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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巴马当政两年来美国政治生态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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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琪,王欢  来源: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8年11月,民主党候选人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在大选中获胜,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从而结束了小布什(George W. Bush)领导下的共和党为期8年的统治。金融危机、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对当前布什政府政策的不满,这三大因素的综合是奥巴马得以当选的主要原因,而金融危机是奥巴马最后获胜的关键因素。在竞选中,除了在处理国家安全问题方面,在所有的其他议题上,奥巴马都在民意测验中领先于共和党候选人约翰•麦凯恩(John McCain)。奥巴马是打着变革的旗号上台的,民意测验的支持使奥巴马感到具备了进行变革的必要的舆论基础,而民主党在大选年的国会选举中一举取得对参众两院的控制,给了奥巴马实行变革的有利条件。

  然而,奥巴马总统当政两年来美国政治生态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主要体现在美国主要政党和政治派别的力量对比、经济和财政状况、社会环境等方面。这些变化对美国国内和外交政策产生了并将继续产生重要影响。

  一 政党和政治派别力量对比的变化

  奥巴马入主白宫两年以来,政党和政治派别的力量对比发生了显著变化。首先看一看联邦政府各部门中政党权力的变化。在联邦行政部门中,根据惯例,奥巴马总统更换了绝大多数政治任命官员,在15个部长中仅保留了小布什政府的国防部长罗伯特•盖茨(Robert Gates)。在部以外的行政部门中,仅有联邦调查局局长罗伯特•米勒(Robert Mueller)和联邦存款保险公司负责人希拉•贝尔(Sheila Bair)等少数人留任。新的任命是为了确保奥巴马政府有能力制定新的国内外政策以及这些政策能够得到贯彻执行。

  在立法部门中,虽然民主党在2008以来的两年中得以控制参众两院,但是,在2010年举行的中期选举中,共和党取得了重大胜利,在国会众议院中取代了民主党成为多数党,从民主党手中净取63席,以242席对193席遥遥领先于民主党;而在参议院中,共和党大幅度缩小了与民主党席位之间的差距,从民主党手中净取6个席位,从而在参议院中仅以47席对53席落后于民主党;[1] 目前,参议院及其16个常设委员会的领导成员相对稳定,虽然各委员会及其下属委员会成员的党派比例在2008年大选和2010年中期选举后,随着参议院议员党派比例的变化而发生了两次变动,但与2008年大选之前的比例相比差别不大。不过,根据惯例,众议院议长和众议院20个常设委员会及其各下属委员会的主席改由共和党人担任,这使得共和党在众议院议程安排、众议院各委员会之间的议案协调、各委员会议程安排以及各委员会下属委员会的组成和工作协调方面掌握了主导权,并获得了委员会调查和联邦预算表决等重要权力的主导权。

  在司法部门中,奥巴马总统任命了两名联邦最高法院法官以及数十名联邦上诉法院和地区法院法官。索尼娅•索托马约尔(Sonia Sotomayor)和埃琳娜•卡根(Elena Kagan)分别于2009年8月和2010年8月就任联邦最高法院法官,她们是最高法院历史上第三位和第四位女性法官,先后接任由共和党的老布什总统和杰拉尔德•福特(Gerald Ford)所任命的同样持自由主义立场的戴维•H. 苏特(David H. Souter)和约翰•保罗•史蒂文斯(John Paul Stevens)。索托马约尔还是最高法院首位西班牙语裔法官。到2010年中期为止,索托马约尔在判决投票中的表现与苏特以往的表现非常相似,而卡根所取代的史蒂文斯在退休前是最高法院自由派的核心,在最高法院中最年长、任职时间最长。因此,很多人认为史蒂文斯的退休是对自由主义者的打击,最高法院人事变动更有利于保守派而不是自由派。[2]

  在州政府层面中,州议会和州长席位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动。[3] 在2010年的州长选举中,共和党从民主党手中净取6个州长席位,以29对20的大比分占优。同时,共和党在州议会及地方选举中也取得了比2008年大选更好的战绩。在州立法部门中,经过2008年和2010年两次选举的议席比例起伏,民主党所控制的州议会数量大幅度下滑,民主党从优势转变为劣势,在实行两院制的49个州中,民主与共和两党所控制的州议会一院数量的比例从58比40改变为39比57。[4] 此外,虽然在2008大选年,民主党在50个州的州长竞选中,在28个州中获胜,但在2010年中期选举中,民主与共和两党州长职位数发生了逆转,从28比22下降至20比29。[5]

  接下来再看一看民主与共和两党阵营中的主要政治派别影响力的变化。一个明显的迹象是,民主和共和两党议员的政治立场分布分别向左和向右偏移,导致持中间立场的议员大量减少,政治立场极端化状况明显,形成的净效果是全国性政治倾向在2008年大选前后先向左大幅度偏移,而在2010年中期选举前后又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回摆。[6]

  在民主党阵营当中,主要的政治派别是在经济社会和外交问题上持自由主义立场的左翼进步民主党人(Progressive Democrats)、在社会问题上持自由主义立场而在经济和外交问题上持中间立场的中左翼新民主党人(New Democrats)、以及在社会经济和外交问题上持温和乃至相对保守立场的保守民主党人(Conservative Democrats)。[7] 进步民主党人的主要领导组织是国会众议院中的国会进步连线(Congressional Progressive Caucus),新民主党人的主要领导组织是非营利组织民主党领导委员会(Democratic Leadership Council),而保守民主党人的主要领导组织是国会众议院中的蓝狗联盟(Blue Dog Coalition)。进步民主党人和新民主党人近两年来政治影响力大增,而保守民主党人力量明显衰减。

  进步民主党人是奥巴马取得民主党总统提名的主要党内支持力量,也是民主党在众议院中的最大派别。它支持现任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南希•佩洛西,而且它的政策偏好是近两年美国联邦政府多项重要政策措施的基础。国会进步连线在2010年中期选举中基本没有损失议席,仍保持了80人以上的规模,并由于民主党议员在国会中席位的减少而加大了其在民主党国会议员中的比重。新民主党人中最重要的政治家之一是前总统比尔•克林顿,其班底在奥巴马行政部门中担任众多要职,其中包括出任国务卿的希拉里•克林顿,其在联邦政府行政部门中的影响力十分突出。[8] 同时,新民主党人的议员数尽管在2008和2010年两次国会选举中经历了起伏,但是与两年前相比,其影响力的变化较小。

  在民主党阵营中与两年前相比实力迅速下降的是保守民主党人。这一派别在2006年和2008年选举中有引人注目的表现,议席数量翻了一番。保守民主党人强调妥协和两党合作,他们过去的两年中在相当程度上对奥巴马政府的决策和民主党控制的国会形成了掣肘。但是,在2010年中期选举中,保守民主党议员损失惨重,南方保守民主党人中只有十几名获得连任,不仅绝大多数保守民主党新人未能连任,就连切特•爱德华兹(Chet Edwards)和吉恩•泰勒(Gene Taylor)这样的资深保守民主党人也遭到落选。蓝狗联盟(Blue Dog Coalition)经过2010年中期选举损失过半,人数由54人锐减为26人,即使是4名联盟领导人中也有2名落选。

  在共和党阵营中,主要的政治派别是在外交和社会问题上持积极干预立场但在经济问题上大体上持自由放任立场的权威主义共和党人(Authoritarian Republicans)、在经济社会问题上持自由放任立场的共和党人(Libertarian Republicans)、以及在经济社会问题上持温和立场而在外交问题上持鹰派立场的温和共和党人(Moderate Republicans)。[9] 威权主义共和党人是近年来共和党中的主流,它力图通过取得政府领导权来推行特定的政治和文化价值观,其中主要的分支势力包括新保守主义共和党人以及文化、宗教保守派。

  近两年来,威权主义共和党人的政治影响力遭到了极大的削弱,一方面,随着2006年中期选举和小布什总统任期的结束,以切尼、沃尔福威茨和拉姆斯菲尔德为主要代表的新保守主义势力完全退出了行政部门,此外,由于新保守主义者所推行的政策导致了美国在一系列国际单边主义行动中严重消耗国力,并造成了美国国际关系和国际形象的恶化,新保守主义在美国社会中的影响力急剧下降;另一方面,以詹姆斯•C.多布森(James C. Dobson)和威廉•F. 贝内特(William F. Bennett)为代表的宗教和文化保守主义势力在美国政治领导层和公众中的影响力也没有得到明显提高,甚至还受到了新兴起的茶党运动的冲击。

  持自由放任立场的共和党人近两年来的政治力量先伏后起,特别是中近期在美国社会各政治派别中影响力有最为显著的增强。从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至2009年初,持自由放任立场共和党人影响力呈下降趋势。一方面,在2008年大选中共和党人在联邦、州和地方选举中整体失利,这派共和党人遭受了一定的领导职位上的损失,另一方面,由于美国公众普遍希望政府采取有力措施应对经济危机,自由放任立场受到了抑制。然而,从2009年起,由于联邦政府的大规模刺激经济政策没有很快达到预期效果,以及持续的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带来的沉重财政负担,持自由放任立场的共和党力量开始不断上升,并在2010年中期选举中崭露头角。

  2009年以来美国各地形成的草根性政治运动——茶党运动,其主要政策主张基本上就是自由放任主义的,绝大部分茶党运动的支持者也视自己属于共和党人,他们大体上可以被视为持自由放任立场的共和党人,比一般的共和党人更强调政府权力应当严格限制在宪法授权的范围之内,政府不能干涉未获宪法明确授权的事务。茶党运动在本次中期选举中支持了129名共和党众议员候选人和9名共和党参议员候选人参选。[10] 在参议员选举中,茶党运动是马尔科•鲁比奥(Marco Rubio)在佛罗里达州和兰德•保罗(Rand Paul)在肯塔基州分别当选的关键因素,也是共和党痛失一个特拉华州参议员席位的罪魁祸首。鲁比奥和保罗分别在党内初选中战胜了共和党组织所支持的候选人,并在正式选举中获胜,而在特拉华州共和党党内初选中,茶党支持的候选人战胜了富有声望的共和党现任参议员,但随后这名候选人又由于其立场过于右倾而在正式选举中败给了民主党候选人。共和党籍现任参议员莉萨•穆尔科斯基在阿拉斯加州的党内初选中失利,就是败在了茶党支持的共和党候选人乔•米勒(Joe Miller)手下。但穆尔科斯基在正式选举中又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选并击败了米勒。后两个例子不仅生动地反映了不同的政策主张在党内初选和正式选举中所产生后果的差别,也反映了茶党运动在寻求全局性政治影响中因其政治倾向的极端化所受到的局限。

  温和共和党人近两年的政治影响力是先起后伏,其近期的损失比较严重。在2008年选举中,温和共和党人在共和党内的力量比重加大,其代表人物麦凯恩甚至借助共和党保守力量的分裂而成功取得党内总统提名。但是,2009年以来随着美国社会中自由放任主义力量的增强,尤其是面临持自由放任主义立场的茶党运动的挑战,在2010年中期选举中,不仅数名持温和立场的共和党议员落选,而且包括麦凯恩在内的许多共和党候选人也被迫向更加保守的政治立场偏移,偏离了温和共和党人的基本政治立场。

  二 国内经济和政府财政状况的变化

  从2008年起,美国经济遭遇了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危机,国内经济问题不仅深刻影响了2008年大选和2010年中期选举的结果,而且已经并将继续对美国政治产生重要影响。这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首先,富裕阶层成为救市和经济刺激等各种政策的主要获益者,财富和收入分配不均问题加剧,严重侵蚀了影响美国国内政治稳定的经济基础。

  据统计,美国1%的最富有家庭占全民财富的百分比从2007年的34.1%跃升到2009年的37.1%,他们的家庭财富净值损失相对较小,从1.95亿美元下降到1.65亿美元,降幅约为15.4%,而家庭财富的中位值同期则从10.25万美元陡降至6.54万美元,下降幅度约为36.2%。[11] 在过去的30多年中,美国人的工资性收入占财富分配比重逐渐下降的趋势并没有得到扭转,而失业率从2008年12月的5.8%猛增到2009年1月8.5%之后,近两年来居高不下。根据美国劳工部劳动统计局(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当前人口调查》未经季度调整的统计数据,2009年1月至2011年1月,除2009年1至4月之外,失业率一直在保持在9%以上,2010年1季度甚至超过10%。这一阶段的失业率之高自1948年以来仅次于1982-1983年,而9%以上的失业率持续月份之多则自那时以来高居第一。[12] 更为严重的是,失业率几乎没有随着近期经济复苏而降低,无就业增长问题成为美国社会阶层进一步分化和政治态度进一步极端化的重要因素之一。

  其次,美国政府在财政投入、微观介入和宏观规制等多方面都加深了对经济的干预程度,政府与市场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发生了变化。

  在联邦政府财政投入方面,继2008年10月小布什总统和第110届国会立法授权美国财政部动用7000亿美元财政资金,用于购买陷于危机的金融资产,尤其是购买抵押债券,以解决2007年次贷危机所引发的全面金融危机和经济危机之后,第111届国会在2009年2月通过了奥巴马总统提出了总额高达7870亿美元的经济刺激方案,试图通过联邦税收鼓励、社会与基础设施建设投入等方式刺激经济复苏。在微观介入方面,在国会立法授权成立联邦住房金融局(Federal Housing Finance Agency)并授权为给联邦住宅管理局提供3000亿美元的住房贷款保险之后,新成立的联邦住房金融局于2008年9月把房丽美(Fannie Mae)和房地美(Freddie Mac)两家政府扶持的企业置于该机构的监管之下,用政府任命的官员重组两大企业的董事会和高层管理队伍,直接介入了企业的管理事务。同时,联邦政府在2008年9月旨在救助美国国际集团(American International Group,AIG)以及2009年旨在救助通用和克莱斯勒公司的重组过程中,直接限定了这些企业所做重大决策的若干条件。[13]

  在宏观规制方面,民主党控制的第111届国会和奥巴马总统合力制定的《多德-弗兰克华尔街改革和消费者保护法(Dodd–Frank Wall Street Reform and Consumer Protection Act)》于2010年7月21日颁布,根据该法成立了金融稳定监督委员会和消费者金融保护局,以加强对金融行业的政府监管。而在政府和市场关系改革中最受争议的当属医保改革,2010年3月第111届国会通过、奥巴马总统签署生效的《病患保护与平价医疗法》,旨在建立覆盖面为95%以上的全民医保制度,扩大政府在医疗保险领域中的直接介入和间接规制力度,以近期巨额政府投入换取远期美国医疗投入的大幅度下降。医保改革法案的通过标志着历代美国总统追求的“全民医保”的梦想终于在奥巴马总统之下得到实现。

  然而,奥巴马总统本人和民主党为这场胜利付出了巨大的政治代价。首先,奥巴马“以冷静、理性来超越党派争吵”的许诺完结了,两党的分歧暴露无疑,在国会中的投票完全以党派划线,在两院的投票中,没有一名共和党议员支持民主党医改方案。这在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其次,鉴于在参众两院,赞成和反对的力量非常接近,奥巴马为了优先推动医改方案的通过,把其他重要议题,如在国会通过关于气候变化的法案,暂时放在了一边,而随着2010年中期选举后众议院控制权的易手和民主党在参议院中议席的减少,气候变化法案在国会的通过已经基本无望。最后,医保改革法在广大民众中引起了激烈争论,这是造成奥巴马支持率下降、民主党2010年中期选举失利的主要因素之一。更为严重的是,在医保改革法上的争论并没有就此偃旗息鼓,2011年初,共和党控制的众议院通过了取消医保改革法的法案,但由于相应法案在参议院中被民主党人挫败,奥巴马的医保改革努力还不致前功尽弃。不过,国会内的斗争预示着,今后奥巴马政府对该项法律的政策落实难度将加大。

  总之,奥巴马政府执政以来美国政府推行的挽救金融体系、经济刺激方案、拯救汽车工业以及医疗改革等重大措施耗资数万亿美元,使得联邦政府财政赤字继续急剧增大,在国会和民众当中引起了广泛争议,这将严重影响美国联邦政府未来推行大规模财政支出政策的能力。

  第三,美国州政府和地方政府的财政状况普遍恶化,若干州政府甚至走到了财政破产的边缘,州作为主权实体不能破产的观念受到了冲击。

  2009和2010两个财政年度被认为属于历史上州政府预算最艰难的财年之列,在这两年中,州政府的一般性财政收入远远低于2008财年,据初步统计,2010财年比2008财年减少了10.4%,即使随着经济复苏,预计2011财年州政府财政收入较2010财年有所提高,但是仍然比2008财年低6.5%。而为了缩小预算缺口,美国有39个州在2010财年中期缩减了预算支出。[14] 在美国的50个州中,除佛蒙特州之外,都要求在财政年末实现预算平衡,为此,各州政府纷纷通过大量发行债券来维持政府预算,市政债券市值已达到了2.8万亿美元。2011年初,鉴于一些州政府债务负担过重,难以依靠自身力量解决债务问题,一些学者和国会议员甚至建议通过立法允许州政府破产,并认为这是除联邦政府救助之外,解决州政府债务难题的最好办法。[15] 加利福尼亚、纽约和伊利诺伊等主要大州都成为州政府破产问题的考虑对象。此外,近两年中各州之间、各行业之间以及若干大型企业之间出现的一定程度的发展不均衡,也成为影响美国国内政治的重要经济因素。

  三 影响美国政治的社会环境的变化

  奥巴马执政两年来影响美国政治的社会环境也发生了相当程度的变化,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人口状况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化。[16] 2010年美国人口普查显示,在过去10年间,美国人口增长了9.7%,人口总数达到接近3.09亿,人口增长率在发达国家中名列前茅。初步的统计结果显示,过去10年间各州人口的变化并不均衡,这将对国会众议员的名额分配、各州内选区重划以及若干政党与政治家的政治立场产生一定的影响。目前435个众议员名额中有12个名额将发生州际变化,有6个州将增加1个众议员名额,包括亚利桑那州、佐治亚州、内华达州、南卡罗来纳州、犹他州和华盛顿州,佛罗里达州将增加2个名额,而得克萨斯州将增加4个名额;有8个州将减少1个众议员名额,包括伊利诺伊州、衣阿华州、路易斯安那州、马萨诸塞州、密歇根州、密苏里州、新泽西州和宾夕法尼亚州,而纽约州和俄亥俄州将各减少2个名额。

  众议员名额的增减延续了2000年和1990年两次名额分配的趋势,即随着美国人口比重不断从东北部和中西部向南部和西部倾斜,众议院的代表性也发生了相应改变。众议员数量增加的州主要是共和党占选举优势的州,而数量减少的主要是民主党占据选举优势的州以及摇摆州。这样,从短期来看,在众议员选举和总统选举中变化将对共和党有利,但从长期来看,由于人口的增长部分更可能是支持民主党的少数族裔占比例较大,结果可能对民主党有利。即使是在国会众议员名额没有发生变化的州,也会由于州内人口变化不均衡,导致绝大多数州将至少重新划分州议会选区。大多数州的选区重划工作由州议会主导,而2010年中期选举中共和党在州级选举中获得重大胜利,使得共和党将在选区重新划分工作中有更大的发言权,这将给共和党在未来10年的选举中增加一定的优势。

  在美国,少数族裔尤其是西班牙语裔的人口增长率继续超过白人人口。根据皮尤研究中心的估算,在过去10年美国人口的增长中有51%的增长来自于西班牙语裔。由于西班牙语裔人口平均年龄较低,目前尚未取得美国国籍的比例相当高,他们未来对美国政治的影响会越来越大。[17] 针对白人人口比例日趋下降的问题,共和党已经在2010年中期选举中推出了更多少数族裔和妇女候选人,以壮大其政治势力,而且首次出现了百年来两名黑人共和党候选人同时当选众议员的情况。相比之下,民主党所标榜的族裔多样性形象却有所削弱。

  第二,社会舆论和公众意识发生了比较明显的变化,体现在对国家发展方向、美国国际地位和政府政策方向等许多问题的认知上。近两年来,对美国发展方向的认知历经了一些变化,根据拉斯穆森报告(Rasmussen Reports)的调查,奥巴马2009年1月上任时,有27%的美国人认为美国在沿着正确的方向发展,持这种看法的人数比例到2009年5月初上升至40%,之后从这个最高点下降,到2010年12月中旬降至23%,2011年1月底又回升至32%。[18] 这些变化与美国政治领导层及其政治立场的变化直接相关。起先民众对奥巴马政府的经济刺激方案能够解决经济问题有所期待,之后对政府大规模支出政策的不满出现了,最后表现出对共和党政治影响力上升以及奥巴马政府政策妥协的赞同。

  此外,美国政府和公众对美国国际地位的认知也发生了重要变化。小布什政府曾经奉行建立在新保守主义基础之上的单边主义、先发制人、政权变更等政策,使美国陷入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虽耗费了大量财力和人力,但成效甚微,因而引起了美国广大民众的不满。奥巴马当政之后,改变了小布什政府的单边主义作风,在坚持美国领导地位的前提之下强调联合国的作用及多边合作,对欧洲盟国表示了更多的尊重和合作愿望,并寻求改善与穆斯林世界的关系。然而,由于国内外的种种因素,迄今奥巴马在外交上没有取得引人注目的成就。尽管美国人仍然普遍持有“美国例外论”,相信美国在价值观念和制度方面优越于其他民族,但民众中间也出现了对美国国际地位下降的担忧,担心美国经济无力承受开支过大的国防政策。

  同时,中国的发展引起了相当多的美国人的关注,2010年中期选举中凸显的贸易逆差和失业等经济问题被用来攻击中国,一系列政治广告把中国描绘成美国经济困境的受益者,甚至将中国刻画成美国的经济对手,使得民众在一定程度增加了对中国的不安感。[19] 不过,根据2010年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的调查结果,大部分美国人对中美关系的态度是正面的,42%的美国人认为中美关系不好不坏,34%的认为中美关系非常好。但值得注意的是,与2006年的调查结果相比,认为中美关系恶化的人数上升了12个百分点,从2006年的17%上升到2010年的29%;认为中美关系改善的人数与2006年相比却下降了11个百分点,从2006年的30%下降到2010年的19%。有一半的受访者认为,如果中国经济发展得像美国经济一样强大,对于美国来说利弊参半,但有38%的人认为这对美国非常不利。尽管有相当一部分美国人认为中国的崛起构成了对美国利益的威胁,但68%的美国人更希望美国与中国合作与交往,而认为应限制中国崛起的仅占28%。另一方面,58%的美国人更愿意美国与其传统盟国建立强有力的关系,而不惜此举会对中美关系造成伤害。由此可见,大部分美国人并不希望美国政府以损害其与同盟国的关系为代价来发展同中国的伙伴关系。[20]

  总的说来,美国民众已经意识到中国在崛起,并认为中国对美国的重要性在迅速上升。同时,大部分美国人认为中国崛起会对美国利益构成威胁,尤其是在经济层面上。但大多数美国人不支持政府遏制中国,限制中国的崛起,而是赞同政府对中国采取交往与合作的政策,而非使用武力遏制中国的做法。这是美国民众、学者和官员中的主流看法。

  在有关政府政策方向的问题上,公众中反对大规模财政支出政策的态度明显加强,而且对挽救金融体系、经济刺激方案、拯救汽车工业以及医疗改革等重大措施的反对率在2010年中期选举的刺激之下显著提高,尤其是对减税政策的呼声甚高。美国普通公众对环境政策和医疗改革等与切身利益距离较远的政策的支持率有所下降,而表现出更加关注就业和收入等问题,奥巴马总统因此被很多人批评为不关心普通大众的疾苦。

  民主与共和两党都力图获得2012年总统选举的主动权。民主党由于目前不存在党内总统提名的问题,在中期选举后在税收政策上实行了妥协,延续了布什政府的减税政策,从而迈开了争取中间选民的重要一步。而共和党则由于选民政治立场的极端化,可能会在未来的总统竞选中处于不利地位,这是因为为了赢得党内提名,共和党候选人可能会被迫在初选中采取右翼立场,以迎合共和党选民向右翼偏离的倾向,但如果是这样,共和党提名的总统候选人将更难获得中间选民的支持。茶党运动所支持的候选人在特拉华州和阿拉斯加州共和党党内初选获胜之后,又在正式选举中分别落选的例子,不仅反映了不同的政策主张在党内初选和正式选举中所产生后果的差别,也反映了茶党运动在寻求全局性政治影响中因其政治倾向的极端化所受到的局限。

  第三,社会沟通和社会交往技术及其应用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化,这正在成为美国政治的重要影响因素。首先,网上信息发布形成了对政府信息控制和审查的重要挑战,其中最典型的是维基解密事件。借助于反网络攻击技术和瑞典等国的法律保护,维基解密网在2010年成功地发布了美国政府和其他国家的大量秘密文件,其中包括数十万件有关伊拉克战争的文件和美国外交电报。它成为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泄密事件,引发了全球性关注以及对保密问题的多角度反思。对于美国政府来说,一方面,维基解密网发布的许多美国政府秘密文件被认为严重影响了美国外交和军事利益。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谴责维基解密网威胁了美国国家安全,把一些人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美国政府也试图惩罚维基解密网网主;另一方面,大量秘密文件普遍被认为根本不应被列入秘密文件之列,这种看法导致了对美国政府滥用保密制度做法的质疑。[21]

  其次,社交网站的使用频率和方式发生的重要变化,为政治立场的封闭性和极端化提供了推动力。近年来包括脸谱(Facebook)和推特(Twitter)等在内的各种社交网站用户大增,使用频率急剧上升,推特网等社交网站逐步完善了同一网上社交圈内发起和跟踪个人行为信息的技术,在美国乃至全球范围也引起热烈追捧。尽管许多人质疑这些信息的价值,并在使用之后因不堪重负而退出使用,但是数以百万计的用户通过这些网站建立的密切联系和对所关注信息的密集交流,无疑为人们提供了通过与政治偏好相近人士的相互沟通,发展并巩固彼此一致的极端化立场的机会。

  综上所述,奥巴马执政两年以来美国政治生态发生了一些显著的变化:在政党和政治派别力量对比方面,民主与共和两党的力量对比发生了明显变化;两党阵营中主要政治派别之间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变化,出现了政治立场极端化和美国总的政治趋向向右回摆的现象。在国内经济和政府财政状况方面,财富和收入分配不均的问题加剧;政府对市场干预程度加深;各级政府财政状况普遍恶化。在影响美国政治的社会环境方面,人口增长的地区和族裔不平衡十分明显;公众对美国国内、国际问题的认知有了新的变化;社会沟通和社会交往的技术和应用出现了新动向。所有这些变化已经、正在或将要对美国政治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值得我们进一步关注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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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asmussen Reports. “Right Direction or Wrong Track – 32% Say U.S. Heading in Right Direction”. February 2, 2011. http://www.rasmussenreports.com/public_content/politics/mood_of_america/right_direction_or_wrong_track.

  Rosen, Jeffrey. “Radical Constitutionalism”. New York Times Sunday Magazine. November 28, 2010. p. MM34.

  Skeel, David. “Give States a Way to Go Bankrupt: It’s the Best Option for Avoiding a Massive Federal Bailout”. Weekly Standard. 2010. Vol. 16 (11).

  Somashekhar, Sandhya. “GOP’s Gains Ready to Propel Social Issues Back into National Spotlight”. Washington Post. November 21, 2010.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wp-dyn/content/article/2010/11/20/AR2010112003695.html.

  Storey, Tim. “2008 Legislative Elections”. The Book of the States. 2009. Vol. 41.

  Taibbi, Matt. Griftopia: Bubble Machines, Vampire Squids, and the Long Con That Is Breaking America. Carlton North: Scribe Publications Pty Ltd. 2010.

  Toobin, Jeffrey. “After Stevens: What Will the Supreme Court Be Like without Its Liberal Leader?” New Yorker. March 22, 2010. http://www.newyorker.com/reporting/2010/03/22/100322fa_fact_toobin.

  Walsh, Mary Williams. “A Path Is Sought for States to Escape Their Debt Burdens”. New York Times. January 21, 2011. p. A1.

  Zernike, Kate. “Tea Party Set to Win Enough Races for Wide Influence”. New York Times. October 15, 2010. p. A1.

  注释:

  1 在参议院中,在2008年11月选举之前,民主党对共和党有51席对49席的投票优势(其中包括两名参加民主党党团活动的独立参议员),选举结果使得民主党的优势扩大到59席对41席,距离能够防止共和党参议员阻挠议事的3/5多数仅有一票差距,而经过2010年11月的中期选举,民主党的领先优势又缩小为53席对47席。在众议院中,2008年选举使民主党对共和党的投票优势由233席对202席扩大到257席对178席,而在2010年中期选举之后,共和党取得了多数党地位,对民主党形成了242席对193席的明显优势。

  2 Baker, Peter,.and Jeff Zeleny, “Souter’s Exit to Give Obama First Opening”.. New York Times. May 2. 2009.. http://www.nytimes.com/2009/05/02/us/02souter.html?ref=davidhsouter. Toobin, Jeffrey.. “After Stevens: What Will the Supreme Court Be Like without Its Liberal Leader?”. New Yorker. March 22. 2010.. http://www.newyorker.com/reporting/2010/03/22/100322fa_fact_toobin.

  3 许多州的多个州级行政首长职位和法官队伍也发生了明显的人事变动,这里不做详细讨论。

  4 在美国50个州中,只有内布拉斯加州议会实行一院制,并实行非党派制度。2008年选举之前,民主党和共和党分别在23和14个州控制议会两院,并在12个州各控制议会一院。2008年选举后民主党控制了27个州的议会两院,共和党仍然控制14个州的议会两院,而两党各控制一院的州减少为8个。2010年中期选举之后,共和党控制了26个州的两院,民主党只控制17个州的两院,还有5个州由两党分别控制两院。Storey, Tim. “2008 Legislative Elections”..The Book of the States. 2009. Vol. 41. Somashekhar, Sandhya. “GOP’s Gains Ready to Propel Social Issues Back into National Spotlight”. Washington Post. November 21. 2010.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wp-dyn/content/article/2010/11/20/AR2010112003695.html.

  5 罗得岛州当选州长林肯•查菲(Lincoln Chafee)于2007年脱离共和党,成为独立人士,是目前两党之外唯一的当选州长。2008年大选之前,民主党和共和党分别掌握28个和22个州长职位,大选之后民主党的优势略增加至29:21,之后由于辞职等各种原因,两党州长数的比例比变为26:24。而在2010年的选举中,共和党从民主党手中净取6席,在州长总数上以29:20大比分领先。Beyle, Thad. “Gubernatorial Elections, Campaign Costs and Powers”. The Book of the States. 2009. Vol. 41.

  6 尼科尔•C. 雷(Nicol C. Rae)指出,“美国党内派别被证明是难以捉摸的,因此很难进行分析。”见Rae, Nicol C. “Party Factionalism, 1946-1996”. In Byron E. Shafer ed.. Partisan Approaches to Postwar American Politics. New York: Chatham House. 1998. pp. 41-74. 本文只对作者认为近年来政治影响力比较大的政治派别做一个总体概括,进一步的分析请参阅:Marsh, Bill. “A Guide to the Republican Herd”. New York Times. April 3, 2005. Section 4, p. 14; Marsh, Bill. “A Guide to the Democratic Herd”. New York Times. October 1, 2006. Section 4. p. 12.

  7 这派的势力远弱于前两者,从整个美国社会的政治光谱来看属于温和立场,它也在这个意义上被称之为温和民主党人。

  8 2009年初在一次新民主党人的聚会中,极力避免被贴上派别标签的奥巴马也极力向曾在总统初选中支持希拉里•克林顿的新民主党人示好,声称“我是个新民主党人”。Martin, Jonathan and Lee, Carol E. “Obama: ‘I am a New Democrat’”. Politico. March 10. 2009. http://www.politico.com/news/stories/0309/19862.html.

  9 根据约翰•迪安(John Dean)的研究,共和党内各种保守主义派别林立,本文的分析相当程度上得益于迪安在对若干保守主义派别概括的基础上形成的权威主义共和党人概念。可参阅Dean, John. Conservatives without Conscience. New York: Viking. 2006.

  10 参阅Rosen, Jeffrey. “Radical Constitutionalism”. New York Times Sunday Magazine. November 28. 2010. p. MM34; Zernike, Kate. “Tea Party Set to Win Enough Races for Wide Influence”. New York Times..October 15. 2010. p. A1.

  11 Taibbi, Matt. Griftopia: Bubble Machines, Vampire Squids, and the Long Con That Is Breaking America. Carlton North: Scribe Publications Pty Ltd. 2010. pp. 12-13.

  12 The Chicago Council on Global Affairs. “Results of a 2010 National Survey of American Public Opinion”. 2010. p. 64. http://www.thechicagocouncil.org/UserFiles/File/POS_Topline%20Reports/POS%202010/Global%20Views%202010.pdf.

  13 Financial Crisis Inquiry Commission. The Financial Crisis Inquiry Report. Washington, D. C.: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2011.

  14 National Governors Association, and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State Budget Officers. The Fiscal Survey of States Fall 2010, Washington, D. C.: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State Budget Officers. 2010. p. vii.

  15 Skeel, David. “Give States a Way to Go Bankrupt: It’s the Best Option for Avoiding a Massive Federal Bailout”. Weekly Standard. 2010. Vol. 16 (11); Walsh, Mary Williams. “A Path Is Sought for States to Escape Their Debt Burdens”. New York Times. January 21, 2011. p. A1.

  16 2010年人口普查数据正在陆续公布,数据和相关报告见http://2010.census.gov/2010census/.

  17 2010年人口普查关于各族裔人口增长的统计数据尚未公布,而皮尤研究中心的估算数据误差不会太大。Pew Hispanic Center. The 2010 Congressional Reapportionment and Latinos..2011. http://pewhispanic.org/files/reports/132.pdf.

  18 Rasmussen Reports. “Right Direction or Wrong Track – 32% Say U.S. Heading in Right Direction”. February 2, 2011. http://www.rasmussenreports.com/public_content/politics/mood_of_america/right_direction_or_wrong_track.

  19 Pomfret, John. “A Fearful View of China”. Washington Post. October 29, 2010. p. A4.

  20 该数据见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官方网站http://www.thechicagocouncil.org

  21 Calabresi, Massimo. “WikiLeaks’ War on Secrecy: Truth’s Consequences”. Time. December 2. 2010.

来源时间:2015/2/21   发布时间:2012/12/27

旧文章ID:2170

美国危机的本质在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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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琪  来源:环球时报

  当柏林墙倒塌和苏联解体时,美国学者弗朗西斯·福山曾撰文宣告“历史的终结”,意为西方政治制度已取得永久性胜利。在福山看来,不同文明的国家像是一些行进中的列车,它们有的迷失了方向,有的半途脱离正轨,但它们最终都会翻山越岭、穿越隧道,进入西方式民主殿堂。

  令人惊异的是,今年福山又在美国《外交》杂志上,发表了《历史的未来———自由民主制能否在中产阶级的衰落中幸存下来?》一文,彻底颠覆了他自己原先“历史的终结”的观点。文中提出美国和西方国家的中产阶级正在衰落,而这会使自由民主制度失去其原有的支撑。

  福山认为,技术创新和全球化破坏了中产阶级的基础,使得发达社会中只有少数人能获得中产阶级的地位。由于美国在过去一代人中,通过给低收入家庭房屋贷款这种高风险的做法来缩小生活水平差距,最终导致了金融链条的断裂和金融危机。同时,由于中国等国不断购买美国国债,资金源源不断流入美国,造成了美国人的一种幻觉:他们的生活水平在过去的10年中稳步提高。结果是,美国人如今可以享受许多现代高科技产品,却日益负担不起自己的住房、医保或养老金支出。

  福山观察到,更糟糕的是,技术创新所带来的经济效益都被极少数精英占有了,这导致美国不平等问题的加剧。在工业化早期的纺织、煤炭、钢铁和内燃机时代,技术革新能够带来就业的增加。但在一个“智能机器”和“全球化”的时代,每一次伟大的技术进步都带来大量低技能工作的丧失和工作岗位的向外流失,只有金融奇才和软件工程师能够拥有更多的国民财富。

  美国当今面临的困境的症结究竟在哪里?福山的推论至少给了我们部分解答。但福山把中产阶级的困顿归结为非人为因素———技术革新和全球化,而对于美国制度的缺陷或者美国政府的经济和社会政策却没有提出任何尖锐的批评。

  事实是,美国已经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内部问题。在过去10年里,美国经济增长速度已经明显放缓,美国政府债务占GDP比重从2001年的56.4%增加到2010年90%。与经济不振并行的还有就业市场长达10年的不景气。自金融危机以来,美国政治过程中的两党一致或妥协变得日益困难,民主、共和两党之间不断出现僵局:医保改革法案在国会中的投票完全以党派划界,这在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财政预算案在国会中难以通过,几乎导致联邦政府像克林顿政府时期那样再度关门。这些现象的频繁出现,以及两种政治立场截然相反的民众运动———茶党运动和“占领华尔街”运动在美国的同时盛行,都与美国政治的极化密切相关。

  福山看到自由民主最大的挑战“来自中国”,认为中国不仅具有充满活力的开放经济,而且表现出惊人的政治能力,是一个“威权政府和局部市场化经济的结合”。但他同时认为中国模式存在许多缺陷,而且在超出东亚以外的地区很难复制。那么自由民主制的未来又在哪里?由于不能对美国的政策和制度本身提出疑问,福山实际上无法为当前美国遇到的问题开出任何药方。

  (作者是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

来源时间:2015/2/21   发布时间:2012/9/24

旧文章ID:2169

美国重返亚太,其实缺少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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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琪  来源:环球时报

  摘要:美国咄咄逼人的重返亚洲战略多少有些虚张声势,对此中国既应重视,也应泰然处之。在亚太地区同美国争夺并不是中国的目的,“太平洋之大,足以容纳美国和中国”。为了这一地区国家和人民的福祉,中美两国应当共同努力。

  《环球时报》10日刊登李杰研究员的文章,认为“美国重返亚太战略的本质仍是对华遏制和包围”。笔者认为,在分析美国战略东移对中国的含义时,一个重要的判断是,美国在做出这样的战略改变时有多大的底气?

