,所有接受了我们这些善举的土耳其人或非洲人都会认为这是土耳其国家做的。”

  殷之光:这个例子非常有意思,涵盖了几层意思,最主要的一层是,它有一种普遍的价值,而非专属于某个宗教的价值观念,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开放的善举。第二个层面牵涉到制度层面,即企业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个什么角色,伊斯兰国家有天课(zakat)的传统,而相应地,我们有税收,这种税收调控一方面可以有利于中小型企业,另一方面又可以让这个税收在最大程度上不但服务于土耳其人的利益,也服务于土耳其国家的利益,更服务于全世界人民的利益。

  昝涛:对,这不就有点儿类似于你刚才讲的50年代的那个椰枣的故事么?这里的土耳其企业协会就是一个现实版、自下而上的体现。

  殷之光:虽然土耳其今天的政治实践,与我们上个世纪冷战时期针对第三世界国家的政治实践有明显差异,但是,通过这种对比,通过对我们自身历史的反思,结合我们今天,我们也需要考虑,到底要创造一套怎样的制度?我们改革开放30多年来搞市场经济,取得了巨大成就。在今天“一带一路”的条件下,这种成就需要与国家发展结合起来,参与到创造一种新的平等世界秩序的进程中去。

  “一带一路”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提法,但应给“自下而上”释放活力提供可能性

  昝涛:土耳其的另外一个善举是建国际学校。但它的国际学校基本上不是土耳其语教学的,是英语的。大家都知道,英语才是真正的国际语言。如果建一个教土耳其语的学校,哪怕在全世界所有国家都建,还是不能称为国际学校,因为这还是一个国家行为,是民族国家行为,甚至是国家文化主权的延续而已。但是,土耳其超越了文化主权,而且建立国际学校的主角也是我说的那些民间的各种慈善机构。

  殷之光:您刚才提到主权问题。我觉得不少人把主权这个问题想得太狭隘了,就想到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就成了当年威斯特伐利亚的民族国家结构了——主权是一种财产权,神圣不可侵犯。这当然是非常重要的内容。然而,除了这种排他的主权观之外,我们中国的政治实践曾经一定程度上提供了一种灵活处理主权问题的经验,使其与我们强调的“团结”不相冲突。

  昝涛:还有是法治的全球化问题。法治全球化首先表现在法制观念的全球化。另外,法治行为的全球化,像美国打击本·拉登也好,打击伊斯兰国也好,对国际法、战争法也都有很大的影响。

  殷之光:虽然美国这套观念也有很大的问题,反恐战争(WaronTerror)实际上不是一个合法的国际法观念,它是要重新创制一套法。

  前两天我写了一篇书评,有一位耶鲁大学的法学史教授写了一本名为《林肯守则》的书。这本书讲的核心故事是什么呢?布鲁斯·阿克曼有个观念,就是“宪法时刻”(constitutional moment)。这个“宪法时刻”的特点是什么呢?它永远是变动的,也就是说,你是先有行动再有法,而不是先有法再去行动。所以换一个抽象一点的说法就是说——法律的创制实际上是政治事件。先有了政治行动,才有根据政治实践而产生的立法行为。

  而我们今天所遇到的最大问题是,我们没有意识到法是从哪里来的。我们看美国的反恐战争,实际上就是先有行动再立法。刚才提到的《林肯守则》,林肯颁布的所谓《战争条例》(LawofWar),实际上是在南北战争进程当中,被当作一种对抗南方的武器而提出的。同样,甚至包括国际法,还有所谓的正义战争这种理念,本质上看也都是在政治实践过程中被创造出来的法条。更远一点,美国的建国神话,甚至其宪法以及《独立宣言》也是在一个斗争环境下被创制出来的。这就显示了,我们一方面要有法律意识,但同时也要理解法律本身及其普遍性的产生实际上是一个历史过程。换句话说,现代的法律,不是摩西从西奈山上带下来的、由神赐予的两块石板。那是神的法典。我们人的法典是在政治活动中出现的,其普遍性价值也是一个历史倒叙的结果。我们先预设了其神圣性,然后再开始追溯其“神圣的”历史。这种“非历史”的叙事,造就了许多“普世神话”。我们发现,有了宪法之后,独立战争、南北战争便成了美国历史上的建国神话,这两个具有神圣意义的事件好比《旧约》中摩西带领犹太人出埃及、上西奈山领受十诫石板,为美国讲述了一个自由和法律领导人民的创世(建国)故事。

