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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杰:摆脱“特朗普遗产”是中美关系之出路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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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林杰  来源:联合早报

当下,中美关系似乎难以走出低迷状态。尽管双方均具有将中美关系从“特朗普遗产”中拉回到稳定、可预期关系之愿望,但短期拨乱反正,可谓任重道远。而对于作为中美关系负债之“特朗普遗产”加以分析,将有助益于两国关系之调适与转圜。

所谓“特朗普遗产”,诉诸于中美关系,则是一种脱钩思维:在零和游戏中,中美脱钩可欲;在逆全球化下,中美脱钩可能;在美式霸权下,中美脱钩可控。脱钩思维主宰着特朗普政府后期的对华思维,很大程度上造就了中美关系的当今的对抗性局面。

在这三要素中,关键因素在于,美方认为中美脱钩是“可欲的”:意愿总是行为之先导,意愿也时常塑造着我们对于环境的理解:因为中美脱钩可欲,以此意愿为主导,理解也便趋于僵化:逆全球化被视作历史洪流,美国的霸权被视为坚不可摧。

我们的理解,总是达致对我们意愿的确证,由此以便更容易地导出本就所欲之行为。“可欲”的意愿,连同为之确证之“可能、可控”的理解,形塑了中美之间脱钩思维的产生。

那么,为什么会产生“脱钩可欲”之意愿?对有如此广泛而深远的利益交汇之两国,进行政治、经济、文化领域一刀切式的脱钩,很难被认为是产生于深思熟虑之后。原因在于两点,一则在于,华盛顿对于中国崛起的认知之视角与面向,囿于华府既有之固有理解框架之下;二是在于,内涵于此视角与面向之后,华府对于自身所面临问题的诊断理路。

首先在于,华府看待中国崛起的视角与面向。一方对另一方的认知,总是不可避免地经由“价值化透镜”,被其既成预设之“意识形态框架”进行过滤与切割,进而实现“想象的事实”之呈现,由此达致对于对方的认知。

美国决策者的“价值化透镜”,或者“意识形态框架”,即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两大范式:前者体现在对权力格局之理解上,信奉冷血的零和权力游戏,执着于对权力之“相对份额”的追求。后者见之于对一特定社会主流价值观之评价上,信奉自由民主理念的普世意义与优越价值。

长久以来,华府以现实主义之视角审视自身在全球权力格局中之地位与角色,而以理想主义之视角诠释自身在价值理念与意识形态范式上之优越与文明;同时,以现实主义面向中国之权力份额的增长,以理想主义面向中国之特有模式的崛起。如此,则会发现,随着中国权力的日益增长,导致的是美国权力份额的相对减少,由此对美国的权力地位发起了挑战;中国“前现代”的价值观主导的发展模式,亦令人厌恶地对美式自由民主价值观发起了挑战。

由此,在对中国作了“挑战者”的预设后,两国之间广泛而深远的利益联结,理所当然被华府视为应对中国所带来之麻烦与挑战的“包袱”,从而应当尽快扔掉为宜:“脱钩”论,于是呼之欲出。

其次,更为重要的,是内涵于这种视角与面向之后,华府对于自身所面临问题之诊断理路:通过内部问题的“外部化”,达致对于国内问题的“国外解决”。中美两国都有着各自的社会问题,而美国在特朗普时代所面临的社会分裂问题更是急如星火,并见之于两次大选时,美国“选举地图式”的分裂,由此“社会整合”之诉求便为华府所亟需。

反华共识,作为朝野两党屈指可数之一致议题,作为激起民粹转移焦点之不二法门,便是美国当下国内问题之国外解决的一场及时雨。一个“可恶、可惧、可憎”的中国,理所当然能造就一个“文明、团结、强大”的美国,这便是华府对自身面临之问题的“外部化”解决之诊断理路。

中美关系何以转圜,从特朗普遗产的掣肘下脱身而出?作为塑造与主导着中美关系基调的华府来说,关键在于两点:一是调整对中国崛起的认知之视角与面向,二是调整目前仍占主导的国内问题之国外解决的诊断理路。对于前者,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两大范式之应用是可易位的;对于后者,内部问题“外部化”之思路在根本上便是错误的,理应调整与放弃。

第一,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作为达致对问题之理解的“价值化透镜”与“意识形态框架”,在本质上说,其应用与面向是可以易位的。将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换一个位置,不失为一条解决当下困境之路径:用现实主义来看待与审视中国的价值,则“存在皆为合理”,中国社会之主导价值,自有其自身连续发展之历史,与逻辑自洽之内容;用理想主义来诠释与注解中国权力之增长,或许也能找到一个能“共容两国诉求”的秩序层面之共识,这或许需要时间与耐心,但是值得为之努力。

伴随着这种视角与面向的易位,两国之间广泛而深远的利益联系,将不再是包袱,而是中美关系发展的财富。而随着这种转换而来的,也必然是对于全球化趋势之更坚定的理解,以及对美国霸权之更理性客观的认知。由此,达致对于中美关系当下困境的解决之道。

第二,内部问题之“外部化”解决,在本质上便是错误之诊断理路,理应调整与放弃。作为一个存在于当下威斯特法利亚体系之大国,自然而然地置身于国内社会与国际社会两大环境,遭逢着自身社会矛盾与国际环境调整两大问题,并面向内政与外交两大政治领域。

从根本上说,国内社会状况是一国生存与发展之关键所系,其内部矛盾亦取决于内政领域之解决之道;而外交作为内政之延续,其所欲争取之有利国际环境,亦是对其在内政领域解决内部问题起辅助与协佐之作用。内部问题的“外部化”,与之伴随的并不是内部问题之根本解决,而是关注之视角与舆论之声量的外部转移,有待解决之内部问题仍然潜藏于其中,并非治本之策。

最坏之结局在于,当“外部化”最终导致的外患之愈演愈烈,潜藏于国内的社会问题之内忧一并爆发,则足以将任何一个大国推向不利之境地。

历史,可以资为最好的镜子。崇祯十一年,明朝兵部尚书杨嗣昌为张网剿寇,秘洽皇太极议和,后者答复:“如有确议,则撤兵东归”。东林党人弹劾杨,对曰:“大事几成,为几个黄口书生所误,以至于此”。和戎失利,且疲于内忧,此后明廷局面急转直下。至崇祯十七年秋,明亡。

衷心希望中美两国,早日摆脱特朗普遗产之负债,开出一条稳定、可预期的建设性坦途。

作者是四川大学政治系硕士研究生

来源时间:2021/6/29   发布时间:2021/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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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业洲:习近平被称当之无愧的世界级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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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多维

6月28日,北京举行庆祝中共建党百年第二场发布会,中联部副部长郭业洲披露,截至27日,共收到1,300多贺电函,其中致贺人有150多位国家元首、政府首脑,200多位政党主要领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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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业洲说,也有不少外国政党政要关注中共总书记习近平和“习思想”,“在他们眼中,习近平是从中国人民中走出的领导人,是在伟大实践中成长起来的政治家,是被中国发展巨大成就,中国减贫脱贫奇迹,中共从严治党壮举,中国为人类进步事业做贡献证明了的、当之无愧的世界级领袖。”

这位负责对外联络的官员续指,他们钦佩习近平的领袖风范和人民情怀,赞赏习近平勇于创新、敢于碰硬的政治勇气,善于创新、善作善成的政治智慧,以及他高瞻远瞩、统揽全局的战略思维。

这些外国政党政要还称,习近平“是绘制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蓝图的总规划师”,也是具有全球战略视野,不断为应对全球挑战提供新的解决方案,引领时代变革,“在全球深陷危机时刻为世界带来曙光”的世界级领导人。

对于“习思想”,郭业洲说,外国政党政要认为在指引中国各项事业取得历史性成就、实现历史性变革的同时,还具有显著的世界意义:

其一是为社会主义发展开辟新境界;其二是为世界政党政治发展注入新动力;其三是为人类迈向现代化探寻新的路径;其四是为国际关系发展指明新方向。

据称,上述话语还是中共高官对习近平的世界级领导人地位的首次总结。

在是次发布会上,中共中央财办副主任韩文秀表示,中国所建设的现代化是“中国式的现代化”:其一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其二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其三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其四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

在6月27日的首场发布会上,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院长曲青山表示,该院成立3年多来,编辑出版习近平66本著作。该机构于2018年由中南海决策成立,目的是构建中共理论研究综合体系,打造中共历史和理论研究的高端平台。

曲青山谈到的习近平的著作包括《习近平谈治国理政》、《论坚持党对一切工作的领导》和《习近平关于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论述摘编》等。


来源时间:2021/6/29   发布时间:2021/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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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博弈——拜登欧洲行之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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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伦  来源:FT中文网

地缘政治历史上,有过一个著名的“大博弈”(The Great Game)提法,乃指19世纪扩张中的俄国与大英帝国围绕欧亚大陆的中亚地区、阿富汗、波斯的控制而展开的争斗。至于远东地区19世纪到20世纪初发生的种种变故,如果不从“大博弈”这个角度去审视,也是很难得到较好的理解的。后来,这种博弈因一战、德国的崛起及“十月革命”等事件而发生重要变化,博弈双方也调整了各自立场,甚至携手应对德国为主的法西斯轴心国家。战后,承继了英国地位的美国与接续了俄国衣钵的苏联之间的冷战,某种程度上,亦可视为是这种“大博弈”的继续。

威权、极权政治的2.0 版与新世纪的“大博弈”

在19世纪到20世纪的“大博弈”中,地缘政治的考量,与帝国扩张相连的国家利益的盘算,当然始终是贯穿其中的,但一个重要变化是意识形态的色彩、权重越来越重。这显然是与世界范围内现代性的进展,以及西方内部的社会与文化变化、国家哲学的演变有关的。西方自身对以往各种社会与政治思想的不断检讨、反思,从对奴隶制的批判,到对工业文明发展中非人道做法的批评,再到对殖民主义、帝国主义的谴责,以及非西方世界的抗争,经一战,尤其是二战,让一种民主、人权的文化深入人心,逐渐成为西方社会内部的主流意识,也扩展影响到整个世界。战后“世界人权宣言”的诞生绝不是偶然的。这一切都深刻地影响到国际政治的选择。以美国为首的西方赢得冷战,说到底也可视为是一种自由哲学的胜利。

但进入21世纪后,因各种原因,尤其是一波过度浪漫的全球化浪潮,它在带来正面效果的同时,也为在全球出现包括恐怖主义在内的针对其的各种反弹,准备了条件,威权甚至极权势力大举反扑。换句话说,是前一段不受节制的全球化浪潮的负面效果,为作为其反动的反自由化的全球浪潮做了准备。像20世纪一样,这种威权与极权的反扑借用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最新技术,同时利用各种形式的传统或当代的反自由思想与宗教资源,对抗自由、民主与人权的思想与制度;极权主义、威权主义的2.0版以及各种相关论证、“模式”论层出不穷,而西方一些自由民主国家在应对这种新局面时,因轻视、浪漫、理想化而出现的某些行为与制度上的不适、问题,为各种内外危机的凸显种下根由。也像上个世纪屡屡出现的那样,诸多对民主与自由制度和哲学的怀疑与批评再次浮现;民粹潮汹涌。

自由民主政体及文化能否承受住这波因新技术、恐怖主义、文化认同、全球化、移民、人口老化等种种挑战而出现的冲击,再获新生,那种新极权、新威权的尝试能否占据上风,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个世纪最重要的政治主题,也是一波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国际较量的关键所在。在笔者看,一场“新的大博弈”正在我们眼前徐徐展开。

“美国复归”、G7与北约峰会

不管将来的历史学家会就此过程做出怎样的描述与判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此次拜登以“美国复归”为旗帜的欧洲行、G7及北约峰会将一定会被视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尽管各种有关G7、北约阵营分歧的传言不断,而事实恰相反,在一些重大的议题上这次G7、北约几乎都达成了方向性共识,气氛总体讲相当融洽。而除非对国际政治有过于浪漫的想象,西方阵营内部,美欧之间,欧洲内部,美日之间,北约内部,在各种不同的目标追求上从来就是存在利益矛盾与意见分歧的,更何况这是在经历了特朗普四年美国孤立主义主导的外交之后,在欧洲及日本对美国可能发生的政策摇摆的疑虑尚没有全然消除之时,各方尤其是欧洲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重新认可美国设下的日程及目标,我们已经不得不钦佩拜登及其团队的政治技巧了;也不得不说,这些美国的盟国也没有失去明智的判断力。美国需要盟友,正如盟友也要依赖美国。

拜登在短短五个月后,先整治疫情,稳住美国,让美国在疫情的打击后重振出发,在已宣布捐赠疫苗的基础上,临行前再宣布捐助他国5亿剂高质量疫苗,为自己及美国在世界上的再次亮相,与各方谈判,重新坐稳领导者交椅夯实了基础,添加了条件。第一个在白宫接待的访客是日本首相,其次是韩国总统;第一次外访赴欧,在G7 与北约基本达成共识后会见普京,邀请属于“金砖国家”的非洲龙头南非,亚洲新兴巨人印度,地位特殊的韩国,在亚太与中国正在发生激烈冲撞的澳大利亚,以及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领导人与会……秩序的先后,宏观的把握,细节的安排,节奏的掌控,都显出这位外交老手及其国际事务团队的经验老道和专业。最重要的是拜登政府抛弃了特朗普相互矛盾、无法兼容的外交哲学:既要美国独大的世界领袖地位,又希望置身世界事务之外。拜登政府理顺了美国战略布局的指导思想。

从G7 到北约的声明,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拜登成功地以谦和、放低身段,尊重对方、理解对方利益所在的姿态,赢得了盟国的支持,重建内部的某种信任。尽管因各自的原因,G7中有国家不愿在对华事务上使用更强硬的语句,如德国在与中国的经贸交往上有重大的利益,意大利马上要主持G20以及以往与中方合作的政策尚需清理调整等,G7声明最终文本语气上有所缓和,但从对中国只字不提到在声明中明确地出现针对中国就一系列敏感问题的宣示与批评,拜登所希望看到的所有重要的宣示事实上全部呈现;针对中国“一带一路”的战略而提出的G7 版援助计划“重建美好世界”;G7 阵营中其他国家与中国的距离也只能说进一步拉大。因此,其对未来的影响的重要性显然是不言自明的;那绝不是几句表述上的语气调整所能冲淡的。

至于近年方向有些模糊、且因特朗普某些政策的冲击给人在协调上有些涣散感的北约,经此峰会,士气重振,最终声明中明确要在21世纪迎接恐怖主义、气候变化、太空争夺、网络攻击、疾病等带来的种种安全挑战,此外,用路透社的话讲,明示了其“对华的强硬”立场,将中国视为“系统性竞争对手”。北约的新时代的战略目标就此得以再确认,剩下的只是具体的协调、组织与落实了。当然,这一切恐怕自然也离不开会议间拜登那个宣示:美国将坚定地遵守北约宪章第五款,就是当盟国受到威胁时,美国将毫不犹疑地捍卫其安全。

虽然关于北约在亚太的角色,如中美发生冲突时北约所该扮演的角色,还在继续讨论之中,但需要最终澄清,虽然其成员国尤其是欧洲成员国也有不同的看法,然而从北约的章程精神以及9•11后的阿富汗战争的实践来看,北约其他一些成员国的领导人应该是会明了,最终北约成员在中美发生冲突时是绝难置身事外的。事实上,从法国、英国、加拿大甚至德国等国近来不断派遣舰艇、军队远赴亚太参与军事演习来看,这方面传递的信息是清楚的。

而就拜登与普京的会面而言,从会后共同发表的有关可预测的战略稳定的声明,以及普京对拜登的公开称赞来看,美俄关系已经缓和,从最低点走出,开始回升,莫斯科通过各种笔者称之为“负面搅扰”,也就是对美国内部现存的秩序及以其为主导的国际秩序造成困扰的方式,来赢得国际资源的方法,也达成了一定结果。美俄领导人的这次会面,某种程度上回应了俄国人渴望的荣誉与尊重,相信俄国尽管不会全然放弃,但会适当收缩其前一段这种“负面骚扰”策略的使用频率与力度,转而更多以一种对话,更带有利益上的界限划定与协商的方式,来与美国、欧洲讨价还价,获取自己的利益。作为欧亚心脏地带主导国的俄国,不会放弃与中国之间的合作,尤其是其经济对中国的依赖甚重,中国的奥援也有助于其平衡来自欧洲与美国的压力。但适当与中国拉开某些距离,与美国为主导的西方世界和缓,“坐山观虎斗”(这是普京谈中美争执下俄国的态度时曾引用过的中国成语),绝对是符合俄国的利益,甚至是符合民意下滑的普京个人利益的。且不谈别的,只要俄国不在更多的国际事务中采取“负面搅扰”的做法,乐于维系现存世界格局的稳定,这显然就是有利于拜登急于完成的一个以针对中国为主的更大的战略布局的。