  20世纪最后10年,曾是美国风光无限的10年。它不仅对苏联不战而胜,而且经历了美国立国200年来经济最繁荣的10年。为此,美国的新保守主义者迫不及待地宣布21世纪将是“新的美国世纪”。然而,冷战结束不过20年, “9·11”恐怖袭击发生不过十来年,“美国实力是否开始衰落”就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

  正当美国人为美国国际形象遭到“布什主义”的破坏而反省时,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接踵而至。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耗资1.5万亿美元,拯救金融体系和经济刺激方案又分别耗费7000多亿美元,美国联邦政府财政赤字急剧膨胀,2010年美国政府债务占GDP比例已经达到90%。

  对于美国决策者来说,财政拮据是一个他们不愿言明的在国际上参与军事行动的限制因素。在北约对利比亚的军事干预中,美国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把指挥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而只是配合了行动。战争结束后,美国副总统拜登沾沾自喜地说,对于美国来说,这是一场非常“划算”的战争,推翻一个独裁政权“只花费了美国20亿美元”。他还表示,这场战争为美国创造了一个未来参与战争的模式。拜登的话显示出,由于财力所限,美国也不得不为战争开支而斤斤计较,这与美国在发动伊拉克战争时的不计代价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债务危机的影响下,未来10年,美国的国防开支将削减4870亿美元。陆军、海军都将削减,一些海外军事基地也将关闭。确实美国国防部计划,到2020年,海军将把其在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兵力部署比例,从今天的50比50,改变为60比40。但当美国的军事力量在全球范围内减小时,其在亚太地区部署海军的绝对数量也难有明显增长。

  美国国防部官员表示,20世纪90年代以来,在全球同时“打赢两场战争”一直是国家战略制定者的深刻信条,而现在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已把这一目标降低为打赢一场战争和“同时在另一场可能突发的冲突中起到‘干扰破坏’潜在敌人的作用”。这说明美国的新战略从实质上说,是以攻为守的战略。

  那么东南亚国家怎样看待美国的“重返亚洲”呢?最近一些新加坡学者指出,东南亚国家对于外来大国并不存在幻想,它们“看惯”了大国在这一区的进入和退出,例如当初的英国。而它们都看到中国在这一地区影响力的扩大和“美国实力在相对下降”。

  总而言之,美国咄咄逼人的重返亚洲战略多少有些虚张声势,对此中国既应重视,也应泰然处之。在亚太地区同美国争夺并不是中国的目的,“太平洋之大,足以容纳美国和中国”。为了这一地区国家和人民的福祉,中美两国应当共同努力。▲(作者是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

来源时间:2015/2/21   发布时间:2012/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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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中期选举及其对美国内外政策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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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琪,王欢  来源:《美国研究》2010年第4期

  2010年美国中期选举已基本落下帷幕。共和党取得了中期选举的重大胜利,在国会众议院中取代民主党成为多数党,从民主党手中净取63席,以242席对193席遥遥领先于民主党;而在参议院中,共和党大幅度缩小了与民主党席位数的差距,从民主党手中净取6个席位,从而在参议院中仅以47席对53席落后于民主党;而在州长选举中,共和党从民主党手中净取6个州长席位,以29对20的大比分占优。同时,共和党在州议会及地方选举中也取得了比2008年选举更好的战绩。【注释】中期选举每4年举行一次,在两次总统选举年的中间点,二者都是偶数年份,但后者能被4整除。中期选举的选举日是该年11月的第一个周一后的第一个周二。美国由50个州、华盛顿特区、5个主要领地和其他一些小领地组成,中期选举除至少在众议员选举上涉及50个州之外,还或多或少地涉及华盛顿特区和其他若干领地。本文讨论中期选举时,只着眼于各州,不讨论华盛顿特区和相关领地的情况。【注尾】

  本次美国中期选举的结果为何如此?它对美国内政外交将产生怎样的影响?本文在简要分析美国中期选举的一般规律和本次中期选举结果的基础上,对上述两个问题进行探讨。

  一、影响中期选举结果的主要因素

  虽然在中期选举中,执政党失去一定的国会席位几乎是一个惯例,但是,民主党此次中期选举遭受重大失败的主要原因是美国目前失业率居高不下,奥巴马政府推行的大规模财政支出政策收效不明显。此外,对奥巴马政府诸多政策的不满,也导致了选民对奥巴马领导的民主党政府的支持率下降。这是本次选举中民主党落败的背景和基本原因。不过,这些基本原因能产生多大的影响和通过什么途径产生影响,还取决于其他一系列复杂因素。在分析影响本次中期选举结果的主要因素之前,笔者先对在一般中期选举中影响选举结果的主要因素做一个分析。

  美国实行联邦制,州内大体上实行单一制,而联邦和州官员的具体选举事务主要是在各州政府管理之下,由县政府具体实施。【注释】也有个别例外,例如康涅狄格和罗得岛这两个只存在县域但没有县政府的州。【注尾】 各州之间和州内不同选区之间的政治态度和党派支持率可能有相当大的差异,全国范围内的政策议题只有在与具体选区的各种因素相结合的情况下,才能直接影响各选区的选举结果,并成为影响全国范围内中期选举的主要因素。在美国选举中,选民出于对候选人所属党派的支持而投票占有重要地位,半数以上的众议员选区基本上是民主与共和两党众议员的安全选区,真正发生党派转换的众议员席位数非常有限。【注释】James E. Campbell,“The Seats in Trouble Forecast of the 2010 Elections to the U.S. House,” PS: Political Science and Politics, Vol. 43, No. 4 (October 2010), pp.627~630; James E. Campbell, “Explaining Politics, Not Polls: Examining Macropartisanship with Recalibrated NES Data,” Public Opinion Quarterly, Vol. 74, No. 4 (Winter 2010), pp.616~642.【注尾】 此外,大部分众议员选区在中期选举中的党派归属与两年前总统大选中的党派归属是一致的。【注释】参阅《库克政治报告》1997年以来所提供的一系列党派投票指数报告。对第111届国会的选区党派投票指数的分析见Cook Political Report, “Partisan Voting Index Districts of the 111th Congress, Arranged by State/District,” April 10, 2009, http://www.cookpolitical.com/sites/default/files/pvistate.pdf.【注尾】 这就是说,民主、共和两党的竞选胜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选民的党派偏好。然而,鉴于中期选举中选民的投票率明显低于总统选举年的投票率,为了赢得席位,动员潜在支持者投票几乎被看作是唯一的决定因素。【注释】Rebecca B. Morton, Analyzing Elections (New York, NY: Norton, 2006), pp.19~21.【注尾】 而对选民投票倾向产生关键影响的是与选区密切相关的若干因素,包括在位者的优势、挑战者的素质、竞选资源的使用、全国议题与地方情况的结合等。【注释】Gary Jacobson, “The 1994 House Elections in Perspective,” in Philip A. Klinkner, ed., Midterm: The Elections of 1994 in Context (Boulder, Colo.: Westview Press, 1996), pp.1~20.【注尾】

  首先,在位者优势。在国会议员选举中存在着显著的在位者优势(Incumbency Advantage)。罗伯特•S.埃里克森(Robert S. Erikson)研究了美国国会众议员选举中现职众议员和挑战者之间的竞选效果之差异。他发现,现职众议员具有明显的选举优势,他们可以利用职位为自己选区的选民服务,以增加知名度和在未来获得额外的筹款能力。【注释】Robert S. Erikson, “The Advantage of Incumbency in Congressional Elections,” Polity, Vol. 3, No. 3 (Spring 1971), pp.395~405.【注尾】 戴维•R. 梅休(David R. Mayhew)指出,1956年至1972年间,在国会众议员选举中,候选人得票差距不大的选区数量迅速减少,并且在更长的时间段里也呈现出候选人得票差距明显拉大的趋势。他提出了几种可能的解释,其中得到最广泛认可的就是在位者拥有明显的选举优势,而且在位时间越长,优势越明显。【注释】David R. Mayhew, “Congressional Elections: The Case of the Vanishing Marginals,” Polity, Vol. 6, No. 3 (Spring 1974), pp.295~317.【注尾】 根据统计数据,自1946年至2006年的历次国会众议员选举中,参选的在位众议员90%以上能获得连选连任。【注释】Norman J. Ornstein, Thomas E. Mann and Michael J. Malbin, Vital Statistics on Congress 2008 (Washington, DC: Brookings Institution Press, 2008), p.57.【注尾】 而在此期间参选的在位参议员,也具有明显的在位者优势,其中1982年之后,75%以上参选的在位参议员都能够成功当选。【注释】Norman J. Ornstein, Thomas E. Mann and Michael J. Malbin, op. cit., p.58. 与众议员竞选相比,参议员竞选中的在位者优势可能较不明显,因为在位众议员在历年中几乎每次都有80%以上的参选率,而参议员再次参加竞选的概率明显低于在位众议员。对参议员重新当选概率高的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参议员更倾向于策略性地避开同强劲的挑战者竞争。【注尾】

  其次,挑战者个人素质。挑战者个人素质对中期选举结果具有重要的影响。马丁•P. 瓦滕伯格(Martin P. Wattenberg)认为,在美国竞选体制下,政党认同越来越弱,选举的中心越来越依靠高素质的候选人而不是依赖于政党组织。当与在位者竞争而不是与其他新人竞争空出的职位时,候选人的素质尤为重要。【注释】Martin P. Wattenberg, “From a Partisan to a Candidate centered Electorate,” in Anthony King, ed., The New American Political System, 2nd ed (Washington, DC: AEI Press, 1990), pp.139~174.【注尾】 但是,在一般情况下,高素质人才往往在挑选竞争对手时十分注重策略,不愿意挑战在位者,尤其是不愿意挑战声望高的在位者,而素质较低的人则更倾向于珍惜挑战的机会。民主党与共和党领导者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发掘高素质的挑战者代表本党参加竞选。加里•雅各布森(Gary Jacobson)指出,在挑战者的积极性方面,民主与共和两党之间存在着差异,民主党在州议会等更低的层次上有更多经验丰富的工作人员,他们有更大的参选热情,因而更有可能选择挑战在位者。【注释】Gary Jacobson, “The 1994 House Elections in Perspective,” in Philip A. Klinkner , ed., Midterm: The Elections of 1994 in Context, pp.1~20.【注尾】 L. 桑迪•梅塞尔(L. Sandy Maisel)发现,民主党之所以在2006年众议院中期选举中大获全胜,两个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民主党国会竞选委员会主席拉姆•伊曼纽尔(Rahm Emanuel)成功地说服了50名左右的高素质候选人参选空缺席位或被认为较弱的在位者席位,而且这些候选人几乎全部获得了胜利。【注释】L. Sandy Maisel, American Political Parties and Elections: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New York, N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pp.65~66.【注尾】

  第三,竞选资源的合理使用。竞选资源的合理使用对中期选举结果具有非常重要的影响。民主党与共和党党组织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判断哪些选区属于需要集中投入竞选力量来进行争夺的选区,并把这些选区标定为角逐选区。两党都会把主要财力、人力和精力集中到角逐选区,而不是浪费在自己或者对方的安全选区。两党往往针对全国性形势在资源使用方面采取攻势或者守势。例如在1994年中期选举中,共和党把大部分资源集中投给了比较有经验的挑战者,重点突破在1992年总统选举中给老布什大量投过票但在众议员选举中民主党候选人胜出的选区;而民主党则采取守势,把主要资源投给了在位者而不是挑战者。【注释】Gary Jacobson, “The 1994 House Elections in Perspective,” in Philip A. Klinkner, ed., Midterm: The Elections of 1994 in Context, pp.1~20.【注尾】 而在2006年中期选举中,民主党国会竞选委员会主席伊曼纽尔力排众议,甚至不顾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霍华德•迪安(Howard Dean)的反对,把各种资源集中用在他认为可以经过努力获胜的选区上,并最终取得了几乎令所有人吃惊的战绩。【注释】L. Sandy Maisel, op.cit., p.66.【注尾】

  第四,全国议题与地方现实情况的结合。全国议题与地方现实情况的结合对中期选举结果影响甚大。一方面,从宏观的统计结果来看,如安格斯•坎贝尔(Angus Campbell)所说,总统所在政党在大选和中期选举中的确存在参众两院议席数量起伏的问题。【注释】Angus Campbell, “Surge and Decline: A Study of Electoral Change,” Public Opinion Quarterly, Vol. 24, No. 3 (Autumn 1960), pp.397~418.【注尾】 詹姆斯•坎贝尔(James Campbell)对1868年至1988年之间两党在国会选举中的议席数量起伏问题进行了统计分析。他发现,总统所在政党在总统选举年和中期选举年之间存在明显的议席起伏。【注释】James E. Campbell, 1991. “The Presidential Surge and Its Midterm Decline in Congressional Elections, 1868~1988,” Journal of Politics, Vol. 53, No. 2 (May 1991), pp.477~487.【注尾】 1988年之后的数据也基本上延续了这一规律。【注释】Norman J. Ornstein, Thomas E. Mann and Michael J. Malbin, op.cit., p.55.【注尾】 总体上说,总统选举年和中期选举年之间存在着比较明显的正负连带效应。换言之,在总统选举年,选民们更容易把票投给与自己所支持的总统候选人同一政党的其他公职候选人,而在中期选举年,选民们更容易由于不满总统的现实政策和施政能力,减少对总统所在政党其他公职候选人的支持。

  另一方面,如果全国性政策争议不能与地方情况很好地结合处理的话,既可能造成全国性政治气候不足以有效影响具体选区选情的情况,也可能造成各选区之间缺乏协调和呼应,不足以形成全国性声势的情况。不过,无论全国性形势发生怎样的变化,两党在自己的安全选区之外,都需要采取具体的选举策略来赢得竞争性选区。对于具体的候选人来说,在争论激烈的全国性问题上选择本选区选民所希望的立场非常重要。一个例子是,即使是现任共和党参议员约翰•麦凯恩(John McCain)在亚利桑那州居民的反移民呼声之中,也不得不缓和其亲移民的立场,以求获得连任。同时,将竞争性选区所关心的若干议题全国化也是赢得选举的重要手段。在1994年中期选举中,共和党人相互协调,成功地放大了民众对克林顿政府的不满,取得了相当大的联合效益。【注释】Gary Jacobson, “The 1994 House Elections in Perspective,” in Philip A. Klinkner, ed., Midterm: The Elections of 1994 in Context, pp.1~20.【注尾】

  二、2010年中期选举的结果及其成因

  在本次中期选举中,共和党人在国会参、众两院和州长选举中都取得了骄人的战绩。【注释】共和党在州议会选举中也获得了大胜,至少净增了680个州议员席位,是该党1966年以来州议员数净增数量最大的一次。【注尾】

  首先,共和党取代民主党获得了下届众议院多数党地位,从而控制了众议院,因此共和党议员将在众议院各委员会中依其在众议院中的席位比例占据多数,众议院议长、众议院20个常设委员会和各特别委员会主席的职位将全部改由共和党人担任,各委员会下属委员会的主席也将全部改由共和党议员担任。【注释】参众两院各委员会主席都由多数党众议员担任,历史上通常由各委员会中连续任职时间最长的多数党议员担任,各委员会中连续任职时间最长的少数党议员则通常担任少数党首席议员。随着20世纪70年代以来两党在两院中引入选举机制,特别是20世纪90年代共和党引入委员会主席和少数党首席议员6年任期限制以来,委员会主席和少数党首席议员的资深原则受到了严重挑战,任职人选尤其是共和党任职人选变动增大。See Steven Smith, Jason Roberts, and Ryan Vander Wielen, The American Congress 4th edition (New York, N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214~218.两院各自的常设委员会拥有立法权限,而各自的其他委员会和两院联席委员会则没有立法权限。【注尾】 而在5个参众两院联席委员会中,由于两院多数党议员分别代表两院轮流担任主席职位,共和党人将取得一半的主席任职时间。中期选举前,民主党在众议院中拥有255个席位,共和党拥有178席,另外有2名众议员辞职,留下了席位空缺,有待中期选举选出,那时民主党对共和党形成了67席的巨大优势。然而,在本次中期选举中,共和党从民主党手中净取63席,实现了自1948年以来国会众议员选举中最大数量的议席转换,以242席对193席遥遥领先于民主党。随着多数党地位的转换,预计现任少数党领袖约翰•博纳(John Boehner)将出任下届众议院议长,现任少数党党鞭埃里克•坎特(Eric Cantor)将出任下届众议院多数党领袖。现任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不顾党内部分议员的反对,经民主党议员投票选举,将出任下届众议院少数党领袖,现任多数党领袖斯滕尼•霍耶(Steny Hoyer)将出任少数党党鞭,现任多数党党鞭詹姆斯•克莱伯恩(James Clyburn)将担任新设立的民主党助理领袖一职,继续成为民主党众议员中的第三号人物。

  其次,在下届参议院中,民主党的领先优势将大大缩小。在中期选举之前,在参议院中民主党人拥有57个席位,共和党人拥有41个席位,而2名独立参议员参加民主党的参议院党团活动,从而形成了民主党与共和党之间59席对41席的投票优势,距离能够防止共和党参议员阻挠议事的3/5多数仅有一票差距。在本次中期选举中,共有37个参议员议席参加改选,其中民主党在任席位19个,共和党在任席位18个。在任期未到的参议员席位中,民主党参议员占38名,共和党参议员占23名,参加民主党党团活动的独立参议员2名,这使得民主、共和两党间直接留任的参议员数量形成17席的差距。【注释】美国国会100名参议员任期都是6年,被分为3个年级,第 1级33位、第2级 33位、第3级34位,每两年有1/3议席需要参加换届选举,同一级的席位每6年参选1次。2010年本来有34个参议员席位参选,但由于还有3个席位因参议员辞职而空缺,所以共有37席参加竞选。【注尾】 经过中期选举,民主党净损失6个议席,仅以53席对47席领先共和党6席。【注释】阿拉斯加州共和党现任参议员莉萨•穆尔科斯基(Lisa Murkowski)在输掉党内提名之后,以独立候选人身份赢得了选举,也有人把她在下届国会中归为独立议员,认为两党在下届参议院的议员数比例为46对53。【注尾】

  中期选举之后,预计参议院领导层和参议院各常设委员会主席之职将不会有大的变化,但共和党人在参议院各委员会中所占比例将相应增大。在参议院目前的领导层中,临时议长井上建(Daniel Inouye)和多数党领袖哈里•里德(Harry Reid)分别在夏威夷州和内华达州的竞选中获胜,多数党党鞭理查德•德宾(Richard Durbin)、少数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和少数党党鞭乔恩•凯尔(Jon Kyl)的任期未到,他们都将继续担任参议员,预计他们会继续承担参议院领导工作。参议院16个常设委员会的主席仍然由民主党议员担任,由于民主党没有对委员会主席设任期期限,除1人退休、1人落选之外,委员会主席之职将相对稳定。参议员各委员会下属委员会主席的职位也将继续由民主党议员担任,人选也会相对稳定。民主党议员将继续担任参议院特别委员会和其他委员会主席职位,并在一半时间代表参议院担任5个参众两院联席委员会的主席。随着两党之间议席差距的缩小,依据参议院各委员会按照议席比例分配委员数额的规则,共和党将在有限的范围内扩大其在各委员会及其下属委员会中的势力。

  第三,民主党失去了在州长数量上的优势。中期选举之前,民主党和共和党分别占据26个和24个州长职位。在本次中期选举中,共有37个州长职位参加改选,其中民主党在任职位19个,共和党18个,两党分别有7个和6个州长职位不参加换届选举。【注释】有34个州长任期为4年的州在中期选举年选举州长,有2个州每两年选一次州长,此外,犹他州由于州长辞职,也举行州长选举, 因此2010年中期选举共有37个州进行州长选举。【注尾】 共和党从民主党手中净取6席,在州长总数上以29对20大比分领先。【注释】罗得岛州当选州长林肯•查菲(Lincoln Chafee)于2007年脱离共和党,成为独立人士,是目前唯一两党之外的当选州长。佛罗里达州现任州长查利•克里斯特(Charlie Crist)受开放议席诱惑,为了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选国会参议员而退出共和党,不过我们在统计中仍然视其为共和党州长。【注尾】 关于本次州长选举,至少有三个情况值得一提:一是仅有14名在任州长参加连选,其他23名现任州长由于任期限制或者其他考虑并未谋求连任,因此职位是开放的;二是在选举过程中,两党都从对方手中赢取较大数量的职位,其中民主党从共和党手中夺得7个州长职位,而共和党从民主党手中夺得13个;三是尽管共和党夺取了俄亥俄、密歇根和宾夕法尼亚几个重要州的州长职位,但是却丢掉了加利福尼亚这个全国人口最多、经济规模最大、政治影响力最强的州。

  本次中期选举共和党为什么能够取得如此大规模的胜利?其主要原因在于共和党在竞争性选区动员支持票方面取得了明显优势。【注释】从整体上来看,本次中期选举最大的选票变化是中间选民和妇女对共和党的支持率显著上升。详情可参阅:FoxNews.com, “Women, Independent Voters Show Biggest Swing from 2008,” November 3, 2010, http://www.foxnews.com/politics/2010/11/03/women-independent-voters-biggest-swing/关于具体选区的变化,可以参考库克政治报告的系列分析。库克政治报告的网址是:http://www.cookpolitical.com/【注尾】

  首先,共和党在全国议题与地方现实情况的结合方面做了较为有效的工作,充分利用了美国经济危机失业率居高不下、奥巴马政府推行的大规模财政支出政策收效不彰的局面,以及为数众多的选民对奥巴马医保改革等政策的不满,来动员选民支持共和党。

  从选举策略上讲,早在2009年初,以少数党领袖约翰•博纳和少数党党鞭埃里克•坎特为首的共和党议员领导人,就开始针对83个曾经支持过小布什但目前控制在民主党议员手中的众议员选区展开了广告宣传工作,力图通过夺取这些选区而为共和党取得多数党地位。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对不同政策立场的民主党议员采取了相当有针对性的不同策略。针对立场偏左的民主党议员,共和党着力攻击他们在以往国会投票中支持众议院民主党领袖南希•佩洛西的记录,谴责他们应当为政府决策的失误负责。共和党利用中间选民对佩洛西左翼倾向的普遍不满,力图通过把这些民主党议员的政治立场描述为极左化,使中间选民疏远他们。而针对立场温和并在国会中投票反对奥巴马政府重大政策法案的民主党议员,共和党则强调他们没有能力做选区的代言人,应当由共和党议员来取而代之,以实现更好的代言效果。在具体竞选过程中,共和党往往采取集中力量各个击破的策略,在达到宣传效果之后,尽快转而攻击下一个目标。【注释】Jim Rutenberg and Jeff Zeleny, “Democrats Outrun by a 2 Year G.O.P. Comeback Plan,” New York Times, November 3, 2010, p.A1; Stuart Rothenberg, “Swing Voters, GOP to Democrats: You re Fired!” October 30, 2010, http://rothenbergpoliticalreport.com/news/article/swing-voters-gop-to-democrats-youre-fired. 【注尾】 相形之下,在2010年5月宾夕法尼亚州众议员补选获胜之后,民主党人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误以为自己优势稳固,而没有及时采取有效的选举措施,以致于对共和党人的突然攻击措手不及。

  其次,共和党借鉴了民主党领导人伊曼纽尔2006年的胜选策略,由来自加利福尼亚州的众议员凯文•麦卡锡(Kevin McCarthy)牵头,大力招纳有竞争力的候选人代表共和党参加中期选举。共和党竞选组织者把吸纳优秀候选人的工作重点安排在共和党具有深厚选民基础但目前掌握在民主党手中的选区,并通过强大的广告力量阻吓在位的民主党议员寻求连任。此举取得了明显效果,一些在2006年和2008年丢失议席的前共和党国会议员重新回到了竞选行列,并取得选举胜利。【注释】Jim Rutenberg and Jeff Zeleny, op. cit.【注尾】

  再次,共和党在竞选经费的使用上采取了几项非常有效的策略。其一,在本次中期选举中,共和党国会委员会领导人选择通过独立支出,及早将有限的竞选经费投入到并不昂贵的媒体市场中,以营造有利于共和党的竞选氛围,把一些原本对于民主党来说相对安全的选区变成了角逐战场,并成功地在这些选区创造出筹款机会。【注释】独立支出是美国选举中一种常见的政治活动,一般是政党委员会、政治行动委员会等组织无须经过候选人认可,自行展开广告、讨论等行动,支持或者反对与候选人立场相关的政策议题,以影响选民对候选人的认可度。独立支出既可以影响选情,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规避直接向候选人提供政治捐款所受到的法律限制。【注尾】 相形之下,民主党动作迟缓,截止投票前一个月的10月2日,共和党共投入1130万美元用于总体选战的独立开销,而民主党只投入了410万美元。其二,共和党国会委员会在经费使用方面采取攻势,在集中配置竞选经费的基础上,尽量扩大竞选经费重点支持的范围,而民主党国会委员会却一方面只把大量资源分配给少数选区,另一方面保留了大量经费以备竞选后期使用。到10月2日为止,共和党国会委员会在27个众议员选区至少各投入了20万美元,而民主党国会委员会只对8个选区各投入了不少于20万美元。这就造成民主党4100多万的丰厚资金储备没有取得应有的效应。其三,共和党选取了容易形成角逐选区的民主党议员选区加以突破,突破的重点是2006年和2008年新近落入民主党手中的前共和党选区,以及一部分在总统选举中投票给麦凯恩但在众议员选举中由民主党候选人胜出的选区。【注释】Stuart Rothenberg, “Big Gulf Between Parties on Spending Strategies,” October 30, 2010, http://rothenbergpoliticalreport.com/news/article/big-gulf-between-parties-on-spending-strategies. 也有人认为,从另一方面讲,民主党重点确保少数角逐选区的保守策略也是成功的,因为如果民主党也像共和党那样扩大资助面的话,可能会输得更惨。See Charlie Cook, “No Losers Here,” November 13, 2010, http://www.cookpolitical.com/node/9630. 【注尾】 在相当程度上,正是由于两党之间在经费使用策略和时机把握上的差别,使得20个以上众议员选区选举形势在8月底、9月初急转直下,并直接导致众议院党派优势发生了逆转。2010年初以来,对国会议员和州长职位竞选进行逐席分析预测的多家机构,包括著名的库克政治报告和罗滕伯格政治报告在内,都预测民主党将丢失不少众议院席位,但仍然会艰难地保住多数党地位。然而,随着共和党夏季竞选攻势的展开和逐渐奏效,各个逐席分析机构自9月初起开始不断调整对一些共和党采取猛烈攻势的选区内党派竞争形势的预测,认为共和党在这些选区的获胜概率大幅度提高,共和党将因此取得众议院的控制权。而中期选举的最终结果与这些调整后的逐席预测基本吻合。【注释】美国选区划分复杂,每个国会议员所代表的选民数量在各州之间存在差异,国会众议员选区的选民数量在各州内部也存在一定差异,而选民的党派支持情况在各选区之间分布复杂,再加上影响选民投票率的多种选区因素,使得在选举预测的科学性和准确率方面,逐个议席分析要远胜过总体民调分析。以备受推崇的库克政治报告为例,从1984年开办以来,其在选举年9月初美国劳动节之前的逐席分析准确率一直在90%以上。See James E. Campbell, “The Seats in Trouble Forecast of the 2010 Elections to the U.S. House,” PS: Political Science and Politics, Vol. 43, No. 4 (October 2010), pp.627~630. 需要指出的是,包括选举期货交易方面最专业的艾奥瓦电子市场(Iowa Electronic Markets)在内,多个政治预测交易市场对两党选情变化普遍更为敏感,共和党取得众议院控制权的“期货价格”在7月中旬就略微超过了民主党保持众议院控制权的“期货价格”,但是两种“期货价格”之间差距的急剧拉大则是发生在8月中下旬。【注尾】

  然而,又有一些因素限制了共和党取胜的空间,使民主党保住了其基本政治阵地。这些因素是:

  第一,两党在社会中都拥有一定的基本支持力量,而这些支持力量在某些选区的集中度很高,从而形成了两党相对稳定的安全选区。从人口构成上看,妇女和少数族裔更倾向于支持民主党,而共和党更多地代表盎格鲁-撒克逊白人男性清教徒;从地域分布上看,民主党在大中城市中获得的支持度更高,而共和党在小城镇和城市郊区获得了更多的支持;从经济状况来看,低收入阶层更倾向于支持民主党,而中高收入者更倾向于支持共和党。

  美国各地民众对民主党和共和党的支持情况比较复杂。民主党和共和党长期各自保有大量安全选区的局面,很难用全国层面的政策因素和全国范围内的民意测验来解释。简单地将各州划为共和党的红州和民主党的蓝州,也不足以反映众议员选区的党派归属。实际上,在同一个州内往往存在两党各自的安全选区,例如纽约州的纽约市是民主党的大本营,而纽约州的北部地区(Upstate New York)则基本上是共和党的天下。即使在纽约市,也存在一些集中支持共和党的社区。安德鲁•格尔曼(Andrew Gelman)及其合作者指出,无论是在总统选举中还是在联邦众议员选举中,收入水平较高者如果身处红州,则其投票给共和党的概率比其身处蓝州时投票给共和党的概率更高,而对于低收入人群来说,这种差异则并不明显。【注释】

  安德鲁•格尔曼等人的这一发现较好地解决了以下悖论:红州更支持共和党,蓝州更支持民主党;穷人更支持民主党,富人更支持共和党;而红州比蓝州穷。See Andrew Gelman, Lane Kenworthy, and Yu Sung Su.,“Income Inequality and Partisan Voting in the United States,” Social Science Quarterly, Vol. 91, No. 5 (December 2010), pp.1203~1219. 【注尾】 本次中期选举中,基于党派的投票并没有发生显著变化,民主党仍然在大部分传统安全选区,尤其是在东北部和太平洋沿岸的传统安全选区取得了胜利,没有出现大的崩盘现象。【注释】关于本次中期选举的党派投票情况,可参阅福克斯新闻网对投票站出口民意调查的分析:FoxNews.com, “Women, Independent Voters Show Biggest Swing from 2008,” November 3, 2010, http://www.foxnews.com/politics/2010/11/03/women-independent-voters-biggest-swing/ 【注尾】

  第二,民主党人在本次面临换届的参议员和州长中数量有限,因而共和党可以获胜的空间有限。在参议员选举中,有将近2/3的席位没有参与竞选,这一因素对共和党没有取得参议院多数党地位起到了关键作用。共和党在对37个参议员议席的竞选中从民主党手中净取了7席,如再夺得3席就可以在参议院中与民主党形成平局,但是参选议席的数量制约了共和党取得更大的胜利。在任期未到的参议员席位中,民主党参议员占38名,加上2名参加民主党党团活动的独立参议员,民主党在留任参议员数量方面以17席差距远远领先于共和党。如果所有参议员议席都进入竞选议席范畴的话,共和党几乎肯定会夺取参议院多数席位。在州长选举中,13个州长职位不参加换届选举,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共和党获胜的规模,否则共和党很可能会夺得更多的州长职位。

  第三,国会议员和州长选举中的在位者优势。在本次众议员选举中,在位议员的优势依然表现得很明显,有300多名在位众议员连选连任,而且在位时间的长短明显与胜选概率成正相关关系。在参选的民主党现任众议员中有52人在正式选举中落败,共和党则有2人落选,此外两党还各有2名议员在预选中落选。在落选的现任众议员中,半数以上是2006年和2008年刚刚当选众议员的新人。【注释】需要指出的是,在位者优势和党派安全席之间存在着明显的正相关性,对此这里不做进一步讨论。【注尾】 在参议员选举中,参选的现任参议员中只有4人落选。在州长选举中,寻求连任的7名民主党州长和7名共和党州长中,仅有2名民主党州长在正式选举中落选,1名共和党州长在预选中落选,其余11名州长都取得了选举胜利,获得了连任。

  三、中期选举对国内政治和政府政策的影响

  无论是从公众舆论还是从候选人所公开讨论的重点议题来看,本次中期选举的主题都是围绕美国经济问题的国内政策议题,外交问题和中美关系主要是作为与美国经济问题相关的次要议题而进入选民视野的。与总统选举相比,中期选举受外交议题的影响要小得多。这与美国公众对外交的看法有密切关系:外交更多地被看作是总统的职责,公众认为国会议员、州长,以及州和地方官员的主要责任是对各自的选区负责,而不是考虑整个国家的外交利益。而且,即使在总统选举中,除非遇到重大的国际挑战或危机,内政问题的重要性在公众眼中也往往超过外交问题。本次中期选举正值美国经济遭遇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危机,国内经济问题自然成为压倒性的议题。尽管如此,此次中期选举的结果将对美国内政和外交,尤其是美国国内政治带来重大影响,并将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中美关系。这些影响可能来自以下一些方面:

  首先,国会乃至美国国内的政治生态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出现了两党政治立场的极端化。一方面,国会中民主与共和两党议员的政治立场分布分别向左和向右偏移,持中间立场的议员大量减少,反映了选民的政治立场极端化倾向。本次中期选举中,温和民主党议员损失惨重,南方温和民主党人中只有十几名获得连任,而且绝大部分温和民主党新人未能连任,甚至连切特•爱德华兹(Chet Edwards)和吉恩•泰勒(Gene Taylor)这样的资深温和民主党人也未能幸免。由强调妥协与两党合作的温和民主党众议员所组成的蓝狗联盟(Blue Dog Coalition)经过本次中期选举损失过半,不仅人数从54人锐减为26人,而且4名联盟领导人当中也有2名落选。相比之下,民主党议员中持左翼立场的和现任议长南希•佩洛西的国会进步连线(Congressional Progressive Caucus)基本没有损失议席,仍保持了80人以上的规模,在民主党议员中的比重大大加强。在共和党阵营中,持自由放任主义立场的茶党运动不仅导致数名持温和立场的共和党议员落选,而且迫使包括麦凯恩在内的许多共和党候选人在竞选中向更保守的政治立场偏移。

  此次中期选举中备受关注的茶党并不是一个政党,而是2009年以来在美国各地形成的一场草根性政治运动,它们在全国范围内相互呼应。茶党运动主要是抗议性的,其支持力量大体上可以视为共和党内的右翼势力,比一般的共和党人更强调政府权力应当严格限制在宪法授权的范围之内,不能干涉未获宪法明确授权的事务。茶党运动在本次中期选举中支持了129名共和党众议员候选人和9名共和党参议员候选人参选。【注释】Jeffrey Rosen,“Radical Constitutionalism,” New York Times Sunday Magazine, November 28, 2010, p. MM34; Kate Zernike, “Tea Party Set to Win Enough Races for Wide Influence,” New York Times, October 15, 2010, p.A1. 【注尾】 在参议员选举中,茶党运动既是马尔科•鲁比奥(Marco Rubio)在佛罗里达州、兰德•保罗(Rand Paul)在肯塔基州分别当选的关键因素,也是共和党痛失特拉华州一个参议员席位的祸根。鲁比奥和保罗分别在党内初选中战胜了共和党组织所支持的候选人,并在正式选举中获胜;而在特拉华州共和党党内初选中,茶党支持的候选人战胜了声望甚隆的共和党现任参议员,但随后这名候选人又由于其立场过于右倾而在正式选举中败给了民主党候选人。上文所提到的共和党现任参议员莉萨•穆尔科斯基在阿拉斯加州的党内初选中失利,就是败在了茶党支持的共和党候选人乔•米勒(Joe Miller)手下。但穆尔科斯基在正式选举中又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选并击败米勒。后两个例子不仅生动地反映了茶党运动对共和党议员在位者优势的削弱作用,以及不同的政策主张在党内初选和正式选举中所产生后果的差别,也反映了茶党运动在寻求全局性政治影响时因其政治倾向的极端化而受到的局限。

  另一方面,国会中两党议员的地域和族裔来源也发生了变化,民主党所标榜的多样性形象被削弱。民主党在大湖区各州、相对保守的南部和西部山区各州损失了大量众议院议席,其中2008年在支持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选区当选的30多名民主党众议员全军覆没,使民主党众议员基本仅限于东北部和太平洋沿岸各州。而且,百年来首次出现了两名黑人共和党候选人同时当选众议员的情况,在美国白人人口比例日趋下降的背景下,共和党推出更多的少数族裔和妇女候选人可以对其壮大政治势力、吸引大量选票产生重要作用,尤其是因为少数族裔的投票率非常高。

  其次,共和党在国会参众两院,尤其是众议院中影响奥巴马政府内外政策的能力将显著增强。在参议院中,民主党多数党地位的极大削弱,剥夺了民主党以3/5多数抵制共和党阻挠议程的能力,极大地压缩了奥巴马政府为取得对本党议案半数以上的支持而在党内外进行政策妥协的空间。参议院各委员会中两党成员数量差距的明显缩小,也给未来的立法走向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在众议院中,多数党地位的转换不仅将直接影响众议院在两党存在分歧的议案上的表决结果,还会由于众议院议长和众议院各委员会主席改由共和党人担任和委员会构成人员的变化,而使共和党在众议院议程安排、众议院各委员会之间的议案协调及各委员会议程安排方面掌握主导权,并有可能使奥巴马政府面临委员会调查和联邦预算案搁浅等威胁。这不是没有先例。在20世纪90年代,共和党控制下的国会曾经利用委员会调查和联邦预算案搁浅,来牵制和打击克林顿政府。【注释】Paul Krugman, “It s Witch Hunt Season,” New York Times, August 30, 2010, p.A19.【注尾】

  第三,奥巴马政府在若干存在争议的国内外政策问题上的压力将加大。一是医保改革政策的落实将面临更大压力。医保改革法通过时曾遭到全体共和党议员乃至部分保守的民主党议员投反对票,并引起广大民众的激烈争论,这也是造成奥巴马总统支持率下降、民主党中期选举失利的主要因素之一。诸多共和党连任议员和新当选议员都声称要废除医保改革法。尽管在下届国会中,由于民主党在参议院处于多数地位,加之奥巴马总统握有法案否决权,共和党议员通过立法手段废除医保改革法的可能性不大,但是该项法律的落实难度将加大。二是奥巴马政府推进气候和能源政策改革的立法和行政措施将遭受巨大阻力。共和党议员普遍反对奥巴马政府在气候变化和清洁能源方面的政策,强调应同时发展包括石油和核能在内的多种能源。可能出任下届众议院议长的约翰•博纳一直反对在气候变化和可再生能源方面的立法努力,并明确反对奥巴马政府通过美国环境保护署采取相关行政措施。三是奥巴马政府推行大规模财政支出政策的能力将受到严重限制。奥巴马政府上台之后推行的挽救金融体系、经济刺激方案、拯救汽车工业及医疗改革等重大措施耗资数万亿美元,这在国会和民众当中引起了广泛争议。中期选举刺激了对这些政策更高的反对率,而共和党议员普遍支持延续即将到期的布什政府减税政策,以及减少政府的社会支出。

  第四,本次中期选举将对2012年总统选举形成一定程度的影响。两党都将力图通过各自对此次选举结果的解释来影响选民的看法,以期引导选民未来的政治偏向。共和党的做法是,突出中期选举是对民意的测验和对奥巴马政府政策的检验,强调奥巴马政府及民主党控制下的国会决策失误严重;而民主党则突出经济周期波动带来的负面影响,强调前任布什共和党政府应对当前的经济形势负有重要责任。

  为了获得对2012年总统选举的竞争力和主动权,民主与共和两党都可能做出政策调整。奥巴马可能选择主动调整其国内外政策的方法,使其政策立场从偏左向中间靠拢。这可能出于两个原因:(1)民主党议员当选的地区大幅度退缩至东北部和太平洋沿岸各州,给奥巴马和民主党的支持者敲响了警钟,使他们意识到需要采取更为中间路线的政策立场来争取摇摆州选民的支持;(2)奥巴马政府的医保改革等偏左的国内政策,引起了众多独立选民的不满,造成民主党方面在中期选举中中间选票的大量流失,这也将促使民主党的支持者赞同奥巴马采取更为中间的政策立场。另一方面,虽然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获得了引人注目的胜利,但是其政治立场极端化的趋势,却可能对其未来竞争总统职位带来不利影响。因为为了赢得党内提名,共和党候选人可能将被迫在初选中采取右翼立场,以迎合共和党选民向右翼偏移的倾向,但如果是这样,共和党提名的总统候选人将更难获得中间选民的支持。

  第五,尽管外交政策并不是本次中期选举的主要议题,但这次选举可能会从两个方面影响美国的外交战略。一是经济不景气和财政赤字是选民最关心的问题。美国失业率居高不下,股票证券市场持续低迷,加上连年巨额贸易逆差和财政赤字,使得选民很难支持新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当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面对新挑战时,它更有可能采取妥协态度或者在处理各种问题时斟酌取舍而不是四面出击。二是众议院及其相关委员会领导层的人事变动,将对美国外交政策产生一定的影响。例如在伊拉克战争问题上,约翰•博纳与现任议长民主党人南希•佩洛西立场不同,前者认为美国应坚持在军事上取胜而不是轻易撤军,而后者曾反对布什的增兵计划,鼓吹政治解决。在共和党控制众议院之后,众议院在伊拉克和阿富汗问题上可能要求政府采取更加强硬的立场。在能源和环保国际合作领域,以下届议长约翰•博纳为首的众议院共和党议员将对奥巴马政府的各项举措构成相当大的阻力。

  最后,需要强调指出的是,尽管共和党议员在中期选举前对奥巴马政府的所有重要政策动议几乎完全持否定态度,但在中期选举之后,总统与国会一院多数党党籍不同的分立政府局面,很可能会改变这种状况,两党之间将可能进行一定程度的政策妥协与合作。

  结语

  美国民主与共和两党都有各自比较稳固的选民基础,拥有相当数量的基本安全选区,这是两党在2010年国会中期选举中的基本竞选局面。而在这些安全选区之外,影响美国中期选举结果的主要是基于具体选区的若干因素,其中包括在位者的地位、挑战者的素质、竞选资源的使用、全国议题与地方现实情况相结合的程度等。共和党利用美国经济不景气和部分选民心目中奥巴马政府政策的失误,集中力量突破民主党选民基础相对薄弱的选区,夺得了国会众议院多数党地位,并极大地缩小了两党在参议院中的力量对比。这一选举结果将给美国内政外交带来相当大的影响,增加奥巴马政府推动国会通过议案和执行其内外政策的难度。

来源时间:2015/2/21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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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党内部分歧与争斗对美国医改进程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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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信强,张宸榕  来源:《国际观察》,2014年第6期

  内容提要:2010年3月,奥巴马总统签署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患者保护与可承受医疗服务法案》,标志着美国开始着手建立基本覆盖全民的医疗保险制度。在美国历时近一个世纪的医疗改革进程中,民主党一直在积极倡导和推动建立一个由政府主导的全民医保制度。但是民主党的努力不仅遭到了共和党的坚决反对,也屡屡因民主党阵营内部的分裂而折戟沉沙。在不同的历史时空条件下,为数众多的民主党议员基于意识形态、选区利益和选举压力等原因,针对多位本党总统所力推的医改法案频频发难,致使民主党实施医改的努力一再付诸东流。本文通过考察林登·约翰逊、比尔·克林顿和巴拉克·奥巴马三位总统所主导的医改历程,分析了民主党内部分歧与争斗对于美国医改成败所具有的重大影响。

  关键词:医疗改革 民主党奥巴马医改

  中图分类号:D82文献标识码:A文章标号:1005-4812(2014)06-0066-78

  自1912年雄鹿党(Bull Moose Party)总统候选人西奥多·罗斯福首先提出医保改革蓝图以来,美国政治家对于建立全民医疗保险制度的追求已历经百年风雨。在美国的两党政治体制下,民主党无疑是推动医改的最为积极和关键的力量。无论是1935年的《社会安全法》(Social Security Act),抑或是1965年的“医疗照顾计划”( Medicare)和“医疗补助计划”(Medicaid),均是在民主党执政时期得以通过和付诸实施。但是在追求全民医保的道路上,民主党不仅受到共和党的顽强阻击,也频频受到党内分裂的困扰,以至于直至奥巴马总统签署《患者保护与可承受医疗服务法案》(Patient Protection and Affordable Care Act),才基本从立法上实现了近一个世纪的全民医保之梦。回首美国步履维艰的医保改革之路,可以发现民主党内部的意见分歧和权力博弈对美国医改进程所具有的重要影响。

  一、美国民主党关于医改的意见分歧及其缘由

  作为美国政党制度下分庭抗礼的两大党派,民主党与共和党之间的激烈博弈几乎无处不在。对于建立全民医保这一重大议题,两党的政策立场也存在着尖锐对立。首先,民主党认为健康权是一种基本人权,因此必须发挥政府的作用,为每个公民提供医疗保险。每个公民不仅有权获得医疗保险,而且也有权得到同等的医疗救助,不能因为收入多寡、地位高低而对病人采取不同的治疗手段。而共和党人则否认健康权是一种基本人权,认为医疗卫生服务就其本质而言是一种商品,政府没有义务和权力来强制个人购买医疗保险从而达到扩大医疗保险覆盖的目的。其次,民主党基于自由主义的价值观,在医改中主张“大政府,小社会”的改革原则,认为卫生服务与医疗保险是公共政策的一个特殊领域,应由政府主导和建立全民医疗保险体系,防止过度市场化影响人们对公平和更好的健康状况的追求。而共和党则出于保守主义的价值观,主张“小政府、大社会”的医改原则,认为建立政府主导的国家医疗保险体系将侵犯自由市场的公平竞争原则,从而强调通过市场竞争和保护患者的自由选择来完善卫生服务与医疗保险体系。