  这又回到了我们研究历史的人的一个态度——我们的责任在哪里?我们的历史怎么做?我们的历史要有一个什么样的意识?一方面是还原所谓的历史进程,同时还要还原观念。

  昝涛:对,要还原观念,在福柯的知识考古学的意义上,把这个工作做起来。我想说的是,我们不是要输出价值,而是做的事本身要有价值。土耳其模式(如果有的话)本身有其成功之处。他们当然也有国家行为,有一个TIKA的机构负责对外援助,这个机构最早出现是在90年代初,目的就是为了援助前苏联的中亚-高加索地区。后来发展壮大,非洲、中亚、中东等地区都有了它的活动。此外,可能也是更重要的,就是我刚刚提到的行业协会、中小企业协会的工作。我在土耳其经过上次的调研,深刻地感受到了一点,即未来的世界行为或者趋势,需要的是民间活力的整合和爆发,而从“草根”中产生的普遍价值,才是进入这个世界秩序的一个健康方式。

  我们的民间活力整体上来看是很大的,绝对比土耳其要大得多,只是还没有得到释放,这是一个巨大的能量,使用好了,就是正能量。

  我这些年去土耳其,发现土耳其到处都在成立新的大学,有些人跟我讽刺这种现象:“那叫什么大学?在伊斯坦布尔有个商业大厦租了一层挂了个牌儿就敢叫大学。”不管怎么说,这是民间活力,企业有钱了办大学,基金会有钱了投资教育,是很自然的。这一点土耳其远远走在了很多国家的前面。

  我最近遇到一个典型的例子,有个土耳其富豪,连续砸了四年的钱,砸出一所具有世界一流大学的潜力的(它还不是啊,只是有潜力)、专注于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不做任何理工科学研究的新大学,叫IpekUniversity。我上次去土耳其调研的时候专门访问了那个学校。与一些相关教员座谈过。这个学校的建筑、外观、教授和工作人员的水平、信心和状态,都给我印象极其深刻。后来我推荐一个中国学生去那里参加他们的土耳其语言和文化培训班,据说效果非常好。

  还有一个比较有趣的例子。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个中小企业协会所在地开塞利。当地有一个慈善传统是——有钱人一定要投资于有利于人民的文化事业。而这个所谓的“有利于人民的文化事业”,他们用一座楼给我做了解释。他们所说的那座楼是由当地数千个小企业主捐助起来的。最有钱的人买了一块地,这块地有私有产权,属于慈善基金会,盖这个楼,有些人只捐助了一小部分钱,比如捐一个窗户、一扇门,但这个地买下来,楼建起来,是为了给一所大学的,是为了让当地人受益的。这个模式,这个传统,当地人自豪地说是从塞尔柱帝国时期就有的,而其实可能更早。

  这些现象在土耳其并不是偶然的、个别的。因此才引起我的关注和重视。

  殷之光:这是最基本的群众路线、群众参与。

  昝涛:我忽然想起包弼德写的《历史上的理学》(浙江大学出版社,2010年)那本书。他是从现代社会学角度去研究新儒家、理学传统的。他讲到,在宋朝的时候已经出现了一批不以考科举功名为目的的举子士人。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将理学作为一种价值在民间竖立起来,而且是通过建立祠堂、义仓等等慈善的方式来实现的。这已经改变了我们传统那个“儒家只走上层路线”的印象。我对那本书写过一个书评,从我个人的知识史的角度来说,这本书对我有了新的冲击,使我对我们自身的传统有了一些新的认知。

  殷之光:自下而上是一个自发的、融合的过程,回到“一带一路”的议题,我们也一定要强调这是给自下而上的行动创造出一种可能性。

  昝涛:从我个人角度来说,“一带一路”当然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提法,但我认为提出来后就应该回到我刚才那个历史观的解释。我说它打开了一个视域,仅限于此,在这个思想的实验场上,我们应该有新的想法。我们应该换一个范式和框架来理解和阐述我们所谓的“一带一路”,不能仅仅围绕顶层设计。

  殷之光:对,就着您这个问题再谈谈“一带一路”与国有企业“走出去”。如何避免与当地人的冲突,同时也避免中国工人权益遭到侵害,这是“一带一路”进程中需要面对的众多实际问题之一。不过,之前国有企业“走出去”的实践经验可以为处理这类问题提供很好的资源。

