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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上讲座:为学与为人–傅高义教授追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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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桥  来源:中美印象

纽约时间:1月9日(周六)晚上8点
北京时间:1月10日(周日)上午9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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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亚研究泰斗,哈佛大学“中国先生”傅高义(Ezra Vogel,1930-2020)教授于美国时间2020年12月20日逝世,享年90岁。大学沙龙与中美印象网联合邀请了十多位来自美国、日本、中国的知识名人(包括傅高义的同事、学生和朋友),一起缅怀傅高义教授的为学与为人,追思他为学术圈、政策圈留下的宝贵财富。点击这里查阅本站发布的追忆傅高义先生的文章。点击这里查阅本站发布的追忆傅高义先生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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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言嘉宾(按姓氏拼音首字母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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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晓江,哈佛大学社会学博士,师从傅高义教授。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教授、博导。主要研究领域有医学社会学、卫生政策、关于疫苗的社会学研究,曾在《中国研究》、《柳叶刀》、《疫苗》等刊物上发表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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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慧思(Deborah S. Davis),耶鲁大学社会学荣休教授,大学沙龙董事。曾任耶鲁大学全球化研究中心学术项目主任、社会学系主席、东亚理事会主席和女教师论坛联合主席。自2016年以来,她一直是上海复旦大学的杰出客座教授和清华大学施瓦茨曼学院教授。她目前担任《中国季刊》和《中国评论》的编辑委员会成员,并担任香港中文大学大学服务中心图书馆顾问委员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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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明生 (AKIO TAKAHARA),东京大学法律与政治学研究生院和公共政策研究生院的当代中国政治学教授。他于1988年从萨塞克斯大学(Sussex University)获得博士学位,后来在香港日本总领事馆,日本驻北京大使馆,哈佛大学,北京大学和德国墨卡托中国研究学院担任访问学者数年。他曾担任日本亚洲研究协会会长,以及新日中友好二十一世纪委员会秘书长。 他的著作有《革命后中国的工资政策政治》和《现代时代的日中关系》(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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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琦,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社长,负责主持傅高义《邓小平时代》《中国和日本》全球中文版出版及出版代理工作。北京大学历史学士,美国华盛顿大学(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Seattle) 国际研究硕士,北京万圣书园联合创办人,历任香港Tom出版集团出版总监,英国Verso出版社纽约分社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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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伯彬(Robert S. Ross),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博士,现任波士顿学院政治学教授,同时也是美国国会中美关系工作组学术顾问组的一员。研究兴趣包括中美关系,中国外交政策,中国谈判行为,中国安全与防务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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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利,日本爱知大学国际中国学研究中心主任,爱知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南开大学联合培养博士课程博士生导师,东京大学经济学博士。英国QS大学排名榜评审专家,教育部长江学者海外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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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印象网站主编,美国外交学会会员,亚特兰大中国研究中心副主任,埃默里大学政治学系兼职教授。中美印象网站(cn3.uscnpm.org)创办于2014年9月,是全球唯一专门关注中美关系的中文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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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琪(益尾知佐子),九州大学(日本福冈市)比较文化研究院副教授。东京大学博士。曾担任哈佛燕京学社共同研究学者(和傅高义教授合作,2014-15年)。 2001-02年和1996-97年,在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进修,研究东亚国际政治以及中国对外政策。主要专著有《中国的行动原理》(2019)、《中国政治外交的转折点》(2010);合著《中国外交史》(2017)、《中国的世界战略》(2011)。她也是傅高义《中国和日本》《邓小平时代》的日文版译者。中国的老朋友们习惯叫她“苏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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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平,中国现代史学者,胡耀邦史料信息网总编辑,电子期刊《耀邦研究》主编。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史。出版有《胡耀邦思想年谱》(上下卷)、《胡耀邦年谱资料长编》(上下卷)、《各国公务员制度》《西方文官系统》《各国政府制度》等著作。澳洲国立大学、日本庆应大学、美国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心访问学者,与傅高义教授共同研究胡耀邦生平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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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怡明(Michael A. Szonyi),哈佛大学东亚语言文明系中国历史学教授,费正清研究中心主任,明清及中国近代社会史学家。擅于利用历史人类学和田野调查方法研究中国东南地区的社会史,目前正致力研究明朝军户的历史。宋怡明教授早年于加拿大多伦多大学获得学士学位,其后在英国牛津大学攻读博士。期间他先后到台湾大学以及厦门大学访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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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怀中,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法学博士,中国亚太学会常务理事、中华日本学会常务理事。1991年毕业于(北京)国际关系学院,获得文学学士。1994年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获得文学硕士学位。2005年毕业于(日本)名古屋大学,获得法学博士学位。2005年至今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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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心伯,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亚洲太平洋学会副会长,中华美国学会常务理事,上海市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上海美国学会副会长,上海市美国问题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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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开元,大学沙龙资深志愿者,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心研究员,纽约经济俱乐部成员,肯尼迪总统图书馆基金会董事。曾先后在哥伦比亚大学SIPA、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和法学院访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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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铁军,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中心秘书长。主要研究方向包括东亚国际关系、国际政治理论、国际政治思想史和国际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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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兴,1996—2003年任职凤凰卫视,创办《凤凰周刊》杂志,任社长。参与创办凤凰网,任总裁。2003年创办《财经文摘》杂志、《领导者》杂志、共识网、 钝角网等媒体品牌,2017年创办美中新视角基金会,2018年创办西太湖全球公司发展论坛,2020年创办南翔书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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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面面观”介绍】
《中美印象》、《大学沙龙》、亚特兰大中国研究中心(China Research Center) 和美国中文同学会(American Mandarin Society)从2020年10月10日起推出“美国面面观”系列线上中文讲座,内容包括美国的政治、社会、外交、民间组织和种族关系等。美国的“龙鹰卫视”是本系列讲座的战略伙伴,每次演讲都会成为“龙鹰卫视”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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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1/1/4   发布时间:20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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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胜玉:欧盟不会再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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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彭胜玉  来源:中美印象

这几年,美国的“美国优先”响彻全世界,对世界各大洲各大国家都是极大的示范效应。一直被捆绑在美国反俄及反华战车上的欧洲,更准确的说是今天没了英国的欧盟,也深刻领会和学习了美国的“美国优先”,现今,他们已经明显呈现出欧盟的“欧盟优先”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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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欧洲自身利益的追求及欧洲的世界抱负是推动“欧盟优先”的根本。

欧洲近年一直在努力优先建立欧洲主权,这个主权包括与全世界独立交往的主权和追求经济独立发展的主权。

法国总统马克龙及德国总理默克尔可以说是让美国非常不爽的两位欧盟国家领导人,但他们两位现在是欧盟的方向盘。

德国总理安格拉·默克尔2020年6月26日在采访中呼吁,欧洲必须发挥出比冷战时期更强大的作用。2019年,法国总统马克龙称,北约已经“脑死亡”。马克龙提出欧洲“战略自主”,主张减少在欧洲防务问题上对美国的依赖。法国是和中国建交的第一个西方大国,外交政策一直在走独立自主之路。

欧洲主权另一个方向是国防。关于欧洲防务问题,自1950年代以来就没有任何进展,它甚至是被禁止讨论的。但马克龙在2019年已经明确提出是时候建立一个拥有更多国防主权,依靠欧洲基金和欧洲军队的倡议。因为北约的存在,欧洲想要再组建一支欧洲军就变得非常困难,而只要“欧洲军”一天不存在,欧洲就一天要受到美国的政治指令操控。当马克龙和德国总理默克尔谈到这些时都比较悲观。但欧洲军是制衡美国的关键点,没有欧洲军,欧洲就没有真正的独立可言。欧盟深刻知悉,美国是盟友,是长期的盟友,但同时也是一个长期绑架欧盟的盟友。

二、英国成功脱欧,极大有利于欧盟走向独立自主,也极大有助于排除美国的阻力推动“欧盟优先”。

2020年12月24号英国首相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英国已经完成脱欧,并将在2021年1月1日起实现政治和经济独立。英国作为美国最牢靠的欧洲盟友,其在欧盟的存在,是美国左右和牵制欧盟行为的最大也是最好的抓手。英国脱欧极大有利于欧盟走向独立自主。

美国的盟国有三类,第一类为传统及种族因素造成的盟国,包括加拿大、英国、以色列、澳大利亚等国。第二类是因战争因素造成的盟国,包括战败的德国和日本。第三类其他因素造成的盟国,没有太强的对美国的向心力,基本上是以自身国家利益做决策权衡的。德国和法国并不属于最有向心力的传统及种族因素形成的盟国。

美国盟国包括北约成员国及“主要非北约盟友”,截止2019年9月,共计48个。其中,“非北约主要盟国”17个,北约成员国31个。北约的这31个成员国,除美国外,可以按国家大小和影响力分为两类。第一类,较有影响力的国家:德国、法国、加拿大、葡萄牙、土耳其、西班牙、意大利、英国。第二类是国家小、影响力不大的国家,有比利时、冰岛、丹麦、荷兰、卢森堡、挪威、希腊、波兰、匈牙利、捷克、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保加利亚、罗马尼亚、斯洛伐克、斯洛文尼亚、阿尔巴尼亚、克罗地亚和黑山共和国。

从北约和欧盟的构成可以清晰看到,欧盟,中小国家基本是团结在德法等欧盟大国周边的。德法的欧盟“方向盘”作用,将极大推动欧盟走向独立自主……

三、欧盟深知,美国需要让“俄欧对立”,但欧洲并不需要。欧盟已经深刻厌倦被美国捆绑在反俄战车上,不再愿意被美用来抗俄。

美国需要让“俄欧对立”,但欧洲需要吗?马克龙认为欧洲配合美国反俄,这可能是欧洲21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错误。如果欧洲不反莫斯科,俄罗斯的政策也绝不会那么反西方。

从德国全力顶住美国压力推进俄罗斯"北溪二号"项目,就可以清楚,欧盟已经不再愿意被美国用来抗俄,欧盟在重视与俄罗斯保持友好的关系。

据俄新社报道,当地时间12月28日,俄罗斯"北溪二号"项目顺利完成了在德国专属经济区内的管道铺设工作。从12月5日至28日共历时23天,俄罗斯和欧洲国家成功突破美国封锁。在项目重启最艰难的时刻,中国制造的铺管船"拔刀相助"。"北溪二号"项目计划打造两条天然气主干线:从俄罗斯沿海到波罗的海再到德国,每年的天然气运输量预计超过550亿立方米。