  基于上述价值理念和政策立场的深刻分歧,民主党所倡导的全民医改方案始终遭到共和党的强烈抵制和阻扰,也导致医改之路坎坷难行。然而,纵观美国医改的百年历程,可以发现即便是在民主党享有明显的政治优势,甚至同时掌控白宫和国会参众两院的情况下,医改进程也是步履维艰,甚至多次中道夭折。究其原因,则在于民主党作为一个缺乏凝聚力的“伞形政党”( umbrella party),不仅常常无法对医改方案形成稳定的党内共识,甚至屡屡陷入分裂和内斗,最终使得多次民主党推动医改的努力无果而终。

  首先,保守派民主党人的阻挠。自美国内战结束以来,民主党内部便始终存在着一股强大的保守派政治势力,其典型代表便是所谓的“南方民主党人”。他们秉持“小政府”理念,坚决反对扩大联邦政府权力,并对种族平等、民权运动以及民生改革持保守甚至抵制态度。例如,当美国最高法院于1954年针对“布朗诉托皮卡教育局案”做出判决,要求在公立学校破除种族歧视,实现种族融合,便招致民主党内南方派的强烈反对。1956年3月,来自南部的101名国会参众两院议员(其中99位为民主党员,2位为共和党员)联合发表“南方宣言”( SouthernManifesto),猛烈抨击联邦政府“滥用权力”,损害了“国会权威与地方州及其人民独立立法的权力”。此后数十年间,南部各州作为民主党的大票仓,一直被牢牢地掌握在保守派手中。基于其保守的政治哲学理念,南方民主党人对自由派民主党人所追求的政府主导的全民医改充满疑虑,认为由政府主导的全民医保将引发联邦权力的恶性膨胀,破坏美国的社会保障体系,导致美国的医疗保险行业被“社会主义模式”的医保制度所取代。在历次医改进程中,保守派民主党人的阻挠屡屡成为医改立法的绊脚石。例如对于克林顿总统所推动的医改法案,便由于其中包含了雇主强制条款,因而遭到了代表小企业主利益的佐治亚州参议员萨姆·纳恩( Sam Nunn)、俄克拉何马州参议员大卫·博伦(David Boren)和路易斯安那州参议员约翰·布鲁( John Breaux)等南方民主党人的强烈反对,迟迟无法在参议院获得表决通过。

  其次,地方利益的驱使。在历次民主党推进的医改中,一些民主党议员常常将狭隘的选区利益与支持医改挂钩,故意对民主党高层推动的医改方案设置障碍,以要挟民主党高层做出妥协,为其所在的州或选区谋取利益。例如针对奥巴马的医改法案,路易斯安那州民主党参议员玛丽·兰德里欧( Mary Landrieu)便公然将向该州提供联邦补助与支持医改法案挂钩,以期改善该州糟糕的财政状况。而为了确保医改法案能在参议院获得通过,参议院多数党(民主党)领袖哈里·里德( Harry Reid)在与兰德里欧进行了艰苦的讨价还价之后,不得不达成妥协,同意为路易斯安那州提供至少1亿美元的“医疗补助计划”联邦补贴,以换取兰德里欧的支持。这一利用联邦资金换取支持的事例也因此被讽刺为“里德的路易斯安那采购案”( Reid´s Louisiana Purchase)。无独有偶,内布拉斯加州民主党参议员本杰明·尼尔森(Ben Nelson)也借机向民主党高层索要“定向拨款”,要求向该州的医保项目提供额外的资金支持。对于尼尔森这种近乎敲诈的做法,里德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被迫对参议院的医改法案版本做出多处改动,明文规定联邦政府为内布拉斯加州新增的“医疗补助计划”受保人提供资金,最终使得尼尔森改变了反对的态度。而这笔额外的资金则被共和党人讥为“剥玉米皮者的佣金”,并借机对奥巴马的医改方案口诛笔伐,大加声讨。

  第三,来自选民的压力。在美国的选举制度之下,选举政治的巨大压力也是民主党内部分裂的一大原因。为了维持和延续自己的政治生命,任何一个政客,尤其是国会两院议员,都必须顾及选民的意愿和压力,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则很有可能会在下一次选举中遭到选民的抛弃。由于美国民众对于全民医保理念本身也存在着显著的分歧,由此导致部分民主党议员因顾及选民的压力,而不惜与本党领袖分庭抗礼。例如,2010年3月21日,在众议院对参议院版本的医改法案投票表决时,有多达34位民主党议员投下了反对票,其中包括北卡罗来纳州众议员拉里·克瑟尔(Larry Kissell)、麦克·麦金太尔(Mike Mclntyre)和希思·舒勒( Heath Shuler,)等人。而他们之所以反对,主要原因就在于他们均来自传统上共和党占优势的选区,为数众多的选民对于奥巴马的医改法案均持怀疑甚至反对的态度。

  二、民主党内斗与约翰逊和克林顿医改的成败

  美国医改立法的历史表明,由于共和党的坚决反对,民主党只有在同时掌控白宫和参众两院的情况下,相关的立法提案才有可能通过冗长而艰困的立法程序,成为正式的法律付诸实施。但是,由于民主党屡屡在医改立法的关键时刻无法团结一致,因此即便是在权力天平明显倾向民主党一边时,民主党领袖也必须竭尽全力,通过说服、利益交换甚至威逼恐吓等手段,防止本党陷入内讧和分裂,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功亏一篑,导致本党所力推的医保法案无果而终。对此,林登·约翰逊总统以及比尔·克林顿总统的医改之路可谓最具代表性的正反两个例证。前者顺利克服重重险阻,通过了美国医改历史上堪称里程碑的“医疗照顾计划”和“医疗补助计划”立法。而后者却由于克林顿无法弥合本党内部的裂痕,导致其所推动的医改法案在民主党占据两院多数的情况下也未能成功闯关,沦为党内斗争的牺牲品。

  1963年11月,在接替遇刺的约翰·肯尼迪出任总统之后,林登·约翰逊便积极推动国会批准将老年人医疗保险纳入《社会安全法》之中的《金一安德森法案》( King-Anderson Bill)。尽管当时白宫和参众两院均由民主党控制,约翰逊总统与两院的民主党领袖,即众议院议长约翰·麦科马克( John McCormack)和参议院多数党领袖麦克-曼斯菲尔德( Mike Mansfield)也均对该法案鼎力支持,但却始终遭到以众议院筹款委员会主席威尔伯·米尔斯( Wilbur Mills)为首的保守派民主党议员的强烈反对。在多次投票过程中,笃信“小政府、大社会”理念的米尔斯以及同样任职于筹款委员会的弗吉尼亚州众议员布尔·哈里森( Burr Harrison)和肯塔基州众议员约翰·瓦茨(John Watts)等5名南方民主党议员无视本党领袖的规劝,与其他10名共和党议员联手,一再对《金一安德森法案》投下反对票,导致该法案在筹款委员会始终无法获得13票简单多数的支持,更没有机会付诸全院表决。

  1964年11月,美国举行总统和国会选举,约翰逊以巨大优势正式当选总统。而在新一届国会中,民主党在众议院获得295席,共和党获得140席。在参议院,民主党获得68席,而共和党仅获得32席,民主党在参众两院均获得超过2/3的多数席位,享有压倒性的优势。更为重要的是,有多达42位来自北方的自由派民主党人进入了众议院,从而改变了党内南北派系的力量平衡。与此同时,众议院筹款委员会的人员构成也发生了重大改变,不仅有3位保守派南方民主党议员离任,而且民主、共和两党议员数量也从上届国会的15比10变为17比8,意味着民主党能够更加容易地击败少数“分裂”议员的阻挠,获得和保持简单多数地位。深谙美国政治之道的约翰逊立即将医改法案列为最优先的立法事项,因为他明白此时的大胜是短暂的,民主党的团结也并不稳定,所以必须充分利用目前民主党的团结和在国会中的巨大优势,力争在最短时间内通过医改法案。正如1965年2月他对医改法案起草者们所言:“我在总统位置上每一天都在失去选票,我们必须要使这部法案尽快获得通过,你们必须在我与国会的‘蜜月期’使这个法案通过。”而面对约翰逊总统的积极推动,米尔斯等保守派议员认识到再也无力阻挡医改法案的通过,被迫转而表示支持。1965年3月23日,筹款委员会以17票赞成、8票反对的结果,同意将“医疗照顾计划”和“医疗补助计划”法案提交众议院全院表决,从而扫清了立法过程中最大的一个障碍。随后上述两项法案分别于1965年7月27日和28日在参众两院以压倒性多数获得通过,并于7月30日由约翰逊总统签署生效。至此,“医疗照顾计划”和“医疗补助计划”正式在美国建立,标志着美国的国家医疗保险改革取得了重大突破。

  随着约翰逊因深陷越战泥潭而黯然离开白宫,在此后20余年间,除去卡特总统短暂的四年任期之外,白宫均由共和党掌控,加之民主党在国会选举中也表现不佳,导致美国医改进程止步不前。1992年11月,比尔·克林顿赢得总统大选,民主党也在同年国会选举中成为参众两院的多数党,从而为民主党推进全民医保改革提供了契机。克林顿在问鼎白宫之后便开始推动一项规模浩大的医改行动,但是最终却铩羽而归,而民主党内部的分裂则再次成为至关重要的影响因素。

  在新一届国会中,民主党在众议院占据258席,共和党为176席。在参议院,民主党占据57席,共和党占据43席。但是由于内部的分裂,民主党纸面的多数却未能转化为政治上优势,并最终导致克林顿医改法案的夭折。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首先,在该届国会选举中,共有76名民主党人首次当选国会议员,是自1946年以来最多的一次。然而这些新议员并非政治新手,而是大多曾在州议会等政治平台接受过长期磨炼,并依靠自身的努力得以跻身国会,因此在立法过程中,他们常常无视本党领袖的意见,肆意彰显个人的意见和主张。以克林顿上任伊始提出的税收措施和行政预算为例,尽管民主党在众议院比共和党要多82席,但是克林顿总统提出的一揽子税收方案在众议院却最终仅以2票的优势获得通过,近80位民主党议员不顾白宫和国会领袖的压力投下了反对票。

  其次,在该届国会中,有多达三分之一的民主党众议员和四分之一的民主党参议员来自南方各州,而所有涉及医改的国会委员会中的关键成员也均来自更为保守的南部或是边远地区。这些位高权重的保守派民主党议员往往与同属“保守派联盟”的共和党议员在医改问题上持有相同立场。以关键的众议院筹款委员会投票表决为例,正是由于以德克萨斯州众议员迈克尔·安德鲁斯( MichaelAndrews)为首的南方保守派民主党议员投票反对,致使克林顿的医改法案在该委员会无法获得通过,进而无缘提交众议院进行全院表决。

  第三,民主党内众多议员基于不同立场自立炉灶,针对克林顿总统提出的《健康安全法案》(Health Security Act)提出了大量替代性法案。例如田纳西州众议员吉姆·库珀( Jim Cooper)和路易斯安那州参议员约翰·布鲁(John Breaux)便与艾奥瓦州共和党议员弗雷德里克·格兰迪( Frederick Grandy)合作,联名提出《有管理的竞争法案》( Managed Competition Act)。该法案虽然在许多方面与克林顿的医改法案有相似之处,但是却没有包含雇主强制条款这一关键内容。此外,明尼苏达州参议员保罗·维尔斯通( Paul Wellstone)和华盛顿州众议员吉姆·麦克德莫特( Jim McDermott)则提出了一个更为激进的医改法案,要求建立一个类似加拿大的“单方支付系统”( single payer system)。据统计,截止到1994年9月,国会竟然共收到27个不同版本的医改法案。这样一来,就严重削弱了克林顿医改法案的权威性,进一步降低了民主党的凝聚力。如此这般复杂的党内斗争与分裂,严重影响到了克林顿医改法案在国会通过的可能性。由于党内歧见纷呈,1993年9月26日,参议院多数党(民主党)领袖乔治,米切尔(George Mitchell)被迫宣布,由于医改法案无法获得多数议员的支持,所以只能等到1994年1 1月国会中期选举之后再行讨论表决。然而,令民主党领袖始料未及的是,共和党在选举中大获全胜,一举重新控制了参众两院,就此等同于宣判了克林顿医改法案的“死刑”。

  三、一波三折:奥巴马医改的成功之路

  2008年11月,巴拉克·奥巴马赢得美国总统大选,而在国会选举中,民主党在众议院获得256席,共和党获得178席。在参议院,民主党获得58席,共和党获得40席,另有两位独立参议员,这是民主党在1992年之后再度同时控制白宫和国会两院。奥巴马总统随即开始雄心勃勃地推动其“奥氏医改”( Obamacare),试图实现在美国建立全民医保的百年夙愿。对于“奥氏医改”,共和党一如既往地扮演了坚决的抵制者的角色。在一系列有关医改法案的表决中,共和党在参众两院分别只有一位议员投下了赞成票。面对高度团结一致的共和党,奥巴马的医改法案在国会始终面临着强大的阻力,而占据两院多数席位的民主党阵营则再次频繁爆发内斗,从而令立法进程险象环生。

  在此次“奥氏医改”的立法过程中,保守派民主党议员仍然发挥了踩刹车的作用,其中坚力量便是数量多达52人的所谓“蓝狗联盟”( Blue Dog Coalition)成员。“蓝狗联盟”于1995年由15名保守派民主党议员在众议院成立,其成员大多来自南部各州。在2006年国会中期选举之后,该组织成员迅速增加至50余人,原因在于为了与共和党争夺南部选区的席位,民主党高层刻意挑选一些反对控制枪支、反对堕胎、反对增加政府开支的保守派人士参加竞选,成功击败了同样甚至更为保守的共和党竞争对手,从而使民主党得以重夺国会众议院的领导权。但是这一举措也带来了十分负面的政治效应,即随着数量众多的民主党保守派议员进入国会,在许多法案的投票上,民主党领导层不得不面对来自这些保守派议员的强大阻力。

  2009年6月,众议院的民主党领袖要求预算委员会、教育与劳工委员会以及能源与商业委员会开始医改法案的起草和审议工作,但是很快便因能源与商业委员会民主党议员的意见分歧而陷入僵局。任职于该委员会的加利福尼亚州众议员简·哈曼(Jane Harman)等七名“蓝狗”民主党议员对于建立由政府主导的“公共选择保险”( Public Option)、强制雇主为员工购买保险等问题持反对意见,并对法案在委员会的审议进行阻挠,导致医改法案迟迟无法在该委员会获得通过。在委员会主席亨利·韦克斯曼( Henry Waxman)的努力斡旋之下,通过承诺对政府医疗保险和税收补助等规定进行修改,最终得以与七名“蓝狗”民主党议员中的四名达成妥协。2009年7月31日,能源与商业委员会以31票比28票的微弱差距表决通过了医改法案。

  2009年11月,众议院进入全院讨论表决的关键阶段。由于奥巴马的医疗改革方案需要增加1.6万亿美元政府开支、强制小企业主为员工购买医疗保险和引入政府主导的“公共选择保险”,再次招致以“蓝狗”成员为代表的数十位保守派民主党议员的强烈反对。他们以担心财政赤字问题持续恶化和反对强制堕胎等理由,拖延和阻挠众议院举行针对医改法案的全院辩论和修订。尽管国会民主党领袖以及奥巴马总统对“蓝狗”们软硬兼施,但“蓝狗”们仍然拒绝支持奥巴马的医改方案。根据对投票形势的预估,民主党高层估计只要有15位“蓝狗”民主党议员反对,就可能导致医改方案在国会表决失败,从而使民主党迟迟不敢把医改法案提交全院进行表决。迫于压力,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 Nancy Pelosi)出面直接与白宫进行协调,最终说服奥巴马“忍痛割爱”,同意放弃强制小企业主为员工购买保险的条款,从而争取到了部分保守派民主党议员的支持。

  2009年11月7日,当众议院全院大会对众议院版本的医改法案——《美国可承受的医疗服务法案》( Affordable Health Care for America Act,H.R.3962) -进行最后辩论和表决时,坚决反对堕胎的密歇根州民主党众议员巴特·斯图帕克( Bart T.Stupak)与宾夕法尼亚州共和党众议员约瑟夫·皮茨(Joseph Pitts)又发动“突然袭击”,提出第509号修正案( H.Amdt.509),坚决反对将堕胎列入医保范围之内,并禁止将政府资金用于任何能使堕胎妇女受惠的医疗保险项目。斯图帕克还明确宣称,如果不添加此项修正案,他和众多反对堕胎的民主党议员将投票反对医改法案。尽管议长佩洛西认为该项提案已经逾越了现行法律《海德修正案》( Hyde Amendment)的规定,但是为了不使医改法案在最后时刻触礁,佩洛西被迫再次做出妥协,在众议院版本的医改法案中加入了“任何接受联邦资金补助的医疗保险都不可覆盖堕胎医疗费用”的限制条款,以换取斯图帕克等人的支持。该修正案当天最终在众议院以240票赞成、194票反对的表决结果获得通过,随之被正式纳入众议院的医改法案中。需要指出的是,全部194张反对票均来自民主党众议员,由此可见民主党内部在堕胎问题上分歧之严重。

  此外,众议院医改法案中的“公共选择保险”条款也再次遭到了以缅因州众议员迈克尔·米肖( Michael Michaud)为首的一批“蓝狗”民主党议员的反对。为此,奥巴马总统甚至在11月7日表决当天亲赴众议院,与这些“摇摆议员”举行闭门密谈,争取他们的支持。经过长达数小时的闭门会谈之后,米肖终于转变立场并对外宣称道:“经过数小时的仔细考虑和无数的扪心自问,我决定将对今天我们面对的历史机遇献上我的支持。”正是在奥巴马的积极游说之下,才避免了民主党再次陷入分裂,也为法案最终闯关成功奠定了基础。

  在经过14个小时的激烈辩论后,众议院以220:215的投票结果通过了《美国可承受的医疗服务法案》。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奥巴马和众议院民主党领袖付出了巨大努力,但是在民主党占据256席,共和党仅占178席的众议院中,仍有多达39位民主党众议员投下了反对票,导致该法案仅以5票的微弱优势涉险过关,民主党内的分裂程度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无独有偶,在参议院起草和审议医改法案的过程中,民主党内部也是矛盾重重。例如关于“公共选择保险”的条款便在参议院财政委员会引发了激烈争议。2009年9月16日,该委员会主席蒙大拿州民主党参议员马克斯·鲍克斯( MaxBaucus)提出医改法案版本,但是其中却并不包含关键的“公共选择保险”条款,原因在于鲍卡斯认为,纳入该条款将使得民主党无法在参议院取得终止共和党“冗长辩论”( filibuster)所需的60票,从而将导致医改立法进程被延宕。然而,鲍卡斯的这一举动却遭到了多位民主党参议员的强烈反对,怀俄明州民主党参议员杰伊谘克斐勒( Jay Rockefeller)和纽约州民主党参议员查克舒默( ChuckSchumer)旋即分别提出两项修正案,试图强行将“公共选择保险”纳入该法案。9月29日,上述两项修正案在财政委员会投票时均遭到否决。

  正当民主党参议员就医改法案争吵不休之际,拥有脆弱的60席多数的“泛民主党阵营”又出现了分裂危机。12月13日,支持民主党的独立参议员约瑟夫·利伯曼(Joseph Lieberman)在和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哈里·里德会面时表示,如果医改法案允许55周岁以上的公民加入“医疗照顾计划”,或者允许政府出售“公共选择保险”和私人保险公司展开竞争的话,他将支持共和党的立场,阻碍法案获得通过。白宫办公厅主任拉姆·伊曼纽尔( Rahm Emanuel)闻讯后立即赶赴国会,与里德和利伯曼开展紧急磋商,最终民主党高层不得不根据利伯曼的要求做出让步,删除了法案中的相关内容。在民主党领导层做出一系列重大妥协之后,2009年12月24日,参议院以60票比39票惊险通过了参议院版本的医改法案——《患者保护与可承受医疗服务法案》(Patient Protection and Affordable CareAct, H.R.3590)。

  由于参众两院的医改法案版本存在差异,两院必须协商形成一个内容完全统一的法案,但是,两院民主党议员在协调法案文本的过程中再度爆发严重分歧。首先,众议院法案版本计划由政府为没有医保的人群提供廉价的保险产品,公众可以选择政府提供的“公共选择保险”。而参议院版本则主张创建非营利性的私营保险公司,在政府机构监督下实施全民保险计划。其次,对于如何筹措医保所需经费,众议院版本计划对年收入超过100万美元的家庭和收入超过50万美元的个人征收5.4%的收入附加税,进而筹集4610亿美元的资金。而参议院版本则计划对收入超过25万美元的家庭或者收入超过20万美元的个人提高医疗保险工资税,进而在10年内筹集1490亿美元。再次,关于如何建立医疗保险交易中心,参众两院也有不同的看法。众议院要求建立一个全国性的医疗保险交易中心,并成立一个政府机构来监督其运行。而参议院则计划由各州自行设立医疗保险交易中心。围绕上述争议,两院民主党议员唇枪舌剑,各不相让,也使得医改法案的统一文本迟迟无法达成。

  为了挽救医改计划,2010年2月22日,奥巴马以参议院医改法案为蓝本,推出一个新版医改法案。但是由于此时共和党人斯科特·布朗( Scott Brown)已然正式就任马萨诸塞州参议员,民主党阵营在参议院失去了60席的关键多数,因此一旦众议院对参议院的医改法案做出任何修改,都将使医改法案在参议院重新进行表决,使得共和党有机会利用“冗长辩论”来阻挠法案的通过。为了防止在参议院触发“冗长辩论”,同时又能对参议院版的医改法案做出修改,奥巴马总统和国会民主党领袖决定利用议事规则“曲线救国”,亦即首先在众议院原文通过参议院版医改法案“H.R.3590”,而后再通过预算协调法案来对参议院法案文本做出有限修改。因为根据美国法规,众议院通过预算协调法案对相关法案所作的修改,到参院重新审议时,只需得到超过半数(50票)的简单多数即可获得通过。基于此,众议院民主党领袖随即着手起草《2010年医疗与教育预算协调法案》( Health Care and Education Reconciliation Act)。在起草过程中,为了迎合部分民主党议员的要求,奥巴马和众议院民主党领袖被迫再次做出多项重大妥协。首先,白宫和众议院被迫放弃了此前一再坚持的立场,决定不将“公共选择保险”条款纳入医改法案。其次,基本接受了参议院医改法案有关税收的条款,即只对家庭收入超过25万美元或者年工资收入超过20万美元的个人增收0.9%的医疗保险工资税,另对工资以外的其他收入再额外征收3.8%的税收。此外,对于销售时需要缴税的医疗器械则以2.3%的比率征税。第三,针对极为敏感的堕胎问题,白宫发言人丹·法伊弗(Dan Pfeiffer)在众议院投票前夕宣布,奥巴马总统将专门签署总统令,确保不会改变对于用政府资金补贴堕胎的法律限制。在法伊弗发表声明后不久,以巴特·斯图帕克为代表的7名先前持反对态度的民主党众议员宣布将支持医改法案。

  2010年3月21日,国会众议院最终仅以219票比212票的7票微弱差距通过了参议院医改方案《患者保护与可承受医疗服务法案》,同时以220票比211票通过了《2010年医疗与教育预算协调法案》。3月23日,《患者保护与可承受医疗服务法案》经奥巴马总统正式签署生效。3月26日,参议院以56票比43票的表决结果,通过了修订后的预算协调法案。3月30日,奥巴马签署了《2010年医疗与教育预算协调法案》,标志着美国建立全民医保的立法程序正式完成。

  结语

  在美国历时近一个世纪的医改历程中,民主党始终扮演着倡导者和推动者的角色,试图建立起一个政府主导的全民医保制度。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民主党对这一目标的追求不仅遭到外部来自共和党的抵制,更是屡屡因民主党内部的分裂和斗争而受挫。即便是在民主党同时掌控白宫和国会的有利条件下,始终有为数众多的民主党议员不顾本党领袖的劝说和施压,强力阻挠医改法案的通过,导致民主党多次痛失实施医改的良机。随着奥巴马于2009年1月入主白宫,在民主党府会领袖的通力合作之下,通过激烈的权力博弈以及无数台前幕后的利益交换,终于冲破重重险阻,于2010年3月成功签署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患者保护与可承受医疗服务法案》,建立起基本覆盖全民的医疗保险制度。但是时至今日,对此耿耿于怀的共和党依然在利用司法诉讼等手段,试图与民主党内保守派势力联手,挑战甚至颠覆“奥巴马医改”,也为美国全面落实全民医保的前景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来源时间:2015/2/21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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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向“准军事同盟”:美台安全合作的深化与升级(1995~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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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信强  来源:《美国研究》2009年第4期

  本文为国家哲学社会科学基金研究项目“利益集团政治与美国对台决策研究”项目研究成果。

  〔内容提要〕1995~1996年第三次台海危机爆发以来,美国出台和推行了一系列政策措施,使美台双边安全关系得到了大幅的提升和深化,其中包括协助台军建立和完善一体化的“三军联合作战指挥自动化系统”、推动美台尖端军事科技合作、促进两军信息情报资源的整合与共享、提升美台军方交往互动层级、设立军事热线、制度化美台高层对话机制、参与和指导台湾军事演习等。随着美台军事“软件”合作的不断升级及“体制化”程度日益加深,美台安全关系正逐步朝着“准军事同盟”的危险方向发展。

  关键词:美国外交与军事 美台关系 台湾 “准军事同盟” 军事交流

  冷战结束以来,美国对台政策出现了大幅的摇摆和调整,尤其是在1995~1996年第三次台海危机之后,美台安全合作得到了显著提升和强化。在“硬件合作”方面,美国对台军售的力度不断加强,不仅在作业程序上变得日益公开化和制度化,而且在武器销售方面呈现出所谓的“高、大、全”的趋势,即武器质量高,技术先进;数量大,金额高;种类齐全,涵盖了陆、海、空三军作战武器系统,有些武器系统甚至已超越了“防御性武器”的范畴和限制。【注释】具体可参见Richard Grimmett, “US Arms Sales: Agreements with and Deliveries to Major Clients 1993~2000, ” CRS Report, RL 31113, Sept. 5, 2001; Shirley A. Kan, “Taiwan: Major US Arms Sales since 1990.” 【注尾】 尤为重要的是,面对台军在很多军事“软件”项目上存在的严重不足,为了将台湾的军事防御部署纳入美国在西太平洋地区的防御体系,美国开始全面提升美台军事互动与安全合作。而随着美台安全合作范围的不断扩大、“体制化”程度的日益加深,美台安全关系开始朝着“准军事同盟”的方向发展。

  一、美台军事“软件”合作的加强

  自1979年美台“断交”以来,美台安全联系主要集中于“硬件出售”,即美国向台湾当局出售各类“防御性”武器装备。但是自冷战结束后,尤其是在1995~1996年第三次台海危机以来,美国部分亲台人士开始积极地鼓吹对抗和遏制大陆的军事崛起和“武力威胁”,并强调由于台军在“软件建设”方面存在着严重不足,因此单纯依靠武器装备的出售,已不足以保证台湾的安全。【注释】Richard Halloran, “Muscle Display: US Tackles Chinese Doubts about Its Military Resolve,” 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 Mar.19,1998, pp.26~27; Dennis V. Hickey, “The Taiwan Strait Crisis of 1996: Implications for US Security Policy,”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Vol. 7, No. 19, 1998, pp.405~460; Richard Fisher & Stephen Yates, “China s Missile Diplomacy: A Test of American Resolve in Asia,” The Heritage Foundation, Backgrounder Update, No.269, Mar. 12, 1996.【注尾】 此后,美国开始着力强调“软硬结合”,进而将很大一部分注意力转向提升台军的军事“软件”建设,包括培训台军掌握新式武器装备、为台军提供训练和改进方案、美台两军的情报共享、信息资讯的即时链接、装备的联合化及尖端军事科技合作,以求最终实现和提升美台两军的协同作战能力。【注释】Bill Gertz, “Pentagon Has Plan to Defend Taiwan,” Washington Times, July 18, 2001; Kurt M. Campbell & Derek J. Mitchell, “Crisis in the Taiwan Strait?” Foreign Affairs, July/August 2001.【注尾】

  (一)“三军联合作战指挥自动化系统”的建构

  在现代化战争的情况下,信息搜集、传输、处理能力至关重要。“三军联合作战指挥自动化系统”(C4ISR),具体而言就是指信息战条件下具有关键作用的“指挥(command)、管制(control)、通信(communication)、计算机(computer)、情报(intelligence)、监测(surveillance)、侦察(reconnaissance)”系统。该系统不仅可以为战役决策提供重要的情报依据,更为重要的是,在情况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该系统可以依托现代电脑和网络技术,管制陆、海、空三军的各类武器和载具作战,利用资料链路快速传送作战资料,实现战场情报共享、信息加密后的自动传递和自动化处理,使得原来需时较长的信息和命令下达,可以在短短几秒之内完成,从而不仅可以极大地整合并发挥强大的统合战斗力,也因此被誉为是现代战争中“战斗力的倍增器”。

  早在1985年,台军便在美国的协助下开始实施一项极为机密的电子战装备发展计划,即所谓的“玄机计划”,主要用于提高台湾陆、海、空三军的电子战能力,包括电子情报侦察、预警和电子干扰能力等。第三次台海危机之后,美台两军均认识到,台湾尽管购进了大量先进的陆、海、空武器系统,但是由于不具备与之匹配的指挥、管制、通讯、情报系统,因此无法充分发挥这些先进武备的优越性能和打击效力,也将严重影响各军兵种之间的协同作战能力。为此,美方一再“强烈建议”台军未来应以发展和购买先进的“三军联合作战指挥自动化系统”软硬件系统设备作为重点目标,以期提高台军总体的指挥、管制、通信、信息、监视、侦察和情报处理能力。【注释】毕士冠:《台湾“精实案”整军计划和美国售台武器问题》,载《飞航导弹》1998年第5期第7页。【注尾】

  2001年2月,刚刚上台的小布什即指示国防部,以书面形式向台军高层提供了作战模拟数据,并建议台军应先筹建完整、有效的预警系统,然后再逐渐构建跨战区的一体化防空作战指挥系统。【注释】任毓敏:《台湾买不成宙斯盾》,载《环球时报》2001年3月27日第1版、第16版。【注尾】 不久,美方又通知台湾当局,将协助台军建立、完善其“三军联合作战指挥自动化系统”,提升台军现有指挥控制系统性能和战场管理能力,进而谋求建立两军间兼容互通的“三军联合作战指挥自动化系统”,对于这一规划,台湾将之命名为“博胜专案”,并分为“数据链路系统”与“指管通资情监侦系统筹建”两案加以执行和推动。【注释】《国军致力于指管通情建军工作,进展有突破》,载《中国时报》2001年6月10日第6版。【注尾】

  2001年7月20日,美国宣布售台价值7.25亿美元的50套“联合战术资讯分配系统”(Joint Tactical Information Distribution Systems, JTIDS)。这是一种功能全面的通信、导航和识别综合系统,它可以把包括预警机在内的各种探测系统收集到的战术信息汇集起来,通过一个通讯网把各指挥、情报、作战单位联系起来,是多兵种联合指挥自动化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美国与其主要盟军实现联合作战的重要保证。【注释】Taiwan Defense News, Aug. 27, 2002; 另可参见李文盛、杜勇:《美国为台湾编织的新网》,载《环球军事》,2001年第15期,第66~67页,转引自张清敏:《美国对台军售政策研究:决策的视角》,世界知识出版社,2006年版,第328页。【注尾】 借助这一系统,美国开始为台湾陆、海、空军建构完整的战术资料链系统,以整合台湾三军武器系统的通讯联系,从而意味着“博胜专案”正式进入系统构建阶段。

  2002年7月2日,美国国防部宣布将协助台军提升F-16战机的任务模组电脑性能。通过这一举措,将使台湾的F-16战机具有配备数据资料链路的能力,不仅可以与空军的E-2T预警机连线,也可与海军舰艇、陆军地面部队连线,而且还可以与美军战机、军舰和地面部队建立资料传输的连线,达成协同作战的目标。【注释】“Lockheed Martin to Upgrade Taiwan s F-16 Computer Functions,” AsiaPulse News, July 3, 2002, http://www.accessmylibrary.com/coms2/summary_0286~25584834_ITM.【注尾】 2002年8月,美方派遣一个20人组成的考察团抵达台湾,与台湾“国防部”进行“博胜专案”协调会,经过美台军事专家四次协商,确定以台湾原有的空军“强网”、海军“大成”与陆军“博胜二号”为基础,建立三军“三军联合作战指挥自动化系统”。【注释】Taiwan Defense News, Aug. 27, 2002; 另可参见《台汉光演习针对2006年大陆兵力》,载《联合早报》2004年4月21日。【注尾】 一旦“博胜专案”建构完成,台湾军方不仅可完成内部指管机制的整合,大幅提升台湾三军的联合战力,同时也建立了与美日军队资讯交流的接口。未来台海一旦爆发战事,美日的侦察、监视和预警设施都可成为台军的耳目,等于为美、日、台三方军事合作预留伏笔。2003年9月,台湾当局又向美求购属于“博胜专案”的202套价值7.75亿美元的“多功能资讯配置系统”,并获得美方批准。【注释】黄中平:《“9.11”事件后民进党当局对美“外交”简析》,载《台情简讯》2004年1月12日第5页。【注尾】 2003年7月,美台军方高层在年度军售会议上达成共识,首次明确将把建构台军“三军联合作战指挥自动化系统”与采购“爱国者-3”型导弹一起列为优先推动的重点项目,也标志着美国对台军售开始向“资讯化军售”时代过渡。

  (二)尖端军事科技合作

  随着军事侦察卫星在战争中的作用日益凸显,美台也在抢夺“制天权”方面展开了深入合作。早在1988年台湾便试图自行发展卫星,并于当年11月在台“行政院”之下成立了独立的“人造卫星应用及发展研究小组”。由于美国担心台湾一旦“自行研制”卫星成功将导致难以对台湾“难以管控”,因此出面反对,致使该计划中道夭折。随后,美国开始直接插手台湾的卫星研制工作,双方约定由台方在15年内出资136亿新台币,美方负责卫星星体的设计、研制和发射,并为台方培训300余名相关专业人才,而台湾则将拥有卫星的使用权。

  1991年8月,台湾启动了“太空卫星计划”,并成立“太空计划室”。1994年4月,该计划室与美国“汤普森-拉莫-伍尔德里奇”公司(Thompson Ramo Wooldrige Inc., TRW)正式签约,开始展开“中华一号”卫星的研发工作,而洛克希德公司则负责该卫星发射载具的研制。当年6月,“中华一号”卫星主体在美国开工设计。1999年1月,完成设备安装和整测项目的“中华一号”卫星在美国的卡纳维拉尔角(Cape Canaveral)航天基地发射升空,并顺利进入指定轨道,开始运行作业。【注释】详见晓轩:《直击台湾》,九州出版社,2002年版,第152页。【注尾】 此后不久,台湾当局又和美国、法国合作开始了“中华二号”卫星的研制工作。卫星的星体由台湾成功大学、中央大学,以及美国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阿拉斯加大学共同设计。2004年5月24日,“中华二号”卫星在美国顺利升空,该枚卫星所携带的高清晰度太空遥测摄影机图像分辨率可达2米,从而使台军的技术侦察和空间预警能力得到了极大提升。

  2006年4月14日,由台湾“太空计划室”与美国国家气象研究中心合作开发的“福卫三号”卫星在美国范登堡空军基地发射升空。【注释】台湾研制和发射的卫星原本以“中华卫星”一号、二号和三号命名,并先后发射升空两枚。该系列卫星于2005年被陈水扁当局改名为“福摩萨卫星”系列,因此第三枚升空的卫星遂被称为“福卫三号”。【注尾】“福卫三号”的研制耗资近一亿美元,其中台方出资8000万美元,美方出资2000万美元,是一个由6颗近地轨道卫星组成的全球定位气象导航“卫星网”,可以接收美国24颗全球定位卫星所发出的信号,并进行数据链接。【注释】晓轩:《直击台湾》,第152页;另可参见《台“福卫三号”在美发射成功》,“中央社”(台),2006年4月14日电,转引自《参考消息》,2006年4月16日,第8版;李润田:《台加紧发射间谍卫星》,载《环球时报》2004年5月24日第11版。 【注尾】 更有甚者,与前两次发射均由美国商业公司承担有所不同,“福卫三号”卫星是首次利用美国军方的火箭发射。【注释】李润田:《台卫星终于被美送上天》,载《环球时报》2006年4月16日第11版。【注尾】 通过这一系列合作,台湾不仅获得了卫星设计以及制造方面的技术,也标志着美台尖端军事科技的合作又迈上了一个新台阶。

  2003年11月20日,台湾“立法院国防委员会”公开表示,台湾空军将重点进行“第四代战斗机相关技术的研制、整机的采购及配备等”,并将参与美国“联合打击战斗机”(Joint Striker Fighter, JSF)项目的研发。联合打击战斗机是美军为满足21世纪作战环境而设计的一种多用途作战飞机,并将具有空军型、海军舰载机型和短距/垂直起降型三种类型。在美国国防部的邀请下,台湾得以加入联合打击战斗机的资讯分享行列,成为美军研制联合打击战斗机战机的“安全合作伙伴”。籍此台湾可以出席和参加美军相关决策会议、获得设计与研发的相关资讯等。【注释】John J. Tkacik, “Taiwan Must Get Serious about Defense,” Jan.31, 2003, 参阅网页http://www.heritage.org/press/commentary/ed013103b.cfm.【注尾】 如此,一方面可确保台湾在未来拥有联合打击战斗机的衍生机种,获得对大陆纵深实施有效、精确打击的能力,同时还可能借此享有与美国北约盟国相近甚至相同的“待遇”。尤为重要的是,由于台湾对美军事采购向来是以购买市场现有武器系统为主,而此次合作是台军首次参与美国新武器的研制工作。因此,参与这一项目,不仅可以使台军购买到美国最先进的进攻性武器系统,提高台湾空军现代化作战能力,而且对美台军购而言也是一次突破性的进展。【注释】金陵:《台军第四代战斗机透视》,载《广角镜》2004年第2期,参阅网页http://news.163.com/2004w02/12475/2004w02_1077870904638.html.【注尾】

  (三)情报搜集及共享

  现代战争极大地依赖即时情报的获取和分析,冷战结束后,美台双方大力加强了情报搜集及信息共享方面的合作,特别是在台海局势出现紧张甚至危机时,美军都会向台军提供即时动态卫星照片,建立协同机制,以备必要时美台协同作战的需要。随着第三次台海危机的爆发,美国防部于1996年2月专门成立了一个处理台海危机的特别工作组,并与台军联合组建“军事及情报危机处理联络中心”,及时交换情报,以便共同处理台海危机事态。危机过后,两岸局势波折不断,为了“监督”和防范大陆军事力量的发展,美台大力加强了两军信息咨询和情报的共享程度,并着力增强台军对信息情报的处理、传输速度和能力。据英国《简氏防务周刊》披露,台军情报部门收集到的所有情报在经过初步处理之后,都要经过卫星传至美国家安全局进行分析。美台之间还建立了军事情报互换机制,美定期向台军通报与大陆的军事交流情况,供台军掌握大陆军事动态。而台军也向美军提供其掌握的大陆军事情报。【注释】尹忠良:《美台军事关系的演变、特点及发展趋势》,载《世界经济与政治论坛》2001年第5期第46页。【注尾】 2002年,美国在帮助台军完成“数据处理中心”的系统升级之后,美军方、国家安全局和台湾“国安局”、“国防部电讯发展室”合作,在台“国防部军情局”所属的台北阳明山秘密基地建立了针对大陆的监听站,而美军人员则以“军职外调”的形式进驻,对台军提供“技术指导”,帮助台军提升电讯截收能力,并把所获“信息情报资讯”通过人造卫星直接传送给美国。【注释】张清敏:《美国对台军售政策研究:决策的视角》,第328页。【注尾】

  为了应对大陆的“潜艇威胁”,早在冷战期间,美台双方就积极致力于建构西太平洋地区的海底潜艇监听网络,即在台湾建立潜艇监听中心,并在台湾南北两端铺设海底缆线,向北经钓鱼岛与琉球群岛连接,向南自鹅銮鼻出海,穿过巴士海峡连接菲律宾。2001年初,美台决定对这一系统加以进一步升级,并合作建设两条水下电缆,形成水下“侦监屏障”。通过这一套完整的水下监听系统,美台两军可以获得大陆沿海海床上的音响信息,并经过大功率计算机的分析,从海流波动、海底生物运动、海底地壳变化中寻找潜艇运动迹象,从而建构起侦潜、反潜网络系统,监视和跟踪大陆潜艇活动,而在必要时则可藉此对大陆进行海上封锁。【注释】《台美军事合作 国防预算透玄机》,载《中国时报》2001年9月9日,转引自《参考消息》2001年9月11日第8版。【注尾】

  长期以来,由于台湾不具备独立的导弹预警能力,一旦台海“有事”,台军只能等待美方预警卫星侦测后,再经过长达数分钟的分析和传递,才能获知对岸导弹来袭,采取防御动作和弹道拦截程序。为解决这一问题,2003年7月上旬,台湾新任“国安会副秘书长”柯承亨秘密赴美,在与美国国防部门官员密集磋商后达成一项共识,美方承诺将向台湾提供“国防支援计划”(Defense Support Program, DSP)预警卫星所搜集到的即时情报,并通过台湾军方的指挥通讯系统实现即时传达。【注释】“中央社”(台),2003年7月23日,转引自《参考消息》,2003年7月25日,第8版。【注尾】 2004年初,美军又帮助台军部署了10套由美国提供的卫星监听接收系统,借助这一系统,台军可以直接与美国设在全球的数十个大型地面卫星站和120颗监听卫星整合联网,使台湾成为美国在亚洲继韩国之后第二个拥有“梯队系统”的中枢网点。【注释】《台沦为美防堵中国的前沿战区》,载《亚洲周刊》第1期2004年7月4日。【注尾】 如此种种,均标志着美台“电子情报侦搜联盟”的逐渐成形。