  在“一带一路”计划提出之后,已有和将有的所有走出去的企业和个人,其实都承担了代表“一带一路”计划的责任。此外,积极参与到“一带一路”问题讨论中的知识分子,也同样为这一计划的发展负有责任。能否将其真正表述成一个反霸权的、平等的世界新秩序,需要看我们的积极努力。

  昝涛:我觉得这里面有真正的力量,虽然看起来没有力量。当我忽然回想起那个土耳其人说的,“我们非常遗憾,我们不代表任何国家行为,但我们做的所有事都被人认为是国家干的”,这恰恰是最典型的例子,这很像道家,“无为而无不为”。

  从“世界历史上的中国”这一角度看“一带一路”

  殷之光:这个其实很重要,牵扯到我们今天讲的传播。传播实质上就是在潜移默化中形成一种作用。它恰恰不是顶层设计,当然也不能否认顶层设计有必要性,而且在操作的过程中,也需要一定程度的顶层设计。比如说您刚才说的,伊斯兰基金会很适合穆斯林国家土耳其。但是放到中国来,则可能会有一定问题。但类似地,我们可以有个国家基金会,参与到这种国家基金会的企业是不是可以免税?每个人是否可以通过参与这个国家基金会,也得到自己个人的一些切实的实惠?以免税或各种各样的形式都可以。然后,我们以此为基础,再走出去。这种基金会甚至不需要有明确的国家背景,但走出去之后,要让大家明白,我捐的这100块钱花到了哪个人的眼睛上,帮助了哪个孩子上学等等。我们缺少这样透明且美好的具体事例。

  昝涛:我们关注的是中国在当前的世界秩序下的一些问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曾经是这个不平等的世界政治经济秩序的受害者,也是全球化进程的积极参与者。当然我们也经常提到,要打破或是重建这个秩序,但是打破也好,重建也好,难道这个打破和重建是以你自己的霸权去取代前面那个霸权么?如果是那样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呢?对于全世界人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只不过老二变成老大。

  殷之光:就像鲁迅先生说的,“城头变幻大王旗”、“革命革命革革命”。

  昝涛:这个事不能这么来看,也不能这么去干。我想到一个问题,被很多人认为是很好的问题:“‘一带一路’和马歇尔计划有什么区别?”这个中国官方已经有中英文版的双语回答了。但我觉得将“一带一路”与马歇尔计划相提并论可能还不够恰当。可以和这个作比较的倒是美国在发展中地区的发展援助问题。因为美国的发展援助恰恰是针对像越南、非洲、印度等这些发展中地区的。美国肯尼迪时代的和平队,是非常积极主动对第三世界进行发展援助的,而这背后有一套非常强的意识形态,这个意识形态被称为“现代化”。北大历史系牛可老师翻译过《作为意识形态的现代化》这本书,这是新冷战史研究的代表作,或许可以从中得到一些有益的启示。

  美国对外援助的想法也是简单的——我给你带来最先进的东西,你得接受我们的制度、管理理念、科学技术包括生产工具,它们都是最先进的,你凭什么不接受?!

  我在援藏时有个体会——治理这么一个巨大的国家,如此多元且还以区域自治为基础,作为这个国家的统治精英,必须要有对边疆民族地区的较为系统的常识性知识储备。说回到“一带一路”给我们的历史观打开了一个新视域,以我实际体会来讲,我们现在还没有创造出一个环境,让不同历史观的持有者愿意在一起对话,并且渴望通过这样一种平等的对话方式来阐释和发展出一种新的历史观。还得非常耐心等待,时间还没有到。

  殷之光:我最近在在看《毛泽东年谱》,很有启发。毛主席在谈“民主”问题时提到,有大民主和小民主的分别。毛主席觉得西方的议会民主就是一种小民主,就是维护各自利益。毛主席认为,我们需要一种大民主,这种大民主就是人民民主,是在人民当中有讨论的习惯和风气,在这个讨论之中,我们不代表个人利益,且有共同目标,可以通过讨论把所谓的政治推向前方。民主讨论结束后,在执行时便需要统一的行动,这便是集中制了。昝涛:其实也就是人民民主专政的问题吧。施密特对于自由主义的批判中非常强调一点,就是自由主义者对自由民主的理解太肤浅了。自由民主主义突出的所谓议会代议制的这样一种方式,在施密特看来跟民主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施密特说的民主实际上是强调了一种一致性、同一性,就是我们寻找一个共同体,当然他最后寻找到的是民族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里面,有所谓的代表,有所谓的统治者,有被统治者,有代表者,有被代表者,他们之间的一致性才是真正的民主。