近年来,美国欲将其液化天然气推广到欧洲,因此对欧洲盟友威逼利诱,想尽各种办法阻止俄罗斯的天然气管道建成。2020年10月,华盛顿将"北溪二号"项目纳入《欧洲能源安全保护法》(简称PEESA)内。根据PEESA,为"北溪二号"项目投入设备或资金的欧洲公司一律会被制裁。2020年12月23日,白宫消息人透露,华盛顿敦促欧洲盟友以及有业务往来的私人公司及时从"北溪二号"项目抽身,表示在未来几周内,美国将对该项目进行进一步的制裁。

2020年12月27日,德国外交部长马斯表示,即使华盛顿施加更多制裁,柏林也不会改变对"北溪2号"一贯的支持态度。今日俄罗斯分析称,即将上任的美国当选总统乔拜登及其团队将在很大程度上维持现行的"反俄压力政策",因此美国对"北溪二号"项目的制裁只会有增无减。预计自2021年1月中旬开始,"北溪二号"项目将在丹麦共147公里水域开展铺设工作。迄今为止,"北溪二号"施工进度已经完成了94%。

值得重视的一点是美国本身的人口特征转变。美国人口的中位数年龄是38岁,他们对冷战没什么记忆,更不用说对构成大西洋联盟情感基础的两次世界大战了。美国在1948年创立了北约(NATO),那时大多数美国人的老家是欧洲,与那一年相比,现在的美国人中拉丁人、黑人和亚裔的成分都都在大增。大西洋联盟的宪章《北大西洋公约》宣称,联盟统一的基础之一是“共同传统”。不要高估拜登凝聚起北约盟友的能力,俄罗斯带来的战争威胁已经下降到历史低点。当年北约现实价值降低的根源是,人类已不再轻易发动战争,欧洲一直防范的敌人,俄罗斯,已经极大降低了对欧洲的威胁。

四、欧盟期待搭上中国高速发展的列车,深刻洞悉当今世界的发展大势的天平正向东方倾斜。

2020年12月30日,《中欧全面投资协定》正式完成谈判,习近平、默克尔、马克龙及欧盟领导人以视频形式对全世界进行了共同宣布。这是欧盟以欧盟利益为核心追求的体现。在过去的20年里,欧盟对中国的直接投资(FDI)已经超过了1400亿欧元,中国对欧盟的外国直接投资达1200亿欧元。《中欧全面投资协定》将确保欧盟投资者更好的进入中国这个拥有14亿消费者且若干年后势必会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的市场,这对欧盟的产业的全球竞争力和未来增长至关重要。欧盟统计局2020年2月14日消息,2019年欧盟27国同中国双边货物贸易额为5596亿欧元,增长5.6%。其中,欧盟对华出口1983亿欧元,自华进口3613亿欧元,分别增长5.5%和5.7%。

美国虽然对欧盟和中国签署这项投资协定极为不满,但是欧盟知道自己的利益需要自己争取,美国人不会给为欧盟去争取这种与东方的巨大利益。以德法作为“火车头”和“方向盘”的欧盟也并不想在中美之间选边,欧盟是两者都要,两个篮子都抓。

诚如马克龙2019年8月的演讲:国际秩序正在被一种全新的方式所颠覆,而且我敢肯定的说,这是我们历史上经历的一次重大颠覆,它对几乎所有地区都具有深远影响。它是一次国际秩序的转型,一次地缘政治的整合,更是一次战略重组。是的,我必须承认,西方霸权或许已近终结。

欧盟深知:选择胜于努力,面向未来,方向最重要,方向最不能错……

五、美国的“美国优先”利益至上及美国的正在衰落,让欧洲清醒不能再持久把鸡蛋放在美国这一个篮子里。

虽然拜登即将就职,特朗普到今天也没有认输,还在以各种努力抗争。美国疫情已经超2000万感染的规模,死亡接近35万人。美国这个号称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在一场瘟疫面前,却显得如此不堪一击。这绝不是特朗普一个总统的无能与失责,这或许是美国这个国家体制的无能和衰落。美国的经济在2020年,2021年这两年都会遭受巨大的损失。欧盟深知,不能过高估计拜登整合美国内部混乱的能力。7500百万人把选票投给了败选的特朗普,说明美国有近一半的人并不支持拜登。共和党也极可能继续控制参议院。美国政治过去四年的瘫痪状态还有可能继续。

欧盟又能对这样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有多少期待呢?自顾不暇的美国还能给欧盟带来多少利益呢?美国的“美国优先”至上及美国目前面临的内政与外交的困难,让欧洲清醒不能再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美国这一个篮子里。(作者为察哈尔学会研究员、国际金融论坛(IFF)研究院特约研究员。文章观点为作者思考,不代表本站的立场。

来源时间:2021/1/4   发布时间:20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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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欧投资协定:一场中美欧大三角的复杂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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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露馨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

北京时间2020年12月30日晚上,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同欧洲理事会主席米歇尔、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以及德国总理默克尔、法国总统马克龙进行了视频会晤,双方在万众瞩目中宣布《中欧全面投资协定》(CAI)谈判如期完成。作为世界上两个经济规模位居前列的大型经济体,中欧没有将投资协定谈判拖延到2021年,这在岁末给阴郁压抑的2020年增添了一丝亮丽的色彩。

《中欧全面投资协定》旨在取代欧盟现有27个成员国在过去三十年分别与中国签订的26个双边投资协定,为中欧投资关系提供一个更加统一和开放水平更高的法律框架。在碎片化的国际投资制度中,这份涵盖多个重大和前沿议题的投资协定不仅为中欧经贸合作提供了更加有力的制度化保障,助力中欧经贸关系的全面升级,也为未来中美投资协定谈判和世界新一代投资规则的建立树立了蓝本,是中国联手欧洲在经贸领域为世界提供制度性公共产品的又一次重大贡献。在中美经贸关系因关税战和技术战而持续硝烟弥漫之际,《中欧全面投资协定》谈判的艰难完成,也是继《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签署之后,中国经济外交在2020年里的第二次战略性胜利。此外,先前中美也签署了第一阶段贸易协议,这些事件共同缔造了中国经济外交继2015年以来的又一高光时刻。这三份重要的国际经济协定不仅向世界传递了中国将一如既往致力于改革开放伟大事业的坚定决心,也是在向美国的政治精英公开表态:离开了美国领导的全球经济体系仍然蕴藏着开放的巨大力量,“金德尔伯格陷阱”并非历史的宿命。在多灾多难的2020年,中国、欧洲、日本以及亚太其他主要经济体都已经通过实际行动在全球化和逆全球化之间、在多边合作与单边保护之间进行了庄严的投票,在此背景下,未来美国拜登政府何去何从,全球都拭目以待。

一、历时七年的艰难谈判

在过去的30年间,中国与欧盟的26个成员国签订了水平不一的双边投资协定,但内容主要涉及欧方企业在中国投资的法律保护,缺少对市场准入、企业运营等方面的规定。随着中国与欧盟国家的双边投资总量和贸易额不断扩大,原来的双边投资协定已经不能满足中欧经贸关系的发展需要,一份包含市场准入、透明度、劳工待遇、环境、争端解决等各方面内容的综合性投资协定便成为双方共同追求的目标。中欧投资协定谈判从2013年启动,到2020年底全面完成,历时七年之久,共经历了初始阶段(2014-2015)、缓慢磨合阶段(2016-2019)、加速推进(2020)三个阶段35轮的艰难谈判。

在2012年2月的中国─欧盟领导人峰会上,双方领导人达成了尽快开启投资协定谈判的共识。2013年11月,在北京举行的第16次中欧领导人会晤后,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与时任欧洲理事会主席范龙佩、时任欧盟委员会主席巴罗佐共同宣布,正式启动中欧投资协定谈判,并称双方将积极探讨中欧自贸区建设的可行性。2014年1月,伴随着中美双边投资协定谈判的展开,中欧第一轮正式谈判也在北京启动。此后,中欧投资协定谈判与中美投资协定始终齐头并进,美欧之间在对华谈判立场上也多有协调,颇有2对1的态势。

第一阶段的谈判持续了八轮,直到2015年的12月中欧双方才在协定的议题范围上达成一致,开始着手制作合并文本,这也意味着双方开始以“准入前国民待遇加负面清单模式”为基础进入实质性谈判阶段。但直到2017年5月的第13轮谈判后,欧盟方面发布的公告仍表明双方在企业运营要求、准入后国民待遇和高级管理人员的签证待遇等众多细节方面有很大分歧。

2018年年初中美贸易战爆发后,中美投资协定谈判按下暂停键,中欧投资协定谈判开始脱离中美谈判的轨道,双方高层的领导人更加积极地推动了双边谈判。在2018年7月的第二十次中欧领导人会晤期间,双方交换了市场准入清单,并同意将中欧投资协定谈判作为双边经贸合作中的最优先事项。2019年4月,中欧领导人会晤后双方发表联合声明,承诺要在投资自由化问题上取得结束谈判所必需的决定性进展,并首次制定了在2020年达成高水平中欧投资协定的时间表。在中美贸易战的硝烟之中,中欧投资协定谈判从第20轮谈进行到第24轮,各方继续扩大了议题讨论,包括金融服务规则、国民待遇等相关承诺、国与国之间的投资争端解决以及有关可持续发展投资运营的相关问题。

为了兑现时间表的承诺,中欧双方在2020年新冠疫情的背景下仍然进行了多达十轮谈判,为2014年以来单年次数最多的一年。尤其是在2020年下半年,作为欧盟内在华最大投资来源国和贸易伙伴,德国在担任欧盟轮值主席国后,积极奋力推动了中欧投资协定的谈判。2020年6月,在第二十二次中欧领导人会晤后,双方重申致力于在2020年达成中欧投资协定。然而,谈判直到进入到最后关键时刻还是跌宕起伏。受疫情影响,双方原计划于9月中旬在莱比锡举行的欧盟27国领导和习近平主席的中欧特别首脑峰会上正式签署中欧投资协定,但最终未能成行。在代替此次峰会的视频会晤上,中德欧领导人再次确认中欧投资协定谈判取得重大进展,重申了年内完成谈判的政治决心。