  (四) 利用售台武器接收进行培训演练

  根据美国防部规定,向美国采购武器的国家和地区均可派人至美国军校受训,费用由当事国和地区自行负担。为此,台湾当局每当购入先进武器装备之后,都会派遣大批军事人员赴美接受培训,并借机与美军进行协同性演练。例如,早在美国陆续向台湾交付F-16战斗机之际,台湾每批战机接机人员均会赴美空军基地接受美军培训,并在自美国飞抵台湾期间与美军飞行人员进行协同性飞行训练。2002年7月,美国军方网站首次公开了代训台湾飞行员的情况,并展示了台湾飞行员接受空中加油训练的情况。【注释】《美训练台飞行员空中加油》,载《太阳报》2002年7月5日。【注尾】 2000年4月,美国决定对台出售AIM-120C中程空对空导弹。台湾空军随即向美国亚利桑那州的卢克空军基地(Luke Air Force Base)派遣了一支战斗机飞行员小组,进行导弹发射试验和相关的操作训练。【注释】晓轩:《直击台湾》,第232~233页。【注尾】 2005年3月,台湾空军首次获邀参加美国空军的年度“红旗演习”,而此前只有美国的“盟国”才能参与美军这一实战模拟程度最高的综合性空战演习。【注释】《F16编队视作盟邦 美台战机首次军演》,载《太阳报》2005年3月24日;另可参见章名岂:《台战机在美搞实战演习》,载《环球时报》2005年3月25日第10版。【注尾】

  1999年9月,美海军“安克雷奇”船坞登陆舰退役后还未封存,台湾海军便派员赴美国接舰,并进行了长达7个月的接舰训练。2005年10月29日,美军交付台湾的首批两艘“基德”级驱逐舰由美国启航,经巴拿马运河、夏威夷珍珠港和关岛等地进行补给,于12月8日抵达台湾。整个航程历时38天、行程1.2万海里。航行期间,两舰首次与美军太平洋舰队实施了“海上共同操演”。对此,台湾媒体曾引述台湾一位海军将领的话说:“与太平洋美军进行操演,形式上不属于两国间的联合军演,但实质上确实已经达到了联合军演的水平,特别是证实‘基德’舰上的作战和通讯系统,确实是可以和美军连通。”【注释】《台接收2艘美制基德级驱逐舰内幕》,参阅网页:http://bbs.tiexue.net/post_2208244_1.html. 【注尾】 事实证明,美对台军售后的相关培训业已成为两军之间进行军事合作交流的重要渠道,也使得美台两军之间的协同作战能力得到了极大的加强。

  冷战结束后,美台之间的“软件”合作,尤其是“三军联合作战指挥自动化系统”的建构具有重要的军事意义,这意味着美台之间的关系不再仅仅是武器硬件系统的购买,还有一种“软件”合作。如此一来,未来台军使用的通信频率与电子系统,必须与美军在亚太地区各驻军基地结合兼容,以便在战时获得必要的“资讯支援”。籍此台湾不仅可以分享美军所提供的部分卫星预警信息,形同美台两军实现军事资讯的共享,而且双方还必须经常联合测试系统的完整顺畅,从而使美台军事安全合作得到了大幅提升。【注释】《台美军售据传达共识 将建构“联合作战指管系统”》,参阅网页:http://jczs.sina.com.cn/2003-07-14/137124.html.【注尾】

  二、迈向“准军事同盟”:美台安全合作的“体制化”

  冷战结束后,随着中国大陆国力的不断提升,美国对大陆的防范意识日益增强。出于“以台制华”的战略考虑,美国不仅加强了与台湾军方的高层互动,近年来更是动作频频,美台安全合作日趋活跃、公开,而且呈现出向“体制化”发展的态势。

  (一) 美台高层军事对话机制的建立

  第三次台海危机的爆发不仅令美国认识到了大陆打击和反对“台独”的决心,也在客观上推动了美台军事互动的迅速提升。在1996年大陆在台海地区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期间,时任台湾“国安会”秘书长的丁懋时便秘密飞往纽约,与时任美国总统副国家安全顾问(deputy national security adviser)塞缪尔·伯杰(Samuel Berger)举行闭门会议,随后双方建立起了每半年一次的定期会面机制,即所谓的“美台国安高层对话”,分别由台方的“国安会秘书长”和美国总统府国家安全顾问担任双方首席代表。这一机制一直延续到2007年初,才由于陈水扁当局一再推行“台独”挑衅政策,令白宫深为不满而一度中断。但是据岛内媒体报道,2008年9月,新上任的马英九当局“国安会秘书长”苏起秘密赴美,与美国副国家安全顾问吉姆·杰弗里(Jim Jeffery)、国安会亚太事务主任韦德宁(Dennis Wilder)秘密会谈,并就美台关系、台湾防务需求以及对台军售等议题展开讨论,标志着这一美台国安高层对话机制得到了恢复。【注释】《台美恢复国安高层对话》,《自由时报》,2008年9月5日。【注尾】

  第三次台海危机过后,美国防部认为必须扩大同台湾军方高层之间的交往和接触,共同讨论东亚军事战略及“反制”大陆武力攻台等方式,以应对未来可能再次出现的台海危机。【注释】Jim Mann, “U.S. Has Secretly Expanded Military Ties with Taiwan,” Los Angles Times, July 24, 1999, p.1.【注尾】 基于这一考量,自1997年开始,美台双方每年在加利福尼亚的蒙特雷(Monterey)举行一次“战略与安全对话”,亦即所谓的“蒙特雷对话”(Monterey Talks),重点讨论美国驻太平洋司令部与台军方的军事合作问题。台湾出席对话的包括“国安会”、“外交部”及军方的代表,而美方参加者则来自国务院、国防部和国家安全委员会等机构。在美国政府看来,扩大双方军事交流有助于降低台湾的孤立感,建立美台军方的互信,并能够使美方更好地了解台军的战略思想和规划。【注释】吴心伯:《太平洋上不太平:后冷战时代的美国亚太安全战略》,复旦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07页。【注尾】

  此后,这一对话机制成为美台军方高层互动的一个重要平台,尤其是在小布什上台执政之后,双方参会人员的层级不断提升,台美军事关系也持续升温。例如在2001年7月举行的第7次蒙特雷会谈中,台方代表团团长为台军“副参谋总长”苗永庆,成员包括台“外交部”、“国安会”和陆委会的众多官员,而美方代表团则由负责国际安全事务的助理国防部长彼得·罗德曼(Peter Rodman)率领,成员包括国务院、国安会、美军太平洋司令部和美国在台协会的官员。而在2002年7月召开的第8次会谈中,台方代表团包括“外交部政务次长”高英茂、“国防部常务次长”李海东、“副参谋总长”朱凯生等人,而美方与会官员则包括主管亚太事务的助理国务卿詹姆斯·凯利(James Kelly)、彼得·罗德曼和白宫国安会官员,双方参会人员的层级又有所提升。

  经过多年的发展演变,目前这一会谈机制已成为美台安全合作的“第二管道”,会谈内容也从纯就战略和安全构想交换意见,逐渐扩大到包括台海应变计划的讨论,并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成果”,如确定了美军在派遣战机和军舰进入台海周边重点防区时如何进行敌我辨识——亦即建立“安全走廊”的方法、美军事卫星如何为台军“爱国者”导弹发射及时发送预警情报等。蒙特雷会谈直接为强化美台军方“联合作战能力”和指管通情系统铺平道路,也正因为此,该会谈的机制化也被岛内视为美台“联盟作战”已隐然成形的征兆。【注释】支林飞:《美台军事会谈低调举行》,转引自《参考消息》,2001年8月7日,第10版;另可参阅“美台军事会谈涉机密低调”,载《东方日报》2002年7月17日。【注尾】

  (二) 美台军方互动层级不断提高

  自1989年7月郝柏村以台军“参谋总长”的身份首次秘密访美开始,美台高层军事交流和互访尽管也屡有发生,但多是就对台军售事宜进行讨论,且双方均较为谨慎低调。但是随着冷战的结束,美台两军交流的渠道日益拓宽,频率明显增加,而互动层级也不断得到提升和“突破”。在美国的默许下,目前台军高级将领访美业已形成“定制”,即台湾“参谋总长”任内“依照惯例”至少要访问美国一次;由“副参谋总长”率团赴美参加年度军售会议,而台三军“总司令”则轮流到美国进行例行性访问,参观美军军事设施与采购装备,并实现了每年美台军售会议以及陆、海、空三军三个小组会晤的制度化。

  2001年12月,台湾“国防部长”伍世文以“过境”为由,得以在纽约经停并活动,成为1979年美台“断交”后首位踏足美国本土的台湾“国防部长”。2002年9月10日,台湾“国防部副部长”康宁祥获邀访问五角大楼,并与美国防部副部长保罗·沃尔福威茨(Paul Wolfowitz)会面,成为自1979年以来访问五角大楼的最高级别的台湾官员。2003年5月31日至6月10日,台“国防部副部长”林中斌赴美活动,分别与沃尔福威茨、美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理查德·迈尔斯(Richard Myers)上将、美军太平洋司令部总司令托马斯·法戈(Thomas Fargo)上将等人见面并开展“战略性对话”。在会谈过程中,林中斌甚至要求美方加强对台建军备战指导、建立美台定期战略对话机制、允许台参与美盟友联合军事演习。而美方则重申对台安全承诺,并表示将强化对台防务指导、人员培训等合作关系。这是美台“断交”以来,台“国防部副部长”第二次以正式身份访美,有意造成台“国防部副部长”访美惯例,并促使美台高层军事交流管道成型。

  2002年3月10日至12日,首届“美台防卫高峰会议”在美国佛罗里达州召开。美方与会人员包括国防部副部长沃尔福威茨、助理国务卿凯利、空军部及陆军部军售主管等高级官员,而台方参加会议的则有“参谋总长”李杰、“国防大学”校长陈镇湘等高级军官。同时,美方不顾大陆的严正交涉,执意邀请台湾新任“国防部长”汤曜明赴美与会,并公然向汤曜明发放了“公务签证”。汤曜明此行不仅是继1970年蒋经国以台“行政院副院长”兼“国防部长”身份访美后,台湾“国防部长”的首次访美,更是美台“断交”后23年来台湾访美的首位“国防部长”,标志着台“外交部长”和“国防部长”不能赴美的限令最终被打破。在会议期间,汤曜明不仅发表了公开演说,参与了各项活动,并与沃尔福威茨及凯利举行了正式会谈,从而使得会议被抹上了浓浓的“官方色彩”。也正因为此,该次会议被台湾称为自美台“断交”以来首次“国防官员最高规格的双边会谈”,并被视为“台美外交及军事交流的一大突破”。此外,由于此次会议内容涉及军售、台湾防务改革及21世纪台湾军事需求等多个议题,表明以往美台之间单纯的军售会议已经转变为涉及安全和战略的高层对话,美台关系也由以往的战术层次开始向战略层次发展。【注释】吴献斌:《美台军事关系强化的背景和影响》,载《当代亚太》2003年第2期第15页。另可参见李集慧:《美台军事大交易》,载《东方日报》2002年3月10日至14日连载文章。【注尾】

  2003年3月8日,美国国防部亚太安全处处长玛丽·泰伊(Mary Tay)率领一个包括美国国防部、美军太平洋总部和导弹防御专家在内共约10人的高级访问团抵达台北,督促台湾致力于提升导弹防卫能力以及整合“三军联合作战指挥自动化系统”的能力。由于该处处长一直以来都由美将级军官担任,故此玛丽·泰伊成为美台“断交”后访台层级最高的美国防官员。【注释】《导弹防御迫切 美国防部高级官员下月访台》,载《联合报》2003年2月26日第6版。【注尾】 2004年5月20日,美国国会众议院通过《2005年度国防授权法》,明确要求美国防部长应与台湾展开高层军官交流,内容包括针对大陆的军事威胁分析、美台各自的军事理念、相关的军力设计、后勤支持、情报搜集及分析、战略战术及操作流程等广泛议题。此外,该法案第1215条还特别授权,允许未来美军访问台湾的现役军官级别可以提升至将军级,文职官员可以提升至助理国防部长帮办以上的级别。从而从法律规定上打破了此前关于访台现役军官军衔不得高于上校,文官不得高于助理国防部长帮办的规定。【注释】《美众院推动提升美台军事交流 访台可升至将军级》,参阅网页:http://news.sina.com.cn/w/, 2004-05-22/09363301069.shtml;赵景伦:《中国统一是大系统工程》,载《信报》2004年5月25日。【注尾】

  (三)参与和“指导”台湾军事演习的制度化

  为了强化台军作战能力,对抗大陆可能的“武力攻台”,台军每年都会大张旗鼓地举行规模不等的各类军事演习,而通过“观察”和“参与”台军的演习行动,美台军方得以展开密切互动。2001年3月初,陈水扁首次提出希望参加美、日、韩在西太平洋的联合军事演习,而美军随即迅速做出回应。就在当年4月台军举行的“汉光17”演习中,美军首次派遣多位现役校级军官以“考察”为名全程参与,以观察和评估台军态势,并设法帮助提升台军军事演习的能力。这是美台“断交”、美军顾问团撤出台湾之后的首例,也就此开创了美军变相参与台军演习的先例。【注释】Shirley A. Kan, “Taiwan: Major US Arms Sales since 1990,” p.4.【注尾】

  2003年4月,由刚刚退役不久的美军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四星上将丹尼斯·布莱尔(Dennis Blair)带队的20余名美军军事人员以“撤侨小组”的名义,直接参与“汉光19”演习,并进驻台湾“国防部战情指挥中心”——“衡山指挥所”,揭开了美台两军举行秘密联合军事演习的序幕。【注释】“US Taiwan Secret Military Exercises Have Moved to Public,” 参阅: http://houston.china consulate.org/eng/nv/t52750.htm.【注尾】 期间美军还派遣所谓的“指导团”,参观了台湾宜兰导弹试射、访问了台军“参谋本部”和“国防部”,对台军战略战术和部队训练提出建议。

  2004年6月中旬,台军举行“汉光20”演习,美军不仅派遣军事顾问小组进行观摩督战,还派出60名军事观察员和顾问赴台了解演习进程,帮助台军检讨缺失,协助其熟练掌握与美军相同的“战区联合作战电脑兵棋系统”,为日后两军网络连接提前热身。【注释】《台沦为美防堵中国的前沿战区》,载《亚洲周刊》第1期(2004年7月4日),转引自《参考消息》,2004年7月8日,第9版。【注尾】 在演习过程中,美军向台湾提供了军事训练软件和美国太平洋舰队使用的后勤设备,其中一个军事小组甚至取代台军“总参谋部”,直接指挥了此次演习中计算机模拟的2006年两岸军事对峙,以及对抗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台湾并在6天内占领台北的演习。【注释】Guo Kaiguo, “Military Moves Lead Nowhere,” China Daily, Sept. 11, 2004.【注尾】

  2008年4月22日,台军展开“玉山08”政军兵棋推演,以美国“在台协会”(AIT)台北办事处处长杨苏棣(Stephen Young)为首的美国官员首次参加,并乘坐装甲车跟随陈水扁等岛内政军要员进入“圆山指挥所”。这是美方官员首次参加素有岛内“最高机密”之称的“玉山兵推”。名义上其目的是为了规划并验证美方官员在战时的保护和撤离工作,而其实质则无外乎借机加强美台的军事安全协作。【注释】《我规划战时保护美官员 首度验证》,载《中国日报》2008年4月24日第3版。【注尾】

  (四)“迈向准军事同盟”:美台安全合作的“体制化”

  随着近年来美台军事交流的层级不断提高,互动日益频繁紧密,美台安全合作呈现出日趋“体制化”的特征,进而逐渐迈向“准军事同盟”的发展方向。这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台湾被接纳为美国“非北约主要盟国”。2001年5月18日,美国众议院通过的《2002财年国务院授权法案》规定,美国在转移武器和防卫服务时,应给予台湾“等同非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主要盟国”的地位,享有与日本及韩国的等同待遇。2002年中,国会两院通过《2002财年补充拨款法案》和《2003财年外交授权法案》,并分别于当年8月2日和9月30日经布什总统签署生效。而这两项法案均规定美国在提供军事协助上应将台湾视为“非北约盟国”,并决定其待遇。【注释】《“中华民国”九十一年外交年鉴》,“外交年鉴编辑委员会”(台),2003年,第69页。【注尾】 此后,在国会两院共和党领袖的积极游说和敦促之下,2003年8月29日,美国防部负责采购、技术和后勤的副部长迈克尔·韦恩(Michael Wynne)公开宣布:台湾将被视为“非北约主要盟国”,基于此,台湾不仅可有权拒绝采购美国自己不想应用的军事装备,允许美台双方合作进行军事研发计划,并将加速对台湾的卫星相关技术出口的审查作业。【注释】Shirley Kan, “Taiwan: Major US Arms Sales since 1990,” Updated May 27, 2005, ROS, RL30957, p.28.另可参见《美修法视台“主要非北约盟国”》,《东方日报》(香港),2001年5月24日,转引自《参考消息》,2001年5月25日,第8版。【注尾】 美台军事合作自此开始逐步向“准军事同盟关系”提升。

  2. 建立“海上紧急救难合作机制”。据岛内《联合晚报》2003年6月11日披露,小布什政府上台后,台湾一方面积极向美求购潜艇,一方面美台双方“先已签订秘密军事合作协定”,同意建立“海上紧急救难合作机制”。根据这一机制,一旦台湾潜艇发生意外,通过美太平洋搜救协调中心或美台军事热线,在“低调、减少敏感度”的原则下,美方将派遣深海救难潜艇与台湾一起进行救援。此外,随着该合作机制的启动,未来一旦台军任何军舰在台湾周边海域发生意外,美军也将赴台提供帮助。这是“美台双方依照《与台湾关系法》进行军售之外更具体的军事合作,也是美军舰艇合法赴台的重要约定。”【注释】《联合晚报》,2003年6月11日,转引自张依瑶:《台当局故意泄军机》,载《环球时报》2003年6月18日第16版。【注尾】

  3. 美台军事热线的开通。1996年台海危机过后,为了与台湾当局建立畅通的信息沟通渠道,完善危机应变和处理机制,美方首先于1997年提出建立美台军事热线的构想,并要求台湾军方及时向美国通报台海局势和台军动向。但最后由于台湾方面希望借此提升美台“政府间实质关系”而作罢。小布什上台之后,美台在军事交流和合作方面不断加深。2002年3月,在佛罗里达举行的“美台防卫高峰会”上,美方重提设立军事热线的动议,同年9月,台“国防部副部长”康宁祥“访问”五角大楼,随后美台“军事危机处理电话热线”开始正式开通。【注释】“US Cancels Defense Meet with Taiwan,” Taipei Times, Aug. 26, 2005, p.1.【注尾】 该热线的对口机构均为双方最高防卫部门,而台湾获授权使用热线的最低官员为“国防部副部长”。该热线的硬件部分由美方提供,由美方派专人协助设置,采用美军卫星通讯技术,并附有最高级别的加密保护。在平时,通过军事热线,台方可向美方及时通报台海局势、台军演习情况以及大陆的军事动态等讯息,而美方则可借此掌握两岸军事动态,对台海局势及时做出政策调整和反应。【注释】Jane s Defense Weekly, October 29, 2003. 另可参见《台美已设军事热线电话》,载《联合报》2005年6月5日。【注尾】 而在台海出现紧张局势甚至危机之际,台湾还可借助军事热线,突破“外交”限制,与美国政府及美国军方高层沟通对话,协调双方军事行动。另据岛内媒体报道,2007年中,台军“衡山指挥所”与美军太平洋总部的战情系统也已实现了全天24小时电话热线联系。【注释】《台报曝光美军援台作战计划》,《参考消息》,2007年7月7日,第1版。【注尾】

  三、结语

  自冷战结束以来,尤其是第三次台海危机过后,美台双边安全关系得到了大幅的提升。美台军售不仅在成交金额上屡创新高,而且售台武器系统的质量和性能也一再得到提升。面对台军在很多军事“软件”项目上存在的严重不足,美国开始不遗余力地推动美台尖端军事科技合作、帮助台军建立和完善与美军一体化的“三军联合作战指挥自动化系统”和后勤保障体系,促进美台两军在信息、情报、电子战方面资源的全面整合。更有甚者,美方还加紧拟定在台海联合作战的军事预案,提升两军高层互动交往,直接派员参加和指导台军军事演习,设立军事热线,加强对台湾提供军事指导和建议,以提高美台军事协同能力。种种迹象表明,美台军事合作实践正在不断升级,开始从军售协商逐步发展到专业技术指导、情报搜集与共享、高层战略对话、联合训练乃至协同作战计划。美台军事安全合作呈现出范围不断扩大、程度日益加深的态势,并逐步朝着“准军事同盟”的危险方向发展。

来源时间:2015/2/21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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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会山庄里的“隐形政府”:美国国会助理制度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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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哲,信强  来源:《美国研究》2001年第4期

  〔内容提要〕随着国会在美国内政、外交领域职权的不断扩大,国会助理队伍也得到了急剧扩充,在国会立法过程中的职能也不断增强,进而在美国国内立法和政策制订过程中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以至于出现了所谓的“隐形政府”、“影子立法人”等现象。本文探讨了国会助理的类别、职能、历史发展沿革和政治作用等问题,以求对美国国会助理制度的基本架构作一梳理。

  关键词:美国政治/国会/国会助理/隐形政府

  “这个国家基本上是由参众两院的立法助理在管理的。”

  ——参议员摩根

  美国国会山庄周围的国会工作大楼,常常是熙熙攘攘,人流如梭。为了迎接繁重庞杂的工作的严峻挑战,同时与行政部门竞争,并对其实施有效监督,美国国会已建立起了一支人数众多、门类齐全的国会助理队伍。客观地说,没有这样一支精明干练的助理队伍,国会就不可能像今天这样高度独立地行使其宪政职能,从而保证美三权分立的政治体系的成功运转。但是,伴随着助理队伍的急剧扩充及其职能的持续增强,也出现了许多新问题,如助理人员的不均衡增长、两党政治的流弊,以及随着助理权力的膨胀而出现的“影子立法人”、“隐形政府”等现象,都对国会立法、监督、服务选民等职能的正常履行带来了新问题,对于其影响众说纷纭,毁誉参半。为了更好地了解国会内部运作机制,以及国会助理在美国政治生活中所发挥的作用,本文拟对国会助理的种类、职能、历史发展沿革、政治作用等问题做一个简略的评述,同时对国会助理制度今后可能产生的政治影响进行分析。

  一、隐形政府的构成:国会幕僚和国会助理

  美国政治学发展史上第一本研究美国国会委员会幕僚的专著出版于1962年。【注释】Kenneth Kofmehl, Professional Staffs of Congress (IN: Purdue Research Foundation, 1962).【注尾】该书罗列了国会不同委员会专业幕僚的名称,数目多达50种以上,如研究专家、顾问、调查员、研究主任、立法助理等等。而委员会的职员名称也在50种以上,如职员、速记员、档案主管、财务主管等。【注释】Ibid., pp.37-38.【注尾】常用的“国会工作人员”所指称的范围较为宽泛,包括各类助理和幕僚及在国会其他服务机关(如国会研究处、审计署等机构)工作的国会公务人员。本文所关注的主要是各类国会助理和国会幕僚。

  国会助理和国会幕僚虽然都是指国会工作人员,在很多情况下也可以互换使用,但是国会助理大多指议员个人私自聘用来协助行使职权的人员,他们被统称为议员私人助理(personal staff);而国会幕僚这个称呼则多指由国会依法设置行使国会法定职权的人员。两者的区别是:国会助理直接为议员服务,国会幕僚则主要分布在各个委员会工作。习惯上,级别较高或资历较深的国会助理也被称为高级助理或国会高级幕僚,而在委员会工作的幕僚中资历较浅的人员被统称为国会助理。

  国会议员私人助理的任用并没有太大的资格限制,录用与否在很大程度上带有“人治”的色彩,随意性较大,其去留也全凭议员个人喜好或助理个人事业发展而定,完全没有制度的约束,所以易于造成任期短、变换频繁等弊病。而委员会幕僚则大多具备“依法设置”、“依法任用”、“依法行使职权”的特色,虽然有些职位的应聘和录用也有“人治”的影响,但大体上能够做到组织化、专业化以及角色较为固定,他们不分党派,专门为国会及其委员会提供服务,被视为国会真正的文职官员。

  国会助理的详细分类包括议员私人助理和委员会幕僚和助理(committee staff)。

  (一)议员私人助理

  两院议员私人助理的雇用情况不尽相同,在直接为议员服务的国会助理数目和职位设置上也有所反映。1979年,众议院通过了第359号决议,限定每一位众议员可以雇用最多18位全职助理和4位兼职工作人员。【注释】How Congress Works (Washington, D.C.: Congressional Quarterly, 1991), p.109.【注尾】众议员本人有权决定雇用人员的数量。参议员在技术上没有被规定应雇用多少助手,但是根据惯例,他们一般都按照他们代表选民的比例来决定雇员的具体数目。两相比较,众院工作人员总数虽然多于参院,但是平均每位众议员只有17个助理,而每位参议员则有44位幕僚和助理。

  按照工作地点的不同,所有直接为议员服务的国会助理大致可以分为选区助理及国会办公室助理。前者以服务选民和地方性事务为主,后者则以立法为主要任务。参议员因为在国会立法工作重,通常把1/3的助理安排在选区;众议员则与选区更紧密,一般安排40-48%的助理在选区。【注释】Norman J. Ornstein, Thomas E. Mann, and Michael J. Malbin, Vital Statistics on Congress, 1997-1998 (WashingtonD.C.: Congressional Quarterly, 1998), pp.137-138.【注尾】近年来,为了成功地争取连任,国会选区服务人员大幅度扩充,众议员助理的2/5、参议员私人助理的1/3在地区或州办公室工作,且有逐年增加的趋势。选区助理最主要的业务为“选民服务”和“议员形象展示”。在这两项业务之下,又可展开为下列13项具体业务:服务处行政管理;通信、沟通及公共关系;个案研究;选情动员的政治性组织功能;社会监督功能;代理人功能;社团联系功能;议员代表功能;议员工作时间表的排定与执行功能;社区的组织动员与行动的直接策略功能;行政监督功能;立法支援功能;替议员个人“跑腿”服务功能。【注释】詹立民:《权力游戏规则》,台湾·五南图书出版公司,1995年版。【注尾】

  此外,在人员选用方面,由于众议员更为强调本选区利益,因此其私人助理的本州色彩比较浓厚,年纪较轻。相对于众议员而言,参议员的工作更为繁重,其直接后果就是参议员必须更多地依赖助理来处理问题。【注释】Ross K. Baker, House and Senate (NY: Norton,1995), pp.95-100.【注尾】因此他们普遍喜欢雇用一些具有保守工作取向或倾向、人格向上且具有前瞻性的成熟专业人士担任助手,强调吸收新观念、忠心耿耿并能学以致用。

  从工作范围来看,议员助理主要担负的业务大致可以分为行政、立法、通信、研究、监督及新闻联系几大类。与此对应,一般办公室内都按工作性质的不同,把助理们分为行政助理(Administrative assistant or AA)、立法主任(Legislative director or LD)、立法助理(legislative assistant or LA)、个人秘书(personal secretary)、个案助理(caseworker)、新闻助理(press aides)等。

  尽管国会助理名目繁多,但是在实际工作中却是彼此协调,通力合作。而且很多职位是由身兼数职的工作人员担任的。按照福克斯与汉蒙德的形容,他们是互动者(interactor)、支持者(supporter)、通信者、(corresponder)、广告者(advertiser)和调查者(investigator)。【注释】Harrison W. Fox, Jr. and Susan Webb Hammond, Congressional Staffs (NY: Free Press, 1977), p.12.【注尾】角色的融合另外一个好处是既可以节约开支,也具有相互沟通方便的特点。而且从机构运行角度看,工作人员对多种业务的熟悉可以促进国会从总体上更能发挥多功能、适应变化的长处。

  (二)委员会幕僚和助理

  委员会幕僚和助理的设立与调整是随着国会委员会制度的改革同步进行的。1946年,国会通过了《立法重组法案》,对国会委员会制度作了重大变革。该法案明确规定国会常设委员会可以拥有自己的助理,其他联合委员会或特别委员会则必须每年向国会报告,由国会同意拨款后才能雇用助理。该法案也就参、众两院的常设委员会助理数目做了限制,每个常设委员会可以雇用4名专业助理及6名办事人员,而这些雇员必须能够“适当地处理相关性工作”。对参众两院的拨款委员会,该法案作了特殊的照顾,即允许这两个委员会自行决定助理的人事,聘用与否由其委员会委员投票决定。如此一来,委员会助理人数增加到340人左右,另外还有各拨款委员会额外聘用的助理。【注释】引自李国雄等译:《 美国国会要略》, 台北·国民大会宪政研讨委员会编,1991年版,第248页。【注尾】

  概括而言,在委员会工作的助理和幕僚可以分为几类。第一类是政治性的,包括助手总管(Staff Director)和法律顾问(Counsel)。除了协调领导其他助手的工作以外,他们主要负责保证立法渠道的畅通,使议案能够顺利变成法律。为此,他们与委员会主席、委员会其他成员及助手、有关利益集团、政府行政部门等都保持着紧密的联系。第二类是专业助手(Professional Staff),大都对委员会职权范围内的工作非常熟悉,称得上是权威。第三类是文书后勤人员,主要处理委员会的日常杂务。最后一类是新闻秘书。

  有关专业型幕僚(professional staff)和秘书型助理(clerical aides)的职责,也还需要特别说明。

  专业性幕僚负责行政和立法工作。他们一般是律师或某一方面的专家,具有某些共同特点,如平均年龄近40岁,以男性占多数;跟议员私人助理相比,他们作为委员会幕僚大多集中在华盛顿办公;很多人拥有较高学历,尤其是法学方面的学历。不少人还在行政部门工作过,因此熟悉如何与政府各部门打交道。

  专业幕僚主要做两件事:(1)参与立法工作,包括研究、提案构想、撰写备忘录等。换句话说,他们负责修订法案,修改草案,解释技术性条款,草拟政策问题大纲,分析各界修改意见,然后再撰写委员会法案报告。所以,很多由议员提交的报告实际上大多出自其助理之手。这些报告被汇报到委员会后又成为其他委员们阅读的资料。在征得各位委员的咨询之后,他们可能还要重新讨论、修改撰写,对法案本身及法案制订背景要特别地加以逐条分析,并将该法案与现行法律作一比较。报告最终定稿以后,这些助理还要负责联络、协助、游说的角色。国会开会期间他们一般都很忙,不仅要协助国会辩论,而且要随同议员出席辩论。(2)监督政府施政,包括政府开支,与政府沟通,说明国会要求通过的提案要点等。

  秘书型助理年龄相对较轻,他们更多的时间是花在记录发言、处理信件、组织委员会文件的出版、协助听证或提案的讨论等事务性工作上。例如,如果要举行听证会,这些助理们就要负责选择适当的出席证人、准备问题、通知新闻界、安排议员出席或代替他们出席等等。他们也常常参加立法调查,包括外界对现存立法的批评,有时为了收集意见,甚至还要举办地方性的听证会,获得民众对某一法案或议题的意见。

  二、隐形政府的膨胀:国会幕僚和助理机构的发展

  国会的前期历史上,只有两院领袖配有助手,他们是秘书、议事专家、警卫长、信使等,议员个人和委员会没有助手。直到1820-1830年期间,极少数的常设委员会设立助理,但国会方面仍然拒绝聘用任何专任的委员会办事员。

  1856年,众议院的筹款委员会和参议院的财政委员会获得专款补助,首次聘用了专职助理人员。这两个委员会是国会第一批雇用永久性助理的委员会。此后,参众两院分别在1885和1893年正式开始设置个人助理。国会各委员会在1850年时只雇用临时助理,直到1900年两院各委员会才有正式职员。【注释】Harrison W. Fox, Jr. and Susan Webb Hammond, op.cit.,p.12. Kenneth Kofmehl, Professional Staffs of Congress (West Lafayette, IN: Purdue University Press, 1977), 3rd ed., p.3.【注尾】例如,在1891年时,参院委员会的助理也不多,一共才有助理41人,而众院也只有62人。【注释】Ibid., pp.12-18.【注尾】

  1893年以后,议员的私人助理逐渐增加。但在1946年以前,众议员最多只能雇用5位助理,参议员6位。1924年,参议院委员会有141位,众议院委员会有120位幕僚和助理。1935年,众议院的私人助理人数达到了870人,参议员则只有424人。【注释】Vital Statistics on Congress 1989-1990, p.132.【注尾】

  国会助手队伍的迅速发展是1946年以后的事情。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第79届国会(1945-1947)成立了国会组织联合委员会,专门负责研究改进国会的组织结构。委员会在调查中发现,不仅国会议员,而且几乎所有的专家学者都抱怨国会的专业助手太少。委员会的报告指出:“国会对调查力量和称职助手的缺乏是惊人的,有时甚至达到可笑的程度,使国会不得不依赖政府部门和私人组织散发的‘传单’或报纸的报道,把它们作为立法的基本依据。”【注释】Roger Davidson and Walter Oleszek, Congress and Its Members (Washington, D.C.: C Q Press, 1981), p.236.【注尾】

  国会委员会幕僚在50年代到60年代开始大量扩增,到了70年代增加更为明显。国会助手队伍扩展得如此之快,到80年代,国会自己都嫌它过于庞大,认为出现了“助手膨胀”(Stafflation)。1985年,为了降低政府赤字,削减国会开支,辞退了一批助手。据统计,1989年,众议院委员会职员共有2267人,众议员个人助理约有7569人,众院职员约有1.1184万人(包括众院个人助理)。1989年,参院委员会职员约有1116人,参议院个人助理有3837人(包括参议院个人助理),参议院的职员有5984人,包括参议员个人助理。而国会附属单位和辅助机构包括会计总署(GAO)、国会图书馆(Congressional Library)、国会预算局(CBO)、国会技术评估局(OTA)的幕僚人员也达到1.0273万人,再加上两院联合委员会职员138人及国会建筑人员2088人,国会山庄警卫1259人,1989年国会职员总人数为3.0926万人。【注释】引自谢萼芳译,《美国国会重要统计(1991-1992)》, 《立法院院闻月刊》1992年第20卷第8期,第62-78页。【注尾】这个数字差不多保持了十年而无较大变动。1997年,众议院工作人员总数为7282人,参议院为4410人,总计1.1692万人。【注释】Norman J. Ornstein, Thomas E. Mann, and Michael J. Malbin, op.cit., p.135.【注尾】

  国会幕僚和助理数目得到大幅增加,但是其具体分配却并不均衡。

  首先国会幕僚成长过程中,议员助理与委员会助理成长的重点有所不同。议员助理增加最多的是立法助理,而委员会增加最多的是调查助理。【注释】Harrison W. Fox Jr. and Susan Webb Hammond, op.cit., p.24.【注尾】

  其次70年代后,众议院由于小组委员会幕僚激增,而参议院还保持相对比众议院较集权化的幕僚安排,所以众议院助理增加的比例比参议院略多一些,大致为65%比50%左右。【注释】Steven S. Smith and Christopher J. Deering, Committees in Congress (Washington D.C.: Congressional Quarterly Inc., 1990), pp.150-152.【注尾】

  第三,到目前为止,即使把增长情况考虑进去,在国会中为议员工作的幕僚和助理数量相对较多,而为委员会工作的幕僚和助理数量相对较少。在议员私人助理方面,1947年时众议院有1440人,参议院有590人;到了1989年,众议员私人助理增加到7569人,参议员私人助理则增加到3837人。【注释】Ibid., pp.150-152.【注尾】而委员会助理的情况则大致为:1971年时众议院中有729位委员会工作人员,711位在参议院。1987年,数字分别达到2024和1074,【注释】Norman J. Ornstein, Thomas E. Mann, and Michael J. Malbin, Vital Statistics on Congress 1993-1994 (WashingtonD.C.: Congressional Quarterly, 1994), p.1324.【注尾】1994年有所调整,人数分别为1850和1200。1995年金里奇改革后又有所减少,众议院委员会中有1250人,参议院委员会中有950人。【注释】Congressional Quarterly Weekly Report, March 11, 1995, p. 735.【注尾】现在人数基本上稳定在这个范围内,第105届(1997-1998)国会的众议院有1250位委员会助理;参议院有1002位,合计2252位。【注释】Norman J. Ornstein, Thomas E. Mann, and Michael J. Malbin, Vital Statistics on Congress 1997-1998 (WashingtonD.C.: Congressional Quarterly, 1998), p.139.【注尾】

  第四,常设委员会中的工作人员分配也不平均,重要委员会人员相对较多。如众议院拨款委员会负责对政府开支的监督,该委员会有165位工作人员;而退伍军人事务委员会只有27位职员。参议院情况也一样,“重点”委员会常比一般委员会多30-50位助理。【注释】Matthew C. Moen & Gary W. Copeland, The Contemporary Congress: A Bicameral Approach (CA: West/Wadsworth, 1999), p.166.【注尾】

  第五,众议院1970年以后的改革使小组委员会主席有权雇人。小组委员会工作人员在70年代成长了650%。【注释】Leroy Rieselbach, Congressional Reform (Washington, D.C.: CQ Press, 1986), pp. 155-156.【注尾】共和党虽然后来改变了这项规定,但目前还没有一个统一的用人方案。两院在委员会和小组委员会中的工作人员分配情况不大一样。在众议院,45%的工作人员在小组委员会中任职,参院中只有38%的人为小组委员会工作。【注释】Steven S. Smith and Christopher Deering, op.cit, p.152.【注尾】

  1946年以后美国国会助理队伍才逐步发展起来。第79届国会(1945-1947)成立的国会组织联合委员会,曾专门负责研究改进国会的组织结构,预防“膨胀”。该委员会曾在1946年起草了一部《1946年立法改组法》,并得到国会通过。该法允许每一委员会雇佣4名专业助手和6名秘书。但是后来的发展,却有些偏离1946年的立法改组精神。此后国会通过的一系列法律和决议,客观上促进了国会助理队伍的迅速膨胀。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

  首先是由于国会工作量的急剧增加。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挟“新政”之余威,美国联邦政府职能迅速扩大,政府活动渗透到社会生活各个领域和层面。作为立法机关,国会的工作自然也成倍增加。每年会期,国会须对400至1万项法案表态,进行成千次调查活动,每年参议院要收到3500万份邮件,众院每年则收到1.85亿左右的来信和邮件。面对千头万绪的工作,为了完成立法职责,国会势必需要增加人手,以协助其完成立法所需的调查、咨询、起草等各项工作。

  其次是由于行政与立法机关之间的 “ 竞 争 铁 律 ” ( iron law of emulation)【注释】刘丹曦等译:《权力游戏》,台北·时报文化公司,1991年版,第257页。【注尾】。美国开国之初即赋予国会多项重权,以期有效地监督、制衡行政部门。但是长期以来,这些权力并没有得到充分行使,对许多内外事务,总统常常一手遮天,以至于出现了“帝王般的总统”。例如,行政部门借助众多的机构,可以对各方面的情况有全面详尽的掌握。而国会囿于人员缺乏,收集、分析信息的能力有限,因此很难对行政部门的各项动议和举措进行客观、权威的评判。事实上,在60年代中期以前,国会为了获得现行计划与立法提案的相关信息与建议,不得不大量地依赖行政部门。后来,正是由于对行政部门的不信任,主要是越战和水门事件的影响,国会开始另外聘用更多、更优秀的委员会助理,依靠自己的力量收集信息、调查情况、分析问题,进而检视和评估行政部门的表现及建议,或者由国会自己提出更多的议案,以捍卫自身的权力以及宪法的尊严,对行政部门实行有效地制衡。【注释】Roger H. Davidson and Walter J. Oleszek, op.cit, p.248.【注尾】

  第三是由于立法内容日益多样、专业化。随着国家权力对经济、社会各个领域调控能力的加深和增强,对于立法、司法和行政职能的顺利行使提出了更为专业化的要求。在国会议员面临的问题日趋复杂专深、数量日益增加的情况下,借助于年轻的、受过较好专业训练的助理,可以解决国会各方面职能专业化的需要。从而一方面既可以逐渐摆脱来自行政部门或国会内部的干扰,另一方面从整体上有助于提高国会效率,树立良好的政治形象。

  第四,从议员个人的角度来看,谋求连任是每个议员的头等大事,国会幕僚和助理数量的增加可以帮助他们在为竞选连任时补充人力,加强自己和其他议员之间或是选区挑战候选人的竞争。在平时,人手充裕也可以更好地为选区服务。如果再考虑到华府利益集团数量的增加,国会议员每天必须忙于堆积如山的来自利益集团的问题,急需人手协调。这样,“在面对选民与国会之强大压力下,为了保护公众利益,一个积极的国会助理是绝对必要的”。【注释】Roger H. Davidson and Walter J. Oleszek, op.cit, p.242.【注尾】国会助理可以协助议员处理选民陈情、选区服务,协助议员草拟法案及评估,处理一般行政事务,为议员和其他政府部门、利益团体、媒体充当沟通、宣传与整合的“导体”。他们也可以协助议员研究、拟定政治策略并参与政治决策和实际政治活动,提供议员监督政府的构想、主张,为议员塑造良好的公共形象,为竞选连任铺路,参与国会公关活动,等等。

  最后,国会议员本身将助手的多少看成是自己影响与权力大小的重要标志。随着“知识就是权力”观念逐渐的深入人心,助理被看作“国会内部权力交换中的媒介和货币”。【注释】蒋劲松:《美国国会史》,海南出版社,1992年,第427页。【注尾】哪个议员拥有的助理多,哪个议员的信息就多,获得的知识就多,涉及的法案就多,发言的分量就重,行使的权力自然就大。助理为议员提供各种必需的专业知识,保证了议员在更多的方面、以更内行的方式发挥作用,从而也更能保住议员席位。

  三、毁誉参半:“隐形政府”的隐忧

  人们对“隐形政府”的评价大多是毁誉参半。国会助理体制的确立,使得国会各项工作“如虎添翼”,可以完成立法、监督和选区服务的繁重任务,提高了质量,增强了权力的知识化水平。面对国会成千上万份立法提案、反反复复的国会听证以及如此众多的调查报告,这在过去议员连想都不敢想。在华盛顿圈内,相信没有人会否认国会助理的影响和作用,有人甚至认为:“这个国家基本上是国会参众两院议员的立法助理们在管理”。

  但其所带来的以下四方面问题值得注意:

  (一)预算飞涨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即从1946年《国会重组法》实施以来,国会各部门预算约为5400万美元,到了1995年,国会的预算数字飞涨,达20亿美元以上。扣除通货膨胀因素,增长率也在每年700%以上。【注释】Matthew C. Moen & Gary W. Copeland, The Contemporary Congress: A Bicameral Approach (Balmont, CA: Wadsworth Publishing Company, 1999), p.156.【注尾】国会开支增大,一个直接原因是部门扩张、机构变得更加臃肿,为了保证这些机构的运行,必须付出更大的行政和其他方面的开支。如国会各委员会的支出膨胀迅速。1976财政年度,国会拨给众议院各委员会的经费(包括薪资在内)约为2070万美元;给参议院的大约是890万美元。到了1982年,短短6年时间,国会拨给众议院各委员会的经费已经增加到了7560万元,而给参议院的则增加为4190万美元。这两项经费尚不包括额外要求的补助经费。【注释】Discussion of the 1982 committee budgets can be found in Congressional Quarterly Report, March 20, 1982, pp. 635-636, and April 3, 1982, p. 734.【注尾】开支增加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国会工作人员剧增造成的。特别是1970年国会再次修正和通过国会重组法以后,在国会工作的各类人员增加迅速,虽然国会对此的解释是为了加强立法和监督,特别是保证有足够的人手来与行政当局抗衡,使国家不至于再出现“水门事件”那样的政治丑闻。但是为此付出的代价却是每5年国会必须增加4亿美元的预算,才能保证机构的正常运行和人员的各项开销。【注释】Matthew C. Moen & Gary W. Copeland, op.cit., p. 156.【注尾】以1997年为例,现在每年20亿美元的国会开支中有大约31%的立法机构拨款用来支付众议院工作人员的薪水,国会辅助机构获得另外24%,参议院花掉21%。剩下的20%用在国会图书馆和国会管理部门上(Architect of the Capitol)。其他4%用于两院共同消费。【注释】Norman J. Ornstein, Thomas E. Mann and Michael J. Malbin, Vital Statistics of Congress, 1997-1998, p.148.【注尾】国会的巨额花费早已引起国人强烈不满,多年来,要求裁减冗员,节约开支的呼声不绝于耳。但是却始终难见成效。

  (二) 国会党争,殃及池鱼

  两百年来,美国民主、共和两党为争夺总统宝座和国会的领导地位,往往为一己的私利,党同伐异,争斗连连,成为美国政治生活中一个痼疾,对于政府的顺利运作和职能的行使造成不良影响。庞大的国会助理队伍作为最接近风暴核心的人群,自然难免池鱼之灾。对于手握重权的国会幕僚和助理,任何一党一旦得势,无不竭尽全力地加以控制,排除异己,打压对方,两党概莫能外。加之各委员会和议员雇用助理也标准不一,因此,尽管为了维持庞大的助理队伍的运转,国会每年都要拨付巨额款项,而且助理的工资也得到了大幅提升,但是许多助理仍感觉到工作缺乏保障,有时甚至会有一种“朝不保夕”、时时要担心出路的感觉。议员的自然死亡、退休和落选都有可能会断绝这些助理的谋生之路。同样,各委员会主席因政治斗争而败阵离职或是新政党取得多数党地位后“清理门户”,也会使许多助理面临解聘的危险。如104届国会期间,仅参院就取消了226个委员会助理的职务。105届新国会开始之后,由于共和党重夺多数党地位,相继有600多名在各委员会任职的国会助理被迫离职。【注释】张毅:《美国国会的助手队伍》,《美国研究参考资料》1989年第12期。【注尾】如国会助理“元老”唐纳德·安德森(Donnald K. Anderson)就是一个两党党争的牺牲品。他于1960年便开始在国会工作,然后从一个普通职员慢慢升迁到众议院行政总管。共和党议长金里奇上台后,安德森则被迫离开了他为之工作了35年的国会山。【注释】Matthew C. Moen & Gary W. Copeland, op.cit., p.155.【注尾】90年代以来,幕僚和助理的政党背景和他们的具体工作安排、多数党助理和少数党籍助理之间的合作等问题,始终是两党政治较量的焦点。

  党争不断,标准不一,用人时希望招之即来,“改革”时却又强迫人挥之即去,如此种种,导致直到80年代末期,国会助理和幕僚平均工作年限不到3年。【注释】Carleton R. Bryant, “Turnover High Among House Staffers, Report Says,”Washington Times, Oct. 23, 1990, A10. 【注尾】国会助理的这种高流动性给国会的各项工作造成缺乏连续性和稳定性等负面影响,扰乱了美国正常的政治生活。如何消除政党政治这一痼疾,使国会助理尤其是委员会助理的工作超越党际界限,实现规范化和正常化始终是一个棘手难题。

  (三) 效率低下

  尽管国会助理流动性很大,但是其在立法过程中所具有的关键作用,赋予了其在政治生活中的重要地位,从而使这一职位成为一种非常值得尊敬、值得追求的好工作。随着绝对人数和智慧的增加,新生代幕僚的权力比以前重要也深入了许多。许多幕僚和助理都很精明强干,雄心勃勃,努力工作,希望能在国会山庄做一番事业。但是这却产生了另一始料未及的负面效应。即助理越是拼命工作,国会整体效率反而越低。如参议员辛普森指出的:“助手可以使议员淹没在没完没了的工作中,这种工作导致的立法毫无常识可言,完全出自于那些用纯技术眼光看待问题并渴望表现自己的助手之手”。【注释】Roger Davidson and Walter Oleszek, op.cit., p.236.【注尾】雇用助理的目的和他们工作中的表现效果适得其反,因为他们不断研究并提出问题,给委员会添加了不少工作量。而这些问题很多都偏好迎合选民需要,强调立竿见影,短期效应。长此以往,这种情况可能会对整体国家利益造成伤害。

  (四)角色互换:谁在为美国立法?