现在看,在4月召集全球气候峰会,一举拿回在这攸关人类未来命运议题上的主导权,重占道德高地后(本人曾于四月底撰文《拜登主义的形成与美国重夺外交高地——浅析拜登执政百日的外交趋向与对华政策》对此有稍详细的讨论),此次拜登赴欧,各种迹象显示,拜登基本上可以说是很好地达成了其所欲借此行及相关峰会达成的战略目标,那就是在后特朗普时期重新修补与盟友的关系,签署“新大西洋宪章”,高举起民主自由的道义旗帜,重新确认美国的领袖地位,整合民主阵营,为营筑一种全球性、全方位、全领域有利于与主要对手中国博弈的战略格局奠定基础。

全球大博弈与“系统性(制度性)竞争对手”

显然,经此次G7 峰会及北约峰会,大博弈的态势已渐成型。一方的主角当然是美国,另一方自然是正在崛起的中国。这是由两个逻辑的叠加所决定的,一是传统的全球事务领导权之争,二是意识形态的根本分歧。在经过40多年半是误解、半是投射的理想化想象指导下的中美互动,最近几年因中方在新疆、香港、南海等问题上一系列强势行动的刺激,经特朗普执政、疫情的加速,帷幕终于落下,种种政治现实让双方看清了各自的界限,更准确讲是华盛顿看清了北京方面各种语言表述后的真实景象与意图。一种有些受骗的感觉以及失望的愤怒,让这个仍旧还年轻、以清教为文化底蕴国家的这波反弹来得相当强烈。美国也在“冷战”、恐怖主义袭击后再次感到某种安全上的威胁。而同时,尽管宣称“自信”,但北京方面从1989年以来就对自己政权的稳固性有着强烈的不安,对外界的批评有着病态的敏感,对美国及西方世界深具怀疑。一种典型的“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s)悖论推动着双边关系互信递减,敌意不可避免地螺旋上升,进入新的激烈“竞争”。不过,与一个世纪前的那场大博弈以及后来的冷战相比,这场新的大博弈会有其类似之处,但也会有相当的不同。预测未来总是充满风险的,这里,我们暂做一些设想性的分析。

首先,传统的地缘政治逻辑依旧,并没有消失,只是权重比例发生变化。欧亚大陆包括其心脏地带依旧极具战略重要性,因此围绕中国提出的“一带一路”中“一带”的部分,会有一轮新的政治、经济、文化博弈。因欧洲内部协调性增强,对北京的警惕甚至是敌意升高,美国与欧洲协调封堵中国在欧亚大陆西部滨海区域的扩张与影响的力度肯定会得到强化。而因美俄关系的相对缓和,也因俄国自身的利益所在,在力所能及的情形下,俄国也会对中方在其传统影响区域的活动有所警惕,适当加以掣肘。

但新的“大博弈”的最重要的地缘博弈场域,则是从朝鲜半岛的西太平洋北部到印度洋、东亚与东南亚到南亚的这片广阔的区域,也是与所谓“一路”高度相关的地区,具有高度的海权争夺的意味。台湾问题、南海会成为其中一个极其重要的博弈议题。且与其他的博弈议题不同的是,这两个议题具有引发中美直接军事冲突的可能。此外,朝鲜半岛的演变也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因此,西太平洋地区美中之间的军事竞争今后将会继续强化。如何维系该地区和平,寻找约束双方可能的冲突的协调机制,应该会成为美中双方下一步讨论的一些关键性议题,以便看能否达成某种类似于冷战期间美苏间曾有过的平衡机制。否则,这种趋势长期延续下去,爆发冲突的可能性就会大增。

非洲、拉美因人口结构的年轻化带来的发展动力以及与此相连的市场及资源供给,将成为这场新的大博弈的重要角力场,比重会逐渐上升,西方尤其是美国,会协调各种力量,争取重建在这些过去一段时期相对忽略的地区的影响力。一些注定会扮演越来越重要角色的新兴大国,如印度与巴西,包括现在相对沉寂的印尼,会成为大博弈双方拉拢的对象,其与双方各自的关系,会影响到博弈最终的结果。

而对北京来讲,可以预见的应对之策,大概率是会强化几年前笔者所称的一种“新毛主义的外交战略”——重新强化与“亚非拉”的关系,争取打破美国的围堵,在外围、边缘对冲,消解美国的压力。 同时,尽可能在西方阵营内部,在欧洲这过去被毛泽东称为“第二世界”的地带拉拢各方势力,增加自己的政治与舆论上的奥援。同时,尽可能稳住、强化与俄国的关系,在中东拉住伊朗,来分解美国的压力。

对美国来讲,则会反其道行之,尽可能做到如20年前基辛格所建议的那样,要确保不出现或至少是要弱化一个中、俄、伊朗的反美同盟。拜金会、重启伊朗核问题谈判都是具有这种意涵在内的。而最重要的,是要强化西方阵营的团结、协调行动的能力,上述几点,将攸关这场大博弈的美方的胜败。传统的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因欧洲建设的进展,特朗普激进孤立主义政策的冲击,有些紧张,事实上,这种相对的疏远,在奥巴马“亚太再平衡”政策开始实行时代就已见端倪。但在拜登采取主动的修补政策后,尤其是在中国咄咄逼人的进攻面前,因价值与利益上的共享性远大于分歧,美欧双方在一些战略性的问题上采取合作,协调行动,应该是可以预见的。欧洲经特朗普四年,也因新冠疫情的冲击,事实上已在作为一个统一体在各种内外政策的协调行动上迈出新的重要步伐,事与愿违,这恰不是特朗普所希望看到的。拜登的美国会在接受这种事实的前提下,明智地在尊重欧洲的利益的基础上,协调采取行动。此次G7 的宣示中,这种态势已基本明朗。让中国一些民族主义自媒体作者、自以为是的官员们兴奋不已的那些欧洲领导人“G7 不是反中的俱乐部”“不希望新冷战”等说法,多大程度上是外交辞令,多大程度上是一种策略选择,究竟意涵是什么,需要怎样的解读,其实是需要具体细致地分析的。这种判断让人想起冷战初期斯大林对英美矛盾的判断,他认为“彼此之间一定会翻脸”!

顺便提及一句,“G7 不是反中的俱乐部”说法,本来就有历史依据,G7是以讨论经济、发展事务为主的协调机制,恰恰是这些年尤其是今年这种声明,让政治色彩得到进一步强化。G7字面上很难会成为反对某国的政治性俱乐部,但因其以民主、自由价值、自由经济制度为主,因此也绝对会是反极权、威权的一个重要协调机制;如果世界上某国或某种趋势发展到危及民主与自由的存续,尤其还牵涉贸易与发展,G7采取些政治性的协调行动这也几乎是可确定的。真正具有盟约性质的安全合作机构是北约,而这次北约将中国直言宣布为“系统性的对手”,已经是再显明不过。

事实上,北约这次在中国问题上所采用的这个术语,是欧洲在2019年春关于与中国未来的方向性文件中所第一次采用的定义,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现在被越来越多的西方领导人与机构所采用,用来定义与规范其与中国的关系。须知,这个“rival systémique,systemic rival” 是内含从政治、经济、军事到文化的全部要素的。这种定义上的模糊性、弹性,一方面是为一些必要的沟通与合作留有余地,另一方面这个术语所具有的制度性、全方位指涉又有极强的刚性,涉及制度这种本质性竞争,就宣示方来讲,也是不可能退让的。在拜登高举民主与自由价值旗帜,在这种“系统(制度)性竞争对手”成为普遍的对中国的定义后,新的大博弈的地缘政治与意识形态上的一些结构性要件都已具备。我们会在今后相当长一段听到它们的各种回响。

经济、产业链、高科技与外太空竞争

尽管经济竞争从来就是国际竞争的基础,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重要,同时却又因产业与商品全球化的交流带来主要竞争大国之间如此深的相互依赖程度,这或许是这场新的大博弈与以往各种国际博弈的最大不同。中国国力的迅速崛起,很大程度上是利用了美国越战后撤出及苏联解体后地缘政治的和缓带来的发展空间,是其整个东南沿海一线融入海洋世界的经济与信息循环带来的成果。由此造成的美国、西方对中国产业链及市场的严重依赖,使得整体的“脱钩”似乎很难实现,至少在短期内会是如此,但在后疫情时代,在全球大博弈的背景下,局部性的“脱钩”也是势所必然。中国如试图以进一步开放自己内部市场来拉拢西方业界,平抑西方对中国不兑现入世诺言,展开不平等贸易的不满,可能会收到局部效果,但由此对中国内部一直靠行政力量保护的各种产业带来的冲击会是怎样的,则有待观察。不过,这种涉外议题上的工具性策略与北京方面整体上推进的以强化控制为导向的政治与意识形态大政策氛围是背道而驰的,也与大博弈的国际环境相冲突,最终能否成功是让人怀疑的。

北京推行这种政策自然也是为应对疫情前已经出现的产业链转移。而这种趋势在后疫情时代一定会得到强化,不仅牵涉高科技,所有那些涉及战略性的产业,甚至口罩、医药品生产等,都会面临重组。去年3月下旬笔者曾就后疫情时代的产业链重组做过预言,认为很可能出现某种区域性、集团(bloc)性的内部协作,集团间的联系则与过去比要更趋松散;全球化不会彻底终结,但会有重大调整。一年多后看,这种趋势似乎渐趋明显。

以信息技术为主导的高科技的竞争将成为这场21世纪新的大博弈的关键所在。因为,它不仅仅关系到经济,且关系到军事、文化、社会等方方面面的发展,新时代的国家实力,国家的影响力。为此,在推动产业链的重组以及高科技领域,那种非常具有冷战时代特点的国家主导的发展战略在今后数年会被极大强化,不仅是中方如此,美国这最强调自由经济的国家的这种政策转向也将非常显著,且将影响深远,绝不只限于美中竞争,也会影响到国家运作、社会、文化等各方面。近年来,就半导体、芯片生产,欧洲、日本也都在做积极调整——欧洲上世纪90年代初半导体生产还占世界的50%左右,现在只占10%!日前欧洲已决定建立欧洲联盟,投入巨资,在2030年前将这个比例增加到20%。此外,在这个世纪,外太空的竞争将日趋激烈。

气候、疫情与合作

也许,鉴于一些关乎全球性也关乎各自利益的议题的存在,这新的大博弈也依然会有种种合作的必要,除在传统的核武控制、反恐议题上外,最重要的议题就是气候与环境问题。这是一个争取软实力、话语权的最重要的、新的博弈场域。短短20多年来,这已经成为国际政治最重要的议题之一。由于存在这类问题以及可能的各种大规模疫情,其他潜在的灾难,如果一种全球性的协调缺乏,最终是无法达成有效控制其灾难性的后果的目的的,让各方难以预测和承受灾难带来的损失。在这些方面合作、对话的必要性,将从另一方面为大博弈中可能的军事对峙、冲突,提供和缓的润滑剂和动能,为某种平衡机制的形成提供动源。而博弈的各方能否在应对这些人类共同的挑战,如新能源以及相关的技术创新、经济结构的调整上,由此获取有助于产业更新的能力,也会影响到这场大博弈的结果,成为塑造某种未来文明的因素。

“东升西降”,“新冷战”与“温战”

这种“大博弈”的最终结果取决于美中双方所具有的硬实力与软实力以及所能动用的盟友资源,取决于各自在如何处理内部与外部事务上获取成果的能力。对美国来讲,最重要的是如何弥合内部的分裂,重建其21世纪政治、经济、社会发展所需要的基础,谨慎地处理文化认同问题。如能做到这些,大博弈中美国的优势将是显明的,无可置疑。

而对这几年显示出一种进攻态势的中方来讲,客观说,甚至在这大博弈的初始阶段就不具优势。如果我们回头审视美苏冷战,双方的平衡是建筑在各自的力量基础上的,虽然在某些方面如经济上苏联处于劣势,但其在军事与科技上的能力甚强,乃至于在一些时期、某些领域甚至有过超出、领先的现象,在军事支出上也有大致旗鼓相当的时期(如1956到1970, 美苏各自的军费为8617亿与8128亿美元),而在盟友的组织动员上,苏联也具有相当的实力;意识形态领域,苏联也曾长期具有一个完整的能在世界范围内赢得相当大认可的意识形态话语。

而这一切显然都不是中方现在所具备的。中国几乎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盟友(朝鲜?),现有关系稍密切的国家,包括通过“上合组织”、“金砖机制”等付出成本精心打造强化联系的成员国,也随时都可能因各种原因弃中国而去,且我们已见到与中国关联松懈的现象,甚至出现像印度那样与中国发生直接冲突的国家。鉴于中国与世界外部的利益连带,中国显然也无法再像毛泽东时代那样靠输出革命来获取某种资源,甚至难以像俄国那样用“负面搅扰”的方式来占据国际空间,因为那样做的结果必然会伤及到与自身相关的利益以及自身形象。

中国最重要的资源在于其庞大的人口,与之相连的经济增长与市场的诱惑力,但随着造就中国过去数十年高速增长的一些基本要素,如人口、西方市场与技术的吸纳、制度转型带来的激励机制、经济货币化等,逐一消失或发生变化,中国的经济能否持续增长是让人怀疑的。即便是继续增长,一些刚性的支出能否维系应有的平衡都有待观察。而过去几十年粗放增长所付出的环境成本也到了不得不偿还的时刻了。如此,靠资源输送(通俗说法“大撒币”)支撑的一些相关战略能否能持续,也将成为问题。

笔者一向的一个看法就是:中国的经济增长在相当大程度上与东亚模式有类似性,只是其中的国家统驭力量及其规模效应更加强大。但恰恰也是因此,且不讲其他东亚国家转型的经验,这其中某些因素,如国家过强的干预,是否会反过来成为中国今后经济增长的羁绊,都是未知之数。“内循环”的提出,再一次向人们预示着一种从过去几十年海洋导向的国家战略向内陆导向转移的前景。各种与“内卷”一词相关的议论浮现,或许暗示着一种时代精神、气质上的转向。一种带有民族主义、平均主义色彩的民粹政治再次成为中国政治主调的前景依稀浮现。中国执政领导层与精英层所暴露出的对世界尤其是对作为近代世界文明主体的海洋世界文明的体认、知识与视野上的欠缺,以及与此相关的盲目自大让人吃惊,也让人为其能否确定好恰当的应对博弈战略感到怀疑。事实上,存续于中国社会内部的分裂甚至可能比存在于美国、西方社会内部的分裂更深重,且也暂时看不到除威权式的强制整合外更富有弹性的制度解决方式。而西方那种民主的制度性机制,至少当下仍可以阶段性地帮助形成某种国家共识。而一旦北京推行的政策在国际上因西方的阻截而受挫折时,国内的社会心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也是难以预测的。

雷蒙•阿隆(Raymond Aron)曾将冷战称为“和平不可能,战争也难以发生”(Paix impossible, guerre improbable)的状态。近年来,不断有人称呼世界进入“新冷战”。但笔者认为,用“新冷战”来概括这种状况似乎有些牵强,我们面临的状况很可能是“和平有可能,战争也会发生”(Paix possible, guerre probable)的一种“温战”,一种经济、文化、政治、官方与民间的互动依旧保持在一种相对重要的水平上但双方又处于不断的各种直接矛盾、冲突的状态;矛盾冲突激化上升即为热战,隔离脱钩冷却即下降转为冷战。事实上,以往所称的“冷战”也并不是传统军事意义上的“战”,“温战”更会如此,将是一种全方位的全球性的政治、经济、军事、科技、文化的大博弈。毕竟,因历史、文化与地理原因,西方在与苏俄的互动中存在着一些有助于双方相互理解、互动的不言自明的因素,但与中国这样文化与历史迥异的国家、绝然不同的体制打交道,出现误判的可能性、沟通的困难也会更大。

年初,中国领导人骄傲且自信地向世界宣示:历史已经进入“东升西降”的时代,这也让人想起战后斯大林也曾宣告过全球的力量平衡正在向共产主义倾斜。历史会再一次证伪或是确认中方的预言?我们留待历史回答。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一切显然也会像以往历史所展现的那样,答案会是与历史中的行动者的选择有关的。

(注:作者张伦为法国CY赛尔奇—巴黎大学教授、人文社会之家“全球研究院”教授。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

来源时间:2021/6/28   发布时间:2021/6/28

旧文章ID:25322

后疫情时代,中美经济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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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龙  来源:FT中文网

2020年新冠病毒爆发以来,全球大部分地区都经历过经济活动封锁,疫情改变了全球经济周期的原本轨迹。全球央行也开启史无前例的超级宽松以遏制经济大幅下滑,2020年3月以来,美联储资产负债表从疫情前的4万亿扩张至最新约8万亿美元,近乎翻倍,超级宽松货币政策也推动了美国和全球经济复苏。但自疫情爆发以来,全球经济复苏步调不同,中美两国经济的复苏进度也并不一致。

2020年下半年至2021年上半年,中国经济的复苏程度都快于美国经济,从汇率来看,人民币汇率也持续升值。随着美国经济逐步走出泥潭,2021年下半年的中美经济表现是否会反转?这又将对中美利差产生怎样的影响?