2020年11月,美国大选落下帷幕,拜登获胜给美欧协调燃起了新的希望。有消息报道,候任总统拜登曾在协定签署前的一周游说欧洲个别国家反对协定。而美国候任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杰克·苏利文则公开表示,希望在对华经济问题上保持与欧盟经济伙伴的政策沟通与协调。其言下之意,不言而喻。面对各种外在的干扰,欧盟成员国仍对中欧协定表示一致支持。中欧领导人在新年钟声敲响前宣布谈判的完成,终于为这七年“马拉松”式的谈判画上了句号。

中欧投资协定谈判是中国入世谈判之后,谈判时间最长、谈判过程最为曲折的一场经贸谈判。这场谈判之所以如此艰难,既因为它要兼顾中国和欧盟各成员国的复杂利益诉求,也因为它是一份包括市场准入、知识产权保护、劳工待遇和服务贸易等诸多敏感议题的全面协定,是双方在市场与企业管理上的一次深度制度对接。

首先,协定扩大欧盟企业在华的市场准入,中国不仅在制造业方面做出了全面开放的承诺,也在海运、航空、计算机、电信等高科技领域,包括医疗、金融等高附加值和服务性行业扩大了市场准入。协定也明确了市场准入条件不受中国内部政策的影响,允许欧盟在中国违反承诺的情况下诉诸协定中的争端解决机制。

其次,协定致力于改善公平竞争环境,试图规范国有企业的行为,通过对服务行业的国有企业补贴提出透明度义务,填补了世贸组织规则中的重要空白,也规定在国有企业购买和销售商品和服务时以商业考虑为依据,不得歧视欧盟企业。

第三,协定制定了非常明确的反对强制技术转让的规定,例如放宽合资企业的要求和禁止干涉技术许可方面的合同自由,这些规定也包括行政机关在投资审批过程中对企业商业秘密的保护。

第四,协定将可持续性发展嵌入投资关系,例如在环境保护和劳工权益问题上,中方承诺不降低保护标准来吸引外资,履行《巴黎气候协定》等国际条约的承诺,支持企业承担社会责任。

第五,中方对欧盟相关的诉求也在中欧投资协定谈判中得到体现。一是消除欧盟不同成员国在市场准入方面对于中国投资的不一致规定,在法律上确保中国企业在欧盟所有成员国享有平等的准入机会;二是消除对中国国有企业的特殊限制、对银行业等敏感部门的准入限制和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制度造成的政治壁垒。

总之,这场谈判不仅关系中欧经贸关系特别是投资关系的进一步发展,而且事关中欧两个不同发展水平经济体之间的制度对接,甚至关乎全球投资规则的全面升级,是21世纪新一代经贸规则的重要组成部分。

二、协定达成对中国经济外交的战略意义

在当今投资保护主义不断抬头、美国推卸全球经济领导责任的历史关头,作为世界上第二和第三大经济体,双方完成高水平的投资协定谈判,其意义已经超越了双边范畴,而是具有全球性的战略意义。

首先,在中美经贸冲突的背景下达成中欧投资协定,既反映出中欧双方撇开美国干扰共同行动的愿望和决心,也代表着欧盟在中美欧三角关系中为自身利益而采取的一种自主性战略选择。

美、中、欧作为世界上前三大经济体,它们之间的任何一次双边合作都会对第三方产生压倒性经济压力,促使另一方采取行动,也会对世界经济和政治产生重大影响,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中欧投资协定谈判是中美欧经贸大三角的一次典型的复杂博弈。在2012年中欧商讨双边投资协定时,美欧和中美也分别在进行投资和贸易谈判的互动。在《跨大西洋贸易与伙伴关系协定》(TTIP)开始谈判前的2012年,进入欧盟的外资近40%就来自于美国,而欧盟对外直接投资总额的30%都流向了美国。彼时,中国与欧盟的双边投资额约为美欧的五分之一。虽然德国总理默克尔要力挺在奥巴马卸任前达成协定,但美欧社会内部的反对声音和双方在应对风险和管理市场的制度差异使得TTIP谈判自2016年起逐渐搁浅。这是美欧经贸互动的一次重大挫折。

特朗普的上台继续搁置了美欧经贸谈判,并导致大西洋联盟关系出现重大裂痕,但却从另一方面推动了中欧对各自经济外交战略的重新审视,促进了中欧之间的双边合作。由于美国迟迟没有取得中美“贸易战”的“全面胜利”,自2019年以来美国试图将对中国经济的围堵和打压上升为盟友国之间的“共识”,中国外交急需破局。欧盟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传统上与美国有较为特殊密切的盟友关系,自然成为中国外交突围所考虑的潜在合作对象。与此同时,在特朗普总统执政的四年间,跨大西洋关系特别是德美关系在北约军费、经贸政策、能源主权和对中国政策的问题上面临多次分歧,在外交关系中追求“战略自主”已成为欧盟成员国的一致共识。不过,随着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展开,中国企业自2013年起在西欧激增的投资并购行为,以及在东南欧的基础设施建设投资,引起了欧盟部分国家的政治警惕:而且,中国推动中国-中东欧“17+1”机制更是引发了欧盟的激烈反对。在这场复杂的三角博弈中,中美、美欧、中欧都出现了重大的矛盾分歧。然而,最终中欧双方领导人以战略性的眼光和勇气克服双方的矛盾,并领先于欧美和中美,实现了中欧的大握手,从而历史性地改变了传统的中美欧三边互动模式。

其次,中欧投资协定为双方的经贸合作提供了坚强的制度性保障,成为中欧长期合作的一块压舱石,并为未来开启中欧自贸区谈判奠定了基础。《中欧全面投资协定》是欧盟层面签署的第一个对外纯投资协定,不附加在任何贸易协定中。对于在外交政策上注重制度建设和法律保障的欧盟来说,投资协定无疑是中欧经贸合作的一块压舱石。

据商务部数据,2019 年欧盟在华新设外商投资企业 2804 家,仅占当年中国新设外商投资企业数的 6.9%;实际投入外资金额 73.1 亿美元,占中国实际使用外资金额的 5.2%。这一数据表明欧盟企业未来在华投资的上升空间仍然巨大。此外,双边投资协定通常也是自由贸易协定的序曲,可助推中欧自由贸易谈判的启动。2019年,中欧之间贸易总额为7053亿美元,占中国对外贸易总额的15.4%。在2020年的前九个月,中国首次取代美国成为欧洲最大贸易伙伴;但欧盟在中国主要贸易伙伴中的位次却有所下降,2020年东盟已取代欧盟成为中国最大的贸易伙伴,这一变动在近15年以来还属首次。如果RCEP签署后中国将经贸重心转向东南亚,那将给欧盟带来巨大出口压力。以投资协定为契机,中欧双方可以借助贸易、投资和基建“三架马车”拉动中欧经济增长,加速欧亚大陆经济整合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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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中欧投资协定是中国扩大对外开放的一个重要战略信号,连同最近落地的多个关乎市场开放的法律文件,共同标志着中国的对外开放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在打造“国内-国际”双循环“经济模式”的战略中,中欧投资协定具有双重作用。对内,这份协定是以“准入前国民待遇加负面清单管理模式”为基础的高标准投资协定,关键议题触碰市场准入、国有企业补贴、环境保护和劳工权益等经济改革中“难啃的硬骨头”,这一外力也会“倒逼”中国改革的不断深入。对外,以21个自由贸易试验区为基础的从沿海到内陆的立体对外开放格局和《外商投资法》、《优化营商环境条例》等法律法规相继落地,为《中欧全面投资协定》的落实提供了有利的国内制度条件。近年来,中国也一再降低外资准入门槛,削减限制性的投资行业,以负面清单制度取代了外商投资产业引导目录。《中欧投资协定》与中国近年来设立的众多对外开放措施相呼应,成为推动“双循环”经济模式的重要体现。联同RCEP和正在考虑加入的CPTPP,中国正在积极开展的经济外交表明了中国在不断深化全方位的对外开放,并且切切实实地站到了世界经济舞台的中央,成为新一轮经济全球化当仁不让的引领者。

然而,在为投资协定谈判的完成而欢呼鼓舞之时,我们也有理由对未来中美经贸关系的发展保持足够的清醒和冷静。第一,协定还未签署,还需要双方立法部门的后续审批手续。欧盟虽然有权代表成员国进行投资谈判,但与贸易领域的权限不同的是,欧盟不能代表成员国直接签署关于非直接投资和投资争端解决机制的协定,因此《中欧全面投资协定》的部分内容还需要成员国进行审批,这一过程可能要持续到2022年。而拜登政府上台后,美国必将致力于重新修复跨大西洋关系,包括要求欧盟与美国协调对华经贸政策。加之2021年一直致力于推动中欧经贸合作的默克尔总理将告别德国政坛,这必将影响欧盟政治生态,因此中欧投资协定还存在着较大的不确定性。第二,目前的投资协定并不能完全解决欧盟对中国设立的外商投资安全审查这一壁垒。由于涉及到国家安全和主权,双边和多边投资协定都有“安全例外”条款,对外资安全审查不做规定。在疫情之后,由于欧盟各国大量企业估值降低,急需外部资金注入,必将发生一波跨境并购的高潮,这可能又会推动美欧在外资安全审查政策上的合作或互相效仿。在协定达成后,中国仍需要对欧盟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制度的变化加以关注。因此,与其说《中欧全面投资协定》是一个终点,不如说是中国经济外交的一个新的开始。

(作者:刘露馨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师资博士后,经济外交项目组特约研究员)

来源时间:2021/1/4   发布时间:20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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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驳福山谬论,新冠疫情肆虐的根源是社会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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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珊·艾丽斯·沃特金斯(Susan Alice Watkins)  来源:法意读书

法意导言

本文刊载在《新左翼评论》第125期上,作者苏珊·艾丽斯·沃特金斯(Susan Alice Watkins)曾与人合著《女性主义导论》,现为《新左翼评论》编辑。本文以福山发表的一系列言论作为切入点,运用年鉴学派里的概念,多层次、多维度地分析了新冠疫情对世界各国所产生的冲击以及影响。本文以秘鲁和巴西、印度和中国、德国(含欧洲)和美国三组进行对照,有力揭示了福山“民粹主义失能”论调的局限性。作者着力介绍各国基础医疗和社会保障制度运行的情况,以便解释各个政治人物在面对疫情这一突发事件时的不同境遇。