  如前所述,国会助理与幕僚在立法上的功能主要有两个:政策咨询及过程咨询。后者包括法案与修正案的起草、议事日程、分析信息、撰写备忘录和讨论报告,等等。这也就是说,有些助理本身在政策咨询和过程咨询过程中实际上因为自身的参与而变成了政策的推动者。有时候,他们喜欢或者倾向于推动个人偏好的改革。而有些则在委员会的鼓动下挖掘敏感问题,藉此吸引媒体或选区选民对这些议员的注意。这种情况一天天延续下来,有些议员就会养成对其助理的依赖。而有些精明强干的助理也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企业型助理”——即担负某些决策重任的助理。【注释】参见Michael J. Malbin, “Delegation, Deliberation, and the New Role of Congressional Staff,” in The New Congress (Washington, D.C.: 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 for Public Research, 1981), pp.154-163, 170-171.【注尾】议员对助理的监督力越弱,助理在政策执行上就有越大的影响力。【注释】Irwin R. Arieff, “The New Bureaucracy,” in Congressional Quarterly Weekly Report, Nov. 24, 1979, p. 2639.【注尾】到后来,幕僚和助理在数量上的急速膨胀,使得其角色也因量变而发生了质变。由单纯的行政、立法助手角色,演变成为辅选连任及创制法律的角色。助理的积极活动在很大程度上代替了传统的议员之间的交流与沟通,由此助理对助理的运作方式成为现代美国国家决策的重要缩影。国会助理们已不仅仅是国会议员的助手,他们同时还是“议程的安排者”、“政策的创议者”、“政策的妥协者”和“国会的首席调查员”。成为“新权力的精英”、“国会大厦的统治者”、“隐形政府”、“影子立法人”。角色互换的结果是议员反而成了“助理的创造品”。例如根据笔者调查发现,随着现代当选议员活动量的增加,包括社交,助理的确在某些问题上取代了议员,成为实际决策者。如两院有关国防预算的协商会中,几乎1亿美元以下的有争议的项目,都已授权给助理来处理了。【注释】Washington Post, Nov. 20, 1983, A. 13.【注尾】

  随着国会助理结构的持续扩张,助理的地位、价值和影响力不断提升,由此引发的重重问题也引起了国会参众两院议员的忧心。早在1963年,一份调查报告显示,63%的民主党议员承认幕僚越来越多,众院分裂倾向明显。73%的共和党议员同意这种看法。【注释】Arthur Maass, Congress and the Common Good (NY: Basic Books, Inc., 1983), p.112.【注尾】1970年,德拉瓦州共和党参议员约翰·威廉斯(John J. Williams)不停地抱怨说国会“就整体而言,已逐渐演变成助理政府”。【注释】Congressional Quarterly s Guide to Congress (Washington, D.C.: Congressional Quarterly, 1971), p.162.【注尾】 助理已成为“非民选的议员”。参议员克拉克曾说:“我们非常依赖助手,他们的影响很大,这是毫无疑问的。立法当中的所有选择都是他们提出来的。”【注释】张毅:前引文。【注尾】许多美国学者也坦言国会助手已成为“美国立法过程中一支看不见的力量”,认为他们算是“非民选的议员”。如有的众议员警告说:“委员会助理在决定日程……委员会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响,我们必须结束这种发展,把决策权交回给民选的议员”。【注释】Guide to Congress (Congressional Quarterly Inc., 1982), p.482.【注尾】

  对于如何看待国会助手的举足轻重的影响,存在着截然相反的观点。一派观点认为,助手权力的上升,导致了议员权力的下降,这对美国民主制度极其有害。因为议员是民选的,而助手则是非民选的,助理当政势必无法真正如实地反映民意。长此以往,将使美国的民主制度受到重大侵蚀。另一派意见则认为,议员和助手是一个整体;国会助手不是一支独立的政治力量,而是国会议员的辅助力量。尽管委员会助理的影响的确很明显,但是他们毕竟是受委员会委员所控制的。“就长期而言,政策的决定并非掌握在委员会助理手里。议员们才是真正的决策人。”【注释】Irvin B. Arieff, “The New Bureaucracy,” in Congressional Quarterly Weekly Report, Nov. 24, 1979, p. 2635.【注尾】这种情况,正如海瑞克·史密斯在《权力游戏》一书中所说的那样:(对议员们而言)“以选举中脱颖而出的政治家的观点来看,幕僚就是他的延续,一层层政治关系也都是源自竞选时的幕僚团。当选后的众议员或参议员会逐渐取得权力……而幕僚团也逐渐扩展势力成为他的班底,并渗透入政府官僚组织,管理国会各个委员会,进而推动他的政策,宣扬他的理想,甚至为他编织梦想。幕僚就像他的代理人,或另一个自我,也像一群共同为一个顾客服务的律师。幕僚扩大了议员的接触面、影响力、视野及贡献。”【注释】刘丹曦等译:《权力游戏》,台北·时报文化公司,1991年版,第256-259页。【注尾】

来源时间:2015/2/21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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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强:危机决策中的美国府会互动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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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信强  来源:《美国研究》2008年第4期

  【注释】本文为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解读美国对台决策机制:国会的视角”项目研究成果。【注尾】

  〔内容提要〕自冷战爆发以来,国际安全危机频频发生。在应对危机的决策过程中,美国府会之间分权共治的常规决策模式被打破。由于危机决策的特殊性、加之总统享有对情报的掌控权,以及对武装力量的指挥权,使得总统成为危机决策中近乎独断的“领导者”,而国会则基于维护国家安全利益等方面的考虑,扮演了忠实的“服从者”的角色,从而导致府会之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领导—服从”互动模式。

  关键词:美国政治 国会 总统 府会关系 决策模式

  冷战爆发以来,美国屡屡被卷入双边或多边国际安全危机之中。安全危机的频发不仅对美国的国家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也对美国的全球霸权和战略利益形成了不同程度的冲击。为了有效地应对和“管理”危机,美国安全/外交决策的常规程序遭到大幅修改,总统与国会之间传统的分权制衡关系也被打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领导—服从”的府会互动模式。

  一领导与服从:危机决策中的总统与国会

  在美国安全/外交决策领域中,总统无疑扮演着最为重要的角色。然而,三权分立、彼此制衡的政治权力架构,也为国会介入和影响相关决策程序提供了广阔的空间。在美国立国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利用宪法赋予的立法权、拨款权、监督权、条约批准权,以及人事任命权等一系列强有力的权力杠杆,国会得以与总统分享安全/外交政策的制定权,并对总统的决策权力发挥了重要的制衡作用。然而,随着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益深入地卷入国际事务,以及美苏两国对全球霸权的激烈争夺,总统对美国安全/外交决策的主导权与日俱增,而国会的参与和影响力则不断萎缩。尤其是在美苏争霸过程中,美国为了维护自身遍及全球的战略安全利益,屡屡引发或是被动卷入剑拔弩张的国际安全危机之中。面对不期而至的安全危机,总统往往大权独揽,将国会完全排除在决策程序之外,而反观国会也对总统的决断表现得俯首帖耳,鲜少提出反对和修改意见,从而在危机决策过程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领导—服从”的决策模式。

  例如在1950年6月26日,朝鲜内战突然爆发,杜鲁门总统立即决定出兵朝鲜。但是直至美国军队业已登上朝鲜半岛之后,杜鲁门才召集国会两院领袖在白宫开会,向他们通报了出兵的决定及军队的部署。然而,杜鲁门直接动用行政权力全面介入朝鲜战争的行为,不仅没有遭到国会的任何质疑和反对,反而赢得了国会两院一致的支持。国会众议院议长萨姆·雷伯恩(Sam Rayburn)便表示:“如果总统不与国会商讨就采取行动,我不会为此而批评他。”【注释】James Lindsay, Congress and the Politics of US Foreign Policy (Baltimore: The John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4), p.22.【注尾】 而参议院多数党领袖迈克·曼斯费尔德(Mike Mansfield)则认为总统应保持其作为武装部队总司令的全权和行动自由,因此“我不愿看到总统削弱宪法授予他的权力,同样不愿看到通常掌握在行政部门手中的权力被国会夺走。”【注释】John Bourke, Congress and the Presidency in US Foreign Policy Making: A Study of Interaction and Influence, 1945~1982 (Boulder, Colorado: Westview Press, 1983), p.207.【注尾】

  危机决策中的美国府会互动模式美国研究

  1954年9月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炮轰金门,拉开了第一次台海危机的序幕。艾森豪威尔总统随即在国会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于9月5日派遣3艘航空母舰进入台湾海峡,并公开声称美国决定“将福摩萨作为基地,为中华民国国民党军队提供军事装备和训练以帮助保卫这些沿海岛屿。”【注释】苏格:《美国对华政策与台湾问题》,世界知识出版社,1998年版,第250页。【注尾】 与此同时,为了应付危机,艾森豪威尔连续召开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经过激烈的辩论,最终决定美国不应为了金马等沿海岛屿与大陆爆发大规模军事冲突,但是在另一方面,美国需与蒋介石签订《美台共同防御条约》,以防止“纵容”大陆进攻台湾。【注释】具体可详见苏格:《美台“共同防御条约”的酝酿过程》,载《美国研究》1990年第3期。【注尾】 12月2日,美台在华盛顿草签《共同防御条约》,明确规定:“缔约各方承认在西太平洋地区内对缔约任何一方领土的武装进攻将危及其本身的和平与安全,并宣告将依其宪法程序采取行动,以对付这一共同危险。”【注释】梅孜主编:《美台关系重要资料选编》,时事出版社,1997年版,第317页。【注尾】同时,条约第七条授权美国“可以在台湾和台湾周围的海域部署陆、海、空军事力量,用来防卫台湾的安全。”【注释】Chiu Hungdah, China and Question of Taiwan: Democracy and Analysis (NY: Praeger, 1973), pp. 236~237.另见梅孜主编:《美台关系重要资料选编》,时事出版社,1997年版,第317页。【注尾】在条约草案送交参议院审议之后,素有“条约坟场”之称的参议院却以极快的速度批准了该条约,随着该条约于1955年3月3日正式生效,美台军事联盟体系得以正式确立。

  1955年1月18日,中国人民解放军一举夺取一江山岛,并取得大陈岛周边制海和制空权,从而使台海紧张局势进一步升级。经过与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的密集磋商,艾森豪威尔于1月20日决定协助国民党军队从大陈岛撤军,并协防金马诸岛。【注释】郝雨凡:《白宫决策:从杜鲁门到克林顿的对华政策内幕》,东方出版社,2002年版,第77页。【注尾】根据总统的命令,美国驻台协防司令部司令普莱德中将随即于21日派出数十艘舰艇开赴大陈岛海面,同时出动大批美国战机在大陈岛上空进行示威。23日,美国又从菲律宾、日本、香港等地,紧急调遣以“中途岛”号航空母舰为首的四艘航空母舰前往大陈岛东南海面游弋。【注释】宋连生、巩小华:《穿越台湾海峡的中美较量》,云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64页。【注尾】 24日,艾森豪威尔向国会提交咨文,要求国会授权其在他认为必要的时候派遣美国军队“保卫”台湾、澎湖列岛,以及与之“密切相关的地区”。【注释】American Foreign Policy: 1950~1955, Vol,Ⅱ, p.2486.【注尾】 25日和28日,参众两院在未对总统决议草案进行任何修改的情况下便分别以410票对3票和84票对3票通过了所谓的《福摩萨决议案》,授权总统“在他认为对确保和保护台湾和澎湖列岛不受武装进攻的具体目标是必要的事后,使用美国武装部队,这项权力包括确保和保护该地区中现在在友好国家手中的有关阵地和领土,以及包括采取他认为在确保台湾和澎湖列岛的防御方面是必要的和适宜的其他措施。”【注释】转引自苏格:《美国对华政策与台湾问题》,世界知识出版社,1998年版,第262页。【注尾】 该决议案的通过不仅使台澎金马被正式纳入美国的军事保护伞下,也为总统以武力介入台海危机,阻挠大陆解放台湾和沿海诸岛开出了一张战争“空头支票”。【注释】王缉思:《论美国“两个中国”政策起源》,载《美台关系四十年》,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67页。【注尾】

  二“注定领导”:危机决策中的总统

  伴随着冷战序幕的拉开及美苏两大阵营的尖锐对立,安全危机的爆发也成为国际政治舞台上屡见不鲜的现象。多年来,为了更为有效稳妥地应对国际安全危机,美国业已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决策机制,并发展出一套较为成熟的决策模式。以总统为核心的国家安全委员会成为美国国家安全危机决策的神经中枢,对安全形势的评估、危机情报的搜集处理、军事力量的紧急调动和部署,以及与敌对方和盟国的沟通协调等一系列工作均是在总统的直接控制下,在国家安全委员会这一跨部委的决策平台上展开的。总统对危机决策这种近乎于独断式的“领导”,也得到了国会的认可和接受。尽管国会时而由于总统的决策需要而有限度地介入其中,例如通过支持总统无限度使用武力的《福摩萨决议案》,以及《东京湾决议案》,但其功能基本上限于对总统决策的“背书”或是“加持”,而很少有机会或者有能力对决策过程施加实质性的影响。究其原因,笔者认为主要有以下三点:

  (一) 危机决策的特殊性

  尽管就广义的安全/外交决策而言,美国总统与国会是互相合作、彼此制衡的两个权力主体,但是安全危机决策则彻底颠覆了府会互动的基本模式,而危机决策本身的特殊性则是导致这一结果的最根本的诱因。在国际政治研究领域,尽管部分学者对于危机的定义仍存在分歧,但是对于危机的基本特性则基本趋同,即安全危机是指发生在一定时间段内的一种情境,这种情境至少具有以下三个特性:(1)严重性:即威胁到国家的基本价值或核心利益,如国家领土完整、主权独立、民众的安危、经济的繁荣、国家的战略发展目标等;(2)危险性:危机涉及到两个或两个以上行为体之间已经或将处于一定的军事对峙状态、处理不当则极有可能导致军事冲突甚至战争;(3)紧迫性:事件的发生或具有突发性或为潜在冲突逐渐恶化而导致,决策方往往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出快速反应和果断决定。【注释】具体可参见Glenn H. Snyder and Paul Diesing, Conflict Among Nations: Bargaining, Decision Making and System Structure in International Crises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7); Charles F. Hermann, Crisis in Foreign Policy (Indianapolis: Bobbs Merrill, 1969); Michael Brecher, “A Theoretical Approach to International Crisis Behavior,” in Michael Brecher, ed., Studies in Crisis Behavior (New Jersey: Transaction Books, 1978); Michael Brecher and Jonathan Wilkenfeld, A Study of Crisis (Ann Arbo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97);蒋晓燕、信强:《美国国会与安全决策》,时事出版社,2005年版。【注尾】

  安全危机的上述特性决定了危机决策必须在极为有限的时间里,针对不断变化的、对国家安全和战略利益具有重要影响的事件做出尽可能正确的反应,以在最大限度内维护国家根本利益。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危机决策要求对所有国家资源进行统一的调配和部署,对信息情报进行集中的整合,需要对瞬息万变的战场形势做出及时和机密的判断和反应,而这些只有作为行政部门“掌门人”的总统才有能力做到。同时,沉重的危机氛围也迫使国会,乃至全体国民必须团结在总统周围,这无疑也赋予了总统以极大的权力和决策权威。正如美国政治学家理查德·诺伊斯塔德(Richard Neustadt)所指出的:“在采取冒战争危险的行动时,技术便修改了宪法。现在由于保密、情况复杂和时间的特点限制,总统必然成为现行制度中能做出判断的人。”【注释】James MacGregor Burns, Tom Cronin, and Jack Peltason, Government by the People (New Jersey: Prentice Hall, 1989), p.31.【注尾】 美国政治学家罗伯特·达尔(Robert Dahl)也认为:“每当人们普遍感觉到确实已存在紧急事件时,那么只要有人提出,在限制总统权力方面采取行动是有害国家的、不适当的举动,那么潜在的反对总统权力的人就会犹豫不决,而且容易土崩瓦解,因为舆论通常是涣散的,而且容易动摇;而且国家被认为处于危险之中,或至少需要在军事上做出决定性的反应,因此人们希望所有的忠实的公民团结在总统的周围。”【注释】罗伯特·达尔:《美国总统职权的变化》,载《现代外国哲学社会科学文献》1984年第11期,第43页。【注尾】

  美国宪法赋予了国会介入安全/外交决策的诸多权力,其根本目的是为了保证相关决策程序的民主性。然而在危机情势下,国家对决策效率的追求压倒了对民主决策程序的尊重,由此导致在危机决策过程中,“标准的操作程序被严重压缩。”【注释】艾伦·怀廷:《美国对华危机管理:朝鲜和越南》,载于张沱生、史文主编:《对抗·博弈·合作:中美安全危机管理案例分析》,世界知识出版社,2007年版,第140页。【注尾】 面对危机,只有作为美国外交机构、武装部队、情报机构,以及行政官僚体系首脑的总统,才有条件、有能力对危机事件做出及时迅速的回应,并籍此领导制订美国的政策,以应对危机对美国国家利益所构成的严峻挑战。而国会作为立法机构,则很难有效地介入危机决策,或是对危机决策施加强有力的影响。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国会都会尊重总统的决策选择,“服从”和支持总统的“领导”,并且在总统需要支持的时候“坚定”地站在总统的背后,以体现美国举国一致的“意志和决心”。

  在1954~1955年台海危机期间,对于是否出兵台海、应否保卫金马诸岛、如何诱使蒋介石接受“停火”、催请国会通过《福摩萨决议案》、草签《美蒋共同防御条约》等所有重大决策,都是在艾森豪威尔总统全面主导的、由行政部门重要领导成员参加的一系列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上拍板决定的。在整个危机决策过程中,对于总统提出的应对、缓和、结束危机的诸项决策,国会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而是选择了“绝对的服从”。在此期间,国会所采取的重大行动只有两个,即根据总统的要求通过《福摩萨决议案》,以及批准美蒋《共同防御条约》,前者赋予了总统“在台湾海峡采取行动的完全自由”,【注释】Thomas Stolper, China, Taiwan, and the Offshore Islands: Together with an Implication for Out Mongolia and Sino Soviet Relations (Armonk, NY: M E Sharp Press, 1985), p. 68.【注尾】 而后者则是以条约形式为总统以武力介入台海局势提供了法律依据。国会之所以会对总统“言听计从”,从而使府会关系在危机决策过程中呈现出一种非同寻常的“领导—服从”互动模式,究其原因,固然有冷战格局的沉重压力要求府会保持一致的因素,但是危机决策的特殊性则无疑是最具决定性的原因。

  (二)总统对信息情报的掌控权

  在纷繁复杂、瞬息万变的国际政治博弈中,正确的决断必然依赖于对大量准确、全面的信息情报的获得,以及在此基础上进行的缜密的分析。尤其是在往往紧张得令人窒息的国际安全危机期间,卷入危机的冲突各方既无法实现正常、及时的沟通联系,又面临着危机随时可能升级甚至失控的紧急局势,只有及时接触和掌握尽可能多的来自各方的情报信息,才有可能藉此对危机局势做出尽可能正确的判断,以尽可能最为合理恰当的决策行为来应对危机,进而在最大限度内维护国家安全利益。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强大的情报保障是危机决策之所必需,而在美国现行的政治架构内,只有总统才享有对第一手信息情报的掌控权。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美国业已建立起了庞大的情报系统,包括国防情报局(Defense Intelligence Agency)、国家安全局(National Security Agency)、国家图像测绘局(National Imagery and Mapping Agency)、国家侦察办公室(National Reconnaissance Office)等10余个部门,每年预算经费高达500亿美元左右。鉴于现代外交/安全决策对信息情报的严重依赖,美国根据1947年7月25日通过的《国家安全法》,又专门设置了中央情报局(CIA)这一直属于总统的独立情报机构,其局长由美国总统任命,并作为总统的首席情报顾问,直接向总统负责,同时还是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的法定成员。中央情报局的职责范围不仅包括自身的情报搜集、整理和分析,而且还负责汇总、综合其他各部门搜集来的情报,并就国家安全和情报工作中的重大问题向总统和国安会提供政策咨询和建议,从而使其成为美国整个情报系统的统管、协调机关。中央情报局的建立,不仅为总统国家安全决策提供了必需的情报基础,而且也使得总统获得了几乎具有排他性的情报知情权和控制权。【注释】田实:《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军事科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45页。【注尾】

  九一一事件之后,为了加强各相关部门的情报搜集能力,克服机构重叠、各自为政的弊病,提升情报分享和整合的效能,美国国会于2004年12月8日通过了影响深远的《情报改革与预防恐怖主义法》(The Intelligence Reform and Terrorism Prevention Act),对美国情报系统进行了近50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调整。根据该法,美国成立了独立的国家反恐情报中心,并设立了与国务卿和国防部长同级的国家情报局局长一职。国家反恐情报中心不仅被定位为美情报界唯一的综合情报分析部门,而且国家情报局局长也一跃成为统管军方和非军方16个情报机构的统帅,负责各部门的协调与沟通,并取代中央情报局局长担任总统的首席情报顾问,从而进一步加强了总统对情报系统的掌控。【注释】王建芬:《美国国会通过法案情报机构面临50多年最大改革》,参阅网页http://www.shm.com.cn/newscenter/2004-12/09/content_606439.htm.【注尾】

  在危机决策期间,通过对大量第一手情报的获取和分析,及时、充分、准确地了解对手的实力、弱点与意图,对于做出正确的决策判断具有毋庸置疑的重要性。而总统对情报信息的掌控权则进一步巩固了总统对危机决策的主导地位。例如,在第一次台海危机期间,针对大陆对金门突如其来的炮袭,包括中央情报局在内的众多情报机构开足马力,全力搜集有关的政治、外交、军事情报,并围绕大陆沿海岛屿形势、大陆可能对美军行动的反应、蒋介石防卫金马的能力与意图等问题,采用当时可以获得的最有价值的情报,起草撰写了大量的《国家情报评估》和《特别国家情报评估》,为总统决策提供事实、分析及决策参考。【注释】苏葆立:《美国对三次台海“危机”的“管理”》,第216页。【注尾】 在1958年“八·二三”炮战爆发后,美国决策层尽管迅速做出了出兵台海的决定,甚至发出动用核武器以“确保台湾安全”的威胁,但是美国却并不愿意因为“福建沿海的几个小岛”而冒与中苏爆发全面战争的危险,因此也对中苏两国可能的反应极为关切。中情局又受命整合各方搜集掌握的情报,在9月16日向总统提交了题为“中国共产党和苏联在台湾海峡可能的意图”的《特别国家情报评估》,做出了“中国和苏联尚未真正准备进攻沿海岛屿或进行全面战争”的战略判断,从而促使艾森豪威尔政府决定降低冲突调门,最终促使危机得以逐步缓解。【注释】Timothy J. Botti, Ace in the Hole: Why the United States Did Not Use Nuclear Weapons in the Cold War, 1945 to 1965, (Westport, CN, Greenwood Press, 1996), p.75. 【注尾】

  又如,在第三次台海危机期间,为了掌握大陆的对台军事部署,中情局在解放军于1995年11月举行军事演习之后,便成立了“监视台海情势工作专案小组”(task force),24小时监控和汇总来自各方面的情报,为指定的政策和情报官员准备每日情报通报,并把具有特别重大意义的情报直接通报给总统。【注释】Jeffrey Smith, “China Plans Maneuvers Off Taiwan,” Washington Post, Feb. 5, 1996.【注尾】 在总统决定向台海派出两支航空母舰战斗群之后,美国国务院紧急组建了一个特别工作组,全天24小时监视信息的流动,包括保持同美国驻华使馆的经常性通话,以及时探知大陆的反应。国家安全委员会也通过在白宫的最先进的通讯设备,同所有驻外使馆、政府机构及各战区指挥部进行即时联系,随时检讨台海情势。尤为重要的是,国家安全委员会还同一位大陆高级外交官和一位台湾负责外交事务的重要官员保持磋商,以保证各方均能够充分理解美国的政策、战略、意图,以及危机解决方案。【注释】Robert L.Suettinger, Beyond Tiananmen,The Politics of U.S, China Relations 1989~2000 (Washington DC: Brookings Institution Press, 2003), pp.257~258.另可参见吴心伯:《反应与调整:1996年台海危机与美国对台政策》,载《复旦学报》2004年第2期,第55页。【注尾】 时任中央情报局局长的约翰·多伊奇(John Deutch)事后曾坦承:美国“每一分钟”都在监视着中国是否有任何军队调动的情况,提防一次失误就可能引发一场冲突。【注释】宋连生、巩小华:《穿越台湾海峡的中美较量》,云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88页。【注尾】 搜集和掌握第一手信息情报对于危机决策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

  (三)总统对军队的指挥权

  几乎所有的安全危机都与军事行动相伴随,而卷入危机的冲突各方为了维护自身国家安全利益,防止危机升级甚或失控,或是出现对己方更为不利的安全态势,往往都会涉及到对本国军事力量的紧急调度和超常规使用。在古巴导弹危机期间,美国调集了数量庞大的各式军舰和战机,对古巴周围海域实施了规模空前的所谓的“海上隔离”,并对驶往古巴的苏联船只强行进行武装登船检查。又如,在上述三次台海危机期间,美国也均动用了包括多艘航空母舰在内的大批舰只,云集台海,以随时准备应对大陆对台湾的“武装进攻”。

  危机决策与军事行动的紧密联系,进一步加强了总统在危机决策过程中的优势地位。在美国的宪政框架下,美国总统既是最高行政首长,同时也是武装部队总司令。【注释】在美国宪法制定之时,美国只有陆军和海军两个军种,随着空军的出现及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突出表现,空军成为与陆海军并列的第三大军种,美国总统也随之成为统领陆、海、空三军的总司令。【注尾】 正是这一身份赋予了总统对军队进行调动、紧急部署甚至投入军事行动的指挥全权。尽管在平时,国会由于手中握有拨款权,可以对军队规模、军备建设、武器采购等问题拥有一定的发言权,进而对军队的常规性部署和调动(例如军事基地的获取和建设、军队的日常部署等)施加影响。但是在突发性的危机环境下,浓重的敌对氛围,以及随时有可能触发大规模军事冲突甚至战争的高度危险性,在客观上必然要求军令和政令的高度集中和统一。也正因如此,尊重和接受作为三军总司令的总统对军队近乎于“独断”的指挥权,成为充分有效地应对安全危机的必然选择,对此,作为立法机构的国会则只能退避三舍。

  此外,冷战期间,为了有效地应对前苏联的安全威胁,美国启动和实施了一系列军事制度改革,也为总统充分有效地行使军事指挥权提供了机制上的保障。例如,面对美苏对抗的沉重战略压力,为了完善美国国防预算控制体系,提高美国军事/安全决策的效能,杜鲁门政府于1947年成立了统管三军的国防部,并别出心裁地创设了参谋长联席会议这一机构。随后,美国国会又于1949年通过《国家安全法》修正案,进一步扩大和加强了国防部长的权力,并增设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职位,以主持参联会的日常运作。作为美国武装力量的最高军事长官,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既是法定的总统“首席军事顾问”,也是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法定成员。其职责就是根据总统的命令,通过国家军事指挥系统,直接向各战区司令部发出战略和作战行动命令,从而保证总统的军事决策能够得到高效的履行和全面地落实。如此种种,均进一步强化了总统作为武装部队总司令对武装力量的指挥权。

  1958年7月,就在第二次台海危机爆发前夕,白宫获悉大陆有大批战机转场至台湾对面,艾森豪威尔总统遂准许美方战机可酌情升空还击,随后中美军机发生多次空战。在“八·二三”炮战前一天,即8月22日,艾森豪威尔便断然下令向台湾提供更多的火炮和防空设备,并向台湾附近海域派遣了6艘航空母舰和5个战斗机中队,以防不测。【注释】苏葆立:《美国对三次台海“危机”的“管理”》,第216页。【注尾】“八·二三”炮战爆发后,艾森豪威尔政府立即做出反应。当天,国务卿杜勒斯便发言指责大陆的行为“构成了对该地区和平的威胁”。24日,国防部遵照总统的指令,命令美军开始部署并做好临战准备,并从地中海、美国西海岸以及菲律宾等地抽调了美军第6舰队近一半的舰只赶赴台海,驰援负责西太平地区防务的第7舰队,以准备为台湾向金门、马祖运送补给的船只护航。25日,艾森豪威尔主持召开国家安全委员会议,决定加强第七舰队力量和台湾防空,并在公海为国民党向金门运输给养提供护航。此后,在短短的10天时间里,艾森豪威尔政府调集重兵进入台海,在台湾海峡集结了包括7艘航空母舰在内的100余艘军舰,并出动4000余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登陆台湾,准备“协防台湾”。【注释】资中筠:《战后美国外交史》,世界知识出版社,1994年版,第303页。【注尾】 8月27日,艾森豪威尔公开宣称:“美国将不放弃他承担的以武力阻挠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台湾的责任”,并声称他将行使1955年国会《福摩萨决议案》所授予的权力,命令美军协防金马。【注释】过家鼎:《一根绞索:拴住台湾,逼走美国》,载《参考消息》2004年8月17日,第12版。【注尾】 29日,美空军配备有原子弹的“混合空中打击编队”(Composite Air Strike Force)奉命进驻台湾,一时间,美军在台海地区集结了200余架可携带原子弹的战机。【注释】郝雨凡:《白宫决策:从杜鲁门到克林顿的对华政策内幕》,东方出版社,2002年版,第102页。【注尾】 9月3日,美国防部表示美军已“做好准备”阻止解放军进攻金马。9月4日,白宫再次发出战争威胁,声称台澎金马同为“自由中国”范围,根据美台《共同防御条约》和国会所通过的有关联合决议,总统已获授权保卫上述地区,而美军已做好一切准备以采取“适时而有效地”的行动。【注释】转引自苏格:《美国对华政策与台湾问题》,世界知识出版社,1998年版,第302页。【注尾】 9月7日,美海军舰艇开始奉命护送蒋舰向金门运送给养,直至第二次台海危机结束。

  三从“盲从”到“有条件的服从”:国会的反思与调整

  自美国立国以来,国会与总统之间的权力争夺便始终没有停止。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国会对美国的内政、外交政策的制定拥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甚至一度导致所谓“国会政体”的出现。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使府会权力天平在国家安全决策领域开始向前者倾斜,总统逐渐成为主导美国政治体制的“王者”。美苏冷战的展开尤其是频繁发生的国际安全危机,则不仅使总统在国家安全决策领域的权力得到不断强化,而且通过一系列新的机构的建立,如国家安全委员会、国防部、参谋长联席会议及中央情报局,为总统决策权提供了强大的机制上的保障,从而彻底打破了府会平等互动的决策模式,使得“帝王式的总统”开始凌驾于国会之上,成为国家安全决策领域“近乎独裁的领导者”,而国会则沦为言听计从的“盲从者”。

  1964年8月4日,约翰逊政府以北越对美国在东京湾公海上的海军舰艇发起攻击为借口,下令美军战机立即对北越发动“报复性轰炸”。8月5日,约翰逊将几位国会领袖邀请到白宫,告之其美舰“遭袭”事件,并明确告知国会两院领袖,在美国遭到攻击的时刻,局势需要紧急、迅速地表示出全国的团结一致,即表现出府会的一致。【注释】威廉·富布莱特:《帝国的代价》(简新芽等译),世界知识出版社,1991年版,第79~80页。【注尾】 随后,约翰逊将早已拟好的授权决议草案,即著名的《东京湾决议案》(The Gulf of Tonkin Resolution),提交国会审议,要求国会授权总统“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包括动用军队),以击退对美国军队的任何武装进攻,并阻止进一步的侵略。”【注释】麦克纳马拉:《回顾:越战的悲剧与教训》(陈丕西等译),作家出版社,1996年版,第153页。【注尾】 第二天,国会两院便在草草辩论之后分别以88票对2票和416票对0票通过了该决议案,从而将战争决定权完全交到了约翰逊总统的手中。尽管当时有极少数的议员曾希望对总统的权力加以必要的限制,但却一概遭到否决。对此,时任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的威廉·富布赖特(William Fulbright)的解释颇具代表性,即国会认为“目前当务之急是毫不含糊地确认我们的团结一致,这压倒了对立法上的正确性和精密度的考虑。……延误是不可取的,因为它会把我们坚决果断、团结一致行动的整个锐气都毁掉。”【注释】威廉·富布赖特:《帝国的代价》,第81页。【注尾】 也正是为此,国会对总统在危机决策过程中的“绝对权威”给予了几乎无条件的支持。

  随着美国因深陷越战泥潭而不可自拔,加之“水门事件”的爆发,国会开始对“帝王式总统”的权威发起挑战,并逐渐由“盲从”向“有条件的服从”转变。1970年6月,参众两院投票终止了《东京湾决议案》的法律效力,从总统手中收回了战争授权,并通过限制拨款等方式,迫使行政当局于1974年结束了旷日持久的越南战争。1973年11月,国会推翻尼克松总统的否决,强行通过了《战争权力法》(War Power Resolution),明文规定总统在对海外用兵(进入战争或有战争之虞状态、进入战争可能波及的国家领域准备作战)时,应事先与国会咨询或在事后48小时内向国会报告。国会则有权决定是否授权总统使用军队,如果国会拒绝授权,总统则必须撤军。【注释】具体可参见 “War Power Resolution: After Twenty Eight Years,” CRS Report, RL31185; “Declaration of War and Authorizations for the Use of Military Force: Background and Legal Implications, ” CRS Report, RL31133.【注尾】 1982年6月,以色列发动入侵黎巴嫩的战争,中东地区再次陷入危机,里根随即在未经国会授权的情况下便派遣美军进入黎巴嫩,引起国会强烈不满。在国会的压力下,里根总统于1983年10月12日签署《多国部队黎巴嫩决议案》(Multinational Force in Lebanon Resolution, P.L. 98~119),同意遵照《战争权力法》的要求于当年底开始逐步从黎巴嫩撤军,并于次年3月将美军全部撤出。【注释】Richard F. Grimmett, “Congressional Use of Funding Cutoffs Since 1970 Involving US Military Forces and Oversees Deployments,” CRS Report, RS20775, Jan. 10, 2001, p.3.【注尾】 如此种种,均显示出国会开始拒绝“盲从”,进而对总统的危机决策权力加以限制的迹象。

  然而,在审视国会决策权力复兴的同时,也应清醒地认识到,对于总统在危机决策中的“领导”地位,尽管国会的态度经历了由“盲从”到“有条件服从”的调整和转变,但是就府会互动的本质而言,两者之间“领导—服从”的基本模式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改变。安全危机决策属于攸关重大国家安全利益的紧急决策,在其决策过程中,由于决策程序的高度机密,决策速度高度紧迫,以及对准确情报的高度依赖,因此只有以总统为首的行政部门才有能力针对瞬息万变的局势发展做出实时决策,并根据事态的发展不断做出微妙甚至重大的调整。而一旦出现决策延宕、局势误判或是决策信息泄漏等问题,都将会对美国的核心利益造成重大损害。也正是为此,当总统强势主导危机决策,甚至单方面采取重大军事行动的时候,国会往往会基于维护国家安全战略利益、维持总统的决策权威等方面的考虑,“服从”总统在安全危机中的决策安排。诚如原国会众议院国际关系委员会主席李·汉密尔顿(Lee Hamilton)所言:安全危机“使得(国会)依赖于总统采取行动、支持他成为一种自然的趋势。”【注释】李·汉密尔顿:《美国国会与美国外交政策》,载孙哲主编:《美国国会研究Ⅰ》,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229页。【注尾】

