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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细节预示中美关系重启任重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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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咚  来源:亚欧视点

中国驻美大使秦刚已获委任为外交部新任部长,这表明,在当前美国对华政策转型为战略竞争的背景下,中方将处理对美关系置于外交工作的优先地位。

秦刚和美国务卿布林肯各自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彼此通话的细节。

秦大使写道,“我要感谢在我的任期内与他进行的数次坦诚、深入、有建设性的会晤。我期待为了更好的中美关系与他继续保持密切的工作关系。”

布林肯在推特上说,“今早(2023年1月1日),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即将上任的外交部长秦刚离开华盛顿赴任新职务之时,与他进行了通话。我们讨论了美中关系以及保持开放的沟通渠道。”

从秦刚大使为转任外交部长离美回国过程中的三个细节来看,尽管不久前首次举行了美国现任总统拜登与中国领导人的面对面会晤并正跟进落实相关共识,但中美关系的整体气氛仍然冷淡,双边复杂关系在一系列冲突和对抗特别是美国会众议长佩洛西访台事件的刺激下,重启之路挑战重重。

第一个细节体现在,作为世界主要大国之一的特命全权大使,秦刚卸任回国担任要职,美方没有安排一次正式的官方礼节性会见。回顾秦刚履新及卸任驻美大使的记录,美方亦未像过去那样安排国务院代表“接站”和“送站”。

美方的“怠慢”很能说明问题:随着美国对华政策从建设性接触转向战略竞争,尤其是在这一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激烈的冲撞和对抗因素,其对华态度趋于生硬,并以现实的姿态对待对华关系。

第二个细节体现在秦刚大使与布林肯的通话中——很显然通话是由美方发起,作为同行,布林肯居然没有礼节性地——至少从公开报道来看——向即将成为其对话的对口伙伴的秦刚外长致以祝贺。

这同样凸显了美方对中方外交官姿态上的疏离。

更过分的可能是第三个细节:美国驻华大使馆的微信公众号在其报道秦刚大使和布林肯通话的文章的附录部分,没有列入两人会面的图文信息,但记录了秦刚大使与美国常务副国务卿谢尔曼、财政部长耶伦、农业部长维尔萨克会面的消息以及秦刚大使出席美国棒球比赛的相关信息。

对于注重细节的外交工作来说,这是不可原谅的“失误”——事实上可能并非“失误”,从可见的报道看,确实没有双方面对面会晤的记录。

它们都是美方刻意在对华关系中展现“公事公办”、保持距离的表现,这在美国拜登当局持续寻求缓和中美关系、推进构建双边新的战略架构、恢复部分建设性合作的情况下,是很不同寻常的。

根据计划,布林肯将于年初到访中国,以跟进和落实两国元首在巴厘岛会晤中达成的共识,稳定双边关系。

就在不久前,美国务院助理国务卿克里腾布林克携美国安会中国事务高级主任罗森伯格到访中国,跟进元首共识,讨论如何管控双方的战略竞争,探索潜在的合作领域,并为布林肯访华铺路。

在这些背景下,不仅秦刚大使的离任之路颇能反映中美关系的状况,而且美国内在对华政策问题上的气氛也显得越来越凝重。

与美国白宫和国务院与中方互动日益热络同时,美国国务院“中国事务协调办公室”和美国会“中国事务特委会”进入常态化运营。

“中国事务协调办公室”重新整合美国务院涉华职能并将其提升为一个超越性的架构,体现了美国行政部门管理中美愈来愈复杂关系的战略决心,同期进入实操的美国会“中国事务特别委员会”重点任务是加强对美国在华投资的审查。它们都是美国拜登当局将中国界定为“美国长期的最大地缘政治挑战”后不断采取实际步骤将其政策落到实处的体现。

另一个重要事态是,新年伊始,美国会众议院新任议长令人吊诡地“难产”,在三轮投票中,掌控众议院多数议席的共和党未能成功推出其热门候选人麦卡锡担任此职,创下了100年来的记录。

整整一百年前,美国会众议长经过9轮投票才选出。

麦卡锡的关键“阻击者”并非民主党人,而是本党极端保守的强硬派别,反映了麦卡锡的政策主张不符合他们的“胃口”,众议院“关键少数”的倒戈的真正意义是让任何一位众议长的潜在人选认识到坚持保守政策的重要性,在外交上无疑将助长对华采取强硬政策的势头。

与此同时,美国众议长职位的“难产”也表明,美国整体对外战略向保守路线快速演进,将对任何“前台人物”——包括美国总统、白宫、国务院及财政部、贸易代表办公室的高官们,产生潜移默化但至关重要的影响,促使其采取更具鹰派色彩的政策。

按照布林肯上任之初的划分,美国对华政策由“竞争”、“对抗”和“合作”三方面内容组成,在经过一系列外交接触后,“对抗”内容在其外交辞令中愈来愈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有效管理两国的竞争”、“勿使竞争转向冲突”,但毫无疑问,竞争和对抗已成为双边关系范畴中的常态内容,另一方面,尽管从政府层面刻意淡化,但“冲突”和“对抗”因素始终都如影随形地跟随两国关系,从秦刚离任之际与布林肯的互动以及美国内大气候的演变来看,如何“平衡”它们,充实合作内容,重设两国关系新的战略框架,并有效管理竞争,制止冲突,任重道远。

来源时间:2023/1/4   发布时间:2023/1/4

旧文章ID:29091

时殷弘:仍没有迹象表明中美关税战将降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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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时殷弘  来源:全球化智库CCG

2022年12月15日,全球化智库(CCG)主办的第七届中国全球智库创新年会在京举行。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CCG学术委员会专家时殷弘在论坛上发表以下观点:

中国和西方大国主要是通过更多的高层会谈来防止它们之间的竞争和对抗进一步恶化,然而没有一个国家已经或正准备给对方作出重大和持久的让步,而是继续做各自认为对战略和技术安全至关重要的事情。中国在台湾和中美关系上的立场与中国最近一段时间发表的声明依旧一致,根据拜登总统的新闻发布会,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以同样坚定的态度和强硬的语气向美国同行宣布了这些内容,他强调的首要重点从去年4月底以来都一样,仍是防止美中军事冲突,没有什么新情况。

根据拜登的声明,在朝鲜核导弹开发和乌克兰战争问题上,他没有从中国国家主席那里得到任何信息,对于后者,中国自9月15日以来的最新立场已经被重复和明确。双方甚至都没有宣布部分恢复两国间的军事关系。然而,双方决定恢复气候变化对话,过去这种对话很少产生重大的具体成果,同时与相关国家政策之间的摩擦以及对外交和意识形态影响的竞争密切交织。双方似乎还同意重开一些贸易讨论,但没有迹象表明这将导致四年多来的关税战降级。

中国试图尽可能地使其他西方国家,特别是欧盟大国远离美国,这一直是中国外交政策的一部分,尽管最近几年可努力的空间大大缩小。即将到来的世界经济衰退必然会加剧西方大国之间的紧张关系,这是一个可能刺激中国在这方面做更多工作的主要因素,同时也是中国自己在更糟糕时期的迫切贸易需求。然而,如果逐一审查,在任何重大争议问题上作出具体和明确的相互让步都将是相当困难的。

考虑到疫情、俄乌冲突、西方地缘政治竞争加剧以及“一带一路”倡议实施过程中出现的弊端,中国必须重视和关注与主要发展中国家和地区的关系问题。除了外部环境的复杂性大大增加之外,使中国的努力变得更加困难的是中国在经济、金融、对外援助以及说服力方面的能力下降。

在巴厘岛和曼谷,中国确实对发展中国家开展了广泛的首脑外交,但对印度的外交却有一个重要而突出的不足。此后不久,中印在藏南达旺地区的实际控制线附近发生大规模冲突。

考虑到乌克兰战争的基本局势、朝鲜半岛的高度紧张和美国对华同盟关系网络的逐步加固,中国基本上不得不实施近乎完全的自力更生。至少因为中国战略伙伴关系的主要对象更可能证明是负担而非资产,对这么一个巨型中国来说,最大的战略挑战对外而言是如何防止中美之间的军事冲突,八月中旬以来中美双方就此表现都令人较为乐观。对内而言,是如何实现中国经济的经久基本稳定和中国高科技的自主升级。

本文依据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CCG学术委员会专家时殷弘在全球化智库(CCG)主办的第七届中国全球智库创新年会上发言速记整理,未经本人审阅,转载请注明出处