正如本文开头所提到的,该文只不过在历经时间长河时作者随手留下的一个记号。自成文后的2个月来,“城头变幻大王旗”。新冠疫情愈演愈烈,全世界感染病例接近8千万,美国死亡病例已超过30万。在出现变异病毒后,英国采取了最严格的封锁措施。秘鲁总统已连换2任,玻利维亚新的民选总统上台,拜登在美国大选中战胜了特朗普。政坛诡谲莫测,局势仍旧扑朔迷离。

作者提到中国时,赞扬了中国不遗余力推进医保体系建设的行动和在危机时刻高效动员的能力,但仍然无法改变对中国的刻板印象。这也警示着时至今日,中国与西方世界之间仍然隔着一层薄纱,误解与误读仍旧时时发生、如影随形。

我们要如何思考新冠病毒疫情所造成的政治影响?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外交事务》夏季刊上撰文,粗略勾画了这场旷日持久危机的未来,并指出这次疫情在暴露民粹主义者外强中干的特性的同时,彰显了专业人士和专业知识的优势。博索纳罗现在已经陷入困境,特朗普也没能领导美国。相比之下,默克尔的表现则相当出色。福山随后在接受英国广播公司(BBC)访问时表示,新冠疫情可能会“戳破民粹主义的泡沫”,因为“糟糕的现实和民粹主义者息息相关。”该论调随即被《金融时报》的吉迪恩·拉赫曼(Gideon Rachman)所引用,他在《金融时报》上发表了题为《新冠病毒能杀死民粹主义》的文章。拉赫曼在文中表示,特朗普和博索纳罗的所作所为表明他们在面对严峻现实时无能为力,而默克尔处理危机的表现则极为出色。总而言之一句话,“自由主义者有充分的理由展望未来。”伊沙恩·塔鲁尔(Ishaan Tharoor)也在《华盛顿邮报》上发文附和,“极好的反民粹主义者”默克尔已经是政坛女杰,而特朗普和博索纳罗治下的国家则遭受着西半球最严重的疫情侵袭。“伴随着确诊数的急速上升,他们的总统支持率也如自由落体般下降。”

聪明的专家不会妄下定论,无一例外。从全球的视野来观察这次疫情,他们的说法真的站得住脚吗?实证结果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关于新冠疫情的数据通常不可靠,因而缺乏可比性。确诊总数仅能凸显出受灾最严重的国家中数字上最大的那个。衡量疫情影响更有意义的指标应该是平均死亡人数。以这个数据来看,美国和巴西绝不是受疫情影响最严重的国家。由中右翼执政的秘鲁因新冠肺炎的死亡率就高于美国和巴西,每百万人里有1028例死亡,这个数据也为全球最高。接下来是自由派领导的比利时(884)和玻利维亚(721)。后者的临时总统是右翼民主社会主义运动党的阿涅斯(Áñez)。这三个国家的每百万人死亡率均高于博索纳罗所执政的巴西(707)。而右翼富豪皮涅拉(Piñera)领导下的智利(698)、西班牙工人社会党(PSOE)执政的西班牙(696)和中左翼总统莫雷诺(Lenín Moreno)治下的厄瓜多尔(687)所面临的疫情挑战都比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645)和保守党掌权的英国(638)更为严峻。

单就概念而言,“民粹主义者把事情搞砸”这个说法不管从意识形态立场、流行病学能力评价还是(希望的)选举结果上,都淡化了新冠疫情所产生的不同层面的深刻复杂的影响。该病毒肆虐的背景是贫富差距悬殊的社会环境,国与国间等级分明的世界秩序以及各国间医疗、行政和社会资源上存在的巨大差异,尤其某些国家的基础健康体系是依靠着几代人的积累建立起来。秉承自黑格尔时代所传习的悠久历史传统,福山下结论时至少考虑到了这方面的因素。谈到有关政治和疫情的问题时,从黑格尔、马克思、葛兰西再到年鉴学派(Annales)及他们的后继者,该传统的激进派已经提供了一套经过经验的非常成熟的理论工具。因而我们能自由运用“事件”(event)、情势(conjuncture)和长时段(longue durée)(结构)这些概念。它们帮我们更好地思考疫情涉及到的外在“事件”(event)、因疫情引发的国内和国际间的政治情势(conjuncture)变化和深层次的国际资本主义经济竞争机制之间的相互作用等问题。情势的特性和正起作用的外力将决定事件所造成的反响,同时事件本身所带来的的冲击以及相应的应对措施也可能会阻止、延缓、改变抑或放大并加速现有的趋势。

较之福山“混乱或自由主义成功”的二元结论,我们希望这篇文章能就新冠疫情后的政治影响提供更详实的观点。若我们要从历史角度思考新冠疫情的影响,我们必须要回顾这次疫情中的几个时间节点。今年二三月时,像中国、意大利和伊朗这些率先遭受新冠病毒冲击的国家对新冠病毒本身的了解还非常匮乏。可到了今年八九月份,世界对病毒的了解更加深入。可是由疫情引发的政治连锁反应将不仅止于2021年,还会在未来延续更长的时间,而我们对由此带来的迫在眉睫的世界债务危机目前还只有粗浅的了解。因而严格来说,下文中提到的内容只是鉴于写作当时的情况,是历史潮流中我们留下的临时的标记。

1. 秘鲁

我们先讨论秘鲁的情况为什么会如此糟糕。尽管秘鲁是安第斯山脉国家里比较富裕的,但其社会支出水平却处于最低的行列中。秘鲁的经济主要依靠外国采矿巨头在该国山区和亚马逊雨林开采铜、金、锌和碳氢化合物。自2014年,随着中国经济增速的放缓,秘鲁采矿业也开始走下坡路。该国渔业饱受气候变迁的影响,几近消亡。自上世纪70年代最后一次改革失败后,该国掌权者一直是贪婪的精英阶层。秘鲁本国的临时工比例在拉丁美洲中位居前列,80%左右的劳动者必须要在首都利马的街头谋生,而那里也是全国结核病发生率最高的区域之一。目前秘鲁的总统马丁·比斯卡拉(Martín Vizcarra)曾是人烟稀少的采矿州的州长,2016年他被前总统佩德罗·巴勃罗·库琴斯基(Pedro Pablo Kuczynski)任命为副总统。库琴斯基是秘鲁的资深政客,取得了牛津和普林斯顿的文凭,兼具世界银行、华尔街和私募基金的工作经历。按福山的标准划分,他显然属于专家。然而,有人指控库琴斯基将资金转移到一家美国石油公司。2018年,库琴斯基和之前传出过腐败丑闻的藤森(Fujimori)家族共同牵涉进奥德布雷希特(Odebrecht)公司的丑闻中而黯然下台,比斯卡拉借机踏入总统宫。然而他在试图推动反腐败法律时,遭到了以藤森家族为主导的议会的阻挠。2020年1月比斯卡拉主持了议会选举,然而最终又选出一届对他充满敌意而又深度分裂的议会。

因而当新冠疫情袭来,秘鲁的政治精英正在内斗。比斯卡拉的应对措施紧密切合国际组织给出的建议。加拿大籍的世界卫生组织的高级官员布鲁斯·艾尔沃德(Bruce Aylward)2月下旬考察完武汉后建议全世界“向中国学习”。严密的封城措施成功地遏制了病毒传播。因而在3月15日,比斯卡拉宣布了拉丁美洲地区首个封城令:在安全部队监视下的普遍强制检疫、除生活必需原因居民一律不得离开家中、学校关闭、边界封锁以及城市宵禁。可问题在于,秘鲁的社保体系建立时参照了国际货币基金(IMF)为代表的主流意见,目前基本就是空壳,因此随之而来的便是混乱的场面。由于利马城中数百万人没法工作,他们很多人贫困交加,生活难以维持。很多人想要离开城市返回家乡,却遭到了防暴警察发射催泪瓦斯的阻挠,只得重回贫民区。该国的监察员报告,在2020年的3月到5月间,秘鲁至少发生了300起以上的抗议活动,同时新冠肺炎的确诊数也开始飙升。

重压之下,比斯卡拉政府宣布了一项针对贫困家庭的现金资助计划。但是秘鲁政府严重缺乏低收入家庭的资料,相关信息登记在同地区是垫底水平。这项计划覆盖的儿童还不及全国五分之一。因而当政府开放一个网站让秘鲁人自行注册以获取救助信息时,该网站因瞬间涌进的1600万个申请而崩溃。直到5月,政府才推出一项覆盖面更广的救助计划,然而领取救济金的民众不得不排起了长队,反而形成了疫情传播的环境。秘鲁一共遭受了两波大的疫情,第一次是五月,第二次是八月。八月疫情的规模更大,死亡病例数在夏天节节攀升。同时全球经济的不确定性推高了金银的价格,因而采矿巨头无视政府的封锁令,继续加大生产力度。矿山成为了新冠疫情的传播媒介,为此甚至引发了饥肠辘辘又缺医少药的土著居民与安全部队间的武装冲突。在这个阶段,秘鲁的公墓已经不堪重负,医疗体系近乎崩溃,成百名无可替代的医务人员因感染病毒去世。

2. 巴西

借着中国先前疯狂采购拉美大宗商品的东风,由左翼领导的拉美国家——包括玻利维亚、巴西、阿根廷、委内瑞拉,某种意义上还包括厄瓜多尔——在国内推动了覆盖更广的减贫计划。这些国家先前所做的努力在这次新冠疫情中收到了很大的成效。可此前巴西的政治情势是对这项政策的疯狂反攻倒算。先是由巴西传统的政治精英米歇尔·特梅尔(Michel Temer)伙同高度介入政治的国家检察官塞尔吉奥·莫罗(Sérgio Moro)掌权,之后取代他们的是更加疯狂的极右翼政治家博索纳罗。在背后支持博索纳罗的是毕业于芝加哥大学的投资基金经理保罗·格德斯(Paulo Guedes)。可巴西的情况和秘鲁形成了鲜明对比。面对疫情,巴西能够依靠社会保障机制如家庭补贴(Bolsa Familia)计划做出有效应对。这套机制的基础是由过去十年劳工党卢拉和迪尔玛·罗塞夫执政时打下的。三月下旬,国会里劳工党的核心议员成功推动了针对新冠疫情的紧急现金资助计划,目标对象是月收入尚未达到最低工资标准一半的所有巴西人,政府将每月发放大约价值110美元的现金作为基本收入支持。