1、美国经济恢复至疫情前且持续扩张,美联储货币政策边际收紧

从全球新冠病毒的感染人数来看,2020年12月和2021年3月是感染高峰期。美国方面,2020年12月-2021年1月是感染最高峰,每日高达30万人次。2021年1季度之后,随着美国疫苗接种率上升,最新美国感染人数已经降至2万人次/日之下,并保持相对平稳。新冠病毒感染人数下降并维持稳定,也让美国乃至全球经济开始从谷底逐步复苏。

随着美国经济逐步修复,2021年1季度GDP修正值约为1.9万亿美元,环比年化增长率为6.4%。如果从经济总量的绝对数值来看,当前美国经济产出总值基本修复到了疫情前的高峰水平(约同于2020年1季度的GDP总值)。从环比增长速率来看,只要美国2季度GDP环比增长率超过2%,那么美国GDP绝对数值就能超过疫情前高位水平。而美国经济在美联储持续宽松的货币政策推动下,资产价值和经济活动都逐步复苏,当前全球主流国际投行预测,美国2季度GDP环比增速可能高达6.6%,2021年下半年美国经济增长边际上持续扩张。

伴随着美国经济逐步走出泥潭,美联储何时调整当前极度宽松的货币政策?最新6月份美联储议息会议上,美联储上调了2021年经济增长和通胀预期,并且点阵图显示,超过半数的FOMC委员给出了提前加息预期,将在2023年前加息2次,较3月预期有所前移。虽然,美联储没有提高货币政策利率水平,但此次会议上调超额准备金利率(IOER)和隔夜逆回购利率(ONRRP)各5bp。美联储的6月份议息会议市场传达了未来可能边际收紧货币政策的预期。

那么,当前的经济基本面是否适合美联储收紧货币政策?

从经济角度来看,美联储的货币政策目标有两个:就业和通胀。在不同时期美联储盯住的货币政策目标大致相同,但同时也会考虑就业和通胀之外的其他经济因素。那么,美联储何时转向?笔者认为当前美联储最关注的指标是美国就业情况。

首先,美联储的通胀目标设定为2%,5月份通胀同比增长5.0%,即便考虑2020年的基期效应(如果观察2020年3-5月的通胀环比来看,5月高通胀的基期效应导致高通胀的贡献大约1.1%),5月通胀同比可能达到3.9%(5.0%-1.1%)。因此,从当前的通胀同比数据完全可以符合美联储做出收紧的动作。那么未来的通胀是否会见顶回落,以及2021年下半年美国是否还面临高通胀?

相对于通胀同比数据而言,通胀环比数据也十分重要,且可以通过通胀环比数据对未来半年的通胀进行预测,作者通过两种情景假设进行预测:

情景1:假设从6月份到今年年底,当前终端消费品的价格指数保持不变(也即是假设通胀环比增长为0),预测今年12月的通胀同比大约2.9%~3.0%,这相对于通胀目标2%的水平来看,其实也是相对蛮高水平。所以,基于上述的假设,2021年下半年仍然会是较高的通胀水平。

情景2:假设今年下半年的通胀环比增长按照平均0.3%来预测,今年年底通胀同比增长速度仍然高达5.0%。从这个预测来看,今年下半年通胀应该很难说快速回落。按照情景2的假设,下半年美国还是有比较大的通胀压力。

图:美国通胀的情景假设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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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彭博

当然也不排除今年下半年因为种种原因,例如疫苗接种情况不良好,病毒变异疫情再次爆发导致全球经济衰退,这种情况下通胀数据也可能快速回落。否则,2021年下半年通胀压力还是存在的。基于上述分析,当前及未来通胀数据预测其实完全符合美联储的加息条件。

其次,虽然通胀满足美联储的加息条件,但美联储当前更多关注美国的就业数据。就业数据关键看两个指标,第一个指标是失业率,2020年3月份受到疫情影响,美国失业率最高接近15%,目前5月失业率是5.8%,从今年年初以来,稳步下降。当前的失业率5.8%其实还是稍微高于美联储的自然失业率水平。就业没有完全修复到疫情前水平应该是美联储没有考虑立即收紧货币政策的一个重要因素。

第二个指标,是每周的失业金领取人数。这个数据更新频率更高。2020年3月份疫情爆发以来的话,最高领取失业金人数高达六七百万,疫情前的平均失业金领取人数大概是20万左右。6月12日当周,首次申请失业保险的人数为41.2万人,前值37.5万人,预期值36万人,这是自5月15日以来的最高水平,最新失业金领取人数的超预期也显示当前美国就业市场的修复存在一定波动。如果每周的失业金的领取人数,从目前的40万左右下降到20万左右的话,那么可能观察到失业率的持续下降。

综上来看,作者认为当美国失业率回到5%以下(5月失业率为5.8%),每周失业津贴领取人数回到20万人次(最新6月12日为超过41.2万人次),可能会成为美联储边际收紧货币政策的信号。随着美国经济数据的持续好转,未来经济活动重启,失业率有望进一步下探,成为美联储边际收紧货币政策的支撑条件之一。

2、后疫情的中国经济增长高峰或已过,下半年货币政策有望中性偏松

中国1季度GDP同比增长18.3%,创1992年历史同比增速最高水平。4个季度算数平均增速8.23%,也是近些年较高水平,且高于中国政府的GDP目标水平。

从疫情以来的经济周期变化及近期的总量和分项经济数据显示,笔者预计中国经济增速可能从2季度开始逐步有所回落:

首先,中国5月份的社融存量增速下降至11%,处于过去10年以来相对最低水平;中国M2增率为8.3%,也处于历史较低水平。这都显示中国信贷扩张逐步收缩,企业活动指标逐步下降,未来经济增速可能边际下滑。

其次,中国5月工业投资和消费数据全面逊于预期;5月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8.8%,低于预期值9.2%及前值9.8%;中国1-5月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年率为17.8%,低于预期值18%及前值20.3%。1-5月城镇固定资产投资年率为15.4%,低于预期值17%及前值19.9%。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12.4%,不及预期值14%及前值17.7%。分项数据显示,近期公布数据边际减弱。

因此,无论从总量信贷数据还是分项数据来看,中国经济活动可能从2季度开始有所回落的迹象,这从边际上有可能倒逼中国央行边际放松货币政策。

3、中美经济增长有可能迎来“剪刀差”,中美利差有望收窄

首先,中美经济未来增长有可能迎来“剪刀差”。虽然当前中国经济增长速度应该领先美国经济增长(从1季度经济增速比较来看),但从总量和分项等经济数据来看,中国经济增速可能从2021年1季度高点回落,而美国就业率通胀数据等显示美国经济正从低谷复苏。这和中美经济受到疫情影响及疫情控制节奏也有关系,中国GDP增速在2020年1季度是低点,美国低点在2020年2季度。中国比美国的疫情更早爆发,但也更早得到控制。

其次,2021年下半年中美货币政策也有可能迎来“剪刀差”。2020年下半年-2021年上半年中国货币政策维持中性,美国货币政策维持极度宽松。随着中美经济修复呈现“剪刀差”行情,中国货币政策有可能中性偏松,美国货币政策有可能从极度宽松开始边际转向。

最后,中美利差有望迎来进一步收窄。中美10年国债收益率利差在2020年11月达到了252bps,为近10年的最高水平,也是历史最高利差水平。截至2021年6月18日,中美利差在171bps,过去10年平约140bps,当前利差处于过去10年75%分位数水平,随着中美经济周期和货币政策周期迎来“剪刀差”走势,中美利差也有望进一步收窄。

来源时间:2021/6/28   发布时间:2021/6/27

旧文章ID:25321

美国务卿布林肯:美法就中国崛起风险达成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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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杰·科恩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巴黎——美国国务卿安东尼·J·布林肯(Antony J. Blinken)在与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会晤后接受采访时说,美国与法国“目标一致”,两国都决心抵制出现一个由中国主导的“完全不容自由的”世界秩序的可能性。

这是布林肯以国务卿的身份首次访问法国,他小时候曾在那里住过九年,并上过高中。布林肯说,“我们的目标不是遏制中国”或“试图妨碍中国发展”。但在涉及捍卫一个自由与开放的国际秩序上,“我们将站出来”。

他暗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要么是出现一个没有秩序、“不可避免地导致冲突,并几乎不可避免地需要我们参与的”混乱世界,要么是由中国人来支配世界。民主国家面临的挑战是,在加强一种近年来已受到民主制度内部分裂和独裁政权兴起挑战的政治模式方面,“不负本国人民所望,也希望不负全世界人民所望”。

“我发现马克龙总统的想法完全一样,他也关注带来实际结果的需要,”布林肯说。

布林肯很高兴重返法国,这显而易见。在当天早些时候的一次会议上,法国外交部长让-伊夫·勒德里昂(Jean-Yves Le Drian)与国务卿打招呼时用了“我亲爱的托尼”,还说“欢迎回家”。

当被问及上述情景时,布林肯说,“哦,是的,法国对我来说是个神圣的家园。我从九岁到18岁一直住在这里,这里给了我改变人生的经历。”

周四曾在柏林说了美国“在世界上没有比德国更好的朋友”之言的布林肯说,他也会对法国说同样的话。在谈起美国最古老联盟的基础时,布林肯的情感显而易见。

“这可归纳为一些相当基本的东西,”他说。“你知道,我们随口说出很多词,有点儿只是因为我们把这些词背下来了。但在我们最好的时候,我们两国都为赋予自由、平等和博爱以实际意义奋斗过。法国人曾试图让言论自由有意义。他们试图让人权有意义。他们试图让民主有意义。”

他接下来说:“显然,两国在文化、历史和许多事情上存在差异,但在涉及一套共同的基本价值观这个最终问题上,没有几个国家比美国与法国更接近了。”

这相当于一个对法美重建联结纽带的带有个人深切情感的呼吁,在充满挑战的时候两国需要站在一起,包括从新冠疫情到中国崛起的挑战,用布林肯的话来说,这提出了“合作、协调和共同努力的重要性”。

尽管如此,美国与法国在观点上趋于一致仍有点令人惊讶,因为马克龙曾在最近的几次讲话中坚持欧洲在战略上保持自治的重要性。

前总统唐纳德·J·特朗普(Donald J. Trump)曾轻视传统的联盟,发动了贸易战,拒绝对抗俄罗斯的挑衅。虽然拜登总统已让美国的外交政策回到了人们更熟悉的方向,但与特朗普打交道的经历让美国的盟友对追随华盛顿的领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谨慎。

马克龙似乎已对中国表现了比美国更温和的态度,他还坚持让欧洲参与美国和俄罗斯之间的军备控制谈判。

在本月早些时候举行七国集团和北约会议前夕,马克龙曾说,“除非我的地图有问题,不然中国不在大西洋地理区域里”,这显然是在批评北约对抗中国。

这种坚持自主战略的戴高乐主义主张在法国往往能赢得人心,马克龙打算明年竞选连任。但法国最后还是与七国集团的其他大的富裕民主国家一起明确表示,他们将中国和俄罗斯视为专制的、好斗的意识形态对手,并与其他北约成员国一起表示,中国对“军事安全相关领域”构成“系统性挑战”。

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已在非洲各国和其他地方修建了公路、港口、铁路和通信网络,扩大了北京对参与国的经济和安全影响力,让这些国家感激中国,而且常常欠下巨额贷款。

话题转向拜登政府试图通过“为世界重建更美好未来”(Build Back Better for the World,简称B3W)计划来对抗中国的战略时,布林肯在采访中明确表示了他认为哪个才是中低收入国家的更好选择。

“我们提供的是积极的和肯定的东西,”他说。“恰好是,中国提供的东西并不那么积极和肯定。噢,我认为这种对比显而易见。”

他说,中国的东西“总带有附加条件”,包括“将疫苗用作胁迫其他国家的工具”。相比之下,西方国家为结束大流行捐赠10亿剂疫苗的承诺“不附带任何政治条件”。

与德黑兰进行了六轮核谈判,但未能就重启被特朗普放弃的2015年伊朗核协议达成协议,布林肯说,伊朗核项目的进展可能会成为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

“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如果他们继续用更高级的离心机来提纯越来越高丰度的铀的话,我们将会达到一个从实际角度来看”让恢复最初核协议的参数“变得非常之难的时刻”,他说。

“我不能给出具体日期,”布林肯在谈到拜登政府可能退出核谈判的那天时说,但“这个时刻已越来越近”。

在当天早些时候与勒德里昂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布林肯警告,美国与伊朗在该国核项目问题上仍存在“严重分歧”,但阻止伊朗拥有核武器能力仍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

谈到下周计划在意大利与以色列新外交部长亚伊尔·拉皮德(Yair Lapid)见面时,布林肯说,一个目标是“在以色列人与巴勒斯坦人之间试图重建一点更多的信任和信心,使得在某个时刻有可能出现某种条件,令双方能实际上就长期和平再次进行谈判”。

布林肯说,拜登政府坚定地支持特朗普政府期间达成的《亚伯拉罕协议》(Abraham Accords),该协议让以色列与四个阿拉伯国家的关系正常化。

布林肯在提到以色列最近在加沙与哈马斯的战争,以及以色列国内与约旦河西岸的冲突时补充说,“但我们也知道,而且我认为我们刚看到了有关证据,这些不是处理巴以问题的替代。”

Michael Crowley自巴黎对本文有报道贡献。

Roger Cohen是时报巴黎分社社长。他在2009年至2020年间担任专栏作者,已为时报工作30余年,曾担任驻外记者及外闻编辑。他在南非和英国长大,是一名归化美国人。欢迎在Twitter上关注他:@NYTimesCohen。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21/6/28   发布时间:2021/6/28

旧文章ID:25318

沈逸:不随美国起舞,也不任由它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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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逸  来源:环球时报

认识和理解当前中美关系的关键,是对认知进行有效矫正,克服对美国、中国以及中美关系刻板印象的影响。

总体看,对华战略认知失调,是导致当前美国战略决策以及行动出现变动的关键因素之一。自2016年特朗普当选总统以来,“回归冷战”成为美国对华战略中一个能够被观察到的比较显著的特点。这种特点,可以看作是美国认知失调的具体表现:简单修改冷战时期对苏联的认知框架,将之套用于中国。由此带来的后果,就是很多战略决策及行动具有“仪式化”特征。这种仪式化特征落实到具体的中美战略博弈过程中,就出现非常典型的“复刻战略”现象,即美国在没有真正看懂中国发生了什么变化的情况下,纯粹遵循华盛顿自己的认知,系统性地机械复刻冷战时期美国对苏联的战略,将其用于当下中国,然后将希望寄托于出现当年苏联一样的结果。

对中国来说,如何在新形势下构建能够准确描述正在发生大幅变化的美国新的知识体系,构建中国对美国的正确认知,是影响中美关系走向的又一关键因素。构建这个新的知识体系的关键,是避免知识体系不适应导致的认知失调,以及在失调认知的基础上,对美国对华战略盲动的“合理化解释”。直白说,美国本来可能做了一个战略上的错误动作,态势对中国有利,然而我们解读时将之“合理化”,建构了一个对中国占据压倒性优势乃至无法反制的“理想化美国”,然后在此基础上出现“自己把自己给唬住了”。又或者,如果知识体系的主体是建立在欧美精英已有观念基础之上的,那么很可能就会漏过已经发生的重大变化。

基于上述认识,美国对华战略认知出现怎样的失调呢?30年苏联的解体以及冷战的结束,催生基于“新自由主义”认知基础上的错误分析框架;在这个框架下,欧美国家在享受“冷战红利”的同时,无意中陷入所谓“资源诅咒”,即一路高歌猛进后,突然发现遭遇到新的全球战略竞争对手,以远超美国预期的速度和强度,出现在欧美面前。而错误认知带来的最大问题,就是“外向归因”,不去反思自己,将问题简单归结为“都是中国的问题”,具体表现在对中国的战略认知上,就是出现这样一个现象:美西方普遍性地认为,中国一定是用了一种美国不知道的方法作弊,或者没有遵循美西方制定的所谓基于规则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或者在与美国竞争时直接占了美国的便宜,才实现这种“不科学”的发展。这些美国人的潜台词是,如果找到并制止中国的“作弊方法”,那么中国自然就不会成为美国的战略威胁。

这些美国人探索所谓中国如何“作弊”的方法,至少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第一阶段是人权。人权就是劳工权,西方认为中国通过低人权发展模式实现对西方的赶超,提高中国的劳工成本就可以消除这种威胁,于是持续不断地要求中国劳工权益。第二阶段找的理由是人民币汇率,即所谓操控汇率的问题。第三阶段找的理由是知识产权保护。他们理解的知识产权保护的假设和前提是中国这些年的所有发展都是建立在“窃取美国知识产权”之上的。