来源时间:2023/1/4   发布时间:20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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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中国采取鹰派立场,会给美国带来更严峻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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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泰德·迦林·卡彭特,王晓雄译  来源:环球时报

美国昆西国家事务研究所《负责任的治国之道》在线杂志1月3日文章,原题:中国:对某些人而言,克制结束,鹰派作风开启

美国外交政策辩论中最不同寻常且令人沮丧的一个特征是,平时一直鼓吹现实主义和保守克制的一群人,在对华问题上采取了完全例外的做法。这样的偏差不仅在学术圈显而易见,在一些政客身上也体现得很明显。这一前后矛盾或许将给现实主义和保守克制阵营带来严重的信誉问题。

在这群备受尊重的学者中间,被视作现实主义派系领头羊的芝加哥大学教授米尔斯海默,就是一个显著的例子。他一直坦率地抨击华盛顿在中东发动推翻当地政权的战争,也是最早反对北约向俄罗斯邻国扩张的学者之一。然而,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对北京采取相对强硬的态度,反对美国在东亚减少军事存在。他在对华问题上的观点变得越来越强硬,其中包括反对两国持续密切的经济关系。

在政治圈,共和党参议员霍利应和了米尔斯海默的许多观点。他支持美国避免与第三世界甚至是欧洲过多纠缠。此外,他对拜登政府无条件支持乌克兰也发出越来越响亮的批评声音。而霍利在对华问题上却是鹰派。最近,他敦促国务卿布林肯把武装台湾作为优先事项,而非给予乌克兰军援。在他看来,乌克兰充其量是边缘利益,而台湾构成美国的关键利益。

人们当然可以认为,就美国安全和整体利益而言,与叙利亚、朝鲜,甚至是俄罗斯等对手相比,中国是更可信的威胁。然而,站到最前沿推动对华采取强硬、对抗立场并不能提升霍利(或任何在外交领域鼓吹现实主义和保守克制的人士)的信誉度。

与对危险小国采取鹰派立场相比,对中国采取鹰派立场会给美国带来更严峻的危险。保护美国在东亚的盟友和客户,尤其是台湾,意味着与中国直接开战的风险。然而,在将现实主义与保守克制应用于至关重要的形势方面,霍利们却擅离职守了。(作者泰德·迦林·卡彭特,王晓雄译)

来源时间:2023/1/4   发布时间:20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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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议院议长选举僵局背后,一个分裂混乱的共和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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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ARL HULSE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华盛顿——周二,刚刚成为多数党的共和党人以一场混乱的、历史性的惨败开始了他们对众议院的掌控,他们没能就领袖人选达成一致,此次难堪的失败表明,他们在哪怕最基本的政府治理上都将面临困难,并且缺乏一个统一的议程。

11月的选举让共和党以微弱优势获得了众议院的控制权,他们本可以在新一届国会开幕之际打消对他们的能力的质疑。结果在由谁担任议长的问题上,他们开始了乱哄哄的争吵,这个新科多数党中最极端的一群人反复拒绝接受加州众议员凯文·麦卡锡。

尽管在筹款和让共和党得到众议院多数席位的竞选中发挥了显著作用,且得到共和党上下多数人的背书,还是有大约20名共和党人拒绝支持他,这是一个世纪以来首次被迫进行多轮次的议长选举。在三次试图选出议长未果后,共和党人突然提出众议院休会至周三中午,与此同时他们在手忙脚乱地为领袖人选问题寻找出路。这个僵局意味着,通常只是走过场的新一届众议院组织工作没有完成,议员没有宣誓就职,也不能考虑任何立法议案。

这样的瘫痪突显众议院共和党人身处两难境地:无论向党内极右翼做出多少让步,都无法促使他们动摇立场,与他们的党内同仁携手,哪怕这样做有利于本党乃至国家的大局。他们自认为是纯正的保守派,除非满足他们的要求,否则是不会息事宁人的——可能就算满足了都不行。他们的议程大体上就是对政府进行撤资、拆解和废除,而不是参与其中。

也就是说,无论谁在这场混乱的领导权之争中胜出,接下来要想领导议院通过预算案以及其它对政府治理至关重要的举措,都将遭到顽固的抵制。周二的闹剧表明,众议院共和党人已经变得更擅长破坏立法而不是取得立法的成功,把办实事的艰辛留给别人去承受。

“这些反叛者就是不喜欢麦卡锡,他们看起来实在没办法喜欢上他,”资深共和党策略师、前众议院高层助手约翰·费赫瑞说。“他们缺乏立法者的成熟,不理解这不是个人的事。必须做到公事公办。”

麦卡锡本人试图强调这并非一场关于他的冲突,希望这能打动反对的人,让他们搁置对他的不满,帮助共和党向前推进。

“不应该为了自己在国会内的私利而去利用别人,”麦卡锡对记者说。“一定要以国家为重。”

但是反对者不为所动。

“我看不到凯文能拿出什么新的东西,”麦卡锡的死对头、科罗拉多州共和党议员劳琳·博伯特在两轮投票的间隙说。

为了平息反对声音,麦卡锡已经承诺制定新规,无论是他还是别的什么人当选,都会面临随时被免职的危险,同时还要接受一些要求,让领导层受到限制,在推进立法方面任由保守派摆布。

俄亥俄州共和党众议员、一些保守派支持的极右翼议长人选吉姆·乔丹承认,立法方面顶多能做一些有限的事,因为众议院共和党人支持的法案不太可能在民主党控制的参议院得到通过,也不太可能得到拜登总统的签署。

“那又如何,”乔丹在提名麦卡锡时说道。“到了2024年他们还是得面对人民的质问。”

他还暗示,在共和党控制众议院的情况下,要维持政府运转,避免灾难性的债务违约,可能得经历一番艰苦斗争。他说,他们的当务之急是确保国会再也不能通过上个月颁布的那种庞大的支出法案。

在众议院发生的分裂是近年来强硬右翼对本党国会领导层发起的最新也是最引人瞩目的攻击。2015年,极端保守派将约翰·A·博纳赶下台,拒绝让麦卡锡获得接替博纳所需的票数,并对各方妥协达成的议长人选保罗·D·瑞安抱怨连连。但周二的攻击是他们迄今为止最为强势的一次,通过这场全国转播的内讧,人们看到部分众议院共和党人在本应欢庆胜利的时刻依然持着顽固和不愿妥协的态度。

连热衷制造混乱的典型共和党煽动者、佐治亚州众议员马乔里·泰勒·格林也严厉批评了拒不接受麦卡锡的人,因为这损害了党的形象。

“这19名投票反对麦卡锡的共和党人,是在拿我们辛辛苦苦赢得的共和党多数席位玩俄罗斯轮盘赌,但愿选民能明白这一点,”他在Twitter表示。“不可能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

民主党人在一定程度上享受着这场混乱,但也认识到了未来可能出现的问题。伊利诺伊州资深民主党众议员迈克·奎格利说,这场议长之争是共和党日益膨胀的一股风气的爆发,即如果要求未被满足,就“拿着他们的球回家去”。

其他民主党人则惊奇地看着共和党以一场冲突开始他们对众议院的统治,在这场冲突之中,无论谁最终当选议长,都将深受其害,这也让共和党的力量在一开始就遭到了削弱。

“他们将自己置于多么不利的地位啊,”康涅狄格州资深民主党众议员罗莎·德劳罗感叹道。

众议院的乱局与参议院的开幕日形成鲜明对比,七名新成员在当天宣誓就职,随后参议员们悄悄进入三周休会期。在众议院共和党人陷入残酷内斗之际,肯塔基州共和党参议员、少数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定于周三与拜登总统一起露面,庆祝肯塔基州一个大型公共工程项目获得资金。

在努力走出困境的同时,一些共和党人承认,他们在这样的僵局中发出了糟糕的信号,但他们也表示,一旦领导权的问题得到解决,这一切应该都会变成选民遥远的记忆。

“就好像三个月后变得微不足道的所有事一样,它会变得无关紧要,”科罗拉多州共和党众议员肯·巴克说。“一年半之后,当人们又开始考虑怎么投票的时候,他们不会想起这件事。他们会想我们取得了怎样的成绩。做实事比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更重要。”

他的同事无疑都希望巴克是对的。

Carl Hulse是时报驻华盛顿首席记者,在美国首都有着30多年的丰富报道经验。欢迎在Twitter上关注他:@hillhulse。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23/1/4   发布时间:20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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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造就了“失控”的美国?——保守主义回潮的政治经济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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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文化纵横》2022年第6期

导读:当地时间2023年1月3日,美国第118届国会开幕,当天的众议院议长选举经过三轮投票仍然“难产”。这是百年来美众议院议长首次未能在首轮选举中产生人选,引发广泛关注。近年来,从“国会山骚乱”,到“罗伊案”被推翻,再到此次众议长“难产”僵局,美国政治一个接一个的意外,不禁令人疑惑:是什么造就了“失控”的美国?