一开始巴西的局面也非常混乱。即便新冠肺炎感染率激增,因疫情关闭的政府部门也必须得重新开放。与此同时,巴西强大的地方政府在没有博索纳罗的情况下继续推进相关防疫措施,宣布各个州进入紧急状态,还关闭学校。巴西的新冠肺炎的新病例数在7月达到峰值,然后开始下降。死亡病例数在6月已经趋于稳定,之后也开始下降。然而,这样的情况又让博索纳罗在政治上捡到了便宜。随着升级版的现金资助计划,疫情期间巴西的贫困水平开始下降,博索纳罗在穷人中的支持度上升了10%。博索纳罗政府趁热打铁,将现有劳工党的救助计划合并成为针对低收入非正劳动者的永久基本收入计划,他们将之命名为巴西收入计划(Renda Brasil)。尽管实施这样雄心勃勃的计划势必会碰触到2017年特梅尔政府设下的政府支出上限,未来也可能会引爆新一轮政府债务危机,但截至目前,专家预测的“民粹主义者失能”离实际情况还有很大的差距。

3. 印度

与秘鲁的情况一样,印度由于积极按照福山式的专业论述一味采用最新的全球政策模型,不考虑国家的实际情况和切实的社会需求。这次疫情在印度境内造成了灾难性的结果。尽管印度的经济增速下降,引发了国际投资者对印度经济发展前景的担忧,但是莫迪的地位依旧稳如磐石,2019年莫迪第二次以压倒性的优势赢得选举。这是目前印度的政治情势。印度与巴西不同,极右政策的背后依靠的是纪律极度严明且有众多基层干部的印度国民志愿服务团(RSS)。这样的组织结构未来可能会取代目前地主/婆罗门(landlord/brahmin)的社会结构。一直以来,目前的结构都是尼赫鲁创立的国大党所依靠的关键。然而,去年12月新冠病毒已经在中国开始传播的时候,莫迪发动了反穆斯林教法风潮,引发了全国的抗议潮和占领德里街头的运动。不管莫迪是由于威权主义的条件反射,还是出于要和中国一争高下的心态,或者是为了向海外投资者展现他对国家的掌控力,就在3月24日莫迪宣布全国封锁,强制全国13亿人留在家中,但只留给印度人4个小时的反应时间。

莫迪的超集权统治让人回想起1975-1977年英迪拉·甘地(Indira Gandhi)执政时的紧急状态,可他的封城令只是让病毒在拥挤的贫民窟中蔓延。2020年,印度既没有控制住病毒的传播,经济上还经历了世界所有主要经济体里最严重的下滑。莫迪一手夺走了印度庞大的非正式劳动力的生计,另一方面,他却以“投资者信心”的名义推迟扩大印度类似于社会保障系统的覆盖面:按这个计划,国家粮库得向约8亿持有口粮卡的国民发放大米或小麦。政府将医疗保健和相关社会责任推给资金短缺的地区,其中许多邦(如阿萨姆邦、比哈尔邦、北方邦、马哈拉施特拉邦、喀拉拉邦和卡纳塔克邦)夏季还遭受了洪灾。然而,由于国大党的倒台,莫迪的政治地位目前仍然无可撼动。这使他得以利用新冠疫情分散别人的注意力,趁机放松对农业的管制以及推行其他自由市场措施。与此同时,莫迪还在阿逾陀清真寺(Ayodhya Mosque)的旧址前假作谦卑。摄像机的镜头中他沐浴在藏红花雨下,跪着重新献上祭品。众所周知,印度的医疗服务资金严重不足:预算仅占国民生产总值的3%,人均只有70美元;一线医务人员通常是低种姓和女性,他们几乎得不到任何防护措施的保障。印度的统计数据本身也是一团乱麻——即便在最佳情况下,国内也只有少数人的出生和死亡能进行登记——因而外界只能靠猜测得出印度国内感染新冠病毒的数据。希望该病毒在印度以及非洲一些国家能像报道中说的那样没那么致命。然而印度的情况就像巴西的博索纳罗一样,极右翼“失能”的情况反而拉抬了莫迪的支持率。

4. 中国

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新冠疫情正在肆虐。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亚各国靠着高科技手段控制了疫情。不过中国所需面对的情势是经济增长放缓以及债务水平和失业率持续升高。有鉴于此,中国共产党加强了党对一切工作的领导。即便中国还存在着区域和个人的差异,得益于过去10年间不断扩大医疗保险覆盖面的努力,医保也已经覆盖了全国95%的人。在新冠疫情中,患者能“先治病,后结账”。整个医院体系和大规模私人的远程医疗公司合作,通过线上方式为数百万的患者诊疗。但是社会保障的相关制度仍有很大的改善空间。当武汉于1月23日封城时,很多农村户口的工人——他们从事的是城市里的底薪行业,如建筑业、制造业、食品服务业和零售业——便无法回家过春节。他们在家乡被认为是农民,因而即便没了工作他们也拿不到失业救济金。和城市里到处铺满了高科技的测温点和手机二维码的情形相比,农村的封锁办法更直接,一般是直接掐断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

然而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刻,中国人民和政府都动员了起来,同心协力战疫情。“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越性在“战疫”中显现无疑:雷神山、火神山医院迅速建成,数万名军医护士紧急动员驰援武汉。宣传战线也同步开始了大规模的宣传,各小区进行自我监管的同时也拉起了大幅的标语宣传“抗疫”。与此同时,中国正在继续扩大他反向贡献(reverse-tribute)经济外交的模式,向全世界提供低廉的医疗用品,同时进一步巩固了和美国平起平坐的地位。然而疫情对持有农村户口的人的收入的冲击会威胁到中国经济的“V型(swoosh shaped)反转”——在典型的西方经济学模型中,靠资产密集产业拉动经济的优先级显然高于依靠工资过活的普罗大众,这会让走出疫情的中国又有陷入长期滞涨的风险。

5. 德国及欧洲

迄今为止,德国、日本、韩国以及中国台湾地区都成功遏制了新冠疫情的蔓延,这是这场危机里最好的消息。和英国、意大利以及西班牙的情况比起来,德国的成就便显得更令人影响深刻。但是默克尔本人并没有采取很多举措。相关政策和条例一直是由权力强大的联邦州(Länder)负责。各州的议会和重要的公务都是在联邦议院进行商议,并不需要总理介入,由此带来的一个结果便是经过协调,各州在强制性封城的尺度上具有一定的弹性:确诊数很少的东部地区,基本维持开放状态,而在巴伐利亚和西部则实行严格的封锁。德国去中心化的体系使得他们避免了出现像约翰逊和马克龙政府一样随民意反复导致的政策摇摆。战后体系中固有的惯性也减缓了新自由主义市场化的冲击:高质量的工业基础能立马供应医疗用品的生产;受过良好教育的员工会愿意协助政府进行流行病学调查。最重要的是,德国是在欧元区危机中能维持稳定增长的重要经济体,同时他们要求受债务冲击的国家采取严格的紧缩政策。正如沃尔夫冈·斯特雷克(Wolfgang Streeck)指出的那样,德国的医疗保健支出占GDP的11%以上,大大超过意大利或西班牙。自金融危机以来,德国的医疗保健预算每年以大约2%的速度增长,而意大利的医疗支出在柏林所要求的严格财政紧缩条件下,自2009到2013年平均每年减少0.9%,而西班牙更是达到了1.4%。

封城令下,德国的限制债务计划濒临破产。面对意大利和西班牙令人震惊的确诊和死亡人数,默克尔却迟迟没有推动共同债务工具筹集欧元区新冠疫情复苏基金。但正如约翰·格拉尔(John Grahl)提到的那样,即便这笔资金的数字并不小,但与欧元区信用市场上动辄数万亿美元的流动性注入资金相比,该基金的规模(三年内依次无偿资助3900亿欧元以及可能外加的3600亿欧元)就显得杯水车薪。英美(Anglo)圈内的评论员认为默克尔应该庆幸“危机是场及时雨”。2020年初,默克尔在德国政坛已呈跛脚之势。她提名的接班人未获党内支持,Wirecard公司[1]引发的丑闻又直接冲击了她的声望。德国的防疫系统运转顺利,恰与英国连续因为无力检测和追踪新冠疫情而遭受质疑的现状形成强烈的对比。自2020年3月开始,默克尔所在政党的民意支持度上升8个百分点,而绿党和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AFD)的支持率应声下跌。然而,目前依旧没人要求默克尔继续留任总理一职。

6. 美国

特朗普又做得如何呢?美国过去20年的经济都萎靡不振,遭遇新冠疫情的打击后更是雪上加霜。美国失业人数重新攀升、经济增长乏力、制造业流失以及资产财富过高,这些问题都已经根深蒂固,且更加激化了美国红蓝文化的矛盾。特朗普当然是这种现象的表现,而非原因,不过他本人更是助长了国内各势力极端化的势头。正如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所说,他明摆着要跟民主党执政的“失败的、高犯罪率的”州市对着干。即便按人均计算,这场疫情给美国带来的损失并非全球最糟糕的(目前已经有213,000人死亡,这个数字还在不断攀升),但鉴于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规模以及名义上医疗支出的惊人占比(占GDP的17%),当下美国染疫的数字依旧远远高出它应有的水平。满嘴胡话的特朗普面对疫情时的疏忽大意该为这一切负多大的责任呢?外界对他诟病最多的便是他不顾一切地贬低戴口罩的作用,并把这个问题政治化,将本是防护病毒传染的举措演变为文化争斗中的武器;接着他又无理地拖延了联邦总动员以应对国家级危机的时机,使得病毒加速传播;还有他在5月敦促阳光地带(Sunbelt states)解封,导致了第二波疫情的反弹,这波疫情的确诊数比以往更多。最后特朗普亲手把白宫变成了新冠病毒的孵化器,他在玫瑰园为候任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举办的活动给新冠病毒超级传播创造了绝佳机会,以至于包括美国总统自己、第一夫人和他半数的竞选团队都因此感染。