  尽管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由于越战的失利促使国会逐渐提高了对危机决策的参与程度。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国会参与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强调自身所应扮演角色的地位,希望得到总统的尊重,而非真正要肩负危机决策的责任。对此,总统可以说也是了然于胸。为此,每当危机爆发后,历任总统依然会根据情势的需要,自主地、甚至“独断地”做出决策,包括采取行动部署军队或使用武力,而基本上不会顾及国会的立场和反应,至多是出于“礼貌”对国会予以“通报”。【注释】Thomas E. Mann, “Making Foreign Policy: President and Congress,” in Thomas E. Mann, ed., A Question of Balance: The President, the Congress, and Foreign Policy (Washington, D.C.: The Brookings Institution, 1990), pp.18~20.【注尾】 例如,当克林顿于1996年3月9日做出派遣两艘航空母舰到台湾东部海域游弋的决定之际,就根本未与国会进行任何磋商,以至于当一些国会参众两院议员得知上述决定时,纷纷打电话给白宫询问是否属实。【注释】根据2001年12月笔者在美国华盛顿国会山与国会立法助理的谈话记录整理而得。【注尾】 直至3月20日,克林顿邀请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多尔(Bob Dole)及众议院议长金里奇(Newt Gingrich)至白宫讨论新财年预算方案时,才向两人简报了台海危机的进展情况,但此时航母早已出动并在台海附近完成部署,克林顿只不过是“事后通知”,而绝非“事前磋商”。【注释】“Clinton Meets Lawmakers on Tension in Taiwan Strait,” CAN, March 20, 1996.【注尾】 由此可见,“危机管理依然是总统的特权”,国会也仍然处于危机决策的边缘地带。

  综上所述,在美国“二元民主”外交权力架构之下,总统与国会本是彼此独立、相互平等、“分享权力”的两个行为主体,府会之间围绕外交/安全决策权力的争夺也是屡见不鲜。然而,面对风险极高、关系重大的安全危机决策,手握情报掌控权和军队指挥权的总统成为“当仁不让的领导者”,而国会则一反常态,心甘情愿地扮演了忠实的“服从者”的角色。尽管越战失利的惨痛教训打破了“帝王式总统”的决策光环,而伴随着冷战的结束,也使得美国所面临的战略安全压力得到迅速缓解,从而不仅为国会发挥政策影响力提供了更为广阔的空间,也使得国会对总统危机决策的“服从”程度相应有所降低,但是却并没有导致府会在国家安全决策领域的“领导—服从”互动模式出现根本性的改变。究其原因,部分是由于美国的国家安全决策机制使然,而更主要的则在于危机决策环境的情势所迫。

来源时间:2015/2/21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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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与统战——新中国宗教政策的双重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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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以骅,刘骞  来源:《世界宗教研究》2011年06期

  我国是拥有多元宗教信仰和深厚宗教传统的国家。建国60多年以来,我国的宗教政策经历了风风雨雨,有过不少经验和教训。新中国成立后,“无神论”成为国家主流意识形态,[1]随着上世纪下半叶以来的全球宗教复兴,中国宗教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迅猛发展态势,使我国的宗教生活出现了“大起大落”的变化格局。[2]尽管我国宗教政策根据宗教的发展趋势作出了种种相应的甚至是重大的调整,但其实质仍然坚持了中国共产党一贯的原则立场和基本路线,呈现出特有的规律性变化。

  对于我国的宗教政策,国内外有种种不同的解读。本文选择统战和安全的双重视角,试图揭示建国以来我国宗教政策演变的内在逻辑,并为我国宗教政策的制定提供某种理论思路。

  一、我国宗教政策两条主线的形成

  宗教一直在我国的国家安全考量中占据重要地位,或者说长期以来被安全化。在中国共产党执政后,由于与西方帝国主义、国民党政权和其他“封建反动势力”在组织上、思想上、经济上和人事关系上的密切联系,更由于朝鲜战争爆发后我国国际安全形势的恶化,未经改造的各种宗教势力基本上均被视为异己力量。不仅如此,建国初期的马克思主义政治意识形态把宗教置于落后甚至对立的地位,这也强化了宗教问题安全化的认知和实践。解放初期,教会主权归属问题在基督教和天主教方面尤为突出。[3]教权问题说到底就是主权问题,解决教权归属问题自然成为新政权的一项主要安全考量。

  长期以来,党的建设、武装斗争和统一战线被誉为党的“三大法宝”,其中,党的建设是对内(体制内)方针,武装斗争和统一战线是对外(体制外)战略。与武装斗争强调“硬实力”不同,统一战线更多体现的是党的“软实力”。中国共产党在其长期革命斗争实践中,团结了宗教界人士和信教群众为各个阶段的革命事业服务,逐步形成中国共产党宗教政策中的“统战传统”或“统战主线”,建国初期的《共同纲领》确认了党的宗教政策为我国的基本国策之一,明确将宗教界人士定性为新中国爱国统一战线的对象,在某种程度上以“统战”方式确立了宗教在社会主义国家中应有的合法地位。[4]

  20世纪50年代初,在各宗教内开展了表现形式不一的“宗教控诉”、“宗教革新”、“民主改造”和“社会主义教育”等政治性运动后,执政党以尊重宗教信仰、团结广大信教群众、积极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为主线的宗教政策得以确立,并且在此后的长期实践中得到加强和完善。然而,反对帝国主义利用宗教侵华、取缔和镇压反动会道门、废除宗教封建特权和压迫剥削制度、揭露和打击披着宗教外衣的反革命分子和坏分子、防止外来宗教势力渗透、打击三股势力(宗教极端主义、民族分裂主义、恐怖主义)以及四个维护(维护法律尊严、维护人民利益、维护民族团结、维护国家统一)[5]等斗争实践和政策目标,构成了执政党宗教政策的另一条主线,而防止外来宗教渗透、打击三股势力和“四个维护”业已成为近几十年来我国政府在宗教安全领域的基本方针。[6]上述中国共产党宗教政策的两条主线(即统战主线和安全主线)相辅相成互为表里,成为解读党和政府宗教政策缺一不可的两大路径。[7]

  与上述宗教政策相对应的,就是长期以来国内政学两界关于我国宗教政策的论述。与安全主线和统战主线相对应,宗教政策(对策)研究领域相继出现了“鸦片论”、“迷信论”、“稳定论”以及“反渗透论”等“宗教安全”主张,尤其在处理具有西方背景的基督宗教方面。“反宗教渗透”至今仍为讨论宗教问题的基调之一,围绕宗教渗透的种种关于宗教与国家安全的论述构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反渗透学”,[8]取代了“鸦片论”等主张而成为国家宗教政策领域的标准话语。在另一方面,“协调论”、“适应论”以及“和谐论”等“宗教统战”主张也相继提出,反映在先后出台的政府有关宗教政策和重要文献中。这些“宗教统战”的主张,是党的统战政策在宗教领域的运用,即把爱国和社会主义国家建设作为“最低公分母”或“最低纲领”,在充分保障宪法规定的宗教自由的前提下,来争取和团结广大信教群众,把无神论者与信仰有神论的教会和信众紧密连接在一起,为社会主义社会建设和祖国统一大业等国家的基本利益而共同奋斗。[9]

  二、中国宗教政策“两条主线”的互动及其演变

  国家安全是任何国家生存和发展的前提,也是任何国家制定其政策的首要关切,维护包括宗教安全在内的国家安全是我国统筹一切工作的准绳。[10]而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包括广大信教群众在内的力量为实现社会主义社会和经济发展目标服务,则是我党进行各项工作的基本和一贯的立场,尤其为当前我国国家建设的既定战略目标。显然,宗教安全和宗教统战是党和政府宗教政策和工作的两项主要考量。对任何国家而言,再没有什么比主权安全更重要的事了,并且再也没有比经济繁荣和社会昌盛更关键的治理目标了。宗教安全与宗教统战路径虽异,但目标相同。不过,在建国60多年的历程中,宗教安全与宗教统战工作之间的关系并不总是被处理得十分顺畅和平衡的。在国内外政治大环境影响下,两条路线的发展此消彼长,不同历史阶段的宗教政策也因此呈现出种种差异,甚至是重大的差异,对中国的宗教发展产生了显著不同的影响。

  (一)宗教安全线和统战线的形成期(1949-1957)

  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内的反动势力仍十分猖獗,它们借用宗教名义进行的各种破坏活动时有发生,许多国内信徒对新中国政权持怀疑态度;另一方面,在国际层面朝鲜战争的爆发和新中国对前苏联社会主义阵营“一边倒”的对外政策决定了我国处理宗教问题在一定程度上借鉴了“苏联模式”。通过反帝爱国运动以及宗教民主改革收回教权和自办教会是当时我国宗教领域的主要问题。因此,建国初期的国情决定了宗教政策制定的国家安全语境,或者说这一时期我国宗教政策的“安全主线”是由当时内忧外患的现实所造成的。同时,如何以执政党的身份建设新中国对中国共产党而言还是一个全新课题。我国领导人多次表示,中国共产党和人民政府还没有能力依靠自己的力量来收拾国民党政府留下的经济和社会全面崩溃的“烂摊子”。因此,错综复杂的国内外形势和繁重艰巨的建设任务,要求党进一步巩固与发展人民民主统一战线,最大限度地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克服所面临的困难,为彻底完成民主革命,反对帝国主义和逐步向社会主义过渡而共同奋斗。[11]从宗教界来看,宗教上层人士不仅在教内有号召力,而且在社会上也颇具影响力,并且其中绝大多数有强烈爱国情怀,与全体中国人民有着共同的利益。1953年中国共产党在《关于过去几年党在少数民族中进行工作的主要经验总结》中,指出了宗教具有“群众性、民族性、国际性、复杂性、长期性”等“五性”特征,承认宗教将在社会主义中长期存在的现实,基于此共产党人不能把“消灭宗教”作为实际工作任务。因此,在保障宪法规定的宗教自由的前提下,将宗教团体和宗教人士纳入人民民主统一战线,是这一时期党的宗教政策的主要任务。[12]新政协在《共同纲领》中明确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有宗教信仰的自由,并且政府尊重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及宗教信仰的自由。[13]这就消除了教会和教徒对新政权的疑虑,为把宗教界人士和广大信徒团结到建国初期“医治战争创伤、巩固人民政权、恢复和发展国民经济”的国家中心战略上来奠定了基础。

  可见,建国初期党的宗教政策的“统战主线”与“安全主线”一样,也是由当时的具体国情所造成的。这一时期中国宗教政策中形成了并行不悖且相互映衬的安全和统战两条主线或基轴。由于全国解放初期的特殊原因,该时期宗教工作基本上是以安全为主、统战为辅,但两条路线之间的互动较为舒缓和顺畅。

  (二)宗教安全线与统战线的失衡期(1957-1976)

  在这一时期,党的宗教政策受到左倾思想和反右扩大化国内政治形势的影响,出现了严重偏差,宗教问题被完全等同于政治问题,并被提升到维护国家政治安全的高度,甚至直接把削弱和放弃宗教信仰作为维护国家政治安全的手段。宗教政策和工作从以安全为主、统战为辅转变为取消统战乃至全盘“安全化”,致使我国的宗教活动受到重大破坏,宗教工作也陷入停顿状态。1957年“反右”以后,破除迷信和宗教界“大跃进”思想开始出现,“消灭宗教”成为流行口号。1962年召开的全国第七次宗教工作会议对当时的宗教形势作出了完全错误的判断,认为宗教仍然是剥削阶级利用的工具,因此要用阶级观念和阶级分析方法来观察和处理宗教问题。国务院宗教事务局还专门针对中国宗教形势提出了五项指导方针,认为宗教从五个方面严重威胁着我国的国家安全,这五方面可概括为宗教鸦片论、宗教反社会主义论、宗教迷信论、宗教反动论和宗教残余论。1964年,主管宗教工作的中央统战部及主要负责人李维汉被认为“向资产阶级投降”以及“维护宗教势力,攻击党对宗教制度的民主改革”而被点名批评和批判。1966年“文革”开始后,党内极“左”路线发展到巅峰,致使我国宗教事业遭受空前浩劫,大批教职人员和信徒遭到迫害,正常宗教活动基本上被迫停止,或转入地下。[14]在这一时期,宗教活动或被视为封建迷信,或被看作反党反政府反革命行为,宗教问题被“全盘或极端安全化”,严重损害了我国宪法中宗教信仰自由的基本原则,“宗教统战”路线则几乎完全停止。

  (三)宗教安全线和统战线的调整期(1976-1989)

  改革开放以后,我国宗教政策的“安全线”呈现出相对淡化趋势,而“统战线”的加强也显得相当突出。

  1979年6月,邓小平在政协五届二次会议上的开幕词,可说是揭开我国宗教政策调整的序幕。此后,中共中央在1982年发布了《关于我国社会主义时期宗教问题的基本观点和基本政策》(19号文件),该文件否定了“宗教鸦片论”的观点,强调尊重和保护宗教信仰自由,指出宗教信仰与政治立场不属于一个范畴,宗教工作的着眼点应由用马克思主义来削弱、战胜和取代宗教信仰转变为相互尊重彼此的信仰。与此同时,该文件再次围绕“五性论”从五个方面全面阐述了我国宗教政策的基本立场,指出正是由于宗教的群众性、民族性、长期性、国际性和复杂性的客观存在,我国的宗教政策才必须坚持统一战线原则。该文件指出,现阶段的中国,由于宗教状况比起建国初期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信教群众与不信教群众在思想信仰上的这种差异是比较次要的差异,如果片面强调这种差异,甚至把它提到首要地位,歧视和打击信教群众,而忽视和抹煞信教群众和不信教群众在政治上、经济上根本利益的一致,忘掉了党的基本任务是团结全体人民(包括广大信教和不信教的群众)为建设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强国而奋斗,那就只能增加信教群众和不信教群众之间的隔阂,而且刺激和加剧宗教狂热,给社会主义事业带来严重的恶果。”[15]因此把信教群众的“意志和力量集中到建设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强国这个共同目标上来,这是我们处理一切宗教问题的根本出发点和落脚点。”[16]该文件也指出了宗教问题对于我国国家安全的重要意义,一方面,在国内层面,宗教狂热行为和非法开展的宗教活动与社会主义利益相违背;而另一方面,在国际层面,外国敌对势力频繁借用宗教名义从事颠覆社会主义的活动,严重危害着中国国家安全。[17]但在这一时期,由于我国的国家安全利益已由“政治安全至上”转变为“政治安全与经济建设并重”,宗教工作领域的拨乱反正,以及宗教安全因素的淡化和宗教统战因素的强化,使中国宗教政策的“安全线”与“统战线”出现了相对平衡的状态。

  (四)宗教安全和统战线的转型期(1989年以来)

  冷战的结束不仅使世界格局发生重大变化,也导致许多被政治和军事对抗所掩盖并积累下来的宗教矛盾有了彻底释放的机会,而前苏联解体所造成的意识形态真空亦为宗教发力提供了“便利”空间,以美国为首的西方更是以冷战胜利者的姿态向全世界展示由其所定义的“人权”和“民主”的所谓“优越性”。[18]在这一阶段初期,中国受到严重政治风波的冲击。作为当今世界上最大的社会主义国家,一时间成为西方国家“西化”和“分化”的重点目标。在此背景下,我国领导人在各种场合多次强调,前苏联解体和世界社会主义运动的重大挫折及其宗教因素在其中的作用必须引起重视,宗教问题关系到国家和民族的安定团结和祖国统一,关系到渗透与反渗透、和平演变与反和平演变的斗争,宗教渗透论在我国宗教政策中的核心地位得以确立。我国宗教安全面临的主要挑战包括得到境外敌对势力支持的“三股势力”、外部势力直接插手中国宗教事务以及国内非法宗教活动等。

  面对宗教领域的这些新问题和新变化,中国共产党仍然坚持宗教工作领域的统战主线,并提出“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和“依法管理宗教事务”两项任务。1991年,中共中央发布《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做好宗教工作若干问题的通知》(第6号文件),提出要“全面正确地贯彻执行宗教信仰自由政策”,“依法对宗教事务进行管理”,充分发挥宗教团体的作用,健全宗教工作机构,加强宗教工作干部队伍建设和党对宗教工作的领导等意见。[19]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在2001年全国宗教工作会议上指出,依法管理宗教事务是政府的重要职责,也是实行依法治国方略的必然要求。[20]党的十六大以后,以胡锦涛为总书记的党中央进一步明确了宗教工作的基本方针,即全面贯彻党的宗教信仰自由政策,依法管理宗教事务,坚持独立自主自办的原则,积极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2004年国务院颁布《宗教事务条例》,地方性宗教法规和政府规章也有较大的发展,宗教工作逐步走上了依靠政策和依靠法规的“双重轨道”。[21]2006年,胡锦涛总书记在全国统战工作会议上,提出要正确认识和处理五大关系,而宗教关系正是统一战线的“五大关系”之一。胡锦涛总书记强调认识宗教问题的“三性”(宗教存在的长期性、宗教问题的群众性和特殊复杂性)和宗教工作“四句话”的基本方针(全面贯彻党的宗教信仰自由政策,依法管理宗教事务,积极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坚持独立自主自办的原则),将宗教工作与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进程紧密结合起来。[22]中共十六届六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明确指出要“发挥宗教在促进社会和谐方面的积极作用”。中共十七大报告进一步强调,“发挥宗教界人士和信教群众在促进经济社会发展中的积极作用”。[23]上述文件和讲话均强调了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尽管在信仰上各异,但在促进国家经济建设、维护国家利益、从事社会服务事业和宣扬社会公义伦理等方面具有一致性,在重视宗教意识形态属性的同时更强调宗教的社会属性,从而为宗教的社会适应开拓了广阔的空间。这一时期,在“坚持以经济发展为中心不动摇”的指导思想之下,虽然宗教渗透和宗教极端主义等问题仍被列入国家安全议程,但中国宗教政策的“安全线”继续相对淡化,并且随着宗教法制建设的发展,我国的宗教管理工作不仅出现宗教政策以统战为主、安全为辅的趋势,而且出现“宗教政策”与“宗教法规”齐头并进的局面,在“政策线”发生重大调整的同时,“法规线”建设也有重大进展。“政策线”与“法规线”的联动成为转型期我国宗教工作的主要内容之一。

  三、我国宗教政策“两条线”的基本趋势

  回顾建国60多年来我国宗教政策的发展轨迹,我们似可归纳出以下几点结论:

  首先,党和政府宗教政策的安全线和统战线需要保持一定的动态平衡。建国60年多来我国宗教政策安全主线与统战主线的互动共经历了四个阶段,分别为:安全为主、统战为辅;安全至上、统战消亡;安全与统战相对平衡以及统战为主、安全为辅。事实证明,根据社会发展需要作出调整以保持安全和统战两条线的相对平衡是制定合理和有效的宗教政策的关键。无论是安全至上和统战至上、特别是安全至上,都不利于宗教工作的开展,甚至会给宗教及其宗教工作带来极大损害(60年来统战线和安全线的消长可参见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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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表说明:

  (1)X轴与Y轴分别代表我国宗教政策中的“统战线”与“安全线”。

  (2)OC虚线代表“统战线”与“安全线”互动趋于平衡的状态。

  (3)我国宗教政策的形成期,宗教安全线与统战线在A点开始发生互动,呈现“两线互动平衡”向“安全为主、统战为辅”的变化,即图表所示“曲线AB”的走向。

  (4)曲线CB走向表示我国宗教政策进入失衡期,由于“安全至上、统战消亡”,该时期宗教政策落在图表上的B点。

  (5)此后我国宗教政策进入调整期。该时期实现了宗教领域的“拨乱反正”,同时,安全线的某些内容虽然十分显著(如防止渗透),但安全线还是呈现相对“淡化”的情形。统战线上升而安全线消退,呈现出曲线BC回归平衡线(即OC虚线)的运动。

  (6)在我国宗教政策的转型期中,由于宗教政策以“统战为主、安全为辅”的特点,在“统战线”继续上升的同时“安全线”加速下降,故该时期对应图表曲线CD的运动走向。由于来自宗教的安全挑战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不可能消失,因此曲线CD无法达到D点,即“统战至上”。

  (7)如果在新时期宗教领域安全形势恶化导致安全线的加强,就有可能出现曲线DA(虚线)的走向,从而形成我国宗教政策“安全线”和“统战线”消长的“蝙蝠形”图案。

  (8)“安全线”和“统战线”如在“蝙蝠躯干”即虚线OC两翼调整,也就是在“蝙蝠形”图案的阴影部分调整,这可以表示我国宗教政策处于相对平稳的区间,而且这应是我国宗教政策的常态;两线的调整如超出阴影部分而进入空白部分,则表示我国宗教政策可能处于失衡的状况,就像上述第二时期尤其是文革期间出现的“安全至上、统战消亡”的状况。

  其次,在过去60多年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无论我国宗教政策的安全还是统战主线的内涵和外延都一直在发展和变化。如安全主线就经历了从鸦片论——渗透论——保障人民宗教权利的宗教安全观上的转变;而统战线则经历了从管理协调——引导适应——和谐共存、从争取宗教上层人士到团结全体信众、从“团结、教育、改造”到“培养、教育、引导”,以及从促进国内建设到推动祖国统一等的发展。因此,在我国,宗教安全和统战虽然是历史性理念,但是这两项工作一直都在推陈出新、与时俱进。实际上安全和统战具有普世性的意义,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政策制订都在不同程度上具有安全和统战的考量,尽管可能使用不同的名称。当然,就特殊性而言,统战工作在我国是一项具有战略性和目的性的国策,而在他国类似的做法可能只是策略性和工具性手段。

  再次,从长期来看,安全线的相对淡化和统战线的相对加强是我国宗教工作的发展趋势。解放初期教权归属问题的解决、改革开放以来国家安全利益的多元化,以及近年来法制因素的介入和以法治教方针的提出,都在相当大的程度上舒缓了国家在宗教领域所受到的安全压力,同时为统战线的相对强化提供了政治和法制基础。实际上加强“统战线”以及健全“法规线”是释放宗教领域安全压力的最佳途径之一。尽管目前暴力型宗教极端主义、民族分裂主义、恐怖主义三股势力以及其他宗教敌对势力仍对我国构成突发性和经常性的安全挑战,但难以扭转我国宗教安全即“我国国家内部信仰主体和格局有利于维持国家的安定团结,外部势力在宗教领域对我国的国家主权、政治制度、社会现状等核心利益不构成严重威胁”[24]的大局。

  最后,宗教工作的安全线和统战线的共同目标均为服务我国包括维护宗教自由在内的国家利益。在处理宗教安全和其他安全问题时,安全化通常指的是超常规的全面动员。安全化(尤其在我国)有不少好处,它可使政府集中国力来推进某一事业或应对“生存性威胁”,可迅速强化社会整合和认同,并且获得合法处理某些事务的全权。但是,在我国目前的社会环境下安全也不是越多越好,安全的泛化通常会导致不必要地占用大量社会资源,稀释、模糊乃至偏离国家的既定战略目标,最后使得安全化失去效果和意义。不过,如对宗教对我国可能带来的安全问题视而不见,这同样不利于维护我国的国家利益。[25]因此,以当前我国的国家利益为准则,我们在宗教领域似可采纳某种有限(选择性)安全化的对策,对宗教问题实行安全化和去安全化并举、安全与统战并举,以及保持安全线与统战线、政策线与法制线相对平衡的政策,将一般社会安全问题与重大国家安全问题加以区隔,按程度和性质就事论事地看待宗教问题,既不扩大也不缩小宗教的作用,使一般宗教问题公共政策化并与安全问题脱钩,充分调动宗教工作的统战主线,使宗教政策更充分地反映我国“强国弱宗教”的社会现实、“依法治国”的治国方略以及我国社会和谐、承担国际责任并且与国际社会协调的大国气象。(作者简介:徐以骅,1955年生,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美国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刘骞,1981年生,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讲师。)

  注释:

  [1]叶小文:《宗教问题:怎么看怎么办》,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7年,第13页。

  [2]卓新平:《“全球化”的宗教与当代中国》,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年,第1页。

  [3]周恩来:《关于基督教问题的四次谈话》,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一册)》,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92年,第222页。

  [4]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一册),第1-13页。

  [5]《新时期统一战线文献选编·续编》,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7年,第757-758页。

  [6]江泽民著:《江泽民文选》(第三册),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390-391页。

  [7]徐以骅:《当代中国宗教和国家安全》,晏可佳主编:《辉煌六十年——中国宗教与宗教工作》,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160-168页。

  [8]此类“反宗教渗透”的著述不胜枚举,可查中文期刊全文数据库。境外宗教渗透被描述为“境外团体、组织和个人利用宗教从事的各种违反我国宪法、法律、法规和政策的活动和宣传。主要有两方面的情况:一是境外敌对势力利用宗教作为渗透的工具,打着宗教旗号颠覆我国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破坏国家统一和民族团结;二是企图控制我国的宗教团体和干涉我国宗教事务,在我国境内建立宗教组织和活动据点、发展教徒。……渗透的实质是要颠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破坏我国统一的事业,控制我国的宗教团体和宗教事务”。参见张夏:《新时期抵御境外宗教渗透的几点思考》,《科学与无神论》2006年第4期,第48页。任杰:《中国共产党宗教政策》,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311-320页。

  [9]江泽民著:《江泽民文选》(第三册),第396页。

  [10]徐以骅、章远:《试论宗教影响中国国家安全的路径和范式》,《复旦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年第4期,第110页。

  [11]周恩来:《发挥人民民主统一战线积极作用的几个问题》,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一册),第173-189页。

  [12]江平:《民族宗教问题论文集》,北京:中共党史出版社,1995年,第385页。

  [13]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一册),第2、12页。

  [14]中共中央:《关于我国社会主义时期宗教问题的基本观点和基本政策》,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国务院宗教事务局编:《新时期宗教工作文献选编》,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1995年,第57-59页。

  [15]中共中央:《关于我国社会主义时期宗教问题的基本观点和基本政策》,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国务院宗教事务局编:《新时期宗教工作文献选编》,第59-60页。

  [16]同上,第60-61页。

  [17]同上,第60、70页。

  [18]徐以骅:《宗教与当前美国外交政策》,《和平与发展》2008年第1期,第62页。

  [19]《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做好宗教工作若干问题的通知》,载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国务院宗教事务局编:《新时期宗教工作文献选编》,第214页。

  [20]《人民日报》2001年12月13日,第1版。

  [21]在我国上述四个时期的宗教政策中一直就有“依法治教”和宗教工作法制化的思路,但2004年国务院颁布的《宗教事务条例》第一次明确以正式法律法规的形式将中国宗教事务纳入中国的法律体系。有研究者认为该条例“是党的宗教工作方针政策的制度化、法律化,是宪法原则的具体化,是几十年来宗教工作实践经验的总结”。见前引任杰著《中国共产党宗教政策》,第176页。

  [22]胡锦涛:《不断巩固和壮大统一战线,共同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前进论坛》2006年第9期,第5-6页。参见叶小文:《改革开放30年党的宗教工作理论创新》,《中国宗教》2009年第1期,第28页。

  [23]胡锦涛:《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为夺取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新胜利而奋斗——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31-32页。

  [24]前引徐以骅、章远:《试论宗教影响中国国家安全的路径和范式》,第111页。

  [25]“安全化”是巴里·布赞(Barry Buzan)与奥利·维夫(Ole Waever)为代表的哥本哈根学派最先使用的话语,旨在解释某些公共性问题上升到需要依靠超常规政治手段加以处理的状况。笔者曾撰文将“安全化”理论应用于宗教领域,并探讨了宗教问题安全化对我国国家安全的影响,认为宗教问题的“泛安全化”和“去安全化”均不利于我国宗教安全,只有依照具体情况,采用“选择性安全化”的有限安全化战略才更有助于维护我国的宗教安全。参见徐以骅、刘骞:《宗教对国际安全的影响及其对中国的启示》,金泽、邱永辉主编:《宗教蓝皮书:中国宗教报告(2008)》,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9年,第208-221页。

来源时间:2015/2/21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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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缘宗教与中国对外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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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以骅,邹磊  来源:《国际问题研究》2013年第1 期

  〔关键词〕地缘宗教、中国对外战略、软实力

  〔提要〕地缘政治、经济和宗教因素的盘根错节和高度互动,是21世纪地缘学的主要特点。争取道德制高点、话语权、说服力和民众思想是地缘宗教的核心。随着中国国家利益的全球化和“走出去”战略的全方位展开,宗教应在对外战略与地缘战略中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在当今的国际政治中,“全球宗教复兴”和“宗教的政治觉醒”日益成为跨地区和跨国界现象,而全球化放大了宗教对国际关系和各国政治的影响。[1]宗教不仅被认为是“政治的另一种形式的延续”,而且还成为国际舞台上各方争抢的资源。[2]

  与此同时,随着中国国家利益的全球化和“走出去”战略的全方位展开,构筑与自身实力和利益诉求相匹配的对外战略与地缘战略,已成为中国国际关系学界的核心议题之一。[3]然而必须指出的是,已有的讨论均在不同程度上忽略了宗教在国家总体外交中的作用,而缺少道德高度以及宗教维度的对外战略则具有明显的局限性和不可持续性。

  基于以上的考虑,本文试图接续“信仰中国”的思路,[4]尝试性地提出“地缘宗教”的概念,并在该视角下检视中国的对外战略,从而为较全面地构建“宗教与中国对外战略”的分析框架做出前期探索。

  一、地缘宗教和地缘宗教学

  正如人类社会是在特定的地理空间中孕育发展起来的,任何一个国家、民族、宗教的活动也必然是与地理要素紧密相连的。无论是地缘政治学还是地缘经济学都旨在描述和分析地理因素对国家战略的影响。在20世纪的许多时间里,地缘政治曾经是各国制订安全和对外政策的一项重要依据。

  冷战结束以来,各国间经济竞争不断加剧、区域合作日益加深,地缘经济开始超越地缘政治而成为国际关系中最活跃的因素。学界有人甚至认为冷战结束、信息革命和经济全球化已将一度曾为“显学”的地缘政治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5]在地缘经济学的视角下,东亚、欧洲与北美被认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三大经济地域,即在地缘经济上具有超过其他地区的优越性。随着新兴市场国家尤其是金砖国家的兴起,以东亚、欧洲和北美为核心的地缘经济理论再次面临着补充和修正。

  地缘经济学并不能反映当前全球宗教复兴、宗教性地区冲突和“认同战争”频发的世界格局。美国学者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的“文明冲突论”和美国国务院所属外交政策研究中心主任迈克尔·弗拉霍斯(Michael Vlahos)的“文化区域论”实际上都指出,[6]后冷战时期文明或文化间的分歧已取代东西方政治和意识形态对立,可被冠之以“地缘文化学”。然而,正如有学者注意到的,尽管亨廷顿的“文明”概念在很大程度上与“宗教”重合,但无论是其本人还是参与论战的各方,都竭力避免使用“宗教”一词。[7]由此部分导致了该争论最终陷入贫乏,更无法充分解释当今世界各种宗教“大分散、小聚居”的现状。

  因此,在“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的基础上,描述目前已成为国家安全和对外政策考量以及国际地缘战略博弈的跨国、跨地区宗教因素,就成为“地缘宗教”概念及相应的“地缘宗教学”的主要任务。这主要基于以下几点理由:

  1.宗教政治化与政治宗教化。以威斯特伐利亚条约为基础的现代国际制度通过建立一整套国际规章制度来确保国家主权准则,不承认挑战国家主权的跨国意识形态。该制度通过把宗教(主要指基督教)“国有化”(教随国定)而把宗教逐出欧洲国际关系的中心舞台。此后,宗教在西方进一步退出公共领域而被“私有化”。伴随全球宗教复兴而来的,是全球性宗教政治化或政治宗教化的倾向。世界范围的宗教政治化有着种种不同的表现,如宗教极端主义和基要主义的普世化,宗教团体的“政治觉醒”及其大规模介入各国政治尤其是外交政策领域,由宗教团体支持的政党或宗教政党在各国选举中获胜、以信仰为基础的非政府组织在国际政治舞台上扮演日益重要的角色,跨国宗教倡议网络和宗教国际人权机制的形成。[8]拉美解放神学、政治伊斯兰、美国宗教右翼以及伊朗革命、波兰和东欧剧变、“9·11”事件等宗教思潮和与宗教密切相关或受宗教驱动的事件成为20世纪下半期以来宗教政治化、极端化的显著标志。全球宗教复兴或者说“全球化的上帝”在某种程度上颠覆了以“放逐宗教”为基本特征之一的现代国际关系体系,东西方各种宗教的全球化、政治化甚至极端化使宗教在当前国际关系中部分“回归”,[9]并且成为各国外交和安全战略的重大关切。

  2.宗教复兴与全球信仰版图的巨变。大规模的全球宗教复兴主要发生于基督宗教(尤其是五旬节派)、伊斯兰教、印度教以及各种民间宗教,而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保守势力的持续增长和政治觉醒,则是20世纪下半叶以来世界宗教领域最引人注目的两大宗教景观。[10]全球宗教人口重心从北方向南方的转移深刻改变了世界宗教的传统布局。[11]1910年,只有不到18%的基督徒居住在所谓的“全球南方”(即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等地),而今天这一比例则已高达60%,并且呈现出上升趋势。[12]另一方面,从20世纪下半叶开始的所谓“反向大转移”,即亚非拉国家向欧美地区的大规模移民也改变了全球宗教的流向,在使基督宗教具有越来越多的非西方形式和表述的同时,上述地区的各种传统宗教也渐次成为西方国家的宗教。内罗毕、首尔、里约热内卢等南部城市已崛起为新的全球基督教传教运动的中心,取代了所谓“柏林-阿姆斯特丹-伦敦-波士顿轴心”在传教史上一度曾拥有的“先进”地位。[13]西方主导宗教(基督宗教、摩门教等)的南下和东方主导宗教(伊斯兰教、佛教、巴哈伊教、印度教、道教、若干新兴宗教等)的北上互相交织,改写并扩充了世界性宗教的花名册。[14]移民潮和国际散居社会的形成则把东方宗教与民族冲突嵌入西方世界的腹地,“恐伊(斯兰教)症”成为欧洲各国的普遍现象,为“西方vs.他方”(The West vs. The Rest)或“伊斯兰vs.西方”这种思维定式赋予了鲜明的国内政治意义。与此同时,根据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截止到2010年,作为传统伊斯兰世界“边缘”的亚太地区,其穆斯林人数已达全球穆斯林人口的62.1%(约10亿),而作为伊斯兰世界“中心”的中东—北非地区则仅占19.9%(约3.2亿)。[15]这种伊斯兰世界人口分布迅速“非中东化”的最新进展,无疑引起更多关注。发达国家宗教的相对和绝对衰退与发展中国家宗教的迅猛发展形成鲜明对比,[16]这不仅带来了全球地缘宗教重心从北到南的大挪移以及宗教格局的多极化,使宗教因素溢出由西方界定的当代国际关系框架,也给全球宗教复兴抹上了某种南北或贫富对立的色彩。

  3.地缘宗教因素紧密嵌入国际政治经济的权力结构中。就当前的国际关系而言,主要大国纵横捭阖的交汇点是中东,特别是叙利亚和伊朗,而中东的局势恰恰是与国际政治、经济、安全的既有架构(具体而言是美国霸权)紧密相连。事实上,美国霸权的根基即在于将美元与最重要的战略资源石油进行捆绑的石油美元体制。这一体制的核心在于:一方面,通过政治军事权力为美元提供信用,并通过对以色列的军事支持确立有利于美国的中东安全架构;另一方面,控制中东(或大中东)这一地缘政治地位异常重要、石油资源极其丰富的枢纽地带,从而实现石油的美元结算机制,并使得沙特等产油国将石油美元回流投资到美国。叙利亚危机与伊朗核问题之所以将所有主要大国都卷入其中,也正是由于其走向直接关乎中东乃至当前全球政治经济权力结构的存废。从这个角度看,以色列与中东伊斯兰国家的对立(数次的中东战争,以及巴勒斯坦问题)、什叶派与逊尼派的对立(两伊战争、叙利亚危机等),正是与关乎国际体系未来走向的政治、安全、经济架构紧密联系的。这些对立的根源在于宗教:伊朗与美国的长期对峙,恰恰是源于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这一具有鲜明宗教色彩的标志性事件;伊朗与海湾逊尼派君主国的对立,也正是源于1979年后伊朗“输出革命”这一试图扩大其“信仰版图”的努力。基于以上的分析可以发现,在中东地区宗教因素深深嵌入在错综复杂的国际政治经济结构中。

  国际社会已逐步从以地缘政治为主的世纪进入了当前地缘政治、地缘经济和地缘宗教并存交织的世纪。地缘政治、经济和宗教因素的盘根错节、高度互动,正是21世纪地缘学的主要特点。如果说追逐更大权力和战略优势是地缘政治的要义,最大限度地获取经济资源和市场是地缘经济的主旨,那么在21世纪争取道德制高点、话语权、说服力和民众思想则是地缘宗教的核心。有学者甚至称“争夺新世界秩序灵魂的斗争已经发生,并且认真看待文化和宗教多元主义已成为21世纪最重要的外交政策挑战之一”。[17]宗教与人类生存以及国家生存的地缘环境息息相关,而国家的“宗教属性”和地缘宗教位置又深刻作用于并在某种程度上界定了国家的安全战略和对外政策。因此,把宗教研究局限在单一国家和社会或单一议题(如传教运动)的时代已成为过去,通过地缘学的视角并运用国际政治经济学的方法来研究宗教与国际政治、经济、社会以及各国对外战略的互动关系,应成为该领域研究的一个长远方向。

  二、宗教影响国际关系的“五性”

  关于宗教在当前国际关系中的作用以及宗教影响国际关系的路径,有关学者的理解和分析大致接近。宗教与国际关系的关联性与宗教所具有的世界观、身份认同、合法性来源以及作为民众运动和正式组织机构的属性有关。[18]

  归纳起来,当前宗教因素影响国际关系呈现出五个特点或“五性”,由于地缘宗教直接与对外战略和国际关系相关,集中体现了宗教影响国际关系的“五性”;此“五性”同时也反映了宗教在国际关系和地缘战略因素中的普遍性和局限性。

  1.多面性:与现实生活中一样,宗教在国际关系中亦具有互相抵触的正反两面性或多面性。一方面,宗教可说是“动乱的根源”,与当前的地区和种族冲突如影随形,与形形色色的恐怖主义相伴相生。另一方面,宗教又是“和平的使者”,各种宗教和宗教组织在世界范围内扶贫济困,在国际和地区冲突中折冲樽俎,在多轨外交中斡旋调停,在国际论坛上发出道德倡议,在不同领域显示了宗教对国际和平事业的贡献。目前,宗教已被国际社会视为防止和解决国际冲突的有效途径之一,以“信仰为基础的外交”,即“用宗教价值观来弥合敌对双方分歧的外交”,[19]在世界局部地区已经发展到可进行具体操作的程度。美国前国务卿奥尔布赖特曾说:“宗教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但其作用则完全取决于它激励人们所做的事。对决策者的挑战就是如何来利用宗教信仰团结的潜力,同时又限制其分裂的能量。”[20]

  2.扩张性:世界各种宗教均具有程度不等、形式不一的扩张性、流动性和宣教诉求,而流动的宗教边界一直在冲击固定的政治边界。从早年的欧洲人口对外大迁移到上世纪中期以来亚非拉国家向欧美国家的“反向大迁移”的五百多年间,宗教随人口流动而越来越具有国际性。尤其是肩负“把福音传遍地极”大使命的基督宗教,更是通过形形色色的传教运动把宗教的扩张性和流动性演绎到了极致,大大扩充了其宗教版图和世界性分布。由人口和宗教迁移造成的各国信仰版图与政治版图的重叠,增加了周边、地区乃至国际冲突的可能性和强度。因为宗教的跨地区和国际性分布,基于宗教的“认同政治”或“认同战争”往往更具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爆发力。

  3.虚实性:宗教是国际行为体中少数“软硬兼施”的力量,即宗教既是“软实力”又是“硬实力”。宗教和宗教信仰在政治中的运用与世俗政治意识形态不同,来自宗教信仰、实践和机构的道德奉献和政策选择通常与宗教的“终极性”和“绝对性”有关,这便意味着宗教信仰和价值观对人们具有更大的控制力。[21]社团性和机构性也是宗教的基本属性。宗教社团和机构的规模大小、活动范围、组织严密性上有很大差异,一些活跃于国际舞台的跨国教会和宗教团体如梵蒂冈、世界宣明会(World Vision)和天主教救济服务会(Catholic Relief Services)等与那些地方性教会和宗教团体在“硬实力”上有天壤之别,前者通常既有在所在国和国际组织中合法和受尊重的地位,在国际舞台上纵横捭阖,又有遍布全球的机构网络,在基层动员上游刃有余,在环保、发展、救援、安全等众多领域已经成为全球治理的重要力量。这种虚实相间、软硬兼施的特征,使得地缘宗教因素在影响国际关系与对外战略时并不完全受限于地理环境,而同时具有基于信仰版图的跨国联系与全球动员的面向。与地缘经济一样,地缘宗教的行为主体也具有多元性,不仅包括国家间和政府组织,也包括各种非政府组织、传教组织甚至恐怖主义组织。事实上由于许多国家奉行政教分离原则,一些跨国跨地区的宗教组织在涉及宗教问题的国际领域所扮演的角色更为凸显。

  4.依附性:宗教在国际舞台上兼具“配角”和“主角”的双重身份。“配角”是宗教在国际关系中所扮演的主要角色。无论其作用或功能是正还是负,宗教在各种冲突中从来不是单独发挥作用,也不是暴力的唯一原因。“它以爆发性的方式与领土争端、不稳定和压迫性制度、经济和社会不平等、种族、文化和语言上的分裂等交织在一起。但是,当下狂热的宗教认同和参与通常起到了加剧紧张局势和引发流血事件的作用”。[22]宗教在国际冲突中更多发挥着推波助澜的“放大器”或“助推器”作用。不过在某种条件下和某些时间节点上,宗教团体和宗教议题也可能成为国际政治和冲突中名副其实的“主角”,是“导火索”和“发动机”,宗教扮演主角的情形在21世纪的国际关系中逐渐增多。在当前的国际事务中,通常作为因变量的宗教越来越作为中介变量和自变量来发挥其作用。