本文认为,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之争是理解二战后美国政治与社会思潮的基本脉络。究其实质,保守主义回潮,抑或美国政治与社会的极化与“失控”,导源自其国内经济结构的重大变化。其一,从保守主义回潮的经济-阶级基础来看,美元支撑起美国霸权的大厦,但是制造业在美国产业结构的式微,导致“失落”的中下层白人群体不断壮大,进而产生对“去工业化”进程的激烈反弹,加剧了社会分化。其二,从保守主义回潮的文化层面来看,少数族裔的崛起并没有进一步转变为进步左翼的建制化力量,反而在组织上逐渐走向碎片化,最终在社会精英与边缘群体的撕裂之下,造就了“身份政治”危机,两党制也被裹挟其中。其三,从保守主义回潮的体制性约束来看,美国民众对三权分立的信任度下降,国会的信任度持续走低,过去被视为美国民主政治“安全阀”的最高法院,也被意识形态极化与党争所裹挟。在缺乏约束的背景下,任何一支权力都可能促使社会进一步极化。其四,从保守主义回潮的组织化保障来看,近年来保守主义组织联邦党人协会规模不断壮大,它不仅染指权力运作的基本架构,同时扮演保守派内部“调解组织”的角色,进一步推动各类保守派议程,推进保守势力内部整合。

在此背景下,美国国内经济、政治、文化多层面的深刻矛盾,最终可能会迫使其不得不通过新一轮的对外掠夺来消解。有必要警惕和预防这一帝国式的“最后一搏”。我们今天对美国的观察和讨论,并不是为了简单批判,而是立足于世界未来趋势,重新理解美国之变,并做好相应的准备。

一个“保守主义”的幽灵正在撕裂美利坚。自特朗普执政以来,美国在激进化的保守主义政治道路上越走越远,其国内政治不断展现出被党争、阶层分歧和文化战争撕裂的种种激化表现。在刚过去的中期选举中,作为选战的基本单位,美国各州之间也因党争而在价值层面进一步走向割席。应看到,尽管共和党并没有如预期般刮起“红色风暴”,但这绝非预示着其所代表的价值观和现实阵营的势弱,相反,两党激烈相持的局面更昭示了目前美国的分裂,这种系统性分裂使得哪怕一种相对优势下的、表面的政治统一都成为不可能。

自20世纪60年代至今,美国先后经历了两波意识形态“革命”的洗礼:先是民权运动勃兴,黑人和妇女解放成为时代主题,此后逐渐演变为更具争议的激进价值追求;再是保守主义回潮,上层精英和下层民众在价值观、宗教观上达成合流,在道德文化领域与自由主义开战。可以说,这两场价值革命缔造了“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之争”这条理解“二战”以后美国政治的基本脉络,也促使共和、民主两党在经济、社会、文化等各个层面愈加针锋相对地表态站队。特朗普登台后,这种对抗更被推向极致,在诸多领域引发乱象。种种变化迫使我们不得不去正视,美国可能正从鼎盛时期转入一个平常期甚至下降期。

美国在政治与社会层面的极化表现,很大程度上与其国内经济结构的重大变化相关,而这与中国经济崛起对美国绝对霸权的撼动不无关联。因此,中国作为“当局者”,应该如何判断美国保守主义思潮回归给世界带来的影响?又应该如何因应这一全新的挑战?可以说,中国知识界面临着“重新认识美国”的思想任务。

1 美元霸权、去工业化与“失落”的白人中下层:保守主义回潮的经济-阶级基础

煽动白人中下层民众情绪,制造民粹主义舆论与阶级议题,是保守主义回潮的重要表征,也是共和党用以撬动美国政局的有力杠杆。自特朗普执政以来,这一政治现象已经越来越多地被观测到。相关民调显示,底层白人对共和党的支持在1990年以后迅速增长。如今,33%的美国家庭是年收入低于6万美元的白人家庭,48%的美国人是没有四年制大学学位的白人。在拥有高中及以下学历的白人选民中,共和党人比民主党人高出24个百分点(57%∶33%);在接受过一些大学教育但没有四年大学学历的白人选民中,共和党人比民主党人多出19个百分点(55%∶36%)。这与20世纪50年代时民主党在白人政党认同中占主导地位的局面大相径庭。

但是,认识美国政争,必须首先回答一个前提性问题:除了“文化认同”“身份认同”这些表面现象外,使得美国的中下层白人越来越倒向共和党的底层逻辑是什么?对此,国内思想界尚缺乏系统的认知。我们认为,“去工业化”是造成今日美国政治走向激化、保守主义日渐回潮的关键原因。

所谓“去工业化”,其实是美国持续近半个世纪的产业转型的一个缩影,这一“大转型”又与美国自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全球范围内建立起的经济-政治秩序紧密相关:“二战”的结果塑造了在西方世界延续至今的经济秩序,“冷战”的结束将这种经济秩序进一步扩展到全球范围内,而这一经济秩序的枢纽,无疑是以强大军力为后盾构筑起的“美元霸权”。美元霸权使得美国长期保持为全球最大的消费国,进口国外商品或服务成为对外输出美元的重要途径。但这个消费国同时也凭借自己的科技霸权,主导着全球的产业链,它可以将本土的制造业外包,将一些重要的技术转移给信任的盟友,但也总是抱着极大的警惕,防止任何“可疑”的国家染指核心技术和产业标准,确保美国及其盟友的公司占据产业链的顶端,获得超额利润。可以说,“二战”后的美国本质上是一个以军事力量为支撑,以资本和商品为前哨,对他国进行低成本控制,不断从这些国家汲取利润,同时避免承担沉重的直接统治成本的“美帝国”。

然而,这种使美国获取巨额利润的全球秩序,正是美国白人中下层民众在经济上和政治上同时走向衰落的直接肇因。美国原本是全球制造业的中心,这造就了具有美国特色的工人中产阶级,他们大都没有大学文凭,从事体力劳动,但与接受过大学教育的人之间的薪资差距较小。20世纪70年代以来,受全球制造业中心向亚洲(尤其是中国)转移的影响,美国产业结构中制造业的占比迅速下降,曾经为没有大学文凭的白人男性提供稳定收入和福利的制造业工作大幅缩水。相较于资本和技术精英可以在全球寻找收益,这些只具备中低劳动技能的劳动者往往只能停留在国内,甚至只能停留在国内的特定区域,其地理流动性极差。而随着资本与技术的外流,这些底层民众的就业机会与就业收入必然下降。对比来说,服务业虽然能够创造较多的就业机会,但其提供的就业质量、薪酬水平、就业稳定性等都无法与制造业特别是一些高端制造业相比,而服务业以兼职、零工为主的特性也使其更青睐廉价的拉美裔移民,这让被服务业吸纳的白人劳工长期为失业、低时薪、福利不稳定和工作时间不规律所困扰。

总而言之,强势美元一方面给了美国霸权强大的支撑,但另一方面也带来美国经济的内在结构性冲突,而美国的统治阶层并没有适时在内部分配上进行调整,这日渐造就了今天美国庞大而“失落”的中下层白人民众群体。根据《21世纪资本论》作者皮凯蒂团队统计,美国前1%的家庭收入已占全美家庭总收入的近20%,前0.1%的家庭占比近8.8%,高收入家庭所占财富的比重已与20世纪20年代“大萧条”前的程度相当。中产阶级工作岗位流失、贫富分化的加剧,导致诱发政治极化主张的土壤更加丰沃。尤其是在全球金融危机引发的经济大衰退中,底层白人大量失业,对主要由民主党政策造成的制造业流失和拉美裔移民潮充满怨言,成为一股可资利用的破坏性力量。特朗普“制造业回流”“找回工作”等政纲综合了对中下层白人经济诉求和身份政治诉求的回应,其上位可以说是历史的必然。