当然,需要指出的是,无论美国的认知如何扭曲,最终能采取怎样的行动,还是要受到一些客观因素制约的,其中带有标志性的是两个:

第一,美国可支配战略资源的相对有限性。以美国联邦政府国债除以当年美国国民生产总值所得的百分比,近似描述了美国可支配战略资源的大致发展情况。总体看,1929年到2021年,美国在国际体系中的地位,以及能够采取何种类型的战略,与这个百分比的变化呈现某种高度的相关性。现在这一比值为106%,达到并略微超过美国参加二战时的峰值水平。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释美国战略决策面临的可支配资源的限度,并且解释为何美国对华战略认知扭曲,但真实转化的程度相对还处于可控状态,毕竟缺乏实质性可支配资源的支撑。

第二,客观形成的全球经济相互依存导致的约束性结构。冷战结束30年间全球经济一体化形成的产业链,客观上对美形成制约和牵制。比较一致的认识是,所谓“中美两国合则两利”描述的就是中美在全球产业链中形成的相互关系。或许可以用“二元垄断”模型来解释:美国“垄断”的是资本和创新,中国“垄断”的是高端制造,中美双方进行有效合作,则可以在全球范围实现价值创造的最大化。

基于上述分析,可以认为,当前美国的战略决策者,部分或者整体性进入某种建立在错误认知基础上的扭曲状态;他们做出的决策会诱发不断自我强化的战略焦虑,继而在短期内对中美关系构成较为显著的冲击和挑战。

对中国来说,新的应对策略的基本方向也已经比较清晰浮现出来:原先,假设美国是一个有清醒认知和优势可支配资源的理性行为体时,对美国的战略可以是后发制人,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必动。现在,假设美国开始陷入某种对华错误认知后,那么就有必要假设,他们有很多动作不是有意识的、健康的战略动作,可能是抽搐式的盲动,这个时候,就要采取“不随小人起舞,也不能任由他们胡来”的新策略,守好底线,画出自己的红线。当美国既没有触犯红线,也没有影响到底线,只是进行抽搐和盲动的时候,我们只要坚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既不需要过度解读,“从不合理中找出合理”,也不要过度反应。对研究者来说,意味着需要形成自己一套相对独立的知识体系和评价标准,然后基于事实,而不是基于继承的观念和固定的框架,对美国的态势、行动以及中美关系做出判断,从而将对中美关系的研究不断推向深入。(作者是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国际政治系教授、博导)

来源时间:2021/6/28   发布时间:202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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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景祥:美俄正处在“混合战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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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宿景祥  来源:中美聚焦

作者:宿景祥(Su Jingxiang),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荣休研究员。

至少从2013年开始,美俄两国就处于某种“交战状态”。当然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战争,而是美国战略界所说的“第四代战争”,即“混合战争”。

这场战争约80%的成分是虚假信息和政治宣传,乌克兰“颜色革命”、马航MH17客机、俄罗斯前特工斯基帕尔父女在英国中毒、俄罗斯运动员兴奋剂禁赛令、俄罗斯“干预”美国总统大选、驱逐外交官、白俄罗斯“民主运动”、政治制裁、俄罗斯反对派领导人纳瓦尔尼等等,都属于这一范畴。经济战争则大约占15%,包括各种经济制裁,如制裁“北溪2”天然气管道项目等。直接动用军事力量的成分不多,约占5%。

2013年以来,美国经济实力下降,内部政治和社会危机爆发,而俄罗斯的军事、政治、经济和社会实力都有大幅提升。2014年俄罗斯收复了克里米亚,随后建成连接克里米亚的跨海大桥。2017年俄罗斯军事介入叙利亚,展示了出色的清理混乱的军事能力和特殊的外交价值。2020年,为维护南部边境稳定,俄罗斯择机动用维和部队,结束了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之间的“卡拉巴赫战争”。

二战期间,苏联有几千万平民牺牲,这一惨痛教训永久性地决定了俄罗斯的军事原则:下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必须在敌方领土上进行。因此,如果美国攻击俄罗斯,俄罗斯必须攻击美国本土。美国每年军费近1万亿美元,美军拥有最先进的武器系统,但目的不是为了保卫本国安全,而是用来威胁其他国家,维护美国霸权。美国的武器研发和制造成本极为高昂,是腐败的政治家和国防承包商牺牲民众利益、谋取利润的手段。对美国人而言,战争就是从更远处、更高处、毫无危险地杀死其他国家的人,最好是再赚上一大笔钱。相比之下,俄罗斯人有真正的战争经验,更懂得战争的真正含义,因而能够从军事任务出发,为真正的战争设计、制造和装备更有效的武器系统。

即使美国的大部分战略家也承认,俄罗斯的战斗部队足以同美国和北约相抗衡,俄罗斯的远程亚音速、超音速和高超音速巡航导弹技术优于美国。美国军事和情报部门的各种报告也认为,俄罗斯有能力通过超音速和高超音速导弹的攻击、网络战、内部破坏等手段,在短时间内摧毁美国大部分关键性基础设施,如电网、金融系统、铁路公路枢纽、航空系统、石油和天然气管道。如果美联储、美国几家主要银行和信用卡公司的数据中心被摧毁,美国社会将无法运转。美国电网系统高度集成,连接西部、东部和南部各州电网的大型变压器虽然有几千个,但只要少数几个关键设施被摧毁,整个电力系统也将瘫痪。在美国,任何较大城市长时间停电都会引发大规模的抢劫和混乱。

今年3月拜登称普京总统是“杀人凶手”,俄罗斯随即召回驻美大使,并迫使美驻俄大使回国,美俄两国正常外交关系中断。4月,北约针对俄罗斯展开史上最大规模的军事演习,俄罗斯则迅速在西部边界地区集结大量部队,并发出严厉警告。美国随即退却,5月,拜登政府宣布不再阻挠“北溪2”天然气管道,美国国防部宣布俄罗斯“不是敌人”。

拜登总统在6月16日和普京总统会晤时承认,俄罗斯与美国是平等的,“从武力立场与俄罗斯人对话”到此为止。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美国第一次没有以威胁或最后通牒方式与敌手对话。美俄两国联合公报重申了“核战争打不赢、绝不能打”的原则。这是极为重要的,意味着美国承认无法通过核战争打败俄罗斯。

美俄峰会的真实成果尚有待观察,俄罗斯一些战略家认为,美国很可能仅仅是因为要将更多的资源用于遏制中国,才被迫改变了对俄罗斯的傲慢姿态。今后一个时期,无论是美俄关系还是中俄关系,都不会有根本性的改变。美国只要还在追求霸权,就会随时否认任何承诺。更为重要的是,美国实际上没有俄罗斯想要或需要的东西,而中国和俄罗斯彼此需要、互为依托。

原文标题《美俄之间的较量》

来源时间:2021/6/28   发布时间:202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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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联涛、肖耿:为什么需要包容接纳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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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联涛 肖耿  来源:深高金政策与实践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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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 北约领导人在最新公报中宣称,中国“对国际秩序构成了系统性挑战”。中国驻欧盟使团明确回应:“中国不会对谁形成‘系统性挑战’,但如果谁要对中国实施‘系统性挑战’,中国不会无动于衷。” 这种针锋相对的言辞大可不必,世界上大多数民众并不希望中美对抗升级。然而,对抗升级的可能性却与日俱增。

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美国总统乔·拜登(Joe Biden)基本上维持了其前任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对华强硬政策(尽管在其它大部分领域这两位总统的政策大相径庭):激烈竞争、有需要时合作、必要时对抗。而正如其对北约公报的回应所揭示的,中国采取了自己的三点应对策略:不想打、不怕打、但必要时会坚决反击。

北约并不是拜登推动美国对华行动的唯一场合。在最近的G7峰会和与欧盟领导人的会晤期间,拜登还试图说服美国的盟友组成统一战线,对抗中国(和俄罗斯)。

美国参议员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看到了这些强硬对华政策的危险。他最近警告,美国建制派将中国视为对美国生存最大威胁,实际上是在为“新冷战”擂鼓助威,而这场新冷战将不会有任何赢家。正如他指出的,围绕“与中国展开零和博弈”的主题来构建美国外交政策“在政治上是危险的,在战略上则是适得其反的”。

美国对中国漏洞百出的策略源于其长期追求绝对国家安全目标的信仰。这个目标在二战后的几十年里可能是合理的,因为期间美国正掌管着它引领的单极世界秩序。但在今天的多极全球体系中,美国继续追求绝对的国家安全是不现实的。

在当今世界,试图“遏制和对抗”那些拥有不同价值观或制度的国家与社会,而不是通过谈判达成一个新的可以包容接纳他们的全球契约,是导致冲突的根源。它必将阻碍在应对气候变化等人类共同挑战方面展开互利的经济往来与合作。正如中国驻英国大使馆的一位发言人在G7峰会后指出的那样,“我们历来认为,国家不分大小、强弱、贫富应该一律平等,世界上的事情应由各国商量着办,而不应由少数几个国家操纵,那样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

如果进一步深究,我们会发现:即使是在这“少数几个国家”中,与中国对抗的政策并不是大多数民众的意愿。正如约瑟夫·E·斯蒂格利茨(Joseph E. Stiglitz)所言,今天的美国看起来更像是由一个富豪集团统治而不是由一个名副其实的代议制民主体制来治理,收入最高的1%的精英能够主导大多数公共政策的制定朝对富豪集团有利的方向发展。

如果在一个占世界人口5%的国家里,其最富有的1%的人试图将全球最大的两个经济体推向冲突与对抗,整个世界将遭受巨大的痛苦,而绝大多数的全球民众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发言权。如果美国及其西方盟友真的相信民主精神,他们应该看到这是一个民主体系不可接受的结果。

一种更好的,也是反映了西方自由民主国家所珍视的价值观的发展方向,应该是去考虑“全球村”的整体利益,包括整个人类以及其赖以生存的地球。这意味着将我们的视角需要从追求国家安全扩大到追求全球安全,也就是追求对全球最多的民众有最好的福利的最优选择,并确保每个地球人在决定大家共享的集体未来发展方面都有发言权。

我们并不是在主张全球政府。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已经证明单一文化的脆弱性。人类文明与自然界演化一样,多样性会带来稳定和进步。即使是有竞争,也可以是一件好事,但前提是需要在有效的合作与竞争之间达到一个平衡,并杜绝针对人类或环境的暴力行为。

如何实现一个“全球村”秩序呢?利用现代技术给我们提供的自下而上的反馈机制将至关重要,但需要打破传统上全球精英通过晦涩语言与观念筑起的交流障碍及孤岛效应。这些破旧立新的行动可以将更多的拥有各种领域知识的社群与民众参与讨论并做出贡献与影响。

这种更接地气、更多元、更有代表性、更系统的治理与发展模式在比较传统经济思维(如专注于越来越多的消费、投资和增长)和可持续发展观念 (如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和保护生物多样性)时就显得非常有用。在一个全球村秩序里,对某个领域福利的过度膨胀(如物质生活),往往会带来非常糟糕的整体社会福利(如不平等与污染)。

过时的从小群体(如国家)利益出发的思维模式也反映在一些流行的似是而非的学派讨论中,如宣称中美陷入了一场“文明的冲突”。可是,我们应该知道帝国之间难免有冲突,但文明之间应彼此以“文明”的姿态与精神礼尚往来,毕竟不同的文明都住在同一个地球村。

为此,全球领导人必须超越对国家安全的狭隘关注,并通过广泛包容的讨论,去探讨如何实现全球安全,包括全世界的和平、稳定、营养与健康、以及环境可持续。但是,美国必须首先放弃遏制中国,并开始包容接纳中国。

本文首发于Project Syndicate,经作者同意转载,本文为中译文。

来源时间:2021/6/27   发布时间:2021/6/26

旧文章ID:25315

美国学者:拜登政府需重新评估对华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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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麦克纳利  来源:中美聚焦

作者:克里斯托弗·A·麦克纳利(Christopher A. McNally),美国檀香山查明纳德大学政治经济学教授、檀香山东西方研究中心兼职高级研究员。

美国决策者日益强硬且咄咄逼人的对华立场,是为达到什么目的呢?对于确切目标究竟是什么,华盛顿圈子以外的许多人似乎都一头雾水。

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的前局长尤西·科恩在离任后暗示,他认为美国对中国的立场是不明智的,而且过于强硬。在一次演讲中,他提及自己一直在与美国的许多高官讨论中国,但最终总是问题多过答案。

他主要的抱怨是华盛顿的政策目标既不连贯也不清晰。在科恩看来,中国是对以色列友好的国家,与以色列有广泛的贸易、科研和技术关系。用他的话说:“我们要谨慎,不要把中国说成是挑战。对于不会用任何方式阴损我们的中国人,我们不想制造与他们的对抗。”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科恩不久前还是以色列最有权势和影响力的安全官员之一,他与美国前国务卿迈克·蓬佩奥的关系尤为密切,而蓬佩奥是特朗普政府对华强硬立场的主要设计者之一。

大约从特朗普总统任期的后半段开始,美国对华政策发生了显著变化。序幕是2018年10月副总统迈克·彭斯在哈德逊研究所发表的演讲,这次演讲常被视为新冷战的预兆。不过,没有哪一个演讲比迈克·蓬佩奥2020年7月在尼克松总统图书馆发表演讲时对中国不祥威胁的描绘更尖刻了。

这是企图炮制邪恶“他者”的最引人注目例子之一,其主张是必须把中国,看作西方自由秩序的主要威胁。蓬佩奥认为,有鉴于此,美国和所有志同道合的大国必须遏制中国,并迅速在经济上与中国脱钩。

特朗普政府上台后,国会也越来越专注于为应对中国的挑战提前做准备。这一进程的高潮是《2021年美国创新与竞争法案》(前身是《无尽前沿法案》),它的一个版本刚刚在美国参议院获得通过。这是两党合作的罕见案例。事实上,唤起中国威胁论可能是团结民主共和两党人士的唯一办法。一些人预测它可能是今年的最后一项两党法案。

这项雄心勃勃的法案旨在实施大规模的产业政策,以提升技术制造业,抗衡来自中国的竞争。然而,该法案大而无当,什么都想做一点,却什么都做得不够。国家科学基金会和能源部急需专项资金促进研发。但总体而言,与譬如韩国和中国的预算相比较,用于支持尖端科学和制造业的资金还是微不足道的。

该法案还充斥着许多实际上不那么重要但却充满象征意义的措施。它延续了许多特朗普的对华强硬举措。这些措施的范围从各式各样的制裁,如禁止美国官员参加2022年北京冬奥会,直到加强与台的关系。

拜登政府从未与特朗普的对华强硬立场保持距离。在特朗普政府开始实施其强硬路线的当初,拜登手下的主要安全官员,如杰克·沙利文、库尔特·坎贝尔和伊利·拉特纳就对美国的对华接触政策表示过担忧。尽管如此,仍有人不时提到与中国有“和平共处”的机会。

正如以色列摩萨德的科恩所指出的,华盛顿延续(即使不是加强)强硬立场缺乏明确的理由和目标。美国决策者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他们在采取每一项旨在缓和与中国紧张关系的措施之后,比如取消特朗普对微信和TikTok的愚蠢禁令,都会出台另外的具有潜在破坏力的措施(如审查所有外国应用程序,中国未被点名但却是暗中目标)。

拜登传递的信息强调中美竞争和全球受威权统治的威胁,这既是为了让国内立法获得通过,也是为了把其他国家拉到美国一边。然而,对于包括许多盟国在内的其他国家来说,华盛顿的最终目标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非常突出。法国和德国等欧洲大国对与美国一起对抗中国已经厌倦,以色列、韩国和日本也是如此。事实上,最近对在华运营的欧洲公司的一项调查显示,它们现在比过去十年中的任何时候都更看重中国市场。

对华盛顿中国政策的不信任是可以理解的。该政策混乱,时常偏执,目标含糊,往往不切实际,而且还曲解北京的战略目标和关切。

这些问题都需要重新思考。首先,要在公然充满敌意并采取对抗措施的同时,与中国在气候变化、全球企业最低税率、修改WTO章程及其他许多全球问题上进行合作,是不可能有什么进展的。美国政府的许多行动对中国来说都象征着生死存亡,除了惹恼北京,看不出其明确目的。

第二,公开的敌意和对抗措施不可能达到预期目的。中国对新疆、香港和台湾地区等争议问题的态度不但没有软化,往往反而变得强硬。必须对美国的实力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中国的行为做现实的评估。在这方面,拜登的直觉比特朗普好得多:要改变中国的行为,美国必须与其他志同道合大国结成统一战线。但是,从最近结束的G7会议可以看出,没有几个盟国完全认同华盛顿有关中国是战略威胁的看法。