  5.交互性:如前所言,地缘政治、经济和宗教因素的相互交织、盘根错节、高度互动,是21世纪地缘学的主要特点。当前国际冲突的许多热点地区如大中东地区、南海周边地区、中东“什叶派新月地带”、[23]北非和东北非地区等,都是地缘政治、经济、宗教等因素综合作用的地区。作为全球基督教传教重心地区的北纬10-40度之窗以及作为全球伊斯兰核心区域的所谓伊斯兰弧形地带或大中东地区(亦称“文化中东”),不仅在地理上与全球主要产油区高度重合,而且是国际恐怖主义活动滋生和频发的地区,因此成为当前国际战略博弈的重点地区之一。事实上,对这些地区的外部干预,也往往是上述诸多因素交互作用的结果。如美国政府和非政府组织对东北非国家苏丹内战的干预,主要受到反恐战略、石油利益和宗教因素三者的驱动。[24]目前正在改变世界油气地缘格局和能源版图的“页岩气革命”非常充分地体现地缘政治、经济和宗教因素这种交互性。“页岩气革命”不仅将使包括美国在内的页岩气资源丰富的国家有可能实现能源自足和安全,减少对中东地区的能源依赖,降低该地区以及其他产油区的地缘政治和经济的重要性,并且对被认为有着“石油美元”背景的宗教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具有釜底抽薪的作用。就此而言,地缘政治、经济与宗教因素不仅相互交织,而且相互对冲。

  三、中国对外战略的地缘宗教分析

  一国的“宗教属性”和地缘宗教位置深刻作用于并在某种程度上界定了国家的安全战略和对外政策。与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位置一样,一国的地缘宗教位置也有优劣之分。

  从地缘视角来审视,目前中国的地缘政治形势相当严峻。相比之下,我国的地缘经济和宗教的地位则较为有利。在地缘经济上,中国不仅是大部分周边国家最大的贸易伙伴,而且是各种区域、次区域、全球经济合作的主要参与者、促进者以及区域性公共产品的主要提供者之一。

  从地缘宗教角度来看,中国所面临的周边环境是:汉传佛教具有显著影响的日韩、以南传佛教为主要信仰的东南亚、藏传佛教有所复兴的蒙古、以印度教为主导信仰的印度、伊斯兰教占主导地位的南亚、中亚和西亚以及东正教大规模复苏的俄罗斯和中东欧。相应的,中国所面临的全球地缘宗教环境则是:伊斯兰教的影响范围西起北非、西亚一直向东延伸至马来西亚、印尼,形成一条东西走向的“伊斯兰走廊”;基督宗教除了继续在西方世界居于主流地位外,在拉丁美洲和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广大发展中国家全面扩张,出现了南北走向的全球基督教发展态势。可以说,东西走向的“伊斯兰走廊”以及南北走向的“全球基督教”,构成了中国最基本的全球地缘宗教环境。

  目前,在地缘宗教上,中国远离地区性和国际性宗教冲突的热点地区,并且与广大伊斯兰世界保持着良好关系。我国既不是国际宗教恐怖主义的主要受害者和目标国,也从未在宗教上对任何国家构成任何形式的威胁。中国目前在宗教安全领域所面临的,主要是以西方为主要活动基地或主要由西方某些势力在幕后策动的、打着所谓国际宗教自由旗号的非疆域性和非传统的安全威胁。对我国国家安全造成直接威胁的“三股势力”,即宗教极端主义、民族分裂主义和国际恐怖主义,尽管不时通过跨境渗透等方式在我国西北地区兴风作浪、制造事端,但其活动中心并不在中国周边地区,或受各种限制较难在与我国接壤的所在国家和地区发动威胁我国国家安全的大规模行动(如在印度达兰萨拉的达赖集团)。尤其值得指出的是,已日益成为中国外交重要战略依托的上海合作组织,正是通过跨国合作的方式有效应对区域内各国所共同面临的地缘宗教挑战的机制和范例。在上合组织的框架下,中国与中亚伊斯兰国家之间在地缘政治、地缘经济与地缘宗教上都产生了良性的互动与整合。

  连接中国与中东地区和阿拉伯-伊斯兰世界的“新丝绸之路”,[25]堪称中国地缘经济实力与地缘宗教潜力的生动写照。到2009年,中国已超过美国成为对中东地区最大的商品出口国,也超越美国成为沙特石油的最大买家。中东国家每年到中国义乌的人员已逾20万,超过其到美国任何一地的人员数量(每年18万人)。近年来,中国农业银行和建设银行相继在中东地区首次大规模公开售股,使一些中东国家如卡塔尔和科威特的主权基金以及机构投资者如海湾合作委员会成为这些银行股的重要持有者。[26]与此同时,中国作为最具活力的新兴市场国家,也日益成为规模达数万亿之巨的全球伊斯兰金融对外投资的优先目标。可以说,中国与伊斯兰世界之间金融业的双向对流正成为“新丝绸之路”的重要内容。通过人员交流、商品和资金的流通,中国与伊斯兰世界的传统友谊得到进一步加强,并开始具有战略性意义。“新丝绸之路”不仅仅是用价廉物美的“中国制造”、石油管道和其他各种基础设施(包括由中铁建承建的麦加朝觐铁路)铺成,也是由形形色色的宗教产品和来来往往的宗教信徒铸就。与此同时,无论是作为国家发展战略的新疆“向西开放”,还是近期宁夏内陆开放型经济试验区、银川综合保税区的设立,都旨在强化与阿拉伯-伊斯兰世界的经济和文化纽带,重组和复兴陆上丝绸之路。[27]从义乌、广州、银川、喀什、麦加、迪拜、大马士革等地可以看到,不仅是东亚与中东地缘经济的密切关联,[28]而且是较为隐蔽的中国与伊斯兰世界在地缘宗教上的良性互动。从新中国外交史上看,无论是在中国外交政策的“万隆话语”还是“三个世界”构想中,[29]阿拉伯-伊斯兰世界都是中国构建反帝反霸国际统一战线的重要对象。“阿拉伯世界地处国际战略与交通要冲,资源优势独特”,[30]这是新时期中国对中东的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定位,而上述对中东基于地缘宗教考量的认识,无疑将赋予不断深化的中(国)-中(东)两个地区的传统友好关系新的意义并注入新的活力。

  与“新丝绸之路”相对应,中国与韩日之间在地缘宗教的互动上,亦存在着汉传佛教的“黄金纽带”。汉传佛教在公元4世纪后期传到朝鲜,然后在6世纪中叶传到日本。日本东洋史家西嶋定生认为,佛教与中国的汉字、儒教和律令共同构成了历史上“东亚世界”得以长期存在并有效运转的四项共通性要素。[31]新中国成立后,中日之间的民间交流最早是从佛教界开始的。在东亚冷战的背景下,中日两国地缘宗教上的互动,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化解地缘政治对抗的积极作用。1993年,时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的赵朴初先生在总结中韩日三国佛教交流史的基础上,提出了中、韩、日三国佛教“黄金纽带”的构想。在他看来,“中韩日三国人民,三国佛教徒之间有着悠久、深厚的亲缘关系”,堪称将三国紧密相连的“黄金纽带”,而“佛教上的合作与交流是中韩日三国文化交流史上最重要、最核心的内容。”[32]自此之后,三国佛教界定期召开友好交流大会,发扬光大中韩日佛教的“黄金纽带”,并直接促成了更具广泛性和更为制度化的“世界佛教论坛”。在东亚地缘政治关系错综复杂的当下,基于汉传佛教“黄金纽带”的地缘宗教互动有可能为促进中韩日三国民间的友好关系提供新的思路和途径。

  然而,中国的周边地缘宗教态势是极其不平衡的,大体呈现出“横强纵弱”的格局。具体而言,在横向上,中国与日韩之间的佛教“黄金纽带”以及中国与中亚和中东伊斯兰世界之间的“新丝绸之路”,正出现着积极而良性的互动局面。在纵向上,不仅藏传佛教难以有效促进中蒙关系,南传佛教以及在东南亚华人社会中广泛存在的中国民间信仰,也远未能转换成中国更为积极有为的东南亚战略的资源。这种“横强纵弱”的周边地缘宗教状况,有着很大的改善空间。

  中国目前实施的“走出去”战略虽力求全方位,但在各方面的发展仍不平衡。总体而言,中国在经济上无疑具有超强的国际影响力,但在政治、军事、文化和宗教领域的对外投射力却相对不足,不可避免地呈现出由近及远的递减态势。在许多情况下,我国大量的经济利益和公民权益孤悬海外,因缺乏安全的投资环境以及外交、政治和军事力量的支援而蒙受重大损失。在资源储备丰富或战略地位关键的诸多发展中国家,中国所面临的这一困境尤其明显。无论是尚处于战后重建的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亚,还是族群宗教冲突频仍的南北苏丹、尼日利亚,由族群、宗教(教派)冲突导致的国家建设的举步维艰已使这些国家成为中国海外利益的“重灾区”。

  从历史上看,资源储备丰富或战略地位关键的地区,自然成为各大国竞逐的交汇点,而帝国政治版图的扩张,往往带动其民族版图和信仰版图的扩张。与需要切割的国境线不同,民族、宗教的血脉和源流难解难分。政治版图会随国势强弱而伸缩,而民族版图和信仰版图一旦扎根生成,反而缺乏弹性而成为当地长期且极富生命力的存在。由此导致的结果则是,经过层层积累,这些地区的族群和宗教生态呈现出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局面。即便在外部大国力量撤出尤其是非殖民化以后,根深蒂固的族群宗教矛盾依然是困扰这些国家进行国族建设的深层次障碍,弱国-强宗教往往是这些国家普遍的政教景观。其丰富的资源储备或重要的战略地位非但未能成为现代化的推力,反而成为各种族群和宗教势力进行权力斗争乃至流血冲突的导火索,内部和外部力量的交互作用又使这些族群与宗教冲突更为持久和频发。由此导致的政治动荡和社会失序,以及西方国家以“保护的责任”、“人权”、“人道主义”为名所进行的政治或军事干预,不仅给这些发展中国家的政治稳定和国家建设带来挑战,也日益对中国不断增长的海外利益形成威胁,苏丹达尔富尔问题就是最为明显的例子。事实上,不仅南北苏丹如此,以撒哈拉沙漠为大致分界线,非洲大陆北部的伊斯兰教和南部的基督教势力长期处于紧张和对立的状态中。[33]这一对立并未演变为不同宗教信仰国家间的冲突,而是深深根植于并发生在前苏丹、尼日利亚、乍得、尼日尔等撒哈拉沙漠沿线国家的内部,成为困扰国家建设的重要因素。宗教冲突具有难以妥协和弥合的持久特性,这就使宗教因素成为中国外交和海外利益保护过程中更具长期性和经常性的影响变量。全球地缘宗教与中国海外利益的这种关联性的内在关系,若用简单的逻辑关系来表示,即:资源富集地/战略要地→历史上大国力量交汇→族群宗教力量错综复杂→弱国一强宗教→地区冲突频发、政治社会秩序动荡、国家建设能力匮乏、境外势力更易干预→威胁中国的海外利益。

  事实上,许多发展中国家弱国-强宗教的政教格局意味着,在非传统外交和外交方式多元化的时代,不能单纯把注意力放在这些国家的对外关系和上层政治上,而是要去考察这些国家内部的结构,具体而言就是宗教与宗教、宗教与社会以及宗教与政治的互动。对我国而言,海外利益的保护既要重视国家层面的双边关系,又要重视所在国家和地区内部的族群与宗教状况,尤其是重视当地部落长老与宗教领袖的强大影响力。因此,我国迫切需要建立各种中外民间交流和互动的渠道,扩大与所在国家和地区的社会和民众的接触面,在文化和价值观层面获得他国地方精英和民众更多的认同和尊重,提升我国国际形象的亲和力,增进中国对外战略的完整性。短期内,在我国的政治和军事力量尚不足以有效保护日益增长的海外利益的情况下,通过文化和宗教信仰来编织一个更加广大且更为柔和的中国海外利益保护网络,这不仅相当迫切,而且切实可行。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我国的地缘宗教实力或者说我国的宗教软实力还处于待开发阶段。中国既是传统宗教大国,也是新兴宗教大国;不仅有丰富的宗教传统、典籍和思想,也是全球最大的宗教商品生产和集散地。遍布全球的华人宗教信徒或“信仰中国”的海外版图,多元通和的宗教传统,“和风西送”的对外宗教交流实践,是中国可以与世界上任何宗教和国家平等相处和交流对话的巨大资源。充分发挥宗教资源,将其作为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推向世界,展现中国人民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应成为我国在新形势下实现在“政治上更有影响力、经济上更有竞争力、形象上更有亲和力、道义上更有感召力”的外交方针的重要途径。[34]

  注释:

  [1]参见徐以骅:“宗教与当代国际关系”,《国际问题研究》,2010年第2期,第44页;“全球化时代的宗教与国际关系”,《世界经济与政治》2011年第9期,第5-11页。“宗教与当代国际关系:挑战、影响路径与地缘宗教”,徐以骅、涂怡超、刘骞主编:《宗教与美国社会——宗教与美国对外关系》(第七辑),时事出版社,2012年,第435-449页。

  [2]徐以骅等著:《宗教与当代国际关系》,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页。

  [3]学界关于中国对外战略讨论的梳理,参阅赵可金:《中国崛起与对外战略调整》,《社会科学》,2010年第9期,第3-11页;对中国地缘战略的全面讨论,参阅潘忠岐等人的系列研究,潘忠岐:《从“随势”到“谋势”——中国的国际取向与战略选择》,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

  [4]参阅徐以骅、邹磊:“信仰中国”,《国际问题研究》,2012年第1期,第43-58页。

  [5]参阅潘忠歧:“地缘学的发展与中国的地缘战略——一种分析框架”,《国际政治研究》,2008年第2期,第22页。

  [6]M. Vlahos, "Culture and Foreign Policy," Foreign Policy, 82(Spring 1991), pp.59-79.

  [7]Jonathan Fox and Shmuel Sandler, Bring Religion into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4, p.115.

  [8]Jeffey Haynes and Anja Hennig, eds., Religious Actors in the Public Sphere: Means, Objectives, and Effects, New York: Routledge, 2011.

  [9]Pavlos Hatzopoulos and Fabio Petito, eds, Religion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 Return from Exile(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3), pp.l-20.

  [10]美彼得·伯格等著,李骏康译:《世界的非世俗化:复兴的宗教及全球政治》,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9-11页。

  [11]Scott M. Thomas, "A Globalized God: Religion’s Growing Influence in International Politics," Foreign Affairs, Vol.89, No.6(November/December 2010), p.93.

  [12]Pew Research Center’s Forum on Religion & Public life, Global Christianity, December 2011,p.14.

  [13]该“轴心”作为新教改革以来新教世界的中心,以开创基督教虔信主义、福音主义和自愿主义传统而得名,并预示了全球基督教自愿主义和多元主义的发展趋势。David Martin, "Evangelicalism and the Global Emergence of a Peaceful Voluntary Christianity," Religion and Cultural diversity in a Global World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held at Fudan University, Shanghai, July 7-12,2009,pp.25-29.

  [14]徐以骅:“全球化时代的宗教与国际关系”,《世界经济与政治》,2011年第9期,第9页;“当代国际传教运动研究的‘四个跨越’”,《世界宗教文化》,2010年第1期,第65页。

  [15]Pew Research Center’s Forum on Religion & Public life, The Future of the Global Muslim Population: Projections for 2010-2030, January 2011, p.14.

  [16]连信教人数众多且各种宗教指数向来居高不下的美国,近几十年来宗教亦呈现停滞和缓慢下降趋势。Mark Chaves, American Religion: Contemporary trends, Princeton, J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1.

  [17]Scott M. Thomas, The Global Resurgence of Religion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Struggle for the Soul of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5,p.16.

  [18]关于宗教影响国际关系的路径,参见徐以骅:“宗教与当代国际关系”,《国际问题研究》,2010年第2期,第46-47页;《宗教与当代国际关系:挑战、影响路径与地缘宗教》,第435-441页。

  [19]Douglas M. Johnston, Jr., Religion, Terror and Error, U.S. Foreign Policy and the Challenge of Spiritual Engagement, Santa Barbara, California: Praeger Security International, 2011 Preface p. xiv.

  [20]Madeleine Albright with Bill Woodward, The Mighty & Almighty Reflection on America God, and World Affairs, New York: Harper Perennial, 2007, p.66.

  [21]Scott Thomas, "Religion and International Conflict," K. R. Dark, ed., Religion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Bashingstoke, Hampshire: Palgrave, 2000, p.3.

  [22]Thomas Banchoff, "Introduction: Religious Pluralism in World Affairs," in Thomas Banchoff ed., Religious Pluralism, Globalization, and World Politic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8, p.3.

  [23]“什叶派新月带”Shiite Crescent的提法来自于约旦国王阿卜杜拉,意指伊朗伊斯兰革命以后,尤其是伊拉克战争以来,中东地区以伊朗为核心,以伊朗—叙利亚阿萨德政权—黎巴嫩真主党为轴心的什叶派力量。Juan Cole,“A ‘Shiite Crescent’?The Regional Impact of the Iraq War,” Current History(January 2006), pp.20-26; Kayhan Barzegar, “Iran and The Shitte Crescent: Myths and Realities,”The Brown Journal of World Affairs,Vol.15,isuue.l(Fall/Winter2008),pp.87-99.

  [24]徐以骅:“宗教与冷战后美国外交政策——以美国宗教团体的‘苏丹运动’为例”,《中国社会科学》,2011年第5期,第199-218页。

  [25]Stephen Glain, "The Modern Silk Road," Newsweek, May 26/June 2,2008, pp.32-33; Ben Simpfendorfer, The New Silk Road: How A Rising Arab World is Turning Away from the West and Rediscovering China,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11.

  [26]Alshin Molavi, "The New Silk Road, ‘Chindia,’ and the Geo-Economic Ties that Bind the Middle East and Asia," Bryce Wakefield and Susan L. Levenstein, eds., China and the Persian Gulf: Implications for the United States, Washington, D. C.: Woodrow Wilson 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Scholars, 2011, pp.45-46.

  [27]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就已有学者(如原中国伊斯兰教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余振贵先生)提出将西北地区的开发与面向中东伊斯兰世界的开放相结合,乃至在新疆、宁夏成立伊斯兰经济特区的思路,参阅余振贵、张永庆:《中国西北地区开发与向西北开放》,宁夏人民出版社,1992年。

  [28]Geoffrey Kemp, The East Moves West: India, China, and Asia’s Growing Presence in the Middle East, Washington, D.C.: Brookings Institiution Press, 2010.

  [29]关于“万隆话语”,参阅陈兼:“将‘革命’与‘非殖民化’相连接——中国对外政策中‘万隆话语’的兴起与全球冷战的主题变奏”,《冷战国际史研究》,2010年1期,第1-46页。

  [30]李克强:“携手壮大新兴市场 促进全球共同发展——在2012中国(宁夏)国际投资贸易洽谈会暨第三节中阿经贸论坛开幕式上的演讲”,《人民日报》,2012年9月13日,第3版。

  [31]西嶋定生:“东亚世界的形成”,刘俊文主编:《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史论著选译》,第二卷,中华书局,1972年,第88-103页。

  [32]赵朴初:“中国韩国日本佛教友好交流会议闭幕词(一九九五年五月二十三日)”,《法音》,1995年第6期,第38页。

  [33]"Tolerance and Tension: Islam and Christianity in Sub-Saharan Africa," Pew Forum on Religion & Public life, April 2010.

  [34]胡锦涛在第十一次驻外使节会议上的讲话,新华社北京2009年7月20日电。


  (徐以骅,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邹磊,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博士研究生)

  本文为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重大课题攻关项目“宗教与中国国家安全研究”( 项目批准号:06JZD0005) 、国家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基地项目“后冷战时期的宗教与美国外交”(05FCZD0015),以及复旦大学985 工程三期“全球化时代的宗教与国家建设”研究项目的中期成果。

来源时间:2015/2/21   发布时间:2015/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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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以骅:宗教与冷战后美国外交政策——以美国宗教团体的“苏丹运动”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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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以骅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2011年第05期

  美国“1998年国际宗教自由法”的通过,为美国政府及宗教和人权组织介入所谓国际宗教人权领域,提供了“脚手架”。①该立法运动在美国宗教行动主义者之间建立了互信和联盟关系,并夯实了宗教倡议的“基础结构”。在20世纪90年代,以基督教福音派为主的美国宗教团体就已开始介入苏丹内战,发动了针对苏丹的(宗教)人权运动,使美国国会在2002年通过了“苏丹和平法”,成为继“1998年国际宗教自由法”后宗教团体影响美国外交政策的另一显例。

  “苏丹运动”或“苏丹联盟”是美国宗教和人权团体自20世纪末以来又一次关于所谓人权和宗教迫害问题的力量集结,近年来宗教影响美国外交政策的立法化、机构化、国际化、草根化、联合化、媒体化、安全化等趋势,②在苏丹运动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针对作为“宗教迫害典型”③的苏丹政府,美国宗教团体再一次结成“非常同盟”。该联盟不仅囊括了参与“1998年国际宗教自由法”立法运动的几乎原班人马,而且还得到了非裔美国人尤其是黑人教会的支持,唤起了美国民众和政府对“非洲被遗忘战争”的关注,把“宗教人权问题”再次列入美国外交政策的中心议程。

  美国宗教和人权团体的苏丹运动大致可分为在时间上有部分重叠的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从20世纪90年代初至2002年“苏丹和平法”的通过以及同年早些时候苏丹政府与南部反叛组织签订“马查科斯协议书”,该阶段苏丹运动主要关注的是苏丹政府的“伊斯兰化”政策以及所谓对苏丹南部基督教徒和原始部落宗教徒的迫害;第二阶段开始于2003年苏丹西部达尔富尔地区爆发全面冲突之后,该阶段美国宗教团体主要关注所谓苏丹政府针对该地区黑人部落的种族灭绝问题,后来还把运动锋芒直指在苏丹冲突问题上持公正态度的中国政府,把一场人道主义救援和反所谓人权和宗教迫害的运动演变为一场捣乱北京奥运会的闹剧。此举不仅暴露了所谓以信仰为基础的运动的局限性,也标志着该运动的式微。因此,苏丹运动为人们了解宗教及宗教团体如何影响美国外交政策、研究后冷战时期宗教对国际关系以及中美关系的影响提供了又一重要案例。

  一、宗教与冷战后美国外交政策

  尽管对海外宗教问题的关注一直是美国的民族偏好,但美国传统的外交政策并不特别重视宗教。除一些个例外,冷战期间美国历届政府所强调的是一般地支持宗教自由的原则,而不是采取具体、直接和单边的干预行动。这主要是由美国当时以地缘政治为核心的外交战略考量所致。在冷战的岁月中,人们普遍认为外交政策不应涉及宗教,此种忽视外交政策中道德和宗教因素的观念显然是受世俗现实主义的影响,被批评为“启蒙主义偏见”。④与此同时,宗教团体的议题过于广泛,缺乏目标、共识、专业知识和游说力量,在政策问题上往往持先知式不妥协的道德立场,也是其影响较弱的重要原因。⑤

  (一)国内外背景

  然而,自冷战结束以来,宗教在美国的外交政策和国际事务中的作用越来越从隐性转为显性,这有其较为复杂的国内外背景。

  首先,作为后冷战时期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不必较多顾忌地缘政治因素而把所谓宗教自由问题作为其外交政策的特别目标,为确立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占据道德高地。后冷战时期美国朝野重新发现基督教对推动全球民主自由的“贡献”,在某种程度上所谓国际宗教自由运动成了服务于“民主扩张”的美国外交政策的途径,⑥宗教于是便成为“政治的另一种形式的延续”。⑦国际恐怖主义和“9·11”事件的发生,更使美国外交和安全权力建制开始从国家安全和战略的高度来看待宗教问题,不仅把宗教自由看成是核心人权问题,而且视之为“国家安全的界定因素”,把“对宗教自由、人权以及国家安全的关注融为一体”,⑧在海外倡导和推进所谓宗教自由已成为自越战期间在美国对外政策上“两党一致”破局以来新的外交政策“意见一致”。⑨

  其次,20世纪70年代以来,世界各地宗教呈复兴趋势,但宗教增长在世界许多地方也造成更多政教冲突。与此同时,世界基督教的重心也发生了北半球到南半球的转移。⑩目前,世界上绝大多数基督徒居住在中东、非洲和亚洲的欠发达或按西方标准信教尚不自由的国家和地区,加上电子互联网的即时和便捷性,使美国政治和宗教右翼极易利用这些基督徒的境遇在美国迅速增长的福音派中进行政治动员并建立组织网络。正是基督教全球分布格局的变化使主要由基督教右翼发起的国际宗教自由运动得到美国其他宗教和教会组织的支持,并成为美国“福音化”的外交政策集中关注所谓宗教人权问题的原因。

  第三,基督教福音派的崛起及其“政治觉醒”,是近30年来美国宗教和政治舞台上最引人注目的现象之一。(11)美国对外政策传统上是宗教自由派关注的领域,然而全球化及其所带来的宗教问题的非疆域化,也使基督教福音派在对外政策上从传统孤立派和“沉睡巨人”(12)转变为最新锐的国际派。基督教福音派大张旗鼓地为“反宗教迫害”造势,危言耸听地把基督徒说成是世界范围宗教迫害的最大受害者。(13)此种言论极具煽动性,足以触动本国教内外人士的神经末梢,成功地将该派的外交政策议题转变为跨宗教、跨党派的普遍议题。(14)“9·11”事件使原先在教会和神学传统上不同甚至对立的广义基督教团体更具“普世受难”意识,推动了在美国对外关系领域的宗教倡议运动,对行政部门贯彻落实所谓宗教自由立法造成持续的压力。

  第四,基督教福音派或宗教右翼精明地选择了国会作为其影响美国外交政策的主要舞台。鉴于此前“杰克逊—瓦尼克法”的成效,宗教右翼相当重视在所谓宗教自由问题上国会所起的作用。一般来说,美国自由派教会擅长精英游说,通常会走国务院路线而不是通过院外压力体制来影响美国的外交政策;而保守福音派教会则擅长基层或草根动员,国会作为所谓多数人政治的场所,便是此种动员发生效力的理想场所。(15)20世纪90年代以来,基督教福音派成为共和党的主要选民基础,并因此而获得影响美国政治和外交议题的上层通道。宗教与政治右翼的对接,亦是所谓国际宗教自由运动获得重大立法成果的原因。

  (二)发挥作用的维度:有形与无形

  一般来说,在美国外交事务领域,宗教及宗教团体是通过无形的宗教意识形态和有形的组织机构两个维度来发挥其作用的。

  宗教作为无形的意识形态从若干层面作用于美国的外交事务。首先,宗教意识形态有助于理清国家利益的观念,建构外交政策问题的道德话语和行动准则,并且为外交政策决策者提供指导、方向。(16)宗教意识形态是宗教团体影响外交决策的主要途径。如果决策者享有与宗教行为体共同的宗教信仰,后者便具有影响拥有“硬实力”的前者的某种“软实力”,因此此种“国内软实力可轻易转变为国际硬实力”,(17)不过,由于宗教意识形态的弥散性和不确定性使其作为外交政策要素的影响难以评估而通常受到忽视。

  其次,宗教和宗教团体通过布道、牧函、宣言、训诫、见证和传播等方式,阐述、宣扬和灌输其以宗教为基础的政治和价值观念,影响信众和公众对外交事务和国际问题的看法,设置美国外交政策议题,制造和促进支持或反对政府外交政策的国内舆论。尽管宗教因素目前还不太可能成为美国外交政策的主要驱动力,但“当事涉对外政策有效性或国内政治支持时,它们现在就是不可被忽视的经常性力量”。(18)然而,宗教虽具有机构资源,却不能将其直接转换为国家政策行为。因此,宗教及其宗教团体的短板之一,就是其往往需通过将复杂问题简单化或建立“简明因果链”的方式来开展其倡议行动和基层动员。

  再次,宗教团体通过海外传教、教育、医疗、发展、慈善和人道主义救援等活动,或直接改变其他国家和地区人民的宗教信仰和认同,或间接影响其他国家和地区对美国的观念和态度,这不仅是美国宗教在草根层面对其他国家和民众“产生影响的最有效的方式”,(19)也是美国民众特别是信众获知国际事务的主要渠道之一。

  宗教作为有形的组织机构亦从若干层面作用于美国的外交事务。首先,宗教院外压力团体或宗教非政府组织积极动员基层群众进行直接政治行动和院外游说活动来影响美国外交政策。宗教团体的特点之一就是人多势众。有分析者形容说,在美国的政治体制中“行动主义者叫得越响,不采取行动的政治代价就越大”。(20)尽管在策略和技术手段上与其他压力团体并无二致,但宗教团体可宣称拥有更高目的而较易获得道德杠杆和政治通道。美国社会在宗教上如此多元以至几乎所有的外交政策均有其宗教支持者,“但不同宗教派别之间的力量对比一直在发生变化”。目前的局面是基督教保守派势力上升而自由派势力下降,而“此种力量对比的变化已在极大的程度上改变了美国外交政策”。(21)

  其次,宗教机构在民间对外援助中以及在影响美国政府对外援助方向上扮演着重要角色。宗教机构与美国政府在海外援助上向来有许多合作。事实上美国宗教非政府组织用于海外人道主义援助的相当一部分资金来自美国政府,而且此种政府出钱、宗教组织办事的政教合作方式随着20世纪80年代以来美国政府援外机构和人员的萎缩以及对外援助的民间化而进一步加强。(22)非政府组织以及大型慈善基金会在美国政府实施对外援助中可扮演“游说者”、“咨询者”、“试水者”、“合作者”、“辅助者”、“监督者”和“批评者”等角色。(23)在外援领域宗教机构尤其是宗教非政府组织虽然通常被视为美国政府之外的选择,但实际上它们已成为美国对外扩张的一个组成部分。(24)

  再次,宗教组织机构还直接介入美国外交和国际事务,如主导防止和解决国际冲突的“以信仰为基础的外交”,以各种形式介入“二轨外交”和公共外交,参与全球治理和全球公民社会,奉行所谓“保护责任”(R2P)原则,以及参与构建跨国倡议网络、宗教人权国际制度和国际“人权联合体”等。由美国宗教团体发起的苏丹运动就是在21世纪初西方国家鼓吹的国际社会具有使主权国家平民免受大规模暴行的“保护责任论”的全面实践。在某些情况下宗教团体借助国际倡议网络还可以“回飞镖模式”(25)对美国外交政策产生影响。

  由于宗教所具有的意识形态和组织机构的双重属性、全球化时代美国内政外交界限的日益模糊,以及在公共政策领域美国宗教团体、民众、国会和政府间的互动关系,宗教与美国对外事务之间实际上形成了诸种因素互动的反馈环路(见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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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制约因素

  然而,宗教及宗教团体在美国的对外事务中的影响也受到各种传统与现实因素的制约。这些制约因素大致可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

  美国政教分离的传统:美国信教人数众多,然而其外交政策之所以不像伊朗等国那样深受教会的影响,其主要原因在于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不确立宗教的条款使偏重基督教的外交政策无从产生,以及美国缔造者建立了在实践和表述上均独立于基督教的外交政策传统。(26)宗教与政治目标应被有效分离,或至少应被视为截然不同领域的观念在美国根深蒂固,这在外交政策领域也是如此,事实上“绝大多数美国外交官和外交政策决策者并不以宗教范畴来思考人类公共事务和政治结构问题”,比如尽管乔治·W·布什政府标榜把宗教自由作为美国外交的核心目标,但一直到其任期的后期,“直接介入宗教在很大程度上仍为一大禁忌”。(27)

  宗教团体内部纷争的传统:美国宗教团体一旦联合可在美国政治舞台上产生极大能量,但此种联合无论在教会内还是教会间均难以实现。不同宗教团体的影响力往往不是相互促进而是相互抵消,而分离主义尤其是作为美国宗教主体的基督教新教与生俱来的传统。宗教团体主要通过美国的麦迪逊式政治体制尤其是国会来影响美国外交政策,但国会实用、竞争、多元、妥协的政治现实使渴望取得政策实效的宗教团体不得不采取某种战术性实用主义而从其宗教性原则立场上后退,在“见证真理”和取得政治影响力之间有所取舍。“成功等于妥协”成为美国宗教团体政治行动的通则,这在美国1998年国际宗教自由法以及2002年苏丹和平法的立法过程中就有生动的体现。(28)

  亲企业的共和党传统:美国著名政治社会学家西摩·马丁·李普赛特指出,以基本宗教归属来描绘两党制框架比用其他依据(如阶级和身份)更为有效。长期以来,广泛的新教文化和势力与共和党关系密切,而天主教则与民主党结盟。此种“宗教两党制”格局在二次大战后逐渐式微,尤其是天主教与民主党的联盟完全破裂,但目前断言两党与宗教选民群体不断变化的联合已告结束还为时尚早。(29)当前美国政治有趣的现象是,共和党既较多代表宗教利益又较多代表企业利益,而其企业利益往往对其宗教利益形成牵制,甚至在党内也“引起了是大公司劫持还是宗教右翼绑架美国外交政策的争端”;(30)而民主党内的宗教势力(主要是自由派新教徒、犹太教徒、部分天主教徒,以及世俗人文主义者)尽管较少受企业利益的掣肘,但却因其并非民主党的主要选民基础而难以通过所属政党来影响外交政策。因此两大党无论哪一党执政都不可能不打折扣地实践其竞选诺言,满足美国宗教团体的外交政策诉求。

  美国外交建制的现实主义传统或“世俗主义外交文化”:冷战结束以来,美国外交建制对宗教的重视程度显著提高,甚至在某些政治人物口中和国家战略文件中宗教被提升到外交政策的“核心”地位。不过,这并未从根本上改变美国传统外交建制的现实主义传统以及受制于“避教综合征”和“宗教赤字”的局面,(31)并未改变宗教在美国外交政策中非主流的地位,也并未改变在宗教领域尤其是在推行所谓国际宗教自由问题上美国外交建制执行力不足的现状。

  国内外环境影响的制约:美国外交政策向来是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冲动互相交织、地缘政治与意识形态考量彼此渗透。从历史上看,国家安全、经济繁荣以及推广“民主”,可说是美国国家利益和外交政策的基本目标。(32)综观20世纪的美国外交,其政策目标在大部分时间里处于不平衡状态,安全和地缘政治往往成为首要目标,这在冷战期间尤为明显。冷战结束以来,尽管宗教因素作为对外政策的目标地位有所上升,但美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三场战争以及由美国领导的国际反恐运动,已使美国在实现其宗教目标方面力不从心。与此同时,在双边关系上,目前美国对外政策中的宗教目标亦需受到地缘政治、经济、军事以及其他“人权问题”等多种利益的制约。

  作为软硬兼施的力量,宗教对美国外交政策显然具有持续和实际的影响。然而,与在国际关系领域一样,宗教在美国外交政策领域不是单独起作用的,而是受到以上种种因素的制约。因此,学界一般认为宗教是美国外交中的次要因素,或可视之为在某种条件下和某些时间节点上的重要因素。冷战结束以来“宗教团体通过国会介入美国对外政策领域似有加强的趋势,而各宗教团体一旦形成相当的共识,它们将对美国某些外交政策的制定而不一定对其实施产生较大的影响,并且对美国外交政策的一些基本趋势起推波助澜的作用”。(33)宗教及宗教团体作用于美国外交事务的这些特点、运作方式和局限性在下述“苏丹运动”中就有程度不等的体现。

  二、“苏丹运动”:南部阶段

  20世纪80年代尤其在1989年6月奥马尔·巴希尔将军与穆斯林兄弟会合作通过军事政变上台后,苏丹政府屡次推行伊斯兰教法,试图在全国范围内实现“伊斯兰化”,激化了种族和宗教矛盾。愈演愈烈的内战及20世纪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初在苏丹全境发生的严重旱灾造成了空前的人道主义灾难,成为二次大战以来世界范围内最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之一。

  巴希尔军人政权的一系列做法引起美国对该地区伊斯兰化延展到非洲其他国家的多米诺骨牌效应的担忧。1993年8月,美国克林顿政府以苏丹为阿拉伯恐怖主义组织提供庇护为由,将苏丹列入“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1997年11月后开始对苏丹实施全面经济制裁。(34)1998年在美国驻肯尼亚和坦桑尼亚大使馆遭恐怖主义袭击后,克林顿政府还下令用巡航导弹炸毁喀土穆的一家被怀疑生产化学武器原料的制药厂。然而1999年苏丹在成功实现石油出口后,逐步恢复了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与西方国家在石油开采方面展开合作,以化解经济制裁所带来的压力,并且以“油钱”来资助其“代理人”即南部亲政府势力,从而使苏丹内战成为喀土穆政府在政治和经济上均能应付裕如的“一场完美战争”。(35)

  (一)“西方的沉默”

  长期以来苏丹内战及其人道主义灾难并未得到西方政府和世俗媒体的密切关注,被称为“西方的沉默”。克林顿政府尽管对苏丹进行了经济制裁,但也只是把苏丹视为“无足轻重”的外交政策议题。(36)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

  首先,对苏丹冲突的根源存在着异议。不少西方人士把苏丹冲突看成是种族冲突或围绕放牧地和水资源进行的战争,对冲突的宗教面向缺乏认识。而种族和资源冲突无论在西方决策者还是在普通民众尤其是基督教信徒中都难以引起如对国内非穆斯林进行宗教迫害那样的强烈反应,用克林顿政府的国务卿奥尔布赖特的话来说,“苏丹人权局势在美国人民中没有市场。”(37)

  其次,经济利益的牵制。21世纪初苏丹被探明的原油储量为56300万桶,成为西非最重要的产油国。美国中情局的一份报告称,到2015年西非将提供美国进口石油的25%,因此继波斯湾和拉美后非洲石油对美国开始具有“战略利益”。(38)前美国驻乍得大使唐纳德·R·诺兰2002年4月在国会某小组委员会上称,出于对石油的战略性考虑,“‘非洲’和‘国家安全’两个概念第一次出现在五角大楼文件的同一个句子中”。(39)事实上让美国石油工业重返苏丹是美国对苏丹政策在布什政府时期转向“建设性接触”的主因之一。(40)在石油利益成为突出政策考量之前,苏丹盛产的阿拉伯胶也是美国政府对苏丹政府网开一面的因素。(41)

  再次,“9·11”事件后,苏丹政府迅即向西方提出愿意提供反恐合作,使该国从窝藏包括本·拉登在内的恐怖主义分子的避难所变为西方反恐的合作伙伴和情报来源。尽管美国政府矢口否认,但国际反恐显然冲淡了美国的人权关注。“9·11”事件发生前宗教人权活动家尼娜·谢伊就在日内瓦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上的发言中批评克林顿政府“对苏丹的种族灭绝保持沉默”,并且“其苏丹政策是建立在对恐怖主义而非对种族灭绝的考量的基础之上的”。(42)而布什政府因苏丹对国际反恐的支持,也曾要求国会同意暂停考虑“苏丹和平法”和解除联合国制裁。美国国务院还考虑把苏丹撤下支持恐怖主义国家的名单,有关官员甚至发表了因反恐“美国不再有时间搞人权”的言论。(43)在反恐领域的“完全合作”是布什政府在2001年4月提出的与苏丹恢复正常关系的三大条件之一。(44)反恐也成为布什政府的苏丹政策从克林顿政府时期的“围堵和孤立政策”转变为“建设性接触政策”的主要推动力。

  经济利益、军事力量和宗教目标曾经是英国、法国和西班牙等欧洲列强征服美洲大陆的不可分割的三大要素,而此三大要素如今又重现于美国的苏丹政策。不过,与400年前的殖民征服不同,由基督教福音派代表的宗教诉求与经济利益(石油及阿拉伯胶)和军事力量(反恐)在苏丹问题上存在着一定的分歧和冲突。是基督教福音派使苏丹的人道主义悲剧引起了美国民众的极大关注,打破了“西方的沉默”,并且最后与石油利益和反恐目标构成新的利益组合或平衡,将苏丹问题提上美国外交政策的主要议程。

  (二)苏丹运动的抓手

  冷战结束以来,数以百计的美国基督教组织在苏丹从事传教和人道主义援助活动。到21世纪初苏丹作为穆斯林在人数和社会上占支配地位的国家已成为世界上基督教会发展最为迅速的国家。(45)美国基督教福音派团体如全球基督教团结阵线、撒马利亚人的钱袋、神仆之心和国际安全港等(46)最早介入被传统外交和人权机构所忽略的苏丹宗教人权领域,建立了跨宗教、跨地区、跨党派、跨种族的“非常联盟”,发动了颇具声势的以所谓反宗教和人权迫害为主旨的苏丹运动。