2 文化战争分裂“熔炉”:日渐激化的保守主义社情民意

如前所述,传统上被中国思想界认为是肇始于“身份认同”“文化认同”的美国保守主义浪潮,究其根本,是对美式资本主义全球秩序引发的国内“去工业化”进程的反弹,是在这一全球秩序的利益分配中受损者对获利者的组织化、体制化的反抗。反过来,这种经济领域逐渐放大的不平等,又进一步加剧了美国民众在文化领域、族群领域的撕裂和对抗,演变为一系列甚至可以称之为“美国第二次内战”先兆的政治极化现象。

长期以来,“民族大熔炉”论一直是中国社会精英褒扬美式民族政策、主张中国应当以美为师的重要理由。在他们看来,美国存在一个美利坚民族,美国人作为美利坚民族一分子(抑或美国公民)的认同远强于其他群体性认同,因此美国社会才能实现真正的团结和富强。然而,近年来美国日渐抬头的保守主义浪潮,却首先表现为以种族对抗为代表的极端主义话语。

其实,美国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逐步改善少数族裔的生存状况,推行促进种族间平等的社会政策,恰恰在于逐步借鉴了社会主义者和社会主义多民族国家早就在倡导和实践的民族平等、民族区域自治、少数民族优惠政策。例如,由于长期的种族压迫,少数族裔相对于白人主流社会已经形成了结构性劣势,政府即使禁止歧视和废除不平等措施,依旧无法保证在就业、教育等领域实现少数族裔与白人之间的平等。因此,美国政府又推出了旨在扭转少数族裔劣势的平权政策,在教育、就业方面对少数族裔予以一定的照顾。

然而,少数族裔崛起引发的进步主义政治运动和多元主义文化叙事,并没有进一步转变成建制化的左翼政治力量,反而在缺乏有效领导和统一政纲的情况下,在组织上逐渐走向碎片化,在理论上停滞于批判话语的表层,在构成上越来越脱离下层走向精英主义。最终,在试图同时满足社会精英的文化品位和边缘群体的承认诉求的撕裂下,这股进步力量蜕变为了精英圈子表达文化个性的时髦标签。

这股由少数族裔的权利诉求引发的激进文化运动,挑战了“传统美国(白)人”的身份认同,冲击了盎格鲁撒克逊-新教文化的主流地位,造就了美国持续至今的“身份政治”危机。同时,这一运动所表现出的对家庭生活、社区生活的破坏性、瓦解性,也引发了来自社会“沉默的大多数”的中坚力量的激烈反弹。两种趋于保守的社会思潮的汇流,成为今天美国保守主义的主要形态。

我们应当看到,全球化资本的兴起,其实才是种族、宗教和文化多元化的根本推动力。少数族裔和多元主义文化叙事的兴起,很大程度上回应了全球化资本降低经济成本的需要:一个并不符合传统白人形象但劳动力价格更低的少数族裔移民,和一个生长于斯的本土白人一样,有做“美国人”的资格。但反过来,传统主体族群中的许多人却感觉到,他们熟悉的那个“美国”正在受到全球化的挤压,即便其中许多人在经济上受益于全球化,仍会产生很强的相对剥夺感,希望维护传统美国身份认同。

进一步来看,族裔间的利益冲突、文化冲突,必然会将控制美国政府的两党制裹挟其中。今天,美国两党政治已在相当程度上演变为“身份”对抗的政治,其最新表征是特朗普对白人身份、白人群体利益的强化和强调,对内煽动族群对立,压制少数族裔。由于共和党坚守“传统白人的美国”,民主党必须彻底拥抱“身份政治”,通过支持“多元族裔群体的美国”,跟共和党开展竞争。认同问题的无法协调,导致美国党争极化,并呈现出“部落化”趋势,将美国带向族群对抗和文化冲突的深渊。

3 被“党争”绑架的最高法院:保守主义回潮缺乏体制性制约

政治极化的抬头,也让美国人对其一贯为之自豪的民主政治愈加缺乏信心。今年美国国庆前夕,芝加哥大学政治研究所以《我们摇摇欲坠的民主》为题公布的调查数据显示,近一半的美国人(49%)感觉“在这个国家越来越觉得自己是陌生人”;更有28%的选民认可,“公民可能很快有必要拿起武器来反对政府”。而“#Civil War 2.0#”也成为推特(Twitter)的近期热门话题。“内战2.0”时代的来临,一方面与上述种种结构性矛盾有密切关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美国的政治体制正在丧失其信誉。

据民调显示,美国民众对三权分立的三个政府部门(国会、总统和最高法院)的信任度每况愈下。其中,国会在民众心目中的地位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就持续下降,现在已跌破个位数;对总统的认可也从20世纪90年代的高点一路下滑;只有最高法院尚能维持信誉。最高法院也因此成为延缓美国政治极化压力的“安全阀”之一,但2020年以来,这一制约机制正在迅速丧失,民众对最高法院的信任度已经跌至24%。

作为一个由九名终身任职的大法官“统治”的政治机构,美国最高法院无论就权力来源还是决策人数来说都是反民主的,因此其一向以“无枪”“无钱”的公正裁定者(An Impartial Adjudicator)为标榜,对总统和国会这两个更体现民意但也因此更容易被党派所控制的部门施加制衡。然而,一旦9名大法官中形成5票多数,其压倒的不仅是庭内的另外4票,还包括对其决定同样无能为力的总统和535名国会两院议员。这种体制安排本身就为司法夺权埋下了种子。

在过去七十年间,美国最高法院先后为民主党和共和党所俘获,用以推行其政治主张。自里根执政后,共和党人逐渐占据美国最高法院主流,使该机构成为在重大的社会和文化议题上推行保守主义价值观的阵地。过去十年来,美国最高法院越来越多地出现5∶4或6∶3的分裂性投票,反映了该机构的党派化色彩越来越明显。同时,自1990年以来,美国最高法院掀翻过去国会立法的判决占总判决的比重也在提高,甚至已高于美国内战前后时的比重,这进一步反映出美国联邦政府三权之间的对抗化也在加剧。原本用于控制政治极化的政府机构功能失灵,保守主义的回潮变得愈加势不可挡。

长期以来,“三权分立”的政治体制被美国渲染为应当在全球推行的优良政制,但近年来因政治极化引发的种种社会乱象也让我们看到,这种分权体制一方面已开始对更为激烈的民意表达无能为力,“国会山骚乱”事件便是表征;一方面也对社会层面的危险因子长期缺乏有效束缚,美国在枪击案愈演愈烈的今天仍无法形成有效的控枪方案,就是明证;另一方面甚至还促成和加速了这种政治极化浪潮,五十年前的罗伊案判决是如此,今天将罗伊案翻案也是如此。可以说,正是因为这种“三权鼎立”体制造成的国家权力之间的彼此无法有效约束和配合,导致任何一支权力都有可能成为促使社会冲突进一步激化的武器。

4 “联邦党人协会”们:保守主义势力的组织化保障

美国保守主义浪潮在近年来的迅速抬头,也得益于组织化建设的快速发展,“联邦党人协会”(The Federalist Society)便是其中翘楚。自1982年成立以来,联邦党人协会已吸引了全美约45000名保守派律师和法学院的学生参与其各种活动,并拥有13000名左右的缴费会员,成为美国财团支持保守派法官和法学院,掌控美国司法系统的核心组织。

美国最高法院目前当职的六名保守派大法官都与联邦党人协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2016年总统竞选期间,特朗普曾请求该协会会长伦纳德·里奥提供一份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备选名单,以便他当选总统后从中提名。在特朗普当选总统后,参议院多数党(共和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扬言要积极配合特朗普,争取在他任期结束前将所有空缺职位都安排上“共和党法官”。截至2020年12月1日,美国参议院已经确认了由特朗普提名的229名联邦序列法官(其中包括3名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比奥巴马总统两个任期任命的联邦法官数量还要多。

联邦党人协会的出现,对于美国保守主义势力的内部团结起到了极大的保障作用。美国的保守主义力量实际上由两部分人组成,一部分是经济议题层面的保守派,他们当中很多都是自由至上主义者;另一部分则是社会议题层面的保守派,其中很多都属于基督教保守派。从逻辑上来讲,两部分人的主张其实是互相矛盾的,但因为有联邦党人协会这类组织的存在,居然把两拨人给捏合到了一起。可以说,联邦党人协会扮演了保守派内部主张相互矛盾的不同派别之间的“调解组织”的角色,使经济保守派和社会保守派之争不至外溢,并进一步推动各类保守派的共同议程。以掀翻罗伊案判决为代表,联邦党人协会等保守主义组织在文化战争层面的推波助澜已取得重大胜利。