以上对于特朗普的诸多指责杀伤力并不一样。即便特朗普不负责任地将戴口罩政治化,美国人似乎也还是愿意戴口罩。据报告,大约70%的美国人会戴口罩,即便是在共和党人中这个比例也超过一半。这个数字远比这一人群在丹麦和瑞典的比例高得多,在这两个国家的人民戴口罩的比例只有10%。在最近的一项民意调查中,72%的美国人(包括将近一半的共和党选民)认为,特朗普未能对新冠病毒的风险予以充分重视。自7月以来,美国国内对他处理疫情的满意度一直停留在35%。联邦政府应对疫情的缓慢和无能已无可辩驳,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特朗普最初对疫情轻描淡写的态度,加上他任命自己毫无经验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来监督美国联邦应急管理署(FEMA)采购、存储和分发个人防护用品(PPE)和其他医疗用品。这样的裙带风气更是影响了整个疫情应对措施。还有该机构长期存在的问题也在这次危机中一并凸显,3月和4月时各州之间疯狂抢着呼吸机、N95口罩、呼吸器、手套和防护面罩。

特朗普要为7月和8月的第二波疫情爆发而承担的责任要轻得多。虽然疫情横扫美国阳光地带和共和党基本盘所在地区,但相对而言新冠确诊数偏高但死亡人数相对较低。美国人口最多的加州贡献了最多的确诊数,这个州是民主党在执政。总体而言,正如罗斯·道萨特(Ross Douthat)所指出的那样,对美国近25万例死者而言,其最根本的原因是美国的社会因素,不管是在特朗普上台前还是下台后,这些因素都不会改变。这些因素包括:医保体系价格高不可攀,而且远没有覆盖所有人;不少人没有稳定的工作,薪水也低,他们不敢不工作;社会里充满着阶级和种族歧视;国民基础健康状况不佳(例如美国肥胖病流行),美国人一生都要面对各种来自物质上和心理上的压力。疫情应对最好的地方是韩国、中国台湾、日本、越南和德国,他们不但像福山说那样,政府有出色的执政能力,而且他们社会的贫富分化也不明显。即便在拉丁美洲,相关减贫的政策也在疫情中证明了它的价值。

特朗普对总统第二任期的展望取决于蓬勃上涨的股市、减税后带来的财富效应以及缓慢而持续的经济复苏(这是2020年初的特征)。但事实却相反,美国经济在经历了历史记录上最严重的衰退之后,经济复苏的程度并没有超过原有的60%。9月初,美国失业率为8.4%,几乎是疫情前的两倍,全美发放的每月600美元失业保险计划也已经到期。小型企业的收入下降了19%,休闲娱乐部门更是下降了48%。全美依照破产保护法第11条进入破产程序的人数比2019年增加了一半。由于疫情,四分之一的劳动力仍然在家工作。有孩子的家庭中有接近三分之一吃了上顿没下顿。佛罗里达州的休闲旅游业已被摧毁,那里有14,000人死亡,仅在迈阿密-戴德市就超过3000人。威斯康星州的病例激增,密歇根州的病例重新上升,宾夕法尼亚州每天的新增确诊数稳定在900个左右,该州已有8,000人死亡。俄亥俄州每天有1000例新增病例,该州就业人数仍远低于疫情前的水平。如果特朗普因新冠病毒死亡或丧失能力,即便由副总统彭斯代替他参选,这次选战的结果也不会改变。拜登已稳操胜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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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胜利能否“激发”美国的不满?疫情本身只是激化了这些早已存在的因素。全美平均死亡人数中,低收入的拉美裔和非洲裔比例最高。封城和保持社交距离彻底消灭了许多低薪服务业工作,这些工作都是在2009年金融危机后的经济复苏后出现的。救助法案在国会的通过(救助企业的金额高达数万亿级美元,相比之下,家庭方面的援助支出相形见绌)证明了两党对美国现有的政治秩序的支持。针对这个法案,民主党中只有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简写为AOC)、伯尼·桑德斯和伊丽莎白·沃伦零星几人持不同意见。在充满压力的社会中,来自疫情的额外焦虑在带来问题的同时也孕育着新机:美国出现了互助网络,枪支销售量飙升,无耻警察针对非洲裔美国人的野蛮暴行激起了声势浩大的反对示威游行。

和法国一样,美国境内充满了社会冲突。3月初,大家认为封城令会让相关活动偃旗息鼓。可事实上,社会运动热情有增无减。劳工网站《发薪日报告》(Payday Report)统计,过去六个月中美国发生了数百次罢工,其中包括:内布拉斯加州和明尼苏达州的肉类包装工人、宾夕法尼亚州和伊利诺伊州的养老院员工、弗吉尼亚州的公交车司机、佛罗里达州的建筑工人、亚马逊员工、卡车司机和快餐店的打工人。6月9日,即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葬礼举行的时候,美国的码头工人和装卸工团结起来,为声援“黑人的命也是命”,关闭了该国的港口。随着今年秋季学期开学,大学可能会成为新的前线。同时,在智利和哥伦比亚,激烈的抗议者高举着标语“饥饿”。特古西加尔巴[2]、巴拿马、墨西哥的瓦哈卡和普埃布拉以及印度的孟买和苏拉特都发生过哄抢食物的暴动。埃及、黎巴嫩和伊拉克的民众愤怒情绪一直在增长,白俄罗斯和哈巴罗夫斯克也面临着一样的情形。未来的问题不仅仅在于民粹主义的消失,还在于这些大规模抗议活动结束后,在未来的十年里又会演化出什么样的新政治形式呈现在世人面前?

译者注:

[1]该公司业务模式类似支付宝。

[2]洪都拉斯首都

文章来源:Susan Watkins, Politics and Pandemics, New Left Review, 125 Sept./Oct., 2020 Issue.

网络链接:https://newleftreview.org/issues/ii125/articles/susan-watkins-politics-and-pandemics

译者:raDaskr,网络译者。

来源时间:2021/1/4   发布时间:2021/1/4

旧文章ID:23874

拜登如何恢复美国外交的威尔逊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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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沃尔特·拉塞尔·米德(Walter Russell Mead)  来源:法意读书

法意导言

美国“常春藤”名校之一的普林斯顿大学于2020年6月27日宣布,将从校内两所学院的名称中,移除美国第28任总统、普林斯顿前校长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的名字,理由是他在任内支持种族隔离政策。但是无论威尔逊的个人观点和国内政策有多么成问题,作为一名政治家和思想家,他必须被视为现代世界最有影响力的建造者之一。当今世界正经历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面对复杂的国内与国际形势,威尔逊主义能否为我们提供一个解决方案?本文作者沃尔特·拉塞尔·米德(Walter Russell Mead)认为,威尔逊主义虽然不是万能解药,但在一定的历史时期中,仍然对世界有极大的吸引力。

在美国参议院以拒绝接受《凡尔赛条约》(Treaty of Versailles)的方式来羞辱伍德罗·威尔逊总统(President Woodrow Wilson)的一百年后,著名的普林斯顿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决定将他的名字从学院的名称中移除。威尔逊总统在开始其政治生涯之前,曾任该校校长。就此次“除名”(cancellation)而言,至少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即使以他所在的那个时代的标准来看,威尔逊也是一个令人震惊的种族主义者。他在幕后迫害自己的政治对手以及滥用第一次红色恐怖(Red Scare),这已经被大家歌颂了太久了,也远未对其加以批判。

执念还是先知

但是无论威尔逊的个人观点和国内政策有多么成问题,作为一名政治家和思想家,他也必须被视为现代世界最有影响力的建造者之一。他不是一个特别有独创性的思想家。在威尔逊提议组建国际联盟(the League of Nations)的一个多世纪前,俄罗斯沙皇亚历山大一世(Tsar Alexander I of Russia)在维也纳会议上向他同时代的领导者发出过警示。他清晰地阐述了一个相类似的愿景:建立一个道德共识基础上的国际体系,并且,由一个基于对合法主权(legitimate sovereignty)拥有共同理念的大国联盟来维护该体系。此外,在威尔逊时代,受过教育的美国人和英国人几乎普遍地认为,民主制度有助于实现国际和平,而绝对的君主制就其本质而言,是好战和不稳定的。威尔逊的贡献是将这些想法融合成一个有形的方案,以建立一个以国际机构为基础,以规则为导向的秩序。

他未能在国内赢得广泛的支持。这让他崩溃了,并在极度失望中死去。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他的想法成了世界各国领导人、外交官、活动家和知识分子的灵感之源和行动指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许多美国人开始后悔他们国家践行的战前的孤立主义(prewar isolationism),包括拒绝加入国际联盟。威尔逊的形象开始变得不像是一个被糟糕的政治能力所束缚的严格主义者,而更像一个先知。假如他的智慧在当时得到重视,原本可以阻止20年后的第二次全球性的大灾难(the second great global conflagration)。受这一结论的启发,二战期间和之后的美国领导人为构建他们所希望的威尔逊式的世界秩序(Wilsonian world order)奠定基础。在这种秩序中,国际关系将遵循《世界人权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中提出的原则,并根据联合国、国际法院和世界贸易组织等机构制定的规则行事。

这项任务因冷战而变得复杂,但“自由世界”(the free world)(美国人当时称之为非共产主义国家)仍然沿着威尔逊路线(Wilsonian lines)继续发展。妥协是不可避免的,例如,美国对世界上许多地方的无情独裁者和军事统治者的支持就是一种妥协。这种妥协,虽然令人感觉遗憾,但是仍然被视为是消灭更为邪恶的苏联共产主义的必要条件。1989年柏林墙倒塌时,建立威尔逊式世界秩序的机会似乎已经来临了。前苏联帝国可以按照威尔逊路线得以重建。既然苏联的威胁已经消失,西方社会则可以更为一致地接受威尔逊原则(Wilsonian principles)。自决、国家之间与国家内部的法治、自由经济和人权保护:老布什和克林顿政府努力创建的“新世界秩序”(new world order)非常符合“威尔逊模式”。

然而,在今天,世界政治中最重要的事实是,这一崇高的事业已经宣告失败。世界历史的下一个阶段并不会沿着威尔逊路线展开。地球上的国家将继续寻求某种政治秩序,因为它们必须这样做。人权活动家和其他人将继续朝着他们自己的目标努力。但是,建立一个以法律为基础,以确保国家之间和平以及国家内部民主为目标的世界统一秩序的梦想,将越来越少地出现在世界领导人的工作中。

述明这个事实并非欣然接受这个事实。即使威尔逊式的世界秩序是不全面和不完整的,然而,这个秩序也有许多优点。许多分析人士(其中一些人与美国前副总统乔·拜登的总统竞选活动有关)认为,他们可以做到使破镜重圆(put Humpty Dumpty[2] together)。人们盼望他们一切顺利。但撕裂威尔逊式秩序的离心力深深植根于当代世界的本质之中,即使特朗普时代的结束,也无法以最雄心勃勃的形式重振威尔逊的事业。尽管威尔逊理想(Wilsonian ideals)不会消亡,他对美国外交政策的思考也会持续产生影响,然而,美国总统围绕自由国际主义原则(principles of liberal internationalism)制定其外交政策的后冷战时代的宁静日子也不太可能很快回归。