最后,与前苏联不同的是,中国目前并没有支持在全球实行“独裁”统治(前苏联是要推行共产主义)。中国的目标是防御性的,是为了自己的政治体制而要让世界安全。中国对“颜色革命”的恐惧从它的理由看是根深蒂固的。它反击自由民主的规范和理念并不是要倒转自由民主的时钟,而是要创造喘息的空间。

这是华盛顿对华鹰派没有注意到的一个重大区别。在中国看来,国际秩序仍充满敌意,而华盛顿的对抗政策强化了这一点,这些政策似乎是要给中国政府施加巨大压力,进而导致政权更迭。可是,美国的压力非但不会导致政权更迭,反而让北京的敌意变得更加公开。

也许华盛顿想用中国取代前苏联,这是不明智的。一方面,中国拥有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尽管是国家统筹),与全球一体化的程度高,与美国经济深深地相互依赖。中国也在开放其金融市场,并打造全球性货币。这些都不是一个想推翻现有秩序或支持在全球实行“独裁”政治变革的国家的所作所为。

另一方面,与前苏联不同的是,中国没有真正的外交盟友,尽管它与俄罗斯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北京没有培植军事同盟,它不寻求组建意识形态集团来对抗美国的影响。正相反,中国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融入由美国主导的现有机制,尽管北京让它的重点远离自由民主规范和理念的传播。

华盛顿所面对的根本不像冷战。它是针对未来技术前沿的资本主义竞争,其中许多纷繁复杂的问题是美国的政策无法应对的。最不详的是,如果按照他们的逻辑结论,美国遏制甚至压垮中国的政策,会导致一场更残酷的安全竞赛,“修昔底德陷阱”因此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

华盛顿需要大剂量的实用政治。期望美国对华强硬带来变革,既天真又危险。同样不切实际的,是期望其他国家会加入美国的十字军东征。尤其在与盟友制定政策目标的时候,现实的妥协是必不可少的。但愿这能激发华盛顿重新评估什么是可能和不可能的,什么是有效和无效的,以及哪些措施从长远看能真正改善美国的安全和竞争力。

原文标题《华盛顿混乱的对华政策》

来源时间:2021/6/27   发布时间:202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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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战略竞争背景下的中俄关系∶美国智库的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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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洪喜  来源:《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2021年第3期

【内容提要】步入21世纪的第三个十年,大国之间的竞争态势愈演愈烈。出于全面遏制打压中国崛起之目的,美国在诸多领域挑衅中国利益,中美关系呈现出滑坡趋势。与此同时,自2014年乌克兰危机以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不断对俄罗斯施加严厉制裁,美俄关系倒退的态势也越趋明显。与美中关系、美俄关系进入"严寒期"不同,中俄关系提质升级。但是,在美国看来,中俄伙伴关系的进一步拉近对美国及其盟友与伙伴的利益构成严峻挑战,尤其自2014年乌克兰危机以来中俄关系的加速发展对美国造成了严重影响。有鉴于此,本文以美国知名中俄问题研究智库专家的观点为研究对象,对美国当下所认知的"中俄关系发展现状""促进中俄关系发展的驱动力"以及"妨碍中俄关系深入发展的阻力"等三个方面进行了梳理分析,以剖析美国对21世纪中俄关系发展前景的认知。

【关键词】中俄关系 美国智库 中美关系 俄美关系 大国博弈

本文是作者主持的2020年度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第67批资助项目"中美战略竞争背景下的中俄关系——美国智库的战略观(2012~2019年)"(项目编号;202OM67202O)的阶段性成果。

引言

(一)问题缘起

十九大闭幕后,国家主席习近平应约同俄罗斯总统普京通电话,指出"中国的发展离不开世界,俄罗斯是中国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无论国际风云如何变幻,中国深化中俄关系的决心不会改变"。两国元首一致同意要深化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2019年6月,中俄元首决定将两国关系提升为"新时代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这意味着中俄关系进入更高水平、更大发展的新时代。在美国看来,中俄紧密的合作关系在可预见的未来会保持现状,甚至朝向更加强化的趋势发展,对美国及其盟友的利益形成"严峻挑战",正如2017年12月特朗普政府发布的首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所指出的,"修正主义国家中国与俄罗斯正在挑战美国的权力、影响力以及利益,并企图损害美国的安全与繁荣"。与之相呼应,美国国防部2018年1月出台的《国家防务战略》报告指出∶"未来美国的繁荣与安全所面临的主要挑战将来自于与《国家安全战略》中所归类的修正主义国家进行长期的战略竞争,而越来越明晰的是,中国与俄罗斯想要塑造一个与其威权模式相一致的世界,并从中获取对其他国家在经济、外交与安全决策事务方面的否决权。"此外,美国国会也于近几年展现"对华需要强硬"的姿态。美国第115届国会于2017年初就率先启动全面重新评估美国对华政策的按钮,2018年8月,美国国会参众两院又通过《2019财年国防授权法案》。以该法案中的相关条款为指导,美国作为"全政府"迈出了对华强硬步伐,并对所谓中国损害美国利益的行为作出回应。同年10月,美国副总统彭斯在美国保守派智库哈德逊研究所就中美关系发表演讲,从贸易、军事、人权以及干预美国中期选举等方面对中国进行全面抨击,让人不禁联想到"冷战"。2019年2月特朗普宣布美国将中止履行与苏联在1987年12月签署的《苏联和美国消除两国中程和中近程导弹条约》,而其所依据的理由则是"俄罗斯违反《中导条约》规定,中国却因不是缔约国而拥有超过1 000枚该条约所涵盖范围内的导弹,美国却在俄罗斯违规期间遵守该条约三十多年"。

综上所述,特朗普上任以来美国对华、对俄政策更趋强势,而将中国与俄罗斯置于"战略竞争对手"成为美国对外战略设计与部署的假设前提,特朗普政府的种种对外行为让人不由猜想美国是否要重新树立"冷战版本"的意识形态。

(二)研究视角的选取

自2014年乌克兰危机以来,美俄关系交恶推动俄罗斯转向东方,而自特朗普上任以来,美国调整先前的对华"接触"战略转向以遏制中国发展为主的"脱钩"战略,美国与中国的关系也呈现出交恶态势。中俄关系在多领域的提质升级无疑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美国因素的助推,而中俄关系的进一步拉近反过来又引起美国警惕,正如美国前国家情报委员会情报官、亚太事务专家罗伯特·萨特(Robert Sutter)就当前中俄合作关系对美国产生的影响指出,"自冷战结束以来,尤其是在过去的十年,中俄伙伴关系不断扩大并日益成熟。美国权威专家已就中俄合作关系愈发损害美国利益达成广泛共识。过去认为中俄关系是一种’便宜轴心’关系,并且这种关系对美国影响甚微的观点已不再成立"。

在21世纪美中、美俄大国战略竞争加剧的时代背景下,研究中俄关系的发展离不开对美国这一因素的思考。从美国的角度来讲,不同的认知判断意味着不同的战略选择,例如,面对自己预先假设的"两个战略对手",是选择同时对付两个竞争对手,还是选择"优待"对美威胁程度相对较小的一方以优化资源配置专门对付对美威胁较大的一方,亦或是其他战略选择。因此,对中俄关系的综合深入研究需要而且必须对美国这一外在"不确定"因素进行关注并保持警惕。有鉴于此,为了更好地把握理清美国对21世纪中俄关系的"再认识",本文选取美国主流智库相关中、俄问题研究专家的论文、研究报告等作为研究对象,以此梳理美国所认知的中俄关系,对美国的影响,以及美国可能的战略应对与策略依据。作为为政府决策提供分析建议和咨询的学术机构,美国智库通过多种途径对美国政府政策尤其是对外政策的分析与制定产生十分重要的影响。可以说,美国智库是美国外交政策的指示器和风向标。从美国智库的视角来解读21世纪上半叶中俄关系的发展,区别于传统的中俄关系研究范式,有助于从第三方视角多维度多层面地深化对中俄关系的研究力度与深度。

需要明确的一点是,"中俄关系的发展变化影响美国的对外战略构想"则是本研究的前提假设,从图1即可窥探出美国在过去几年对中俄关系持续关注的冰山一角,美国主流涉华、涉俄智库从2012年俄罗斯领导层换届,特别是2014年乌克兰危机以来,尤其是西方与俄罗斯关系恶化而俄中关系加速发展这一时期,美国再一次加大了对中俄关系的关注力度,尤其是中俄关系对美国的影响研究,而相关的研究成果也纷纷接踵而来。有鉴于此,本文主要选取兰德公司,欧亚集团,卡耐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哈德逊研究所,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詹姆斯敦基金会,新美国安全中心,伍德罗·威尔逊国际学者中心,传统基金会,美国企业研究所,布鲁金斯学会,国家亚洲研究局等美国主流民间智库以及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乔治·华盛顿大学艾略特国际事务学院,乔治城大学爱德蒙·沃尔什外交学院欧亚、俄罗斯与东欧研究中心等美国顶尖高校智库的中国问题、俄罗斯问题资深专家的论文、研究报告为研究对象,从美国智库的分析视角尝试回答为什么美国认为21世纪中俄合作关系的快速发展挑战了美国利益。对中俄关系走势保持高度关注与警惕提上了美国对外关系研究议程。美国俄罗斯问题、中国问题领域的智库专家对中俄关系的研究重点主要体现在中俄伙伴关系的特性、推动中俄关系发展的因素、制约中俄关系深入发展的因素、中俄关系对美国的影响以及美国应对中俄关系的政策选项五个方面。

一、美国对中俄伙伴关系性质的判断

从1992年两国宣布"相互视为友好国家"到2019年中俄元首决定将两国关系提升为"新时代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中俄关系在过去的28年中取得了显著进展,并朝着稳健的发展方向继续迈进。美国对中俄伙伴关系发展趋势的认知应是依据"所感知到的"威胁程度作出判断,换句话说,"中俄伙伴关系对美国利益的威胁程度"是美国判断对中俄关系应持何种态度的依据。可以说,美国对中俄伙伴关系的认识存在三种判断,如图2所示∶

第一种认知判断,自苏联解体俄罗斯与中国发展关系以来至2012年普京第三次就任俄罗斯总统之前这段时期,在美国智库专家看来,中俄关系是出于权宜之计的便宜婚姻,在此期间这种认知在美国智库专家的判断评估中占据上风。

自苏联解体以来,美国一直关注中俄关系的发展,但关注程度远不如冷战时期对中苏关系的重视程度,因为随着苏联的解体,以美苏两极对峙为标志的冷战宣告结束,而苏联威胁的消失使美国密切跟踪关注中俄关系变化的必要性下降。

但随着1994年中俄宣布建立建设性伙伴关系,1996年两国确定发展面向21世纪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1997年两国签署关于世界多极化和建立国际新秩序的联合声明,2001年签署《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以及2011年中俄又将两国关系提升为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这一时期中俄关系的迅猛发展引起了美国的关注与重视,美国对中俄关系的研究成果明显增多,美国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开始评估和猜测中俄伙伴关系的特性以及是否会走向结盟。

对此,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于1998年8月主持撰写了《中俄关系∶展望与影响》的国家情报评估,该评估报告指出,"在未来五年或许更长时间,俄中关系很有可能不会进一步加深,两国也极有可能偶尔会出现摩擦,俄中两国未来很可能会以不威胁美国而又有助于稳定亚洲的方式发展"。关于中俄关系的特性,美国智库专家学者的主流判断则是,中俄关系如同美国外交政策全国委员会主席乔治·施瓦布所描述的,是出于权宜之计的"方便婚姻"(marriage of convenience),亦或如英国著名的俄罗斯问题专家波波罗所认为的,中俄关系是一种脆弱而复杂的"便宜轴心"关系(axis of convenience)。从美国的角度来看,中俄合作关系确实进展很快,但是中俄战略伙伴关系难以长期持续发展,即使两国合作态势发展明显,随着中国的发展强大,俄罗斯难以在经济实力上与中国相匹敌,再加上俄罗斯对中国实力的快速增长存在焦虑心理,经济地位的不对等、地区安全利益的冲突以及俄罗斯远东人口等问题则成为中俄关系不平衡与紧张的源头。因此,这一时期美国认为,横亘在中俄之间的利益分歧"束缚"了两国合作的深度与力度,"有限的中俄合作"给美国利益所造成的实质性战略影响不大,即使两国有合作对抗美国的意愿,但两国力量薄弱,在对抗美国方面有心无力,因此美国无需担忧中俄合作给美国带来困扰。

此外,这一时期对于中俄两国是否会结盟问题的研究,则主要以美国《国家情报评估》的判断为主,认为中俄重新结盟的可能性很低。评估报告指出,"在任何情况下,俄罗斯和中国重新建立正式联盟尤其是拥有共同防御成分的联盟可能性都很低。两国对20世纪50年代失败联盟的痛苦记忆以及根深蒂固的怀疑和不信任将坚决阻止历史重演,而潜在的国际政治与经济的严重负面影响也具有强大的威慑效果。(中俄)双方都没有令人信服的理由宣称美国是一个全面的敌人,并因此缔结一项反美军事协定。我们认为,中俄在安全利益方面的共性不足以为两国的军事同盟奠定基础。

第二种认知判断,当2010年中国取代日本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以及随着美国实力的相对衰落而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逐步崛起的国际格局背景之下,尤其是自2014年乌克兰危机以来,美国与俄罗斯关系严重恶化,而俄罗斯与中国却在同年达成为期30年的天然气供应协议大订单,美国政学界智库专家认为过去的中俄关系只是权宜轴心且对美国利益不会造成实质影响的认知已经过时并且不再成立,正如曾负责东亚事务的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情报官、国务院情报和研究局中国科主任、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专业人员、现就职于乔治·华盛顿大学埃利奥特国际关系学院的亚太事务专家罗伯特·萨特(Robert Sutter)教授指出的,"自冷战结束以来,尤其是在过去的10年,中俄伙伴关系不断扩大并日益成熟。美国权威专家已就中俄合作关系愈发损害美国利益达成广泛共识。过去认为中俄关系是一种’便利轴心’关系,并且这种关系对美国影响甚微的观点已不再成立。"欧亚集团执行董事、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前亚洲事务高级主任麦艾文(Evan S.Medeiros)与兰德公司从事中国问题研究的美国军事专家迈克尔·蔡斯(Michael S.Chase)认为,"中俄关系模式在过去的20年发生了重要变化,两国关系已由’权宜婚姻’发展为对双方而言具有持久性战略价值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

美国智库专家认为,当下中俄关系已经发展成为真正的战略伙伴关系,而加速推动中俄关系发展的转折点可追溯至2014年乌克兰危机,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因克里米亚并入俄罗斯而实施严厉制裁以及其他孤立俄罗斯的举措,西方与俄罗斯的关系急剧恶化,是美国的对外政策无形中推动俄罗斯转向中国,使中俄两国更加走近彼此,两国战略伙伴关系更加强健、务实。在美国智库专家看来,中俄战略伙伴关系在未来很长一段时期会对美国利益产生实质性影响。罗伯特·萨特认为,"中俄关系会不断地深化并扩大,同时会对美国产生消极影响"。胡佛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维克多·戴维斯·汉森则认为,"中俄两国领导人数年来都轻视美国,他们力图利用叙利亚、伊朗以及朝鲜问题来遏制美国的影响力,同时对美国的公司和机构发动网络战。美国或许是世界上经济实力与军事实力最强大的国家,但是它却违反了基辛格的每一个原则,俄罗斯与中国都认为美国的意志力很薄弱,而且两国发现共谋削弱美国声望双方都会获益。"哈德逊研究所政治军事分析中心主任、高级研究员理查德·威茨(Richard Weitz)从防务关系的角度分析中俄关系,他认为,"尽管中国与俄罗斯都否认两国之间的合作是针对美国或其他国家,但是两国之间覆盖面甚广的紧密联系给华盛顿及其盟友提出了安全挑战,包括中俄不断提升的核力量与常规军事力量、敌对的信息政策,诸如那些得到国家支持并把恶意动机归咎于美国外交政策的言论,以及那些使美国作为抗衡俄中两国地区力量的角色无效的混合策略。"

此外,为了证明俄罗斯与中国合作"意欲"损害美国利益的"企图",美国还采用了"扣帽子"策略,以此证明中俄两国"创建国际新秩序"的战略意图与美国利益相悖。特朗普政府时期美国官方出台的《国家安全战略》文件中,中国与俄罗斯被定义为"修正主义国家"(revisionist powers),美国智库专家的研究报告论文也不乏将中俄两国定性为"修正主义国家"的表述,在美国智库专家的分析判断中,"修正"意味中俄两国意欲"求变",即变更现有的美国在二战后所主导的国际秩序,降低美国在国际秩序中的中心地位,以建立符合俄中两国利益的"后西方时代"的新国际秩序,而美国则是意欲维持现状一方,即维护美国在其中起主导作用的"旧国际秩序"。如美国著名的俄罗斯问题专家、前国家情报委员会情报官,现为乔治城大学欧亚、俄罗斯与东欧研究中心主任的安吉拉·斯坦特(Angela Stent)称,"中国与俄罗斯是修正主义国家,因为两国致力于创建能够有利于威权统治并能够顾及两国利益的’后西方时代’的全球秩序,而美国在这个新的世界秩序中却不再能够决定(全球)金融与政治框架","中俄两国会不断地在全世界挑衅美国"。美国路易斯维尔大学俄罗斯与欧亚研究领域专家查尔斯·齐格勒(Charles E.Ziegler)则认为,""中国与俄罗斯之间的战略伙伴关系对两国而言至关重要,尤其是在美俄关系恶化、美中贸易关系紧张之际,北京与莫斯科不仅共同反对美国的霸权,还都重视威权主义与新重商主义并力图重塑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愿景。"