表面上看,拜登在选战中击败特朗普,固然阻碍了美国保守主义势力通过执政进一步推行其主张的脚步。然而这种“阻碍”只能是暂时性的,拜登之所以当选,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特朗普暂时性地重新“促生”了美国民主党的团结和组织性。但从此次中期选举的态势来看,共和党下一代的候选人已经展示出比拜登以外的民主党候选人都更强有力的当选条件。以联邦党人协会为代表,保守主义势力已经展现出其在机构层面乃至非机制层面的有效组织力和动员力,在不久的将来,这种建制化的力量势必裹挟着更强有力的保守主义政客卷土重来。

最后,对竞选资金的去监管化,是以联邦党人协会为代表的保守主义组织——当然民主党也有种种类似性质的组织——在美国政治中发挥越来越重要作用的底层逻辑。2010年1月,美国最高法院以5∶4做出裁决,推翻了《两党竞选改革法》对政治献金的规制,此后,企业和团体只要不把钱直接捐给候选人,而是把资金用于各项支持候选人的活动上,就可以无上限使用金钱支持选举,包括外国资金在内的秘密资金都可以无限制地流入美国政治竞争中。“黑金”进场无疑会改变美国选战的政治生态。近日,英国《卫报》网站刊文揭露,在过去两年里,通过一系列不透明交易,美国亿万富翁、现年90岁的电子制造业巨头巴里·塞德向联邦党人协会捐赠了美国有史以来已知的最大一笔“黑金”,总金额高达16亿美元。可以预见,“黑金政治”的加剧,必将成为美国社会贫富差距的“放大器”,而这又将进一步引发底层民众的保守主义、民粹主义、极端主义反弹。

5 谨防帝国的“最后一搏”:后冷战时代美国的“新单边主义”战略

综上所述,以特朗普的崛起为标志,一股占美国人口约三分之一、可以笼统归于“保守主义”旗下的社会力量,正在得到极大动员。同时,伴随这股保守主义回潮而来的,还有共和、民主两党都频频“打中国牌”,在对华政策上不断做出对抗性表态。这一趋势值得警惕。

从美国内政的角度看,尽管自尼克松竞选以来,共和党便不断拉拢那些被民主党抛弃,同时又因社会种族结构和文化变化而感到不安的白人中下层选民,但共和党一旦靠这些选票赢得选举,往往就会不失时机地推行低工资和放松监管的经济政策,造成对劳工阶层的进一步盘剥。这是因为,一旦涉及收入分配、福利保障、医疗、教育等基本经济议题,必将面对美国国内相关利益集团的强大阻力。为讨好底层选民,执政的共和党更倾向于调整对外贸易政策,主张“美国利益优先”。而这必将加剧美国在全球竞争中的对抗性,对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的崛起更加采取打压态度。

从美国对外政策的角度看,自1991年苏联解体后占据支配地位的战略观、外交观,正在发生系统性改变。苏东剧变之际,以所谓“历史终结论”为代表,西方实行的政治制度和民主模式被认为是“人类最后一种统治形式”和“人类社会形态进步的终点”。这一观点在西方世界迅速取得广泛认同,催生出美国在后冷战时代的两大主张:所有与西方政治制度不符的国家,都必须向其靠拢,完成转型;美国则应在这些国家的转型过程中发挥领导力,甚至为此可以直接插手这些国家的内政。可以说,美国此后20余年的对外战略决策,都或多或少地带有这种“民主输出论”色彩。在苏东剧变后的十余年间,美国的政治价值、经济秩序、文化偏好已在世界范围内迅速扩张;为这种扩张提供支持的,则是冷战中美国在欧洲和东亚建立的自己主导的军事联盟体系,及其在全球拥有的几百个海外军事基地,这些军事力量并未随着美苏冷战结束而收缩。

然而,如前所述,美国扩张带来的收益与付出的成本在其本土并不是平均分配的。虽有少部分美国人从这种扩张、输出中获益,但很大一部分美国人认为自身利益遭到了损害;外部扩张引发的内部对立,必然会反映到美国的选举和日常政治中。特朗普的当选反映了在全球化中失意的美国人的呼声,直接改变了美国的对外政策格局。2017年,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演讲中指出,民族国家仍然是提升人类境况的最佳工具,美国不会加入那些让本国无法受益的片面的交易。2018年,他在联大的演讲则更深入地阐发了美国面对的那些“不公平”的交易:他攻击中国破坏世界贸易组织的贸易秩序,攻击联合国人权理事会被“人权的践踏者”绑架,攻击国际刑事法院是“不经选举的,不受问责的国际官僚机构”,要求石油输出国组织及其成员国降低石油价格并为美国的军事保护做贡献,宣布不会加入《全球移民协议》,等等。在2020年美国新冠肺炎疫情不断恶化的背景下,特朗普甚至宣布退出世界卫生组织。

凡此种种,都让我们看到,“美国优先”“单边主义”已逐渐成为影响美国对外决策的新战略预判。这尤其体现在拜登上台后,并未大幅修改特朗普任内的对外策略。而部分原因则在于,将美国对外扩张带来的内部成本解释为美国人与外国人之间的冲突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动员叙事,甚至已经成为争夺中下层民众的“政治正确”。而由此引发的极化效应,则将不得不由此前美国主导的全球化秩序中的受益者们承担。总之,美国国内经济、政治、文化多层面的深重矛盾,最终可能会迫使其不得不通过新一轮的对外掠夺来消解,我们必须警惕和谨防这一美帝国的“最后一搏”。

6 结语

应当看到,近年来回潮态势猛烈的美国保守主义政潮,一方面有着它传统意义上的、起源于基督教的、来自美国原生社会保守形态的渊源,另一方面更与当代美国和世界经济社会的剧烈变动密切相关,是受到当代政治经济剧烈变迁的影响而产生的一种保守主义倾向。在历史上,这种反应在自由资本主义进入下降周期时并不鲜见。因此,必须将美国的现象放到其政治经济结构变迁中,将其政治经济的变迁放到世界资本主义运动的政治经济结构中,才能认识真实的美国,乃至认识真实的世界。

当然,我们也应当看到,美国有着不同于中国的内聚力方式,作为一个几乎完全由移民组成的国家,“美国人”这一共同身份的背后其实是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和思想背景;文化思想由多元而入极端,也属常态。换言之,美国实际上一直处于“礼崩乐坏”之中,但它同时又相对稳定。这种内聚力方式与中国迥然不同,不可否认,它也是相当强大的。同样不能否认的是,在过去100年的历史中,美国一直是一个资本主义的“优等生”。因此,我们今天对美国的观察和讨论,并不是在做简单的批判,而是立足于世界未来的发展趋势,针对美国国家的重新理解。

*文章原载《文化纵横》2022年第6期,原题为《是什么造就了“失控”的美国?——保守主义回潮的政治经济逻辑》。

来源时间:2023/1/4   发布时间:20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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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届美国国会宣誓就职,美媒:美政府可能再次面临关门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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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征 王逸  来源:环球时报

当地时间3日,新一届美国国会宣誓就职。鉴于民主党和共和党分别控制参议院和众议院,不少美国媒体都认为,美国国会的争斗和混乱将在所难免,美国政府也可能因此再次面临关门窘境。《纽约每日新闻》评论称,国会的混乱大戏即将上演。与此同时,由于共和党内部分歧,目前呼声最高的共和党众议长候选人麦卡锡3日可能凑不齐选票,全世界恐将见证美国众议院自1923年后首次进行多轮众议长选举。

新一届国会将面临四大“争斗”

据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2日报道,新年伊始,新一届国会将于3日召开会议,这标志着第118届国会正式运营。82名新议员将首次宣誓就职,其中45名是共和党人,37名是民主党人。新国会中,民主党将保持对参议院的控制,众议院则将由共和党以微弱多数控制。

“新一届国会将面临四大争斗。”美国全国广播公司2日报道说,随着共和党人3日起开始控制众议院,美国在新的一年将走向另一个政府分裂的时代。正如最近几十年所显示的那样,在一个党派之争和政治剑拔弩张的时代,国会控制权分裂可能会带来混乱。首先是众议长难产,呼声很高的共和党众议员麦卡锡正面临一群保守派共和党议员的反对,这些人誓言要在众议院3日举行第一次投票时拒绝让他担任议长。接下来是政府是否关门问题。在上两任民主党总统任期内,共和党领导的众议院曾导致政府暂时关门。拜登政府应该也很难成为例外。此外,新一届国会面临的一项更为艰巨的任务是在2023年提高美国的债务上限,以确保政府能够支付其账单并防止灾难性违约。最后,新获得权力的众议院共和党人对调查拜登和他的政府正虎视眈眈。调查可能会引发弹劾,即使不是拜登,也可能是他政府内的其他人。

在新一届国会就职之际,美国国会山骚乱事件将在1月6日迎来两周年,国会警察已为可能面临的骚乱做好准备。据路透社2日报道,美国国会警察局长曼格2日发布声明说,“美国的两极化现状,会导致有人再次尝试进行类似2021年1月6日的袭击事件。若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将做好准备”。

政治大僵局再现?