  所谓苏丹运动通过若干抓手或途径进行运作。抓手之一,就是建立包括各种不同宗教团体、国会黑人核心会议、国家安全鹰派和反奴隶组织等在内的“宗教自由同盟”或“国际教会连线”来开展运动,而联盟化是基督教福音派推进其国内外议程的主要策略手段之一。基督教福音派和人权团体通过强调苏丹冲突的宗教根源来唤起美国广大宗教社区和信徒对苏丹问题的关注,如尼娜·谢伊1998年7月31日应邀为《华尔街时报》撰写了题为“一场对宗教的战争”的社论,就把“苏丹悲剧”归咎于其军事领导人推行伊斯兰化的图谋。基督教福音派是苏丹运动最核心的草根力量:苏丹基督教徒(主要是圣公会和天主教教徒)的困境通过美国福音派教会网络得到了国际社会的关注,而美国福音派活动分子则把进入战争肆虐的苏丹作为其基督门徒身份的标志。有些福音派团体如撒马利亚人的钱袋甚至不惜驾机非法进入苏丹领空把救援物质运达苏丹南部和努巴山区的受灾民众,(47)初显“人道主义基要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倾向。与此同时基督教福音派在苏丹宗教人权问题上与天主教会也发生有力互动。教宗保禄·若望二世和美国天主教会均出面干预苏丹问题,后者不仅派团去苏丹调查,在国会作证,并且还在全国各地的天主教刊物上刊登调查结果,与基督教福音派呼应配合,形成广义基督教的“普世受难运动”。(48)犹太团体一向是人权运动的积极参与者,而苏丹政权对其南部民众的所谓“种族灭绝威胁”更吸引了对此类问题极其敏感的犹太政治圈对苏丹运动的支持。用改革派犹太教联盟宗教行动中心主任戴维·萨珀斯坦拉比的话来说,犹太人不仅牢记大屠杀,而且认为自己是“典型的”大屠杀受害者。(49)2001年初美国大屠杀纪念馆的外展和倡议分支——“良知委员会”就苏丹危机发出史无前例的“种族灭绝预警”。2001年5月小布什总统在美国犹太人委员会所做的演讲中就指责苏丹政府“所犯罪行如此巨大以致美国的良心必须出面”。(50)

  苏丹运动的抓手之二,就是实施影响政府高层的精英或“草尖”战略,就苏丹问题对美国政府施压。近30年来基督教福音派团体的势力大增,使其不仅在基层动员方面游刃有余,而且获得了影响政府决策的上层通道。2000年以基督教福音派作为选民基础的布什就任美国总统后,为苏丹运动增添了克林顿政府时期所不具有的个人色彩。得克萨斯州拥有200个成员教会的米德兰教牧联盟就在苏丹运动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使西得克萨斯成为该运动草根动员的“零地带”。它不仅以“总统和第一夫人家乡”教会的名义与美国国务院和苏丹驻美大使馆就苏丹问题进行交涉,邀请苏丹宗教人士演讲,而且于布什总统在德州休假期间举行规模甚巨的音乐会,聚焦苏丹问题,以对总统施压。(51)2002年的一项对基督教福音派精英(包括著名教牧,教会领袖,广播布道家,慈善、发展和倡议组织负责人等)的调查表明该群体对“苏丹悲剧”相当关注且有重要参与,(52)此外,福音派领袖如葛培理福音布道会的葛福临、美南浸信会道德与宗教自由委员会的理查德·D·兰德和监狱团契的查尔斯·W·寇尔森等亦借助他们与布什的私交在苏丹问题上对其频繁进言。(53)基督教福音派精英与华盛顿政治精英的“强对流”是苏丹运动南部阶段取得成功的主要条件之一。

  苏丹运动的抓手之三,就是所谓释奴行动或反对当代奴隶制运动。因被掠为奴者中有不少是基督徒,所以释奴行动又被称为“解救上帝的子民”。苏丹内战的一个严重后果,就是奴隶贸易的盛行。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始,苏丹内战在美国福音派教会网络中被径直描述为北部阿拉伯穆斯林与南部基督教徒之间的“于《圣经》有据的冲突”,而从“阿拉伯穆斯林”袭击者或主子手中赎回奴隶基督徒或被强制改信伊斯兰教的奴隶便得到美国基督徒越来越多的关注。(54)美国反奴隶制团体成员约翰·艾伯纳据称在1995-2003年间曾往返苏丹35次,共拯救了8万名奴隶。(55)释奴行动因言过其实等曾引起争议,赎回奴隶的政策甚至被批助长奴隶贸易以及冲淡寻求苏丹问题长期解决方案的努力。(56)不过苏丹的贩奴虐奴问题经福音派倡议网络的披露而在国际社会广为人知,在媒体上提高了苏丹运动的曝光度,尤其是引起了美国黑人社区和教会的强烈反响。黑人教会最初因把苏丹运动视为“宗教右翼的关怀”以及老一辈黑人领袖如杰西·杰克逊等担心开罪美国穆斯林团体而对该运动持保留态度。但苏丹运动积极分子如查尔斯·雅各布斯等通过把苏丹流亡奴隶带到美国巡回演讲等方式使“黑奴叙事”和关于奴隶制的历史记忆成为触发黑人社区和教会政治行动的导火索,“正义者的沉默是邪恶者的燃料”渐成黑人社区的共识,而挑战传统黑人权力建制的新一代领袖也开始涌现。结果形成了黑人教会和政治领袖如艾尔·夏普顿牧师等与宗教右翼领袖和国会保守派共同要求美国政府对苏丹政权采取强硬行动的局面,(57)扩大了苏丹运动的社会基础,以致查尔斯·雅各布斯称“没有奴隶救赎就没有苏丹运动”。(58)

  苏丹运动的抓手之四,就是把资本市场战略作为人权倡议的工具,这是美国人权组织在反对南非种族隔离运动中磨炼出来的施压和造势手段。20世纪末苏丹南部石油通过北部输出后,石油收入扩大了喀土穆政权的生存空间,并为其获得国外武器提供了资金。于是苏丹运动便在“不让苏丹石油收入资助种族灭绝”(59)的口号下通过撤资运动、阻嚇投资者、拒绝在苏丹做生意的石油公司进入美国资本市场募资等来破坏苏丹政权的经济基础。由于美国对苏丹实施经济制裁,美国公司未参与苏丹石油开发,因此资本市场战略主要针对的是外国石油公司尤其是西方上市公司如加拿大塔利斯曼能源集团。21世纪初在数百万美元的民事诉讼和抛售股票的撤资运动的威胁下,塔利斯曼能源集团被迫退出苏丹。资本市场战略甚至被用于针对在苏丹运营的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60)

  苏丹运动的抓手之五,就是通过国会立法来推动解决所谓苏丹问题,这是基督教福音派重演通过国会来介入美国外交政策的套路。2001年开始酝酿的“苏丹和平法”有较强硬的众议院版和较妥协的参议院版。2001年夏,阿拉巴马州共和党众议员斯潘塞·巴克斯把拒绝让在苏丹运营的石油公司进入美国股市的所谓“巴克斯修正案”加入众议院版“苏丹和平法”,而这一附有“巴克斯修正案”的法案在众议院以422:2票的绝对多数通过。但此众议院版“苏丹和平法”引起了共和党内所谓“宗教道德派”与“市场正统派”之间的分歧,布什政府官员如非洲事务助理国务卿沃尔特·卡恩斯坦纳等也反对远离“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的“巴克斯修正案”,而“9·11”事件后反恐关注则改变了苏丹在美国国际战略大棋局中的地位,因此众议院版“苏丹和平法”在参议院通过的前景不妙。结果在肯萨斯州共和党参议员萨姆·布朗巴克的斡旋下,参议院在基本接受人权活动家迈克尔·霍罗威茨、尼娜·谢伊和美南浸信会的香农·罗伊斯等提出的放弃“巴克斯修正案”的条件的情况下通过了“苏丹和平法”。参议院的“苏丹和平法”除声称旨在促进全面解决苏丹第二次内战以及谴责冲突双方尤其是政府方侵犯人权的行径外,主要内容包括:从2003年到2005年,美国连续三年向未受苏丹政府控制地区的民众提供1亿美元;美国总统必须在法案通过的6个月内以及此后每隔6个月核实苏丹政府与苏丹人民解放运动进行有诚意和持续的谈判;如果苏丹政府不谈判,法案授权美国总统谋求联合国安理会决议进行武器禁运,并积极寻求其他经济和外交手段来影响苏丹政府的行为。2002年10月12日小布什总统签署了“苏丹和平法”。

  在国际舆论和制裁的压力下,从2002年起苏丹政府开始与南部苏丹人民解放运动进行和谈。2002年7月,在东非政府间发展组织(简称“伊加特”)的协调和美国、英国及挪威的参与下,双方在肯尼亚的马查科斯签署“马查科斯协议书”,就治理原则、政府构成以及南部人民自决权利等重要问题达成具体协议。2005年1月9日,苏丹政府与苏丹人民解放运动在内罗毕正式签署“全面和平协议”,这标志着长达20多年之久的苏丹北南内战的基本结束。美国宗教团体不仅在推动“苏丹和平法”的立法过程中举足轻重,而且在敦促美国政府介入苏丹和平进程并且监督双方遵守协议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

  三、“苏丹运动”:达尔富尔阶段

  2002年10月“苏丹和平法”的通过是苏丹运动的“尖锋时刻”。当南部和平进程以及南部自治的前景随着2002年7月“马查科斯协议书”的签订初露曙光时,苏丹西部即达尔富尔地区的冲突开始升级,成为苏丹内战的主战场。美国跨宗教团体的苏丹运动也因此进入了所谓达尔富尔阶段。

  20世纪80年代中期和90年代初,达尔富尔地区阿拉伯和非阿拉伯(或黑人)两大部落群体之内以及之间的源于争夺牧场和水源的“传统型冲突”加剧。(61)而苏丹政府对该地区种族结构的操纵,尤其是对该地区黑人部落政治边缘化和种族歧视政策更激化了部落间的冲突。到2002年,黑人部落群体在长期冲突中已产生了两大反政府政治和武装组织——以富尔人为主的苏丹解放运动和以扎加瓦人为主的正义与公平运动。2003年,反政府武装开始攻击在达尔富尔的政府机构和军警设施,试图以反叛方式摆脱该地区政治边缘化和经济贫困化的局面,并抗衡阿拉伯部落武装“金戈威德”对黑人部落群体的长期侵扰。苏丹政府即指责两大反叛武装为恐怖主义组织,并通过其军事力量及由其资助和装备的“金戈威德”采用了包括焦土政策和种族清洗在内的各种手段对之进行弹压,而反政府武装也用几乎同样血腥的手段加以对抗,且得到苏丹南部人民解放运动及乍得、厄立特里亚等邻国的支持。据估计,到2004年上半年达尔富尔就已有百万人流离失所,至少有上万人死于战乱。(62)随着战乱时间的推移,无论是流离失所者还是人员伤亡名单都进一步扩大,继北南冲突后,达尔富尔地区的冲突再度被西方渲染成“非洲最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63)或“第二次种族灭绝”。(64)

  (一)美国宗教与人权组织的重新集结

  对于达尔富尔的人道主义危机,国际社会最初反应迟钝。尽管美国一些宗教团体较早便开始关注达尔富尔问题,但其活动零散并缺乏持续性,不足以构成如苏丹运动南部阶段的那种强大的草根声势和政策压力。苏丹运动的此种“冷却”,主要是因为美国宗教团体担心对达尔富尔的关注会转移对苏丹南部和平进程的注意力,而美国基督教会对在达尔富尔的苏菲派反叛者不具有对南部基督徒那样的影响力。部分宗教组织则对西部穆斯林不同派别间的“同室操戈”缺乏兴趣。把北南议和看成是“和解灯塔”(65)的布什政府最初亦不愿就达尔富尔冲突采取指责苏丹政府的强硬姿态,(66)认为南部冲突的迅速解决同样有助于解决西部危机。(67)总部位于布鲁塞尔的国际危机集团在其报告中就指出:“布什政府有力地推动一项苏丹政府与苏丹人民解放运动之间的和平协议,但其处理达尔富尔冲突的方式则通常缺乏同样的紧迫性。”(68)在此背景下,美国宗教与人权组织尤其是那些此前未大规模参与苏丹运动的组织重新集结起来,再度介入美国对苏丹政策。

  犹太人组织在本次跨宗教政治行动中发挥了先导作用。2004年4月美国大屠杀纪念馆再就达尔富尔危机发出“种族灭绝预警”。(69)同年6月14日,该纪念馆与美国犹太人世界服务会在纽约市联合举办“达尔富尔紧急峰会”,在会上成立拯救达尔富尔联盟。(70)该联盟在成立后迅速发展为拥有180多个包括宗教、人权、学生和政治团体在内的松散联合体,(71)其中不仅有40多个犹太人组织,还包括20多个基督宗教组织,9个伊斯兰教组织以及2个佛教组织等。美国老牌民权和工会组织如美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大赦国际和劳联—产联团结中心等亦“榜上有名”。

  同年在美国乔治敦大学成立的学生反种族灭绝联盟也是该联盟最重要的成员或关系组织之一,到2008年该学生联盟已成为在全球拥有700个支部的学生行动分子国际网络,(72)在运动中扮演了新兴媒体推手的重要角色,从而使“互联网站和电邮地址名单成为拯救达尔富尔运动的主要动员工具”。(73)另一由美国斯沃尔斯莫学院大学生发起的关系组织是2004年10月成立的种族灭绝干预网络,该组织旨在建立“反对种族灭绝的永久性支持群体”,开展教育(如每周发布关于达尔富尔的报刊摘要)、倡议(如发布国会每位成员在达尔富尔有关法案上投票情况的“记分卡”、发布关于达尔富尔“种族灭绝问题”的“行动预警”,以及要求制裁苏丹和建立禁飞区)和筹款(支持非盟维和部队及救援)等活动,并迅速得到全国各地高校的响应和前总统克林顿等大批社会名流的支持,使美国“高校成为阻止大屠杀运动的中心”。(74)种族灭绝干预网络与拯救达尔富尔联盟并称达尔富尔运动两大组织,它们以及形形色色的各种组织使所谓达尔富尔运动成为自反南非种族隔离以来“最大的国际性社会运动”。(75)支持军事干预和联合维和是达尔富尔运动初期的两大目标。

  达尔富尔运动通过其庞大的基层组织网络进行包括大规模群众集会、全国巡回展览、信件/电子邮件攻势等在内的造势和公关活动,使苏丹运动再掀高潮,并对美国政府及国际社会施加压力,要求就达尔富尔问题采取行动。达尔富尔运动推动美国国会把2005年7月15至17日指定为“全国为达尔富尔祈祷和反思周末”。2006年1月12日是联合国种族屠杀协定批准55周年纪念日,拯救达尔富尔联盟(当时有167个成员组织,据称代表13000万美国民众)就此发动“百万民众为达尔富尔呼吁”运动,目标为动员全国各地民众致布什总统百万张电子及纸质明信片。同年6月29日,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比尔·弗里斯特和纽约州民主党参议员希拉里·克林顿共同在给布什总统的第一百万张明信片上签名。(76)该运动的非裔女主席格洛丽亚·E·怀特—哈蒙德牧师在签名仪式上表示:“百万美国人一起宣告‘我们不会坐视不管’。至关重要的是总统要了解百万美国人的要求,即联合国维和部队将是达尔富尔难民唯一的真正保障。”(77)

  2006年4月30日,拯救达尔富尔联盟在首都华盛顿国家大草坪举办“拯救达尔富尔:团结起来制止种族灭绝”集会,并组织基层活动分子在全国各地社区召开类似集会。当天约5万人参加了华盛顿的集会。参议员巴拉克·奥巴马和民主党众议院领袖南希·佩洛西也在集会上发表讲话。此次集会引起广泛的媒体关注,在北美各电视台播报的有关报道就达800多个,另据组织者称报刊上的有关报道约有3千万读者。(78)美国前海军军官布赖恩·斯泰德尔2006年春在美国开始其行程达21000英里、在全国22个不同地点举行的名为“为达尔富尔之旅——直击种族灭绝”的巡回图片展览,也在此次集会上宣布结束。(79)同年9月17日,拯救达尔富尔联盟还在纽约市的中央公园举办名为“立即拯救达尔富尔——结束种族灭绝的呼声”的集会,再次敦促美国和联合国在达尔富尔尽早部署有力的国际维和部队。作为基层动员的主要途径,达尔富尔运动举办的此类集会不胜枚举,提高了美国民众对达尔富尔危机的关注度。从2006年10月以来,拯救达尔富尔联盟动用巨额匿名捐款发动媒体攻势,包括在纽约市的公共汽车和地铁站做广告,在全国性主要报刊上登整版广告,以及动员社会名流在电视和杂志上露面等来宣传达尔富尔运动的主题。(80)

  拯救达尔富尔联盟还联合英国艾吉斯信托基金、大赦国际、人权观察等组织在2006年9月至2007年9月间发动了四次全球性的“支持达尔富尔全球日”活动。(81)该“全球日”是达尔富尔运动与各国非政府组织的全球性串联和游说活动,使达尔富尔问题进一步国际化。达尔富尔危机不仅成为2004年和2008年美国大选、也成为法国2007年总统选举和英国政治的热门话题。(82)英国首相布朗和法国总统萨科齐曾联合在《泰晤士报》上发表评论文章,要求通过停火、维和、经济重建和制裁威胁等综合手段来政治解决达尔富尔问题。(83)

  撤资运动仍是达尔富尔运动的杀手锏。苏丹撤资行动队牵头就达尔富尔问题再度发起了自反南非种族隔离运动以来最大的撤资运动,要求美国投资和基金管理公司从那些在苏丹做生意的外国公司、尤其是石油和基础设施公司撤资,并且运动州议会和美国国会通过立法把各州、市和大学的退休基金撤出相关的投资和基金公司。到2008年美国已有32个州、58所大学实施了有针对性的撤资,另47所大学和美国以外的14个国家也开始发动撤资运动。(84)撤资运动最终促使美国国会两院一致通过“2007年苏丹义务和撤资法案”,以丧失美国政府合同相威胁要求在苏丹经营的外国公司停业和撤离。该法由布什总统在2007年11月23日签署生效。(85)

  达尔富尔运动虽主要由犹太团体和学生团体发起,但基督教团体迅速成为该运动的基干成员,并且利用上层游说渠道对美国政府施压。2004年8月1日,35位基督教福音派领袖联名写信敦促布什总统向达尔富尔“提供大规模人道主义救援”,并要求美国政府“积极动用所有可资利用的干预选择——包括如英国和澳大利亚所提议的向达尔富尔派遣军队——以制止屠杀”。对此《华盛顿邮报》评论说,此公开信标志着福音派运动重点的转向:即从过去主要关注制止针对南部基督徒的暴力,转向关注大部分是穆斯林居住的西部达尔富尔地区。(86)2006年10月18日,号称代表至少5000万福音派信徒的24位基督教领袖就达尔富尔问题召开集会,再度联名要求布什总统立即采取行动制止在达尔富尔发生的“种族灭绝”。(87)参与该集会的唯一左翼福音派组织呼唤更新网络领导人杰姆·沃利斯把集会日称为“重要日子”,因为“横跨整个政治光谱的福音派领袖集合起来用同一个声音说话”。(88)美国黑人教会在达尔富尔运动中仍相当活跃,“为苏丹运动注入了新的能量并把非裔美国人的公信力出借给一项非洲运动”。(89)达尔富尔运动为最初支持日益不得人心的伊拉克战争而陷于道德困境的美国政治自由派提供了一个“重新占据道德高地”的机会。(90)美国政治和宗教左右两翼的大联合是苏丹运动西部阶段的一大特点。

  达尔富尔运动作为其主要“营销策略”使用“种族灭绝”一词来提高公众对达尔富尔危机的关注度,(91)为此把关于达尔富尔死亡人数的口径定在40万上下,(92)造成了要求美国政府和国会就此采取行动的广泛基层压力。2004年7月,美国国会通过决议,正式把达尔富尔问题定性为“种族灭绝”。2004年9月9日,国务卿鲍威尔在参议院对外关系委员会的听证会上把达尔富尔冲突说成是“种族灭绝”。这是1948年联合国大会通过“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以来一个缔约国对另一缔约国的现行而非过往行为进行“种族灭绝”正式指控的首个案例,被美国人权活动分子欢呼为“创造人权历史”的事件。(93)两周后的9月21日,小布什总统在联大发言时同样发出“种族灭绝”的指控。美国最高行政官员就当下地区性危机援引“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也是史无前例的,表明美国政府在一度迟疑后接受了达尔富尔运动对西部阶段苏丹问题“种族灭绝”的定性。(94)不过鲍威尔在上述听证会上也给达尔富尔运动泼了冷水,表示“种族灭绝的认定并不要求采取新的行动”,结果“在美国国内外引起了道德义愤”。(95)

  (二)争议与成效

  然而,达尔富尔运动虽然比南部阶段的苏丹运动声势更为浩大,但也引起更多的争议和反对之声。有严厉批评者如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和人类学教授马穆德·曼达尼甚至称达尔富尔运动是“反恐战争的人道主义面具”,是用“种族灭绝”指控来继续妖魔化“已被反恐战争成功妖魔化”的阿拉伯人,而达尔富尔运动所鼓吹和体现的所谓“保护责任”只不过是“遮掩对非洲重新殖民化的强权议程的口号”。(96)对此我们可作以下几点分析:

  首先,达尔富尔运动打出反“种族灭绝”、“另一个卢旺达”、“永不重演”等旗号,使这些具有特殊含义和充满强烈感情色彩的历史符号和记忆成为激励美国民众参与运动的有效宣传和动员手段,使自己具有为“种族灭绝”受害者请命以及作为达尔富尔“拯救者”的道德感召力,并妖魔化所谓施害者即苏丹政府及代理人。然而,使用“种族灭绝”等字眼并未“触发干预苏丹的国际努力”,(97)对达尔富尔暴力冲突是否够得上“种族灭绝”国际社会尚存在分歧并引起辩论。大赦国际、人权观察、医生无国界等国际非政府组织,欧盟、加拿大等国以及西方社会的一些意见领袖开始时都避用该词,或代之以程度较轻的“种族清洗”一词,即政府参与强行迁移而非有意消灭某些种族团体。联合国秘书长安南也只限用“大规模侵犯人权”来描述达尔富尔局面。(98)联合国国际调查委员会在向安南秘书长提交的长达176页的调查报告中指出,虽然达尔富尔地区发生了许多严重违反国际人权和人道主义法的事件,但该政府并未在达尔富尔地区推行种族灭绝政策。(99)

  “种族灭绝”指的是单方面暴行,但在达尔富尔施害者与受害者并非一目了然。事实上,上述联合国调查报告便称许多反叛者团体同样“严重侵犯了人权和人道主义法”,(100)而且达尔富尔的许多流血暴力事件是盗匪、罪犯横行和反叛者团体内讧所造成的。指责内战一方犯下“种族灭绝”之罪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使犯下同样罪行的反叛分子逍遥法外。非洲问题专家亚历克斯·D·瓦尔认为,达尔富尔运动包括军事干预在内的政策主张“鼓励反叛者把要求抬得太高”,结果使其有可能“为不可实现的抱负而拒绝切实可行的协议”。(101)俄罗斯则提出对反叛者进行制裁。(102)连美国苏丹问题总统特使安德鲁·纳齐奥斯一度也认为“关于谈判的最大障碍之一不是苏丹政府,而是少数反叛团体”。(103)他还对反叛者尤其是未在2006年达尔富尔和平协议上签字的反叛者提出严厉批评,认为他们要对该地区的大部分暴力负责。(104)中国政府达尔富尔问题特别代表刘金贵在2008年3月7日的中外记者招待会上也指出,达尔富尔和平进程“裹足不前”的原因之一,就是5个反叛政治势力中的3个对谈判提出了无法满足的条件,并且互相争夺地盘,向政府军发动进攻,期待西方施压而拖延战争时间,因此使达尔富尔地区人道主义形势“雪上加霜”。(105)

  此外,“种族灭绝”以及此种指控所带有的“阿拉伯部落民兵屠戮非洲黑人村民”的“种族冲突论”和“阿拉伯—穆斯林威胁论”虽在美国极具煽动性,但达尔富尔运动叙事中的此种简单的“正与邪”、“恶棍与英雄”、“施害者与受害者”两分法却与苏丹西部的现实不符。在达尔富尔的政府军和“金戈威德”民兵组织中均有非阿拉伯人,许多阿拉伯和非洲人部落并未参与内战或持中立立场,(106)而阿拉伯部落之间互相争斗也越演越烈,将达尔富尔冲突“种族化”以及“种族灭绝”的定性并不能全面反映该地区主要基于土地之争的内战的真相。(107)因此有论者指出,“种族灭绝”并非催生国际干预行动的“魔语”,而关于“种族灭绝”的“辩论”反而转移了对如何去制止危机的具体行动的关注。(108)事实上对苏丹所谓“种族灭绝”的强烈关注还使发生在乌干达和刚果(金)等地同样甚至更为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未得到美国以及国际社会的重视。(109)2009年3月4日,国际刑事法庭以涉嫌在达尔富尔地区犯战争罪和反人类罪为由,正式对苏丹总统巴希尔发出逮捕令,并在2010年7月12日以三项种族灭绝罪对其发出第二道逮捕令。(110)这是国际刑事法庭自2002年7月成立以来首次对一位现任国家元首发出逮捕令,在国际社会亦引起反对之声并引起关于苏丹冲突性质的新一轮辩论。

  其次,达尔富尔运动为进行基层动员和博取公众关注,具有“语出惊人”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等明显倾向。它们抬高达尔富尔危机的伤亡人数以刺激民众,并有效地对美国决策层进行游说和施压,但它们把注意力放在要求美国政府防止暴力和部署国际维和部队上的做法却“通常以向人道主义救援和调停提供资金为代价”,(111)并且忽视了在2004年4月8日达尔富尔停火协议后、即在达尔富尔运动发起之前,该地区暴力行径和所造成的伤亡人数已大幅下降并已低于所谓紧急水平的事实。(112)如在达尔富尔联盟聘用职业说客为其开展游说活动前,美国为达尔富尔提供了10.01亿美元的援助,其中83%被分配给难民营和人道主义救援,17%被用于资助维和行动;而在达尔富尔联盟等对政府密集施压的2006-2008年间,“美国政府资金的分配据称在说客和公众压力运动的影响下戏剧性地从人道主义救援转向维和”,即在所花费的20.01亿美元中,51.3%被用于人道主义救援,48.7%用于维和使命,而此时当地死于疾病和营养不良者的人数始终居高不下。对此马克·古斯塔夫森甚至认为“如果达尔富尔活动分子不主张重新分配资金,也许更多的生命便可获救”。(113)《外交》杂志亦指出,“达尔富尔表明花在是否把这些事件称为‘种族灭绝’的争端上的精力是用错了地方,遮掩了如何对苏丹针对平民的大规模暴力作出有力回应的困难但却更重要的问题。”(114)

  达尔富尔运动的“最大困境之一就是其脱离当地现实”。(115)就达尔富尔局势而言,制止暴力冲突固然至关重要,但人道主义救援亦刻不容缓。作为倡议团体,拯救达尔富尔联盟等在美国耗资巨大的公关和广告攻势、对苏丹政府的对抗而非接触性的姿态,以及不切实际的政策建议等也引起长期在达尔富尔开展活动的救援团体的不满,它们指责该运动脱离当地实情,并不代表在达尔富尔参与救援的组织,而其关于设立“禁飞区”以及联合国部队强制性干预的主张不仅将加剧人道主义灾难,而且使救援团体处于危险境地。救援团体与倡议团体通常对当地政府持不同的态度,前者通常较为温和,而后者通常较为激进,这在世界范围为普遍现象。但拯救达尔富尔联盟打出“与苏丹政府谈判的时刻已经结束”的宣传广告确使在苏丹当地的救援团体大为惊恐,结果直接导致2007年6月该联盟的改组及其负责人的下台。(116)

  再次,美国对苏丹的外交政策除受宗教和人权团体的影响外,还受要求放宽制裁的美国石油公司以及支持与苏丹政府对话的美国反恐战略的制约。2004年达尔富尔危机的爆发正值美国大选年,布什政府急于在苏丹西部达成和平协议以安抚其国内宗教选民,派国务卿鲍威尔对苏丹进行2天的访问。这是自1978年以来美国国务卿对苏丹的首次访问,表明布什政府对与美国有反恐合作的苏丹与对伊朗和叙利亚的区别对待政策。此后尽管布什政府对苏丹政府接连发出足以构成国际军事干预的“种族灭绝”指责,并对苏丹政府拒绝在该国部署联合国维和部队日益不满,但除采取和加强一些经济和人员制裁措施以及支持派遣联合国或北约维和部队(117)之外别无良策。而此时伊拉克战争已使美国“丧失了大量国际信用”,布什政府对领导国际干预已力不从心。(118)因此“达尔富尔危机在美国外交政策中被边缘化了:华盛顿的立场逐渐从有限行动主义转向战略上的漠不关心。”(119)对此苏丹运动活动分子检讨说:“我们也许都太快地说出‘永不重演’,而此时种族灭绝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演。”尼娜·谢伊也指出:“宣布种族灭绝的问题,是除非明天就入侵否则你就是做得不够。”然而向达尔富尔地区派遣美军却是不被“任何有权势者”认为是可能的选择。(120)

  因此,达尔富尔运动尽管声势浩大,但成效却并不显著。继2002年“苏丹和平法”后布什政府在达尔富尔地区开展人道主义救援行动,提供大部分救援和维和资金,派遣苏丹问题总统特使,推动苏丹政府与反叛团体签订和平协议、包括苏丹政府与苏丹解放运动由米纳维领导的派别签订的苏丹和平协议,以及通过“2007年苏丹义务和撤资法案”等,但其行动仍被认为“太少且太晚”。(121)达尔富尔运动后续乏力,失去方向,急于寻找继续开展动员和凝聚力量的议题。而此时它们却把视线转向中国和北京2008年奥运会。

  (三)“奥运行动”

  达尔富尔运动的活动分子认为,其“拯救行动”之所以未能见效,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联合国安理会部分成员国已成为国际联合制裁行动的障碍。随着北京2008年奥运会日期的临近,达尔富尔运动认为时机已到,利用奥运会对中国施压成为苏丹运动的新策略。苏丹运动知名活动分子埃里克·里夫斯和米娅·法罗等还成立了针对北京奥运的专门组织达尔富尔奥运梦,并提出各种骚扰北京奥运的方案。(122)其他达尔富尔运动团体亦纷纷加入所谓“奥运行动”。与此同时,各种形形色色的涉华宗教和人权团体亦加紧集结,北京奥运成了国际各种涉华势力的聚焦点,被视为实现其各种政治目的以及推动所谓中国政治变革的“千载难逢”的良机。

  “奥运行动”从表面上看是达尔富尔运动的又一波高潮,但实际上却难掩该运动的颓势。北京奥运是中国人民的百年梦想,阻扰奥运圣火的海外传递以及海外反华仇华势力的集结激发了包括海外留学生和侨胞在内的广大中国人民的愤慨和自发的奥运圣火传递保卫战。包括布什总统在内的各国政要出席奥运会开幕式和北京奥运会的成功举办,再度向世界表明了中国作为新兴大国的重要国际地位。长期以来,中国政府已就尽快解决苏丹问题做出了大量努力。2007年2月,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在访问苏丹时,就兼顾各方利益和关切,提出了处理达尔富尔问题应遵循的四项原则,明确表明了中国政府对解决苏丹危机的公正立场。事实上与美国政府一样,(123)达尔富尔运动在公开场合也曾有限度地承认中国对苏丹和平进程以及对达尔富尔地区人道主义救援所付出的努力。(124)但该运动组织者仍执意要“曲线拯救”达尔富尔,结果导演了一场要“羞辱中国”结果反自取其辱的闹剧,使10多年前以人道主义救援为开端的苏丹运动完全褪去早年的光环。

  结论

  由美国宗教团体最先倡导的苏丹运动在促进苏丹和平进程和人道主义救援、使苏丹成为美国在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最大受援国以及使达尔富尔成为“世界最大的人道主义行动”的所在地(125)等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传统上“非洲在美国外交政策中只扮演边缘角色”。(126)长期以来美国国务院非洲事务官员通常遵循指导美国对非洲政策的所谓“三项基本规则”或“三不规则”,即不要花太多的钱、不要制造可导致国内争端的局势以及不要让非洲问题比对美国更为重要的世界其他地区的问题更复杂化。(127)苏丹运动在某种程度上有助于打破美国对非洲政策的上述潜规则,通过媒体宣传、基层动员和社会运动等方式形塑了美国外交政策议题,使美国政府受到史无前例的密集宗教动员和游说活动的压力,使苏丹问题在近10多年的时间里成为盘踞在美国外交政策议程上的重要议题之一,并有助于取得“苏丹和平法”、北南“全面和平协议”和部署非盟—联合国混合维和部队等具体成果而成为宗教团体影响美国外交政策的又一显例。

  然而,安全和经济利益是美国对非洲政策最主要的驱动力。因此对美国的国家安全利益而言,宗教因素与石油利益和反恐战略三者其实是并行不悖、殊途同归的,而宗教对美国对外事务的影响也往往需要通过国家安全利益等传统概念来加以表述、或作为符合美国国家安全利益的因素而被接受的。事实上,宗教团体并不能强制美国政府接受其外交政策诉求。只有在其外交政策诉求与美国的国家利益相一致或服务于此种利益时,宗教团体才能对美国外交政策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苏丹运动暴露了宗教团体及宗教非政府组织介入美国对外事务领域的局限性,并呈现出一系列悖论。首先,宗教团体及宗教非政府组织在基层政治动员和博取公众关注方面具有“使复杂问题简单化和口号化”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等明显倾向,这是其发动全社会乃至国际性运动的主要动员和“营销”手段,从而取得设置美国外交议程和运动国会立法的影响力。利用单一议题来发动对某些政党和政策的支持的运动在美国历史上屡见不鲜,而此种运动尤其与基督教有关,因为美国新教主义的主要特点之一就是将宗教信仰简化为某种特定主张和行动,(128)而这种禀性在苏丹运动尤其在其所谓“奥运行动”中可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然而在国际事务中此种建立“简单因果链”的动员方式反而会使问题复杂化,甚至产生南辕北辙的结果。其次,宗教团体、宗教倡议和游说组织及宗教非政府组织虽被认为代表着美国政体中未得到充分代表的价值观和群体,而且并认为是国际政治和国际治理中的某种民主力量。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它们本身并不一定需要由民主程序产生,有的甚至还具有寡头政治的倾向,通常不具备民族国家所享有的传统合法性资源,也无需为其国际介入和参与行为接受传统国际行为体所需承担的同样的国际责任和义务的约束。苏丹运动上述夸大苏丹奴隶和伤亡人数、甚至编造“政治性数据”的煽动性做法就为此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作了诠释。最后,非政府组织作为当前国际关系的“第三者”和“新组合”,代表着现行国际关系的“权势转移”。(129)非政府组织并不具备军事力量等国际政治的“硬通货”,但它们可通过诉诸经济制裁及“人道主义干预”等手段来实现其超越国家主权的“保护责任”,不仅为因隐藏帝国主义议程的伊拉克和科索沃战争而饱受质疑的此种“人权至上论”提供了慈善面纱,(130)而且把“公民抗命”原则运用到国际层面而成为当今国际关系的颠覆者。然而,恰恰是上述这些禀性使所谓人权及宗教团体能想美国政府之不能想,为美国政府之不能为,在对外事务领域成为美国官方政策的非正式执行者和美国政府的左膀右臂,从而在当前美国外交政策的制定和实施过程中发挥了越来越显著的作用。

  注释:

  ①Allen D. Hertzke, Freeing God’s Children: The Unlikely Alliance for Global Human Rights, Lanham, Maryland: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Inc., 2004, p. 268.

  ②参见徐以骅:《宗教在当前美国政治与外交中的影响》,《国际问题研究》2009年第2期。

  ③Thomas F. Farr, World of Faith and Freedom: Why International Religious Liberty Is Vital to American National Securit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p. 149.

  ④Mark R. Amstutz, “Faith-Based NGOs and U.S. Foreign Policy,” in Elliott Abrams, ed., The Influence of Faith: Religious Groups and U.S. Foreign Policy, Lanham, Maryland: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Inc., 2001, p.175.

  ⑤参见徐以骅:《试析美国“1998年国际宗教自由法”》,《宗教与美国社会》第2辑,北京:时事出版社,2004年,第518—519页。

  ⑥Allen D. Hertzke, Freeing God’s Children, pp. 26-27.

  ⑦Conn Hallinan, “Religion and Foreign Policy: Politics by Other Means,” Berkeley Daily Planet, Nov. 9, 2007.

  ⑧Allen D. Hertzke, Freeing God’s Children, p.281.

  ⑨徐以骅:《宗教在当前美国政治与外交中的影响》,《国际问题研究》2009年第2期。

  ⑩Allen D. Hertzke, Freeing God’s Children, p. 17.

  (11)参见徐以骅:《宗教新右翼与美国外交政策》,《宗教与美国社会》第1辑,北京:时事出版社,2004年,第83—93页。

  (12)Allen D. Hertzke, “Evangelicals and International Engagement,” in Michael Cromartie, ed., A Public Faith: Evangelicals and Civic Engagement, Lanham, Maryland: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 Inc., 2003, p.232.

  (13)Paul Marshall, Their Blood Cries Out, Dallas: Word, 1997, p.255.

  (14)Allen D. Hertzke, “The Faith Factor in Foreign Policy: Religious Constituencies and Congressional Initiative on Human Rights,” Extensions(Spring 2001), p. 16.

  (15)参见艾伦·D·赫茨克:《在华盛顿代表上帝:宗教游说在美国政体中的作用》,徐以骅、黄凯、吴志浩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6章,第166—204页。

  (16)参见Mark R. Amstutz, “Faith-Based NGOs and U.S. Foreign Policy,” pp 177-178.

  (17)Jeffrey Haynes, “Religion and Foreign Policy Making in the USA, India and Iran: Towards a Research Agenda,” Third World Quarterly, Vol. 29, No. 1, 2008, pp. 143-144, 147.

  (18)Leslie H. Gelb and Justine A. Rosenthal, “The Rise of Ethics in Foreign Policy,” Foreign Affairs, May/June 2003, pp. 2-3.

  (19)R. Pierce Beaver, “Missionary Motivation through Three Centuries, “ in J. C. Brauer, ed., Reinterpretation in American Church History, vol. V,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8, p. 113.

  (20)Colin Thomas-Jensen and Julia Spiegel, “Activism and Darfur: Slowly Driving Policy Change,” Fordham International Law Journal, Vol. 31, No. 4, 2007, p. 844.

  (21)Walter Russell Mead, “God’s Country?” Foreign Affairs, Sep./Oct. 2006, p. 24.

  (22)参见Mark R. Amstutz, “Faith-Based NGOs and U.S. Foreign Policy,” pp. 182-185, 189-200; Stephen V. Embrace, “Faith-Based NGOs and the Government Embrace,” in Elliott Abrams, ed., The Influence of Faith: Religious Groups and U.S. Foreign Policy, pp. 203-219.

  (23)参见Volker R. Berghahn, “Philanthropy and Diplomacy in the ‘American Century’,” Diplomatic History, Vol. 23, No. 3(Summer 1999), p.399.

  (24)Axel R. Schafer, “Religious Non-Profit Organizations, the Cold War, the State and Resurgent Evangelicalism,” in Helen Laville and Hugh Wilford, eds., The US Government, Citizen Groups and the Cold War: The State-Private Network, New York: Routledge, 2006, p.188.

  (25)“回飞镖”模式参见玛格丽特·E·凯克、凯瑟琳·辛金克:《超越国界的活动家:国际政治中的倡议网络》,韩召颖、孙英丽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13-18页。

  (26)“Comment by Nathan Tarcov, “in Elliott Abrams, ed., Influence of Faith: Religious Groups and U.S. Foreign Policy, pp. 30-31.

  (27)Thomas F. Farr. World of Faith and Freedom. p.8.

  (28)参见徐以骅:《在华盛顿代表上帝·译者序》;徐以骅:《试析美国“1998年国际宗教自由法”》,《宗教与美国社会》第2辑,第525-533页。

  (29)引自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宗教系约翰·F·威尔逊(John F. Wilson)教授2007年4月在复旦大学所作《当代美国宗教》(Religion in Contemporary America)系列演讲的演讲稿的第7章,第86-88页。

  (30)徐以骅:《试析美国“1998年国际宗教自由法”》,《宗教与美国社会》第2辑,第529页。

  (31)Thomas F. Farr, World of Faith and Freedom, pp. 9, 15.

  (32)参见H. W. Brands, “The Idea of the National Interest,” Diplomatic History, Vol. 23, No. 2(Spring 1999).

  (33)徐以骅:《宗教新右翼与美国外交政策》,《宗教与美国社会》第1辑,第117页。

  (34)Ted Dagne, “Sudan: Humanitarian Crisis, Peace Talks, Terrorism, and U.S. Policy,” CRS Issue Brief for Congress, Sep. 27, 2004, pp.14-15;杨祥银:《联合国为何解除对苏丹的制裁》,《西亚非洲》2002年第1期。

  (35)Randolph Martin, “Sudan’s Perfect War, “Foreign Affairs, Vol. 81, No. 2(March/April 2002), p. 112.

  (36)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 “Darfur Rising: Sudan’s New Crisis,” March 25, 2004, ICG Africa Report No. 76(Nairobi/Brussels), p. 4; Nina Shea, “The U.S. Makes History in Seeking to Save the People of Sudan,” Sep. 10, 2004, http://old.nationalreview.com/comment/shea200409100700.asp, 2011年3月3日。

  (37)Allen D. Hertzke, “Evangelicals and International Engagement,” pp. 227-228.

  (38)Asteris Huliaras, “Evangelists, Oil Companies, and Terrorists: The Bush Administration’s Policy towards Sudan, “Orbis, Vol. 50, No. 4(Fall 2006), pp. 719-720.

  (39)Michael T. Klare and Daniel Volman, “Africa’s Oil and American National Security,” Current History, May 2004, pp. 226, 229.

  (40)Randolph Martin, “Sudan’s Perfect War,” p. 113.

  (41)Asteris Huliaras, “Evangelists, Oil Companies, and Terrorists, “ p. 719.

  (42)Nina Shea, “Sudan’s Genocide and U.S. Indifference,” http://emp.hudson.org/index.cfm?fuseaction=publication_details.

来源时间:2015/2/21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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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以骅:宗教因素与当前中美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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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以骅  来源:《国际问题研究》2011年 第3期

  摘 要:在西方基督教会全面离开中国60年后的今天,宗教再度成为中美关系中的重要因素。目前中美宗教交往已进入“后传教时代”,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多样化。中美关系是不断发展的动态关系.即使在一些通常认为是两国关系的“问题”或“结构性分歧”的领域,交流和沟通对促进两国关系具有积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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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15/2/21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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