中俄战略伙伴关系给美国造成的实质性影响成为目前美国有关中俄关系的主流认识。在美国智库专家看来,美国不仅需要对中俄合作关系的发展保持高度警惕,还应提前做好充分的前期研究与后期政策规划准备,以更好地应对中俄合作挑战美国利益的意愿与力量。依据美国智库专家的逻辑分析,冷战结束以来,面对美国一超独霸的国际现实,中俄两国因实力弱而不愿挑衅美国,而现在随着中俄两国实力增长,尤其是中国军事实力与经济实力的突飞猛进,再加上美国相对衰落,助长俄罗斯与中国挑战美国的意愿,换句话说,中俄两国过去是有心而无力挑战美国的霸权,而现在是既有意愿又有实力去挑战美国的利益。美国国家亚洲研究局董事会成员理查德·艾伦斯在分析中俄关系的战略背景时指出,"美国给人留下的国际领导力软弱的印象鼓动中俄两国进行彼此协调的挑衅行为。中俄战略合作对美国造成最坏的威胁,因为存在两国分别从亚洲和欧洲同时发动战争的可能。"

第三种认知判断则认为,俄中伙伴关系最终可能会演变成如冷战时期的同盟关系,两国结盟以共同反对两国所感知到的来自美国的威胁,但是这种认知在美国智库专家中并不占据主流。美国智库专家认为,俄中结成正式同盟反对美国的概率很低。例如理查德·威茨认为,"尽管北京与莫斯科之间的军事合作范围越来越广泛,但是军事领域各维度的合作并不深,特别是几乎没有迹象表明中国与俄罗斯将很快建立一个正式的共同防御同盟。"美国传统基金会副主席詹姆斯·杰伊·卡拉法诺(James Jay Carafano)认为西方对中俄结盟的担忧表现过度,他认为,"俄中两国不会使用联合军事行动威胁美国,因为中俄的战略核心要点是两国都想要不战而屈人之兵。"而美国企业研究所俄罗斯研究室主任利昂·阿伦(Leon Aron)则认为,"关于俄中结盟的报告被极度夸大,俄中两国很难结盟,(因为)两国彼此侵犯对方的势力范围,争夺对方的客户以及对方的经济与地缘政治资产。此外,涉及领土的历史宿怨与两国经济结构的大不相同也是中俄两国难以结成真正同盟的主要障碍。"有鉴于此,持这种观点的智库专家重点想要强调的是,虽然俄罗斯与中国在很多领域存在合作,但两国之间的利益摩擦或认知分歧足以阻断两国结成盟国关系。

美国关于中俄关系的特性分析不是现在才有,从俄罗斯作为苏联的继承国与中国发展关系开始就已有之,但美国有关中俄关系的研究出现明显变化,过去主要强调俄中两国是"有心无力"反对美国霸权,而现在则主要强调随着俄罗斯与中国实力上升,美国实力相对衰落,俄中两国反对美国的意愿与实力越趋强烈,尽管还不足以达到结盟的程度,但两国在双边与多边领域的"默契"合作使美国实现利益的政策大打折扣。因此,美国智库专家当下主要强调,美国应该如何应对而不是是否出手干涉中俄合作,亦或是美国应该如何掣肘中俄合作的程度与进度,以减少因两国合作而给美国带来的利益损失。

美国对中俄关系的研究表明,美国是一个严重缺乏换位思考习惯的国家,尽管冷战结束苏联解体,但是美国一直没有放弃按照美国模式塑造中俄两国的企图。针对中国,美国不断地从政治、经济、军事以及高科技与安全等领域侵犯中国利益,诸如1999年5月8日,以美国为首的北约部队悍然轰炸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2001年4月1日,美国EP-3侦察机在中国海南岛附近海域上空侦查飞行收集中国情报并撞毁中国歼-8军用飞机;美国一直粗暴干涉中国涉疆、涉藏、涉台以及涉港等内部事务,并联合盟国与伙伴在中国周边举行威慑中国的联合军事演习;为了遏制中国发展,美国进一步发动贸易战打压中国高科技企业损害中国利益。中国有权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诚然,中国维护国家利益的实力在上升,但这并不能成为美国遏制打压中国的借口,美国需要在制定国家战略与对外政策的过程中多换位思考,这样或许比美国公然使用经济与军事等手段威胁他国取得的政策效果更加明显。

二、美国认知的中俄关系发展的驱动因素

中俄深化合作是基于两国的国情发展,是两国国家利益要求使然,正如中俄两国领导人在公开场合多次强调,中俄合作关系是一种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的新型国家关系。但是美国却不以为然,通过梳理分析美国智库专家的相关研究可以看出,美国对中俄关系的发展保持警惕甚至敌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美国认定中俄两国"联手"是因为美国,而"联手"的目的也是针对美国。

大部分美国智库专家认为,中俄合作关系之所以能够快速发展,主要"归功于"美国的推动力。欧亚集团执行董事麦艾文与兰德公司的军事专家迈克尔·蔡斯认为,中俄两国加强合作存在以下几方面的原因∶抗衡美国的全球影响力;反对美国的民主推进与颠覆活动;反对美国破坏战略稳定的企图;反对美国的太空安全与网络安全政策;中国想要获取俄罗斯先进的军事技术并深化与俄罗斯的国防合作;2014年乌克兰危机后西方对俄罗斯的制裁加速推进俄中两国在经贸领域与能源领域的合作等。美国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俄罗斯与欧亚项目主管、曾任职于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的高级研究员尤金·鲁默则认为,俄罗斯外交政策的制定取决于能否维系政权与维护国内稳定,而普京领导下的俄罗斯则认为西方对俄政策充满敌意,西方企图破坏俄罗斯国内稳定,从而达到推翻普京政权的目的。相反,中国的对俄政策与西方的对俄政策截然不同,与西方对俄罗斯设定前提条件的政策取向不同,俄罗斯认为俄中之间是一种全面的互惠互利关系。尤金·鲁默强调,西方对俄罗斯外交政策决策的本质以及在决策过程中起决定作用的驱动力缺乏认识与了解,以致俄罗斯在外交政策领域选择"转向"。

关于中俄两国的战略合作,美国前驻华大使、伍德罗·威尔逊国际学者中心基辛格中美研究所首任所长、著名的中国问题专家芮效俭认为,在过去的25年,中俄由于共同的战略利益而保持着友好合作关系∶首先,中俄两国都反对当今世界由唯一的超级大国把控;其次,中俄两国都感受到来自美国的单边主义、干涉主义以及美国对"颜色革命"支持的威胁;再次,中俄两国之间的经济呈现互补性,俄罗斯向中国供应其丰富的军事装备、能源以及原材料,而中国向俄罗斯提供比较急缺的资本与消费品;最后,对于与两国同时接壤的中亚地区,中俄在此拥有共同利益。都不愿该地区成为恐怖主义的滋生地。芮效俭进一步指出,俄罗斯与中国关系"过分亲密"与2014年因乌克兰问题导致北约与俄罗斯之间关系对峙不无联系,正是西方对俄政策促使俄罗斯对华政策的改变。在西方制裁的影响下,俄罗斯将过去对中国的保留态度抛诸脑后,而恰恰是因为俄罗斯曾经对华有所保留,一直以来限制了俄在诸如能源、地区基础设施建设、中亚与南亚地区的安全问题以及先进武器出售等领域与中国展开合作。

安吉拉·斯坦特认为,中俄关系的转折点发生在2014年,当时因克里米亚问题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急剧恶化,美国与欧盟对俄罗斯实施制裁以及其他孤立俄罗斯的举措,助长俄罗斯对中国的依赖。普京推动与中国的关系发展以平衡俄罗斯与美欧之间向对抗性关系发展。美国亚太事务专家罗伯特·萨特也认为美国因素是助推中俄加强合作的主要驱动力,他在分析中俄关系的战略影响以及美国的政策选择时指出,七项驱动因素推动中俄两国加强合作分别是∶抗衡美国的全球影响力并改变国际秩序,反对美国促进人权与民主的政策,反对美国在那些对俄罗斯和中国重要的地区开展军事行动,反对美国有关太空与网络空间安全的政策,根深蒂固的共同身份认同与战略文化,销售与发展先进的武器与军事技术以及其他国防合作,贸易与投资联系等。持此类观点的还有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俄罗斯问题专家、高级研究员杰弗里·曼科夫(Jeffrey Mankoff)、美国权威智库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迈克尔·奥汉隆(Michael E.O’Hanlon)与美国国家安全政策核心智库新美国安全研究中心研究员亚当·特瓦尔多夫斯基(Adam Twardowski)。

从以上美国中俄问题研究专家的分析视角来看,美国认为俄中两国的合作虽然由来已久但合作程度有限,是美国的对外政策推动了中俄合作关系有质量的加速发展,并且这种加速发展的趋势已经引起美国的警惕与提防。换句话说,按照美国的逻辑分析,是美国因素推动了中俄合作关系的高质量发展,中俄合作关系的强化反过来又影响了美国的利益。

三、美国视野下中俄关系发展的制约因素

关于中俄关系,美国智库专家不仅剖析了推动中俄关系发展的驱动因素,而且还针对阻碍中俄关系发展的制约因素进行了阐述分析。在美国智库专家看来,中俄两国会继续加强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但也仅限于此,两国远不会达到结盟的程度,因为中俄两国都意识到二者之间的关系存在很多局限性或约束性。正是因为中俄关系内含这种掣肘因素才限制了中俄合作的深度与广度,或者说中俄关系的制约因素在很大程度上阻碍了中俄形成正式的同盟关系。美国智库专家的观点主要集中于以下方面∶

第一,中俄伙伴关系隐含"非对称性"。美国智库专家认为,尽管中国与俄罗斯宣称两国关系是一种非结盟的平等战略伙伴关系,但随着中国日益强大,中俄伙伴关系虽然得到稳定发展但背后所隐含的"非对称性"特性越趋明显。在美国智库专家的分析中,中俄伙伴关系的非对称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国家角色的非对称性,贸易规模的非对称性,贸易结构的非对称性。

首先,中俄伙伴关系的非对称性体现在国家角色"大""小"之上,中国是"大伙伴"或曰"巨人",而俄罗斯是"小伙伴",中俄关系的长期脆弱性就包括俄罗斯对自己"小伙伴"身份的不满,而随着中国的发展,俄罗斯的"小伙伴"角色越趋明显,中俄对二者之间所存在的这种非对称性角色心理感受并不一样,尤其俄罗斯对自身所处地位的心理不满限制了中俄深入合作。从长远来看,中俄两国之间的非对称性会持续存在并继续发展,中国是一个在经济与军事领域崛起的大国,而俄罗斯仍然是一个经济没有实现现代化的原材料出口国,尽管当下俄罗斯暂时接受俄中伙伴关系中的"小伙伴"身份,也因为俄罗斯考虑到,在美国衰落的时代与处于发展上升期的中国结成伙伴关系能够更好地维护并增加俄罗斯的全球影响力。

其次,中俄两国的贸易规模呈现非对称性。美国智库专家惯常拿中俄之间的贸易规模与中美之间的贸易规模作对比,亦或是拿中俄两国在对方对外贸易总量中所占的比重说事,认为中俄两国之间的贸易额虽然在过去的二十多年增长很多,但是与中美之间的贸易额相比则逊色很多,中美贸易规模要远远大于中俄贸易规模,尤其中俄双边贸易额占中国总贸易额的比重远远小于中俄双边贸易额占俄罗斯总贸易额的比重。因此,俄罗斯对中国的贸易依赖要大于中国对俄罗斯的贸易依赖,而中国对俄罗斯的贸易依赖则小于中国对美国的贸易依赖。换句话说,在经贸领域,美国认为中国对俄罗斯的需求要小于中国对美国的需求,而俄罗斯对中国的需求要大于中国对俄罗斯的需求。

再次,中俄两国贸易结构的非对称性。在美国智库专家的分析中,俄罗斯出口到中国的货物超过3/4属于原材料,尤其是原油和木材,而中国出口到俄罗斯的产品45%是消费品,38%是电子、机械等产品,中俄两国的贸易结构明显是非对称并且有利于中国的。此外,虽然中国加大了对俄罗斯的投资,但俄罗斯在中国的投资却很小,这也是中俄关系非对称性,的一个体现。与此同时,俄罗斯视与中国的经济合作尤其是天然气等能源领域的合作为两国之间加深经济相互依赖的重大举措,但是中国却视两国之间的能源合作为能源来源多元化的一步。美国智库专家强调中俄两国在经贸、能源领域存在非对称性实质是想要强调双方对对方依赖程度的不同,而依赖性的不同则意味着双方对两国关系脆弱性的承受力不同。在美国看来,中俄伙伴关系背后的"非对称性"特性将来会成为横亘在中俄之间、影响两国深入发展的隐性障碍,这种非对称性特性给中俄两国关系带来了"脆弱"的一面,尤其两国之间的非对称性在心理层面上给俄罗斯带来的"不舒适感"正好可以为美国所利用。

第二,中国对俄罗斯作为先进军事技术来源的依赖程度在降低,而两国在国际武器出口市场上的竞争性在增强。随着中国国防工业的发展,俄罗斯能够向中国提供的先进军事技术、设备、硬件等与过去相比减少很多,俄罗斯在寻求武器出口市场的多元化以平衡与中国之间的武器贸易。此外,同是武器出口国的中国与俄罗斯在国际武器出口市场上所表现出来的竞争性越趋明显,尤其俄罗斯向中国的亚洲邻国兼潜在的军事敌手印度、越南等国家的武器出口体现中俄两个国家在某些外交议题上微妙的不同立场,有鉴于此,美国智库专家认为,在涉及中印或中越的问题上,中俄之间存在的一个潜在分歧是中国不确定若中国与俄罗斯的伙伴印度或越南发生对峙,莫斯科是否愿意支持北京。

第三,中俄两国在地区性事务上的外交"不和谐"之声。尽管俄中两国在全球事务以及各自首要的欧洲与亚太地区事务上的外交共识大于立场分歧,但在有些地区问题上的认知差异增加了两国结盟的难度,尤其是在那些地缘政治重要性对彼方异常凸显的地区领域,双方都不能获得来自对方的完全支持。涉及到亚太地区问题,中俄两国在诸如亚太地区武器出售、朝鲜核问题、南海以及对日关系等问题上的认知差异与立场分歧在美国看来很有可能会成为两国关系发展的又一个制约。在美国智库专家的分析中,俄罗斯增加在东亚的活动很有可能会引发俄中两国之间的紧张关系,例如俄罗斯与越南之间的军事关系尤其是两国之间的武器销售很有可能会成为北京与莫斯科之间的一个摩擦来源,因为俄罗斯对越南的武器销售会成为后者在南海对付中国的优势。关于朝鲜核问题,俄罗斯更加倾向于关注一个拥有核武器的朝鲜所带来的地区影响,而对于中国来讲,只要不会引发严重动乱,一个拥有核武器的朝鲜或许是可以容忍的。关于南海问题,美国智库专家认为中俄两国的立场并非完全一致,俄罗斯虽然支持中国的立场但并非完全站在中国一边,俄罗斯倾向于持模糊态度以避免疏远中国、越南、菲律宾、马来西亚等国,后者都是俄罗斯潜在的武器出口国。涉及日本问题,美国中国问题专家认为,虽然中俄两国在牵涉到日本问题上存在共同利益,但是在某些方面两国看待日本的角度不同,而这个不同之处体现在俄罗斯与日本对中国作为强国重新崛起存在担忧,俄日两国都不愿中国在东亚取得"霸主"地位,并且俄日两国之间都想要建立一种能够控制中国"野心"的关系,尽管俄日两国之间因为领土争端问题阻碍了这种关系的建立,但是两国克服这一障碍的动机足够强大2。