作为3日新国会揭幕的一部分,众议院按计划要选出新的议长,但是此次众议院的投票显然没那么简单。据《纽约时报》报道,截至2日晚,麦卡锡能否成为议长仍不明朗。他正在艰难突破共和党保守议员根深蒂固的反对。共和党在中期选举后共掌握众议院222个席位。当选议长,至少要获得218张赞成票。这意味着共和党众议员中投反对票的人数不能超过4人。

“明天会是个好日子。”麦卡锡2日貌似轻松地对记者说。不过,现实是,尽管进行了长达数周的艰苦游说,麦卡锡仍未获得他需要的内部几近一致的支持。到目前为止,5名共和党议员公开表示投反对票,还有更多的人在暗中反对或犹豫不决。路透社3日报道说,保守派共和党议员大都认为麦卡锡做事“太软”,特别是针对民主党。

即便如此,麦卡锡仍坚称将争取众议长位置直到最后一刻。《纽约时报》称,按照美国国会的规则,如果3日麦卡锡无法获得218票,众议院的投票将一直进行下去,直到有候选人能够达到简单多数。由于共和党内并没有麦卡锡的明确竞争者,所以这次投票很可能演变成一场载入史册的大僵局——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100年前。

俄媒:没人会“想念”佩洛西

在麦卡锡挣扎上位的同时,现任众议长佩洛西已准备好卸任。据美国《新共和》2日报道,佩洛西在11月中期选举后宣布将辞去众议长一职。与共和党之间混乱的公开争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民主党人完成了一场不流血的权力交接。俄罗斯卫星通讯社3日称,佩洛西去职可能标志着民主党国会议员的洗牌,年轻议员将成关注焦点。

美国《市场观察》3日报道称,大多数美国人对佩洛西的看法两极:要么爱她,要么鄙视她。“佩洛西卸任,没几个人会想念她。”今日俄罗斯电视台2日以此为题报道称,这位加州民主党人(佩洛西)是臭名昭著的自私自利者。在美国,很多人都希望这位82岁的众议长在任期结束后能退出政治生活。

来源时间:2023/1/4   发布时间:202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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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卡锡当选美众议长难产对华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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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东晖  来源:中评社

美国国会共和党众议长候选人麦卡锡在3日下午连续举行的三轮投票都没能获得过半数的多数,从而没能顺利当选美国国会新的众议长。第四轮投票被推迟至4日中午之后举行。这是一百年来美国国会众议长选举首次出现难产现象。

美国新一届国会3日开张,共和党成为众议院多数党的情况下,麦卡锡成为新众议长难产,主要是因为有20名共和党众议员在第三轮投了反对票。而民主党人则团结一致,推举他们自己的候选人,以致于在第二轮投票中,麦卡锡只得203票,而民主党候选人杰弗里斯反而得到212票,虽然也没达到218票的过半门槛。

按照美国国会的选举程序,如果本轮投票选不出众议长,各方就要一直沟通协调,直到投票选出新众议长,众议院才能开始正常履行使命。美国历史上最长的一次众议长投票发生在1855年12月到1856年2月,历时两个月,共133轮投票才选出新的众议长。但1923年以来至今,美国国会众议长投票都是一轮定乾坤。

麦卡锡是美国会山上对华“鹰派”的代表,他曾扬言当选众议长后将率团去台湾访问。现在麦卡锡已经成为新一年引爆美中关系的最大的“定时炸弹”。不过,麦卡锡当选众议长难产,并不意味着对美中关系是好事,相反可能是更糟糕的信号。因为现在反对麦卡锡的共和党议员多数是极端保守派的代表,他们嫌麦卡锡对拜登政府不够强硬,对特朗普不够支持。这些人在本来已经形成对华强硬共识的国会山上,是对华最强硬的一群人。

经过多轮投票,麦卡锡很可能终将还是会当选众议长。经过这一番折腾,麦卡锡当选众议长后,其反华立场非但不会收敛,反而可能变本加厉。因为今天不惜让众议院瘫痪也要阻挠麦卡锡当选众议长的行动,显示保守派势力在国会山上的强大。麦卡锡为了讨好这些人,当选后只会在立法上和言行上对华表现得更强硬。

担忧美中关系的人将不得不大声警告:“过山车”很快又要出发了,坐好,系好安全带!

来源时间:2023/1/4   发布时间:20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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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来首次!共和党分歧明显,美众议院三轮投票未能选出新议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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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记者 南博一  来源:澎湃新闻

美国国会新会期1月3日展开,但被视为热门众议院议长人选的众议院共和党领袖麦卡锡(Kevin McCarthy)未能获得足够议员投票支持,以登上议长宝座。众议院经过三轮投票后,仍未能选出新议长,当天宣布休会。这是美国众议院100年来首次无法在首轮投票中选出新议长。

综合美联社和路透社等媒体的报道,议长候选人必须获得至少218票的简单多数票才能当选。被视为热门议长人选的麦卡锡,未能获得党内部分保守派议员的支持,在三轮投票中都无法获得足够票数,得票率甚至比民主党领袖杰弗里斯少。

在首两轮投票中,杰弗里斯获得212票,麦卡锡获得203票,有19名共和党众议员投票支持麦卡锡之外的其他候选人。

这对麦卡锡而言是一次个人和政治上的打击,他在过去一年一直在争取共和党中强硬保守派的支持。在去年的中期选举中,共和党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众议院的控制权。

众议院当天宣布休会,4日中午重新召开会议。若僵局使众议院陷入瘫痪,或迫使共和党考虑另一名候选人作为多数党领袖斯,目前共和党人卡利斯(Steve Scalise)和保守派领袖乔丹(Jim Jordan)被视为可能人选。

来源时间:2023/1/4   发布时间:20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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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美国单方面遏制中国技术发展的尝试将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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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丹兹曼&基尔克里斯;昀舒/译  来源:钝角网

在十月份,拜登政府宣布了一系列新的单方面出口管制措施,旨在冻结中国先进的芯片生产和超级计算能力。此前的一个月,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宣布了美国技术竞争战略的重大变化。此前,美国曾试图拒绝向中国出口芯片或其他技术,如果这些项目是设计的或可能用于军事目的,或者转让会损害美国在尖端商业技术方面保持对竞争对手的优势的能力。沙利文说,现在,“我们必须在某些技术领域保持尽可能大的领先优势”,以消除先进芯片生产和超级计算领域民用和军事应用之间的界限。

一种说法很快就站稳了脚跟,认为这些出口管制,特别是“外国直接产品规则”条款,允许美国在某些情况下将其管制适用于域外,例如阻止美国以外的公司向中国出售使用美国设备生产的半导体,这表明美国正在将其在半导体供应链中的影响力地位“武器化”。这种观点认为,美国在用于设计和制造半导体的某些软件和设备,以及对人工智能至关重要的某些先进芯片方面享有市场优势地位,它可以利用这种地位来阻碍中国发展自己的微电子和超级计算能力的努力。与之相似,美国可以利用美元的中心地位将个人和政府排除在全球金融体系之外。

但美国在半导体供应链中的作用无法与美元在全球金融中的首要地位相提并论。技术供应链比以美元为基础的金融体系更容易调适和重组。更糟糕的是,这种观点是危险的,因为它让政策制定者对单边措施的有效性产生了错误的安全感,导致他们低估了建立多边联盟以确保出口管制有效性的重要性。它还可能破坏西方在面对中国提出的系统性挑战时协调一致的关键信号。尽管美国官员致力于说服主要盟友和合作伙伴共同实施类似的控制措施,但美国是单独宣布采取行动的,与其他盟友和合作伙伴达成协议的前景仍不明朗。