威尔逊主义在欧洲

威尔逊主义只是以规则为基础建立世界秩序的众多路径中的一个。1648年结束了三十年战争(the Thirty Years’ War)之后,欧洲出现了威斯特伐利亚体系(the Westphalian system),以及伴随十九世纪早期拿破仑战争而产生的大国协调体系。这两种体系,均以规则为基础,甚至基于法律而建;国际法的一些基本思想可以追溯到那个时代。神圣罗马帝国,作为一个从法国延伸到今天的波兰,从汉堡延伸到米兰,并且拥有从贸易到王室主权继承的高度复杂规则的国际体系,预示着欧盟的诞生。

至于人权,到20世纪初,威尔逊之前的欧洲体系已经在将严重侵犯人权的行为列入国际议程的方向上前行了一个世纪。那时,和现在一样,最受关注的主要是存在于弱国的迫害行为。人们对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奥斯曼帝国的军队(Ottoman troops)和非正规部队对奥斯曼帝国基督教少数人群的灭绝屠杀的关注,远远超过了对俄罗斯军队在同一时期针对高加索地区反叛的穆斯林人民犯下的暴行的关注。没有一个欧洲大国代表团来华盛顿讨论美洲原住民的待遇问题,也未就非裔美国人的地位问题发表过任何意见。即便如此,威尔逊之前的欧洲秩序在将人权提升到外交层面的方向上取得了显著进展。

因此,威尔逊并没有将他关于世界秩序和人权的理念引入到那些以前无政府状态和落后的政体中。相反,他所追求的是改革现有的、有明显缺陷的国际秩序。这些缺陷已被恐怖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所彻底证明。在威尔逊之前的秩序中,已确立的王朝统治者通常被视为是合法的。1849年俄罗斯入侵匈牙利而恢复了哈布斯堡(Habsburg)的统治,这一干预行为也被视为合法。除了在极其明显的情况下,国家或多或少可以自由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对待其国民或财物。尽管人们期望政府遵守公认的国际公法原则,然而没有任何超越国家的机构(supernational body)负责执行这些标准。维护权力平衡被援引为指导各国的目标;虽然令人遗憾,但是,战争仍被视为该体系中的一个合法因素。从威尔逊的角度来看,这些致命的缺陷使未来的战争不可避免。为了解决这些问题,他试图建立一种秩序。在这种秩序中,各国将接受对其在国内的行为和在国际上的行为具有强制力的法律约束。

这从未得到完全实现。但直到最近几年,美国领导的战后秩序在诸多重要方面与威尔逊的愿景相似。而且,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愿景并非在所有地方都有相同的厄运。虽然威尔逊是美国人,但他对世界秩序的看法起先是作为管理欧洲国际政治的一种路径而发展起来的。威尔逊的思想在欧洲取得了最大的成功。同时,他的理念在欧洲的前景看起来仍然最为光明。当威尔逊第一次提出他的想法时,大多数欧洲政治家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但这些想法后来成为欧洲秩序的根基,载入了欧盟的法律,并付诸于实践。可以说,自从查理大帝(Charlemagne)以来,没有哪个统治者像多被嘲笑大的谢南多厄河谷(the Shenandoah Valley)的长老会(Presbyterian)那样给欧洲政治秩序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历史中的曲折

在欧洲以外,威尔逊式秩序的前景是黯淡的。然而,其背后的诸多原因与许多人的假设并不相同。对威尔逊式外交路径持批评态度的人经常谴责他的理想化。事实上,正如威尔逊在谈判《凡尔赛条约》期间所展示的那样,在适合他的场合,他完全有能力应付最愤世嫉俗的现实政治。威尔逊主义的真正问题,不是其天真地相信善意,而是该主义关于历史进程的观点过于简单化了,尤其是关于技术进步对人类社会秩序的影响的观点。威尔逊的问题并非他是一个自命清高的人,而是,他是一个辉格党人(Whig)。

像二十世纪早期的“进步派”的主流和今天的许多美国知识分子一样,威尔逊是盎格鲁-撒克逊学派的自由决定论者(liberal determinist);他与学者赫伯特·巴特菲尔德(Herbert Butterfield)所说的“辉格党历史学家”(the Whig historians)一样乐观。辉格党历史学家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思想家一派。他们认为,人类历史是不可阻挡的,也是一直在改良中的。威尔逊认为,作为英美国家特征的所谓的“有序的自由”(ordered liberty)开辟了一条通往永久繁荣与和平的道路。这种信念代表了一种盎格鲁-撒克逊的黑格尔主义。他们认为,在英国和美国发展起来的自由市场、自由政府和法治的集合体正在不可避免地改变世界的其他地方。随着这一进程的继续推进,世界将慢慢地、并且在很大程度上自愿地向一种使盎格鲁-撒克逊世界变得富裕、有吸引力以及自由的价值观靠拢。

威尔逊是一位牧师的儿子,并且很敬虔。他深深沉浸在加尔文主义关于预定论(predestination)和上帝绝对主权(the utter sovereignty of God)的教义中,他相信进步的弧线(the arc of progress)是命定的。未来将要实现《圣经》中对即将到来的千禧年的预言:基督再临会融合天地,人类达致其最终命运的圆满之前,会有一千年的和平与繁荣的统治。(今天的威尔逊主义者给了这种决定论一个世俗化的转折:在他们看来,自由主义将统治未来,将人类带到“历史的尽头”,这是人性使然,而非神圣意志。)

威尔逊相信,德意志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失败以及奥匈帝国、俄罗斯帝国和奥斯曼帝国的崩溃意味着建立统一的国际联盟的时代终于已经到来。1945年,从左派的埃莉诺·罗斯福(Eleanor Roosevelt)和亨利·华莱士(Henry Wallace),到右派的威恩德尔·威尔基(Wendell Willkie)和托马斯·杜威(Thomas Dewey),美国领导人们对德国和日本的衰落有着相同的解读。20世纪90年代初,美国主要的外交政策制定者和评论家从同样的决定性的角度来看待苏联的衰落:他们认为这是一个信号,表明建立真正全球性和真正自由的世界秩序的时刻已经到来了。基于这三个状况,威尔逊式秩序的构建者似乎都看到了他们的目标将得以实现。但是每一次,就像尤利西斯一样,他们当然都被逆向而来的风吹偏了方向。

技术带来困境

今天,那些逆风的风力正在增强。任何希望重振威尔逊事业的人都必须克服许多障碍。最明显的障碍是意识形态推动的地缘政治的回归。俄罗斯和一些与他们结盟的小国—例如伊朗—并无差错地将威尔逊理想视为对其国内事务管理的致命威胁。在后冷战时期的早期,美国彻底占据主导地位,以至于这些国家试图淡化或掩饰他们对普遍的民主共识的反对。然而,从美国总统巴拉克·奥巴马的第二个任期开始,并延续到特朗普时代,这些国家变得不那么拘谨。莫斯科视威尔逊主义为美国以及欧盟(某种程度上)的幌子,并在联合国以及叙利亚等问题上,越来越大胆地对国际机构中的威尔逊式的想法和倡议提出质疑。

这些国家对威尔逊式秩序的反对在几个方面具都有腐蚀性。这增加了威尔逊式的国家干预其境外冲突的风险和成本。例如,我们可以想想,伊朗和俄罗斯对叙利亚阿萨德政权的支持是如何帮助叙方阻止了美国和欧洲国家更直接地参与其内战的。反威尔逊联盟中的大国也为其他小国提供了庇护和援助,否则这些小国可能不会选择采取抵制的做法。最后,俄罗斯等国家在国际机构中的成员身份使得这些机构更难支持威尔逊准则:例如,俄罗斯在联合国安理会的否决权,联合国各机构中选举出反威尔逊的代表,以及匈牙利和波兰等国家反对欧盟旨在促进法治的措施。

与此同时,被称为“信息革命”的技术创新和变革的洪流为在各国和国际体系中实现威尔逊式的目标制造了障碍。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威尔逊主义者经常相信技术进步会让世界变得更容易管理,让政治变得更加理性—即使技术进步会让战争变得更具破坏性,从而增加战争的危险。威尔逊自己也相信这一点,战后秩序的建立者和冷战后那些寻求扩大美国领导的秩序的自由主义者也相信这一点。然而,每一次对技术变革的信任都是错误的。正如最近随着互联网的兴起我们所看到的那样,虽然新技术往往有助于自由思想和实践的传播,但它们也可能会破坏民主制度,帮助专制政权。

今天,随着新技术扰乱整个行业,随着社交媒体取代新闻媒体和影响竞选活动,许多国家的政治变得更加动荡和两极化。这使得在许多地方,来自左翼和右翼的民粹主义和反建制派的候选人更有可能获胜。这也使得各国领导人更难达成那些不可避免需要妥协的国际合作,并增加了新政府拒绝受其前任政府行为约束的可能性。

信息革命正在以其他方式破坏国际生活的稳定,这使得建立与规则之上的国际机构更难应对这一变化。例如,军备控制问题,这是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威尔逊外交政策的核心问题。随着核武器的发展,这一问题变得更为重要。威尔逊优先考虑军备控制,不仅仅是因为核战争可能摧毁人类,还因为即使核武器不被使用,核武器或类似武器的存在,也使得建立威尔逊式的完全以规则为基础、受法律约束的国际秩序的梦想遥不可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恰恰成了威尔逊认为的那种与人类长期安全不相容的国家主权的保障。我们不能轻易对一个核大国进行人道主义干预。

反对核扩散的斗争取得了成功,核武器的扩散被推迟了——但核扩散并没有被停止,而且这一斗争,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困难。20世纪40年代,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与顶尖科学家组成的团队合作组装了第一枚核武器。今天,低收入国家的二流和三流科研机构也可以实现这一壮举。这并不意味着应该放弃反对核武器扩散的斗争。只是提醒我们,并非所有的疾病都有治愈的方法。