再比如涉及中亚地区的问题,美国智库关注的重点是中国主导的"一带一路"倡议与俄罗斯主导的欧亚经济联盟二者在中亚地区的利益摩擦问题以及上海合作组织问题。美国智库专家认为,中俄在中亚地区的摩擦与竞争很有可能成为削弱两国安全伙伴关系的另一限制性因素。换句话说,美国认为俄罗斯担忧中国在中亚地区的影响力发展,俄罗斯原本就对失去在中亚地区的主导地位深感不满,而中亚地区的稳定与否对中国而言正变得越来越重要,若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发展顺利,出于安全与经济方面的考虑,中国会持续不断地增加在中亚地区的活动力度,中国能够提供给中亚国家的要远远多于俄罗斯,而且中国能够通过贸易与投资活动获取对中亚国家的政治影响力,中亚经济体在很大程度上会倾向于转向中国而非俄罗斯。从长远来看,中国在中亚地区的影响力很有可能从经济领域扩展到安全领域,而中亚地区仍然是俄罗斯专属利益尤其是安全利益之所在,保持对中亚地区安全领域的主要影响力关系到俄罗斯的核心利益。因此,中国在中亚地区的活动力度以及随之而来的影响力发展在美国看来很有可能成为影响中俄两国关系发展的新挑战。涉及到上海合作组织,美国专家认为上合组织的某些成员问题暴露了中俄两国关系紧张的一面,具体而言,俄罗斯邀请中国的竞争对手印度加入该组织,而中国通过邀请印度的劲敌兼中国最大的武器购买客户巴基斯坦加入该组织而与俄罗斯扳成了平局。

综上所述,在美国看来,中俄伙伴关系在过去二十多年尤其是近几年的确得到长足发展,但两国之间存在着阻碍两国深入发展的制动因素也是客观现实。将中俄两国分开来讲,美国认为中国与俄罗斯都是美国的竞争对手,过去俄罗斯对美国的威胁更大一些,然而随着中国实力的快速提升,美国认为当下以及未来很长一段时期中国对美国的利益威胁要高于俄罗斯对美国造成的威胁,既然两国各自都对美国利益不利,那更不用说中俄两国合力对美国利益构成的威胁与挑战了。所以,针对中俄伙伴关系的加强,大部分美国智库专家认为美国应该好好思考如何破局了。有鉴于此,查找中俄伙伴关系的漏洞则成为美国智库专家的重点分析内容。

四、对美国高度关注中俄关系发展的思考

随着中国的崛起。"衰落"一词成为近几年国内外学术界经常提及并与美国挂钩的高频词汇。的确,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已然成为国际力量格局中举足轻重的存在,但中国的崛起并不意味着美国的衰落,支撑美国在全世界实施霸权行径的实力并没有完全消损,而国际社会的一个重大现实变化则是美国视中国为超越俄罗斯的威胁。在美国看来,中俄两国都是美国的竞争对手与利益威胁,那么如何制定美国对华政策与对俄政策则取决于美国如何认识中俄两国对自身的威胁程度,而当下中俄延续并强化了两国之间的合作伙伴关系,尽管这种伙伴关系还没有达到传统的结盟程度,但也足以引起美国的警觉,尤其是在中国实力紧追美国的背景之下。

2018年以来,美中关系急剧下滑,而这一趋势的发展或许不应忽视美国智库人员在其中所发挥的作用。作为美国资深的对华研究专家,罗伯特·萨特在其向美国国会提出建议的研究报告中强调,国会不应忽视中国国家领导人习近平与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之间更加紧密的合作将给美国所带来的消极影响,即使国会与特朗普政府之间共同采取了措施反击中国,对华采取强硬措施,但是美国却在制定对华政策的过程中忽视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考量因素,即中俄两国之间合作的加深及其对美国政策的影响。换句话说,萨特强调的是,在制定对华政策过程中,美国需要考虑"中俄合作的加深对美国及其盟友与伙伴的影响"这一要素。从这一角度出发,美国对中俄关系研究的再度重视与美国对外战略重点的转变存在必然的联系。

美国智库首先对中俄关系的伙伴性质进行了分析论证,而对中俄伙伴关系性质进行分析论证的目的在于,厘清中俄伙伴关系是出于权宜之计的"方便婚姻",还是基于传统的盟友关系,亦或是居于二者之间的某种关系,因为不同的认知判断意味着背后的心理变化与主观态度也不一样,是应该选择漠然视之、静观其变还是应该保持高度警惕取决于美国对中俄伙伴关系的不同认知判定。在美国学术界当下占主流的认知判断是,中俄伙伴关系是一种具有实质意义的战略伙伴关系,这种战略伙伴关系不同于传统的结盟关系,伙伴之间不会受盟约的束缚而失去自身的政策独立性,同样,这种伙伴关系也并非更具象征意义的权宜关系,这种伙伴关系将双方紧密联系起来,赋予双方政策协调性的同时又给予双方自身的政策独立性,能够产生实质性影响但又不会束缚对方。

中俄关系的现状是两国伙伴关系持续加强,那么对中俄伙伴关系的性质进行判定之后,美国智库专家的重点则开始转向中俄为什么会加强两国之间的伙伴关系,换句话说,中俄两国伙伴关系加强的驱动力是什么,剖析中俄关系发展的驱动因素是为了厘清两国加强合作的深层原因,从而更好地了解中俄两国关系现状的由来,进而探索能否从正面影响中俄关系的合作,按照美国智库专家的逻辑分析,如果是美国因素加速推动了中俄两国的关系合作,那么中俄合作关系的未来走向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国政策这一主要变量。由此分析,美国该如何抉择对华政策与对俄政策值得深思。除了分析影响中俄伙伴关系发展的驱动因素以外,阻碍中俄关系发展的制动因素也是美国智库专家的重点分析内容。进一步而言,在美国智库看来,分析影响中俄两国深入发展的制约因素则是为了从反面找出中俄伙伴关系发展的漏洞,进而从中俄伙伴关系的竞争一面做文章,利用中俄两国的分歧之处,以期挑拨中俄合作之局。

在中美战略竞争加剧的背景之下,尤其是美国视中国为超越俄罗斯的利益威胁之际,对美国为应对中俄合作而采取的可能政策选项给予高度重视并进行长期跟踪调研的必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中俄提升并加强合作伙伴关系以共同挑战美国利益"的认知在美国国内政学界已生根,在认定中国才是美国未来最大的长期威胁前提下,美国的政策目标有三种可能∶要么是被动性地阻碍中俄合作伙伴关系进一步提升,即中俄关系提升在前,而美国事后采取对策行动;要么是维持当前中俄伙伴关系的现状随机应变;亦或在中俄伙伴关系提升之前,美国主动采取措施破坏两国合作伙伴关系以争取分裂瓦解,不同的政策目标所诉诸的政策手段亦或不同,美国将采取何种政策来改变中俄合作对美国不利的局面需要深入探究。

作者:马洪喜,曲阜师范大学中国史博士后流动站博士后

来源时间:2021/6/27   发布时间:2021/6/27

旧文章ID:25312

见证世界重构?美国对外政策必须重新制定,不能回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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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秀丝  来源:国政学人

【作者】马秀丝(Jessica Tuchman Mathews)是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的杰出学者,曾担任该研究院的院长一职18年。她曾在行政和立法部门任职,于1993年担任副国务卿全球事务的代表。她于1997年在Foreign Affairs杂志上发表的“权力的变迁”(power shift)一文被认为是该杂志75年来最具影响力的文章。

【编译】徐一凡(国政学人编译员,立命馆大学国际关系学院)

【校对】卫艺璇

【审核】姚寰宇

【来源】Mathews, Jessica T . Foreign Affairs, 100(2): 10,12-16.

内容提要

后特朗普时代的美国和世界已经改变的太多,原先的政策经验已经不再适用。面对一个权力分散、美国声誉受损的全球化世界,拜登将面对持谨慎甚至怀疑态度的外国伙伴——这是美国领导人不习惯的挑战。对此,华盛顿需要“没有战争的战后思维”,超越旧有桎梏,重新用务实和创新思维制定美国对外政策。

文章导读

拜登多年来一直声称美国可以很快从异类总统特朗普造成的伤害中恢复过来。但回到特朗普之前的状态已然不可能,美国和世界形势已经变得太多。为美国霸权回归喝彩对美国人来说可能是一种安慰,但其他国家却可能会对此置若罔闻。当人们回顾过去二十年美国的所作所为,他们看不到美国坚强的领导力。他们看到的是美国造成的一系列灾难,特别是2003年入侵伊拉克造成的中东局势动荡,以及2008年金融危机中美国的糟糕表现。

美国的国内表现也不尽如人意。美国对新冠疫情的应对比世界上任何主要国家都差。美国只占世界人口的4%,却贡献了25%的确诊病例和19%的死亡病例。其失败原因在各个层级都能找到:国家领导力惊人的缺失;群众离心离德,不愿为群体利益做出适度牺牲;医疗保健系统严重不公且管理混乱。

诚然,这些问题早在特朗普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奥巴马在达成巴黎气候变化协定和伊朗核协议时,就必须将条约设计成不需要国会批准也能有效,因为大家都知道近十五年来参议院都没有通过任何多边条约。但特朗普的“美国第一”民粹民族主义却把美国对外政策长久以来的基础都斩断了,包括质疑长久保持的同盟、拥抱独裁者、疏远盟友、以及退出美国自己创立的诸多国际组织和条约。

简言之,拜登称之为“以我们为榜样的力量”(the power of our example)早已今不如昔了。就民主法治而言,美国已经不是榜样,而是反面教材了。美国仍然在军事和经济上有巨大优势,但却很难将这些优势用在实处。在外交上重塑信誉的同时,美国也要在国内恢复元气,而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拜登可能会严重高估美国在一些问题上作为“榜样”的力量,比如气候变化和恢复民主等。

面对一个权力分散、美国声誉受损的全球化世界,拜登将面对持谨慎甚至怀疑态度的外国伙伴——这是美国领导人不习惯的挑战。他的大部分议程都不得不通过行政命令来实行,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任总统就可能使这些努力化为乌有。其他国家甚至认为拜登的当选并不意味着特朗普主义(Trumpism)会就此消失。即便是亲密盟友也不得不和美国玩危险的轮盘赌博游戏,因为美国可能会没有任何预兆地从一种对外政策转向完全相反地另一种政策。这些国家对此合理的应对只能是对冲:避免做出重大承诺,尽量保持灵活,即便对受欢迎的美国政策也要如此。在此种情形下,美国要做任何事都会难上加难。

01 重拾碎片

对外政策向来不是总统大选中的重头戏,对拜登来说更是如此。比如,拜登表示新贸易协定要等到联邦政府对基础设施建设、研究和开发等领域做出投资后再另行打算。当然,实际需要多少时间做成这些事就是另一回事了。而国际社会可不会因为美国正投入到国内建设就按下暂停键。

但可以确定的是,拜登将在两个方面对特朗普和蓬佩奥的对外政策做出重大转变。拜登了解美国的同盟和伙伴网络的内在力量,他将尽一切努力重建与他们的密切关系,特别是在欧洲。他还将扭转特朗普政府对多边主义和国际机构的轻视态度。这些举动都将受到国际社会的欢迎。具体而言,从人事任命中可以看出,气候变化问题是拜登的要项之一。但同时,核问题可能并不是拜登要在短期内重点解决的问题,因为无论是国防部长奥斯汀还是总统国家安全顾问苏利文都不是此领域的专家。拜登会尽快和俄罗斯续签《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也会投入大量政治资本挽救伊朗核协议。但想要扭转特朗普大力发展的核武计划,将核武器重新注重于战略威慑手段而非战术武器,改善尚处于早期的和中俄的核军备竞赛,拜登还是需要真正的核领域专家的帮助。

02 中产阶级外交?

拜登一直宣称他将施行“中产阶级外交”(a foreign policy for the middle class)。但这种东西是否存在事实上是存疑的。在高收入制造业工作流失问题上,贸易规则只占一小部分原因,而科技竞争格局的改变才是更重要的原因。拜登的“重建美好”(Build Back Better)计划提出了许多经济计划,但和对外政策其实没什么关系。越是仔细审视这些细节,中产阶级外交政策的概念就越站不住脚。

拜登政府真正的首要对外政策挑战是制定一个平衡的、非意识形态化的中国政策。在中国军事和经济力量快速崛起的背景下,美国别无他法,必须制定一个能和中国和平共处的战略。特朗普的中国政策摇摆不定。同时,民意调查也显示美国民众对中国持负面看法的比例从特朗普刚就任时的47%提升到了去年秋季的73%。就连对中国市场有所求的商界金融界都对中国转向负面。

为了避免中美关系的持续恶化,美国需要改掉妖魔化中国的恶习,抛弃将和中国的竞争比作冷战意识形态斗争的自欺欺人。美国需要识别出中国在亚洲和世界的合理利益,决定哪些是可以接受的,哪些是应该争取的,哪些是需要对抗的。这些政策应该基于和区域内的盟友和潜在伙伴的合作,对金融危机后情势变动的正确认知,还要避免强迫亚洲国家在中美两个超级大国(superpowers)间选边站。美国应该和欧洲国家一道加入亚洲的多边贸易和经济协定,而非将欧洲变成中美竞争的角斗场。最紧要的是,北京、台北和华盛顿要认识到多方苦心维持的“一个中国”政策的刻意模糊性已经被特朗普和蓬佩奥的斗鸡游戏有所破坏。如果最低限度的共识都不能维持,中美很可能走向冲突,而且有爆发核战争的可能性。

03 “没有战争的战后思维”

目前,美国两党在战后形成的对外政策共识已经破裂。冷战后,特别是90年代所谓的“单极时刻”之后,美国就何种世界秩序才符合美国利益,以及美国在其中应该扮演何种角色展开了大辩论,但至今尚无定论。

美国的对外政策专家大体可分为两派。一派人认为美国应该继续事无巨细地发挥全球影响力。另一派人则认为美国应该缩小对国家利益地定义。第一派人认为,世界需要一个领导,且除了美国别无他选。有些人进一步认为,过少行事甚至会比过多行事对美国造成更大伤害。他们常常支持美国独断的领导和武装干涉。这些人往往更多的依赖于过去的经验,而非未来的世界将会如何。而第二派人则认为,美国只需要发挥有限的作用,在一个多极世界中争做同辈中的第一就可以了(first among equals in a multilateral community)。

最近,一些第一派中人开始质疑,在一个民粹主义和威权统治激增的世界中,当前秩序是否合适。他们主张建立一种由民主国家组成的联盟来反对威权政府的秩序。拜登有时会令人不安地暗示他同意这一观点。如果真的出现这样一种秩序,那国际社会就更不可能成功处理具有更大风险的全球挑战了,包括核扩散、腐败、网络战、疫情和气候变化。

第二派人认为,过去二十年的经验已经证明,美国好像已经习惯了把手伸的太长,而后果则是经常挑起对国家利益无关紧要的战争和军事干涉。一些认同这一观点的人主张,美国应该大幅收缩,将美国的核心利益定义为和中国、俄罗斯和欧洲的关系。推进民主、促进人权、援助贫穷国家以及其他消耗了美国外交资源的目标都被排除在外。另一些人则主张更温和的调整,主要集中在从麻烦不断的中东撤出。

这场辩论不太可能在未来四年内得出结果。与普通总统不同,拜登在任期间的对外政策将致力于消除其前任犯下的堆积如山的错误,不仅耗费时间和外交努力,还将耗费政治资本。拜登能取得什么成果,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特朗普在参议院的继任者是否将回归将“美国第一”作为其主要公开立场。尽管专家们对外交政策的各种观点与两党之间的差异并不完全一致,但美国的两极分化程度之深,以及国会两党的势均力敌都意味着,几乎每一个政策转变都将是一场政治斗争。同时,舆论也存在分歧。2016年,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做出的一项调查显示,41%的美国民众认为美国在全球事务上“做的太多”,27%认为“太少”,还有28%认为“刚刚好”。最后,在没有重大剧变的情况下,新思维总是很难产生的。几十年前,美国外交官Harlan Cleveland就喜欢说,华盛顿需要的是“没有战争的战后思维”(postwar thinking without the war)。当下也是如此,但在目前的环境下出现这种新思维却不太可能。

如果拜登政府继续像早期迹象显示的那样行事,其将完全落入两派对外政策观点中的第一派。如果拜登的政策受阻,那将是因为他太过依赖过去的经验,尝试做超出今不如昔的美国的能力和声望的事。拜登政府会尽其所能在关键问题上有所进展,但在推进民主的问题上可能会力不从心。但如果拜登能够和中国建立战略上可靠的关系,重构与俄罗斯的关系,采取将国际经济增长视为多赢局面而非零和博弈的经济政策,重新取得盟友和伙伴的信任,他的政府还是能够有所作为的,即便可能无法留下新的对外政策共识。

译者评述

我们正在经历国际关系中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日本学者中山俊宏将2001年9·11恐袭、2008年金融危机和2020年新冠疫情危机称为冷战后的三次重大危机。其中,尤以我们正在经历的新冠疫情危机为甚,因为此次危机几乎覆盖国际关系的全方面:经济、安全、政治制度(意识形态)、大国关系等等。特朗普政府的“美国第一”又为全球危机应对添上一丝阴霾。当下的国际关系,在经过逐步的(比如中国的崛起)和剧烈的(比如新冠疫情)变化后,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特朗普可能是大变局的原因之一,但绝不是全部的原因。因此,作者认为,拜登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消除特朗普的“倒行逆施”而已,应对方法也不是重回特朗普之前的对外政策(restore)这么简单,而是要重新制定(remake)。