要理解出口管制或其他地缘经济治国工具如何发挥最大作用,就需要更好地理解美国在全球化供应链中的地位,以及这些网络的底层结构和适应性。与美元在全球金融中的主导地位不同,美国在先进技术供应链中的地位更具偶然性,更容易受到冲击。与主要伙伴和盟友协调地缘经济战略和政策可以巩固美国的地位,并防止这些网络中的影响力随着时间的推移从美国转移。

错误的类比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国家要把相互依赖关系“武器化”,就必须在等级网络结构中享有主导地位。美元在全球金融基础设施中的中心地位是一个等级网络的经典例子,在这个网络中,美国享有明确的主导地位,并可以利用其地位来实现其地缘政治目标。美国的制裁战略就是基于这一前提。围绕美元的替代货币重新调整全球金融体系是极其困难的,因为这种货币无处不在的所谓网络效应——就像社交媒体平台一样,一种货币使用得越广泛,它就越有用。美元有足够的韧性,即使面对极端冲击,比如2008年的金融危机,也能保持主导货币地位。

政策制定者不应过度借用美国在金融制裁方面的经验,也不应错误地认为,美国在全球半导体供应链中的地位可以与美元的霸权地位相类比。这条供应链实际上比全球金融体系更难有效地武器化,因为它的复杂性允许参与者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适应变化。它由不同输入的多个网络组成,在几个不同的国家产生了阻塞点。美国可以说是这些网络中最具影响力的节点,在2021年5280亿美元的全球半导体市场中占46%。美国在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的制造方面在全球占据主导地位,这是为最先进的芯片设计复杂电路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美国与荷兰和日本一起控制着半导体制造所需设备的供应,这一领域被称为“模具”。

但美国完全依赖台湾和韩国制造最先进的半导体。此外,美国制造的芯片只占全球的11%。制造微芯片所需的原材料同样集中在包括中国在内的少数几个国家。外国供应商主导了芯片生产过程后端的测试、封装和组装功能。错综复杂且经常重叠的生产网络在不同的地方——尤其是中国、日本、韩国、台湾、美国和欧洲国家——在供应链的不同阶段产生了大量复杂的依赖关系。一些国家对供应链的特定部分拥有比其他国家更大的控制权,但没有一个国家能主宰整个网络。

由于生产成本高,网络每一层的经济活动趋于集中,一两家不同的公司在半导体生产过程的每个特定部分拥有全球市场的主导份额。这种趋势造成了美国和其他国家可以在短期内利用的离散技术瓶颈。建立一个生产晶圆(半导体的关键部件)的工厂需要花费100亿到200亿美元。设计和开发新设备需要较高的研发成本和较长的交货周期,从而促使行业整合。

例如,荷兰芯片制造商阿斯麦(ASML)使用的极紫外光光刻机花了30年的时间研发,需要多次收购企业、数千名高技能工人,并与技术供应商密切合作。该行业的高固定成本、技术复杂性和对人才的需求促使了专业化和市场细分,以至于只有少数供应商控制了供应链的许多关键部分。为了保持在供应链中的控制地位,企业必须投资于持续的创新和研发。为了跟上步伐,企业和国家必须持续而激烈地竞争,如果落后,它们很容易被取代。

切断链条有用吗?

美国或任何其他国家能否将其在半导体供应链中的地位武器化,取决于孤立国家能否轻松地重新配置供应链网络的关键部分。更换链中的关键节点是一项复杂的任务,需要大量的持续投资和高水平的技术成熟度。但它不需要对整个半导体网络进行完全重构,只需要一两个专门的参与者,他们有技术能力、深厚的研发预算和经济动力来复制另一个国家的功能。半导体领域竞争激烈,技术发展迅速。工程师们可以在开发更先进的芯片和找到更高效可靠的生产方法方面取得新的突破。技术领导者可以看到他们的财富起起落落,有时还要感谢足够的政府援助。尽管找到美国的替代品并非易事,但实力相近的竞争对手或许能够做到这一点,特别是如果他们能够获得其他技术和专业知识来源的话。

这个行业的活力通过加工得到了很好的体现,这是美国新的出口管制试图阻止中国的瓶颈技术之一。少数几家美国公司——即应用材料公司(Applied Materials)、科磊(KLA)和泛林集团(Lam research)——控制着当今重要的模具技术。但阿斯麦公司(ASML)和日本公司东京电子(Tokyo Electron)等外国公司是供应链相关部分的市场领导者,在中期开发美国技术的替代品方面处于有利地位。这些外国公司可能就是想这么做,因为美国模具公司被迫退出中国,自然就打开了市场。外国模具公司也有强烈的动机在自己的供应链中设计出美国技术,以此来规避美国进一步控制的威胁。

美国最近前所未有地扩大了出口管制的域外管制,加剧了这些担忧,增加了其他国家或公司为保护其自主权和保留其全球销售能力(包括在中国)而将美国供应商拒之门外的风险。至关重要的是,美国模具公司在中国市场以外的销售可能会下降,因为外国芯片公司希望建立不使用美国模具的生产线,以避免新的出口管制政策的长期影响。

2019年,美国积极使用域外管制,拒绝中国电信公司华为获得全球芯片供应,随后遏制了华为的扩张。但这些措施仅限于一家公司,而不是中国先进技术生态系统的整个部分。美国愿意使用单边和域外管制的影响深远的权力,应该会比美国针对华为的行动对供应链造成更大的冲击。因此,外国公司和政府可能会越来越多地将对美国技术的依赖视为他们必须解决的一个问题。

美国模具公司可能会看到自己的前景不佳,因为市场机会不断萎缩,导致它们投资创新的收入减少。在美国单方面对向中国出口卫星实行更严格的控制之后,这种动态在21世纪初的商业航天领域就曾出现过。随着欧洲企业开始向包括中国市场在内的市场提供不含美国零部件的产品,美国的市场份额和产能下降。新的控制措施将在短期内产生毋庸置疑的影响,因为中国无法获得加工工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供应链转向包括替代供应商,这一瓶颈可能会被证明不是不可突破的。

“武器化”的谬误

半导体的例子表明,一个国家不能轻易地将相互依赖关系武器化,特别是当涉及到以复杂和重叠依赖为特征的供应链时。某些公司可能能够在半导体供应链中保持特定的技术瓶颈,但他们只能通过持续的竞争来保持这些地位。这就产生了一种供应链结构,它更容易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而且任何单一参与者都更难控制。在其他先进技术领域(如人工智能和量子计算)的全球领导地位也存在激烈竞争,并将出现类似的复杂情况。为了加强美国在所有这些领域的技术领先地位,明智而有效的政策必须认识到这些制约因素。

在这种背景下,美国必须迅速采取行动,在发达经济体之间就与中国进行技术竞争的共同方法达成共识,从而更深入地了解出口管制的适当作用。美国可能不会主导整个半导体供应链,但它拥有强大的优势,与代表其他关键节点的大多数地方建立了深厚的联盟和伙伴关系。

一个更好的协调战略将大大降低其他行为体只是填补美国留下的真空的风险。多边主义将有助于维护美国在这些网络中的作用。例如,随着时间的推移,美国的工具可能会被荷兰和日本的能力所取代,但中国独自发展出这三个国家的能力要困难得多。为此目的,最近有关这些国家之间谈判进展的新闻报道令人鼓舞,但现在评估谈判是否会达成一项协议,从而形成一个真正的、多边控制的体系还为时过早。

美国在寻求这种共识的过程中将面临挑战,包括冻结中国的商业能力是否明智,以及其他国家是否有法律权威和执行能力来实施所需政策等更具技术性的问题。美国官员必须与盟友就所谓的军民两用技术(即兼具军事和商业用途的技术)进行艰难的对话。尽管主要合作伙伴与美国将中国视为战略威胁的评估保持一致,但在美国做法的有效性以及加强出口管制所固有的权衡问题上,仍存在根本分歧。

建立在美国进一步域外管辖基础上的多边协议可能会实现短期政策目标,但它只会加深盟国及其半导体行业对依赖美国技术成本的担忧,并鼓励这些参与者开发替代方案。威胁实施新的管制措施还不够。美国官员必须与伙伴合作,就如何最好地应对中国的技术进步达成共识。

制定一项共同战略,负责任地管理与中国的技术竞争,从未像现在这样紧迫。除了出口管制之外,拜登政府和国会还在考虑一系列新工具,以应对与中国在经济上牵扯在一起的潜在危险,其中包括对美国在华投资实施前所未有的监管。最终目标可能是阻止美国关键技术、资本和专业知识流入中国的先进技术领域。但是,正如美国无法有效地将其在芯片供应链中的非主导地位武器化一样,如果只是单独行动,它同样无法在更大范围内成功地减缓中国的自主技术进步。

作者简介:莎拉·鲍尔·丹兹曼(Sarah Bauerle Danzman),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布卢明顿分校国际研究副教授,大西洋理事会非常驻高级研究员。她曾是美国国务院投资事务办公室外交关系委员会国际事务研究员。艾米莉·基尔克里斯(Emily Kilcrease),新美国安全中心高级研究员兼能源、经济和安全项目主任,她曾在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国家安全委员会和商务部担任经济和安全职位。本文译自《外交事务》网站。

来源时间:2023/1/3   发布时间:2022/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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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心伯教授专访:大国博弈“风暴眼”会扩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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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解放日报·上观新闻》

2022年,在百年变局视阈下,人们进一步见证了动荡与稳定的激烈较量,见证了大国博弈态势的深刻变化。从乌克兰危机掀起的地缘海啸,到台海局势的紧张升级,一个接一个“风暴眼”成为大国博弈最显著的表征,也给全球带来躁动和不安。新的一年,大国博弈的棋局将如何推演?又将给变乱交织的世界带来什么?