  殷之光:从方法上,我可能更倾向于剑桥学派。剑桥学派谈民主问题,实际上将其视为是历史发展中不断变迁的一个过程。我们无需去抽象出一个所谓的什么类型的民主,什么类型是最好的。而需要从历史现场去发掘民主的历史进程。相比施密特,他们更强调一个观念作为历史产物在其形成过程中的社会政治关系。我可能会对这种看法更有好感。而施密特讲的有点像神学,而神学是绝对的自上而下。所以在施密特那里是有一个纯粹的民主的。

  昝涛:对,他有先验的东西,但把神学那套逻辑给世俗化一下,赋权给现代活着的人。

  我谈的那套历史观/视域的问题,跟今天的学科发展有很大的关系。去世不久的北大历史系刘浦江教授,他在传统史学里做出了巨大贡献,这只是一点;而他可能去世前还没有做完的是,对传统中国所谓正朔论的考察,对历史观的考辩,比如说金朝属不属于中国正统,历史上的争论,等等。他的考察一直从魏晋南北朝唐五代一直到清、民国时代,非常有意义,已经发表了几篇论文了。刘浦江教授本身是一位受过非常严格的传统史学训练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他的研究是参与到了最近比较热的“新清史”所引发的一系列讨论之中。

  我们刚才讲“一带一路”、边疆问题、民族问题,尤其是涉及我们历史观的问题时候,我们实在无法绕过“新清史”所提出的问题意识。我不是说纯粹在一个清史研究的范畴里看这个问题,我们恰恰是在一个更广泛的社会科学的意义上来看待这个问题。这几年我看新清史,看杉山正明,还有剑桥的隋唐五代史、清史之类,看得出来,这里面都有很大的相关性。像姚大力教授这样研究民族史的人,甚至被批判为是没有资格谈论新清史的人,我在这里提新清史,可能更没有资格了。姚大力教授其实有他明显的优势,第一他是研究元史的,第二他对民族学、社会科学这些东西持非常开放的态度。因为他通过民族学进入社会科学的话语体系里面,从而对这个问题产生了一个其实非常朴素但精准的理解。我看他的东西,他本身没有表达自己的什么独特观点,只不过让大家重视新清史所引起的历史观上的挑战,或者对于中国作为一个多民族的国家体系,从国家形成、国家建构来说,要跳脱出那种单纯以汉族为中心,以汉唐体制作为一种理解视角的主流史观,回到对北朝、辽、西夏、金、元、满族的清这些非中原的视角或者地缘结构里,去看中国的建构过程。况且,最终中华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正是过去这个最大的清帝国疆域和民族的继承者。我觉得这些评论和呼吁意义重大。如果不正视新清史,我们今天的法统、道统如何论述和建立呢?过去的中原中心主义史观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

  一些清史的研究者号称可以使用少数民族语言,但是在他们的研究中,少数民族语言只是辅助性的。对于新清史来讲恰恰相反,汉语是辅助性的,至少两者并重,甚至少数民族语言是被作为一个最重要的史料。从这个角度看,新清史研究是一个世界史研究,不是传统以为的中国史研究,它属于内陆欧亚史的研究。传统中国史的断代史研究是不处理新清史提出的问题的。

  殷之光:您的意思是新清史对我们的传统中国史学方法提出了一个巨大的挑战。

  昝涛:对。从方法论的角度来说,帝国研究应该属于世界史研究。中国的学术话语里,中国史和世界史是分开的,世界史不研究中国。从这个角度看,这个划分是很狭隘的。

  殷之光:从您这个角度出发,我觉得非常有必要对新清史做一下回应,同时也要把新清史的批判“消一消毒”。新清史批判的恰恰是我们这一代所习惯的历史教育和历史观。我们把中国和外国分开,把中国和世界分开,把汉族和少数民族分开。

  昝涛:因为我们和少数民族的关系,皇权时代是被处理为文明与野蛮的问题,后来也经常被处理为中央和地方关系的问题。但是中央和地方关系也只是在某种程度上内化、掩盖了文明和野蛮的关系,尤其是当你还觉得周边是需要被教化的时候。所以,对于我们谈论更为广泛的“一带一路”来讲,不能忽略一本书——《世界历史上的中国》。因为时间关系,我们今天就先谈到这里吧。希望下次有机会再准备一个更为充分的对谈,把今晚谈论的问题深入下去。

  (整理/北京大学历史系董雨)

来源时间:2015/7/18   发布时间:2015/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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