“稳”是面对大变局时的重中之重,特别是对于美国这样的守成大国来说。毕竟,己之弱,邻之强也。“稳”既包括对外关系中的稳,也包括国内问题的稳。阎学通老师说,已经没有外部力量能够阻止中国强大,中国崛起最大的挑战是能否妥当处理国内问题。我想,对美国也是如此,能让美国失去超级大国甚至一流大国地位的内源性风险远远大于外源性风险。因此,虽然谈及对外政策问题,作者运用了大篇幅分析美国国内的重大(如果不是系统性的话)风险:疫情防控不力;领导力不足;民众离心离德;医保系统糟糕。在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时(尤其是对大国来说),首先要做的就是要修炼内功,即便竞争对手趁势而上,也能立于不败之地。如果内功不到位,到国际上硬拼,想必也是凶多吉少。

对于国际上的“稳”,作者颇有几分要摸着石头过河的味道。对外政策阵营原来的二分法似乎已经不够解释这个快速变化的世界,更不可能给出行之有效的政策建议。在Foreign Affairs同期的另一篇文章“Foreign Policy for Pragmatists: How Biden Can Learn From History in Real Time”中,作者Gideon Rose(也是FA杂志主编)也表示了类似的看法,认为主流国际关系理论已经不能解释当下的国际政治了,美国应该随机应变,不被理论或固有观念束缚。本文作者进一步指出,美国应该用创新性“没有战争的战后思维”来制定外交政策。当然,这种思维往往是可遇而不可求。但即便没有这种思维也没关系,关键还是要“稳”。尤其考虑到拜登政府很可能的过渡性质,即便拜登政府有这样的创新性思维也不太可能使其成为美国两党(甚至一党)共识。但是,只要拜登政府能“稳”,在大国关系上和中俄保持稳定,在伙伴关系上和盟友保持稳定,在经济政策上保持共赢而非零和博弈、恶性竞争,就能至少让美国“不输”。只要美国能“稳”住,不“崩”,那么就能够赢得时间和机会,在变局中和变局后保持影响力。

一言以蔽之,外部环境越是“变”和“乱”,内部就越要“稳”。既要“乱中取胜”,也要“稳中求胜”(至少是不败)。尤其对于美国而言,只要能保持现有地位,那美国就仍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不论是国家综合实力还是国际地位。对于中国而言,虽然大变局是“有所作为”甚至是“逐鹿中原”的时机,但打铁还需自身硬,国内稳定才是一切的根本。从世界政治的角度来说,中美两个大国的稳定关系是世界局势稳定的基石(之一?),中国势头看涨,美国也想稳定自身地位,稳定的双边关系符合各方利益;反之,则会带来更多的不稳定性,也是中美和世界各国都不希望看到的。

来源时间:2021/6/27   发布时间:2021/6/25

旧文章ID:25311

进攻性现实主义和中国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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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tanislav Myšička  来源:国政学人

【作者】Stanislav Myšička,赫拉德茨克拉洛韦大学政治学系助理教授。他的研究兴趣包括中国近代史、中国外交政策、亚洲国际关系和政治思想史。

【编译】徐一君 (国政学人编译员,成均馆大学政治外交学硕士)

【校对】黎开朗,石稚瑄

【审核】晋玉

【来源】Myšička, S. (2021). Offensive Realism and the Future of China’s Rise. Pacific Focus, 36(1), 63-91.

内容提要

中国不断上升的军事和经济实力引发如下讨论:中国崛起是否最终导致与美国对抗?这是否促使中国更加融入当代世界秩序?根据约翰·米尔斯海默 (John Mearsheimer) 的进攻性现实主义,大国在竞争激烈的无政府秩序环境中会不断地最大化其权力,以通过牺牲其他强大行为体的方式来实现地区霸权,确保自身生存。照此预测,中国将试图成为亚洲的区域霸权,进而不可避免地导致当今唯一的区域霸权美国采取制衡行动。对于米尔斯海默来说,中国物质能力的重大提升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它与美国领导的制衡联盟发生冲突,类似于冷战期间超级大国竞争的情况。在本文中,作者驳斥了米尔斯海默的观点,认为进攻性现实主义理论在理论准确性以及其所拣选的典型案例的解释方面都存在不足;且在运用该理论分析中国崛起这一案例时,这种理论性的不足暴露得尤为明显。因而,了解进攻性现实主义的缺陷对于避免产生可能导致未来中美关系进一步恶化的外交政策至关重要。

文章导读

01 引言

中国的崛起对亚洲内外的国际关系产生着深远影响,是当代全球政治中最重要的问题之一。在有关中美较量预测的文献中,最常提及的两种模型便是“合作”和“冲突”。在诸多对中国崛起的解读中,米尔斯海默以及他进攻性现实主义理论所描绘出的中美角逐的未来远景是最为悲观的。作为结构性现实主义的变体,进攻性现实主义预测中国的崛起将必然加剧亚洲地区的大国竞争,同时也极大可能会导致军事冲突。照该理论预测,中国将会仿照美国试图建立区域霸权,并最终导致美国建立起同冷战时对抗苏联那样的反华阵营。

接下来本文将解释进攻性现实主义的基本假设,并关注米尔斯海默对中国在亚洲崛起的分析和预测(主要集中在中美关系上)。在本文的最后两节中,作者尝试表明,米尔斯海默分析的许多部分要么在理论上是不可靠的,要么面临重大实证挑战。

02 进攻性现实主义

按照米尔斯海默的观点,国家对权力的追求没有上限。从理论上讲,成为世界霸主是每个国家的目标,然而这显然是无法实现的。因此,追求区域霸权的强国会试图主导各自的地区,以在安全方面取得相对于其他大国的最佳地位。真正安全的区域霸主将受益于它与其潜在竞争对手之间的远距离,并且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会寻求离岸平衡的策略,(尤其当潜在的竞争对手在其他大陆上行动时)。霸权是稀缺的,但是——正如美国自 19 世纪初以来的外交政策例子清楚表明的那样——区域霸权是可以实现的。

在米尔斯海默看来,防御性现实主义学派低估了征服在世界政治中的力量和果效,高估了大国通过有效外交和制衡联盟压制崛起国的能力。将均势责任推卸到其他国家身上是大国常用的低成本和低风险手段。因而除了崛起国之外,既有大国都会试图转移维护国际秩序的责任。然而,在一个权力转换时期,建立和维持一个稳定的制衡联盟是困难的。成为区域霸权的国家则可以避免这种需要依靠联盟的困境,压制潜在竞争国的同时,主导本国在该区域内的利益。据此观点,历史上的纳粹德国和日本帝国都是贴切的例证。

对米尔斯海默来说,当代国际关系无时无刻不是一个“悲剧,一个永无止境的争霸循环。”且在“修昔底德陷阱”的比喻中,现在的美国和中国都“处于战争冲突的轨道上”。进攻性现实主义则坚定的认为,由于中国物质力量的绝对增长将导致其寻求地区霸权,中美之间的冲突不可避免。因此,分析米尔斯海默对中美关系未来的黯淡描述和预测,对于评估进攻性现实主义理论的总体有效性至关重要。

03 进攻性现实主义和中国崛起:大国冲突的预测

在许多人看来,中国的崛起代表着当代国际关系的结构性转变。在过去,这种力量对比的转变通常伴随着大国之间激烈的权力竞争。根据米尔斯海默的说法,中国目前对区域霸权的渴望也会导致同样的情况。因为中国和其他任何理性行为体一样,明白区域霸权是在全球政治中生存的最佳方式,所以它会试图模仿美国 19 世纪和 20 世纪的外交政策,包括在其地区内建立至高无上的军事实力。对于现实主义者来说,利益和权力比政权类型更重要:作为相互竞争的大国,即便中美都是民主政治体制,也不可避免会存在利益冲突。

进攻性现实主义预测,中国的崛起很有可能受到当今唯一的区域霸主——美国的遏制。任何区域霸主都将试图控制其他区域潜在竞争者的崛起,因而无论中国国内政治体制是否存在潜在变化、抑或是中国是否会进一步融入当今国际机制,其相对实力的增长将面临美国消极的回应。在米尔斯海默看来,美国对中国多年来奉行的接触政策是被误导的、失败的,因其基于一种不切实际的假设,误以为经济相互依赖和中国在国际政治经济秩序中不断增强的重要作用将带来中国的和平崛起。无论中国未来的内部发展如何,其相对实力的稳步提升都将迫使其向霸权迈进。因此,美国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减缓中国的崛起”。

按照《大国政治的悲剧》的逻辑,东北亚地区是最有可能发生大国相争的区域,而该地区的安全困境却很难解开。现在,美国在亚太地区多国驻军,这种“安抚”对美国及其盟友都切实有效。然而,一旦美军撤离亚洲,必会留下权力真空,这会加剧俄、中、韩、日之间的竞争。另一方面,假如美国对亚太地区维持现有的接触(或提升级别),则必会引起中国方面强硬的回应。中国近年来不断进取的外交姿态也似乎印证米尔斯海默这一观点。此外,近年来中美两国的经贸关系严重受损。不少人预测美国会为了其短期政治目标(遏制中国),不惜牺牲深厚的中美经济相互依赖。

04 对米尔斯海默的进攻性现实主义的理论挑战

本文作者对米尔斯海默进攻性现实主义观点提出三个方面的质疑。

首先,作者认为进攻性现实主义将所有国家一视同仁为具有修正主义特质、追求权力最大化是存在理论漏洞的。在这个理论框架下,所有国家都做最糟糕的打算,及面临着生存危机。然而这种恐惧和进攻性侵略并不存在逻辑联系,即,一个国家自身的生存恐惧,是否必然会导致它视别的所有国家为潜在敌人?米尔斯海默理论中的隐含假定是一国对安全的追求推崇至极致。也就是说,没有国家能成功适应别国或者发出善意的信号。然而,历史上有许多国家,甚至是大国,与其他国家合作且不必担心对方是否隐藏恶意,这便与进攻性现实主义默认的所有国家对他国都做最坏假设的前提相冲。

其次,作者批判了进攻性外交政策会给一国带来长远收益的观点。按照该理论,实施侵略进攻的国家一旦取得胜利,则会赢得更高的生存几率,即,侵略性政策能带来更多的安全。然而,作者指出,并不是只有通过权力最大化才能实现较高水平的安全保障。从历史来看,争霸似乎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成为区域霸主当然有利于一国的权力地位,但若争霸途中被摧毁则不然。因此,关于国际关系中行为者理性的假设(成为侵略性和修正主义的国家是理性的)与米尔斯海默的另一个核心命题——生存是国家存在的首要目标——发生冲突。

最后,争霸获利的论点也不符合核武器扩散后的世界。米尔斯海默声称,核武器减轻了大国冲突的可能性,但仍不能消除对从另一个国家的常规发展中崛起的国家的恐惧,即核武器对两个拥核国家间的常规冲突没有重要的影响。 然而,他举的所有例子都是短暂而微不足道的战争,而不是重大的大国冲突。

05 进攻性现实主义和中国崛起

作者在此处从多个角度驳斥了进攻性现实主义的观点。

首先,针对进攻性现实主义以美国崛起历史中成功奉行门罗主义为例,主张国家都有成为区域霸权的野心的观点,作者提出不一样的看法。作者指出中美两国存在截然不同的地理环境。美国所处的地域,缺乏实力强劲的竞争国家。相比于美国,中国周围有诸多邻国,如大国俄,印,美国盟友日、菲、泰、乃至越南,且其中多个国家在中美之间采取对冲策略。若生存是一个国家的核心利益,则很难想象为取得区域霸权地位而采取进攻性行为如何能保证而非损害中国的生存。

贾庆国等学者曾以19世纪英美间和平权力转移为例,以说明大国之间并非不可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尽管政治体制上看,中美并非英美,然而中国无意彻底挑战现有的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而只是作为一个活跃的行为体参与着多边组织以及有关重要国际机制。此外作者也指出大国得以和平实现权力交接的另一个理由,即自二战终战以后,大国竞争的性质便有了根本改变。过去,大国争夺土地资源和人口,因此不可避免发生扩张侵略。然而现在,富有的国家拥用高附加值产业链富有的国家坐拥高价值产业链,并极度依赖全球化。尽管仍存在少数以占领别国土地为目的的战争,但这多为宗教、历史原因。中国自古就并非侵略性国家。考察1949年之后中国对领土问题的处理(如与俄罗斯、缅甸、哈萨克斯坦等国),可以看出中国即便是在实力和外交方面享有优势的情况下依旧具有妥协精神,尽可能采取政治行动而非军事行动。

作者不认为中国同二战时期的德国具有相似性。彼时德国面对一个奉行均势至上的欧洲大陆体系,身边强国林立且都虎视眈眈。而此时中国处于一超多强的国际环境,且中国自身便是一强。相比于过去的世界,当今体系的权力分配更加明晰。中美之间的相互经济依赖意味着冲突将带给美国高昂的损失,甚至严重削弱美国的军事能力。

作者认为美国政府依照米尔斯海默的观点采取对华激进的遏制政策,将可能迫使中国采取激进的、更不可预测的行动。自特朗普发动贸易战之后,中美经济关系发展无疑出现了诸多裂痕,然而这种经贸关系的紧张是否会上升至安全领域的冲突令人怀疑。正如法里德·扎卡里亚(Fareed Zakaria)指出的那样,现在美国政界、经贸界、学界在视中国崛起为威胁上达成的共识是危险的。即便是近年来在新领导人主导下中国有所进取性外交举动,但这是否在何等程度上真的改变了美国的国家利益是值得询问细究的。既然冷战时期遏制政策已被证明付出了高昂政治经济成本,那美国则需要思考,若同中国展开遏制政策将可能付出多少代价。

译者评述

现实主义流派中,米尔斯海默同他主张的进攻性现实主义都属强理论范畴,也是代表了西方鹰派的最尖锐的观点。随着中美关系恶化,诸多西方尤其美国的保守类学者均消极预测中美关系进一步走向,并视中国为修正主义国家。也有不少学者将当代崛起的中国与德国比较,认为中国在人口、资源、经济发展、军费支出、科技进步等方面的突出,以及其国内日益激昂的爱国主义或是民族主义情绪,都同过去不满于本国国际地位、挑起世界大战的德国极为类似,从而得出中国在未来也必会威胁世界秩序的结论。实际上,得出此类研究结论的学者们多是受米尔斯海默的深刻影响,他们仅仅是把其观察到的部分特点,生硬地与进攻现实主义的固有观念和模式“相匹配”,从而得出结论。由于进攻性现实主义的基本主张本身就不是一个公理、共识,如本文作者所指出的,其理论自身同样存在许多漏洞,因此照葫芦画瓢,最终得出来的结论就更加偏颇和不可信了。

西方学术更重逻辑因而更加慎密又严谨,东方学术重描述因而更有大局和包容。未来过中国的西方传统精英们似乎很容易陷入逻辑的死胡同。笔者看来,在有关对华新疆政策的诸多西方指责甚至污化的报道文章中,同样也是因为他们先入为主的带有某种负面的固有观念和预设,并只顾证明自己的猜想,捕风捉影的寻找任何可能的证据。而扭转这种错误推导的唯一办法,就是继续保持国门开放,欢迎更多的外籍人士了解认识中国,从而打破他们误设的对华认知前提。

中美作为当今两个最重要的国家,在全世界遭受疫情痛苦,灾难袭击,经济衰退等负面事件的时候,应该更多以合作的姿态解决问题,而非制造矛盾和更多困难。包括本文在内的最近的一些西方学者[1]也开始发文呼吁美国停止或者降低对中国的对抗强度,认为这无益于两国及世界的利益。而较为在理智的德国以及目前的匈牙利政府中也不乏对华持善意或公正姿态的人士。因此,笔者认为,当下的世界变局之中,各国过分采纳偏进攻性现实主义的外交政策只会煽动民族情绪,从而可能导致国家间螺旋式的敌意上升。根据学者以中美南海问题为例所做的研究来看,两国的受访者都容易受到冲突螺旋模型的影响,将他国采取的行动习惯性视为出于进攻性动机,而对本国采取的行动习惯性视为出于防御性动机。[2] 因此,笔者亦认同本文作者的主张,尤其在当下中美关系的思考中,应该换一种理论思路去化解已存矛盾。

参考文献

[1] 例如Bernie Sanders在最新一期《外交事务》上发表的提醒美国不要发动新冷战的文章:Washington’s Dangerous New Consensus on China– Don’t Start Another Cold War。

[2] Kertzer, Joshua D., Ryan Brutger, and Kai Quek. Perspective Taking and the Security Dilemma: Cross-National Experimental Evidence from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 Working paper, 2019.

来源时间:2021/6/27   发布时间:202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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