“解放日报·上观新闻”世界观栏目就此专访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吴心伯,解读这个复杂多变的大国博弈时代。

态势:美国“两线作战”,大国博弈升级

记者:过去一年,大国博弈总体态势如何?呈现什么特点?哪些方面最值得关注?

吴心伯:过去一年,大国博弈主要体现在中国、美国、俄罗斯三个大国之间。特点首先在于:美国针对中俄“两线作战”,一是应对乌克兰危机爆发后的形势,在“挺乌”的同时对俄加强施压和制裁力度;二是在亚太地区继续对华遏制和打压。

另一个特点是:冲突和危机并发,这是大国博弈升级的直接表现。在欧洲方向,以美国为首的北约不断东扩,从地缘政治上把俄罗斯“逼入墙角”,导致俄乌冲突爆发。在亚洲方向,美国对中国遏制和打压,尤其在台湾问题上挑战中国底线,导致去年8月中美关系危机和台海局势紧张。

最值得关注的还是乌克兰危机,这是冷战结束以来欧洲爆发的最大规模军事冲突,也构成俄美博弈的最主要方面。当前危机的和平解决依然未见曙光,外溢效应已在全球显现,西方对俄极限制裁对全球粮价、能源价格、供应链等造成巨大冲击。

此外,中美关系也牵动全球视线。从过去两年拜登政府的对华政策看,其框架已基本确定,就是把中国作为主要竞争对手,不可能有太大变化。虽然中美元首去年11月巴厘岛会晤后,两国关系气氛有所改善,但美国以遏制和打压为主的对华政策不会变,这也决定了中美关系仍处于常态化波动。

趋势:乌危机恐失控,中美之结待解

记者:新的一年,大国博弈前景如何?存在哪些机遇和挑战?又将怎样影响世界?

吴心伯:新的一年,大国博弈最值得关注的还是乌克兰危机,可能存在升级和失控的风险。

从美国方面看,华盛顿仍在升级对乌克兰的支持,宣布将向乌克兰提供“爱国者”导弹。这表明美国没有考虑推动和谈,而是想让危机持续下去。从俄罗斯来讲,它目前在战场上处于不利态势,需要尽可能重新获得主动。不排除在打法上有所变化,在武器系统、打击目标和投入力量方面做出调整。乌克兰危机将如何推动国际地缘政治格局变化,是值得持续关注的。

就中美关系而言,“习拜会”后中美高官进行了几次接触,预计美国国务卿布林肯也将于近期访华。但中美关系能否迎来磨合的窗口期,仍取决于美国的对华政策。目前,美国对华政策基本思路没有变化,负责对华事务的团队也没有变化,双边关系要出现明显改善是比较困难的。王毅国务委员最近与布林肯通话时强调指出,“美方不能一边要对话,一边搞遏制;一边谈合作,一边捅刀子。”如果美方对华政策没有明显调整,那么管控分歧、避免危机就会停留在口头上,难以落到实处。这种情况下,不排除发生新的危机,特别在台湾问题上。

不过,相比于前两年拜登政府对中国采取“冷淡处理”态度,或许可以期待中美在新的一年将有更多的接触、对话和交往,针对具体问题的合作与协调也可能有所增加。这样的话,即使中美关系不能出现显著改善,能够局部缓和也是有意义的。

从中美俄大三角关系看,明显的态势是:美国打压中俄,中俄为应对美国的压力,深化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推动世界多极化和国际关系民主化。由于美国的霸权心态和大国竞争思维不会有大的调整,这一趋势仍会持续,中俄必须加强合作,抱团取暖,以有效抵制美国的压力。

记者:还有哪些力量的动向值得关注?又如何牵动国际格局演变?

吴心伯:比较有意思的是欧洲在中美俄博弈中扮演的角色。

先看美欧关系。美欧关系本是拜登上台执政后的一个外交着力点,他有意调整前任总统特朗普时期的路线,重新拉拢欧洲盟友。2022年乌克兰危机给美国带来机会,推动欧洲与美国靠拢。但临近去年年底,美欧矛盾再次凸显。

矛盾首先在于,拜登推行的经济民族主义政策伤及欧洲利益,引发后者愤怒。新的一年,美欧如何处理经济矛盾,以及这一矛盾对双边关系将造成多大影响,均值得观察。美欧的另一矛盾在于应对乌克兰危机的方式——法德等欧洲国家在危机中的损失远超美国,希望尽快实现停火,但美国却在不断拱火。新的一年双方分歧是否会更加突出,将成为看点。

再看中欧关系。去年11月开始,中欧互动增加,德国总理、欧洲理事会主席相继访华,中欧关系出现修复迹象。而今年,法国总统马克龙也计划访华。新的一年中欧关系能否保持稳步改善势头,尤其是共同努力推动中欧投资协定签署生效,都是值得关注的。

在中美欧大三角关系中,一方面要观察美欧关系的变化(有“团结”,也有分歧)将发展到何种程度,另一方面中国要多做欧洲工作:一是加强与欧洲的经贸合作;二是在乌克兰危机方面,中国应与有着切身利害关系的欧洲沟通协调。暂且不论此举能否推动和谈,中国做出姿态本身,就是对欧洲释放重要信号,表明愿为推动早日结束乌克兰危机发挥建设性作用。

除了欧洲以外,日本的动向值得留意。

目前的趋势是,日本与美国越走越近,有时在对华、涉台政策上,甚至是日本在推着美国走。在此背景下,可以看到日本安保战略发生实质性变化,这与日本对所谓“中国威胁”的认知和判断是相联系的。如果说上世纪90年代,我们还经常谈论中美日三边关系,如今仿佛只剩两边——中国一边,美日一边。

日本正在从几方面配合美国“印太战略”:一是在推动“四方机制”上扮演积极角色,加强与澳、印等国的双边合作。二是策应美国对华政策,可能围绕台海问题在军事部署、联合演习、作战计划等方面展开工作。三是拉拢东南亚等地区国家。

应势:我应稳中有进,改善内外环境

记者:中方如何在变乱交织的世界因应变局?

吴心伯:世界在乱,中国要稳,并且稳中有进。面对不断上演的冲突和危机,中国首先要稳住阵脚。同时也要积极寻找和创造机会,开拓进取。

首先,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要“不断以中国的新发展为世界提供新机遇”。我们要通过更好更快的发展来不断提升自己,并推动世界经济增长。中国已经调整了应对新冠疫情的政策,希望经过这个阶段以后基本走出疫情,创造稳定的内部发展环境。下一步是推动经济更好更快发展,这既是国内的期待,也是世界的期待。

其次,中国要努力寻找机会改善外部环境,深化同一些国家的关系,包括改善与美国盟友的关系。例如去年中国与澳大利亚总理、外长的互动,传递出积极信号。而今年澳大利亚总理、法国总统、日本外相等有望访华,中方要抓住契机,改善和发展与这些国家的双边关系。

第三,中方还应继续在国际事务中发挥积极作用。去年《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中方作为主席国的引领作用就是一个范例。新的一年,世界将对中国声音、中国力量赋予新的期待。在乌克兰危机和平解决方面,中国可继续发挥作用,比如协同欧洲、印度等方面,通过倡议等多种方式发出致力于地区和平稳定的重要信号。

来源时间:2023/1/3   发布时间:20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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