此外,作为信息革命的基础,技术进步也大大地加剧了军备控制问题。网络武器的发展和生物制剂对对手造成战略性伤害的潜力警告人们,新的战争工具将比核技术更难以监测或控制。疫情的大流行生动地证明了这一点。在这些领域进行有效的军备控制也许是不可能的。科学变化太快,科学背后的研究太难被检测出来,而太多的关键技术不能被彻底禁止,因为这些技术也有益于民用。

此外,经济激励如今正在推动新领域的军备竞赛,而这些经济刺激在冷战时期并不存在。核武器和远程导弹技术极其昂贵,给民用经济带来的好处很少。相比之下,对于任何希望在21世纪保持竞争力的国家或公司来说,生物和技术研究都至关重要。一场跨越一系列尖端技术的、不可控制的多极军备竞赛即将到来,这将削弱威尔逊式秩序复兴的希望。

并非万能解药

寻求威尔逊式的秩序,背后的一个核心假设是:随着国家的发展,它们会变得更加类似于现存的发达国家,并将最终趋同于塑造北美和西欧的自由资本主义模式。威尔逊的设想需要高度的趋同才能成功;威尔逊式秩序的成员国必须是民主的,这些国家必须愿意并且能够在自由的多边机构中处理它们的国际关系。

至少就中期而言,趋同的理念已无法前行。今天,印度、俄罗斯和土耳其似乎都不像1990年那样倾向于自由民主。这些国家和许多其他国家发展经济和技术的目的,不是为了变得更像西方国家,而是为了更加独立于西方,并追求自己的文明和政治的目的。

事实上,威尔逊主义是应对一系列特殊的欧洲问题的特殊的欧洲解决方案。自罗马帝国灭亡以来,欧洲就被分为同级别(peer)竞争对手和接近同级别(near-peer)竞争对手。在欧洲历史的大部分时间中,战争是其不变的主题。欧洲能够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占有全球主导地位,在很大程度上可归因于法国和英国之间长期的霸权竞争。这种竞争促进了金融、国家组织、工业技术和战争方式的发展,使欧洲的国家成为暴躁且凶残的竞争对手。

随着大国战争的幽灵不断笼罩着他们,欧洲国家比世界其他地区的国家更早地发展了更为复杂的外交和国际政治。早在威尔逊横渡大西洋推销国际联盟倡议之前,欧洲就已经有了发展完善的国际机构和主权合法性学说。国际联盟本质上是先前业已存在的欧洲国际治理形式的升级版本。尽管需要另一场毁灭性的世界大战来确保德国及其西方邻国遵守新体系的规则,但欧洲已经为建立威尔逊式秩序做好了准备。

但欧洲的经验并非全球的标准。尽管中国曾不时遭到游牧民族的入侵,而且在其历史上,也曾出现过列国争权的情况,但在其历史上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国一直是一个单一的实体。一个没有真正国际同行(international peers)的单一合法国家的理念深深植根于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就像基于相互承认的多国体系的理念植根于欧洲一样。中国人、日本人和韩国人之间曾发生过冲突。但直到19世纪末,跨国的冲突还是很少。

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存续持久的文明型国家模式似乎比欧洲同类国家之间竞争的模式更具代表性。现代印度早期被莫卧儿帝国统治。在十六世纪和十九世纪之间,奥斯曼帝国和波斯帝国统治着现在被称为中东的地区。印加人(Incas)和阿兹特克人(Aztecs)在他们的地区没有真正的对手。战争在人类文化中似乎是普遍的或近乎普遍的存在着,而欧洲模式似乎并没有成为世界其他地区国际生活的特征。在欧洲模式中,不断升级的战争循环往复,迫使人们动用和发展技术、政治和官僚资源,以确保国家的存续。

在近代史上,对于世界上许多国家和人民来说,他们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往复出现的大国冲突。相反,问题在于如何赶走欧洲列强。这包含为了利用自然和工业资源而进行的、痛苦的文化和经济方面的调整。欧洲内部的纷争对非欧洲人来说,其冲击并不是一个有待于解决的有关存亡的文明挑战,而是一个可以实现独立的可喜的机遇。

后殖民国家和非西方国家经常加入国际机构,以此作为恢复和加强主权,而不是放弃主权的一种方式。这些国家对国际法的主要兴趣是如何保护弱国免受强国的伤害,而不是限制各自的国家领导人巩固其权力。与他们的欧洲同行不同,这些国家没有在专制政权压制异议人士或将无助的人拉去为殖民者服务的环境下形成的政治经验。相反,他们的经历关涉到一种屈辱的意识,即地方当局和精英没有能力保护他们的臣民和公民免受傲慢行为的伤害和外国势力颁布的法令的管辖。在殖民主义正式结束和新生国家开始对其新领土行使控制权之后,后殖民世界的典型治理问题仍然是弱国和妥协让步的主权的问题。

即使在欧洲内部,历史经验的差异也有助于解释为何各国对威尔逊理想有不同程度的承诺。法国、德国、意大利和荷兰等国家达成了欧盟内部的谅解,即它们只有通过集中主权才能实现基本的国家目标。然而,对于许多前华沙条约组织(Warsaw Pact))成员来说,加入欧盟和北约等西方俱乐部(Western clubs)的动机是为了重获失去的主权。他们没有对过去的殖民统治以及德国的大屠杀感到内疚和悔恨,正是这些经历让许多西欧人接受了国际关系新路径的理念。他们对充分利用欧盟和北约成员的特权没有任何疑虑,也没有受到这些组织所宣称的信条的任何约束,这些信条被许多人视为虚伪的样板。

得克萨斯州专家

最近西方国家民粹主义运动的兴起揭示了威尔逊工程的另一个危险。如果美国在2016年都能选举唐纳德·特朗普为总统,那么未来会怎样呢?其他重要国家的选民会怎么做呢?如果威尔逊式秩序在西方变得如此有争议,它在世界其他地方的前景又如何呢?

威尔逊生活在一个民主治理面临着许多问题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人们担心这些问题是无法克服的。工业革命撕裂了美国的社会,造成了前所未有的不平等。巨型企业和信托公司获得了巨大的政治权力,并且非常自私地利用这种权力来抵制对其经济利益的所有挑战。当时,美国首富约翰·D·洛克菲勒(John D. Rockefeller)的财富超过了联邦政府的年度预算。相比之下,2020年,最富有的美国人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的净资产约等于联邦预算支出的3%。

然而,从威尔逊和他同时代的“进步派”的立场来看,要解决这些问题,不能仅仅简单地将权力赋予选民。当时,大多数美国人仍然接受八年制或更短期的教育。欧洲的移民浪潮已经来到这个国家。迅速发展的城市中有数百万不会说英语的选民。这些人通常是文盲,并且经常投票给腐败的城市政客。

“进步派”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支持建立一个非政治的、由主管和行政人员组成的专家阶层。“进步派”试图建立一个遏制富人的过度权力,并纠正穷人的道德和政治缺陷的行政国家。(禁酒令是威尔逊选举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和之后,他积极逮捕,并在某些情况下驱逐社会主义者和其他激进分子。)通过改善教育、严格限制移民和优生节育政策等措施,“进步派”希望创造出受过更好教育、更负责任的选民,这些选民将成为技术专家治国的可靠支持。

一个世纪后,这种进步思想的原理仍然对美国和其他地方的威尔逊式的治理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但不如过去那么容易获得公众的支持。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破坏了对各种专业知识的尊重。今天的普通公民受教育程度明显提高,不太需要依靠专家指导。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2008年金融危机和2020年疫情大流行期间政府应对不力在内的这些事件,严重地削弱了民众对专家和技术型官僚的信任。许多人认为,这些专家和技术型官僚正在构建一个邪恶的“深层政府(deep state)”。

国际机构面临着更大的信任危机。怀疑本国的技术性官僚统治价值的选民,对持怀疑的世界主义观点的外国技术性官僚更是持怀疑态度。正如欧洲殖民地的居民更喜欢地方自治(即使他们管理不善)而不是殖民国所派遣的公务员的统治(即使他们有能力)。美国西部和后殖民世界的许多人甚至可能拒绝全球机构充满善意的方案。

与此同时,在发达国家,制造业就业机会的丧失、工资增长停滞或下降、少数群体持续贫困以及毒品流行等问题阻碍了技术性官僚的解决方案得以实施。当谈到气候变化和大规模移民等国际挑战时,几乎没有证据表明,繁琐的全球治理机构和管理这些机构的那些争吵不休的国家有能力提出可以够激发公众信任的物美价廉的解决方案。

这对拜登意味着什么

出于所有这些原因,脱离威尔逊式秩序的运动可能会持续下去。世界政治将越来越多地沿着非威尔逊主义,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沿着反威尔逊主义的路线进行。像北约、联合国和世界贸易组织这样的机构可能会很好地生存下来(官僚主义的顽强性永远不应该被忽视),但这些机构将更没有能力甚至更不愿意实现它们最初的目标,就不必说迎接新的挑战了。与此同时,国际秩序将越来越多地由已然分道扬镳的国家来塑造。这并不意味着未来文明的冲突不可避免,但它确实意味着全球机构将不得不去适应比过去更为多元的观点和价值观。

威尔逊式秩序的许多成果有望得以保存,甚至可能在少数领域得以拓展。但沉湎于过去的辉煌无助于在一个日益危险的时代提出所需要的理念和政策。非威尔逊式秩序过去在欧洲和世界的其他地方都存在。世界各国可能需要借鉴这些例子以寻求构造某种稳定的框架,如果可能的话,在当代条件下实现和平。

对美国的政策制定者来说,在世界范围内不断发酵的威尔逊式秩序危机带来诸多令人烦恼的问题。这些问题可能会在未来几十年困扰总统的治理。其中一个问题是,许多在国会、民间社会组织和媒体界的政治家和有影响力者都坚信,威尔逊式外交政策不仅对美国有益,而且是通向和平与安全,甚至是确保人类和文明之存留的唯一途径。他们将继续为自己的事业而奋斗,在官僚机构内部进行堑壕战,利用国会的监督权力,不断向同情他们的媒体泄密,以维持美国的生存。

这些派别将受到这样一个事实的制约,即美国外交政策中的任何国际联盟都必须在很大程度上依靠威尔逊派的选民。但是不自量力和作出糟糕的政治判断的这一代人已经大大地降低了威尔逊思想在美国选民中的可信度。乔治·布什总统在伊拉克的建国灾难和奥巴马在利比亚的人道主义干预的惨败,都没有给大多数美国人留下成功的印象,公众对在国外建立民主也没有什么热情。

但是美国的外交政策总是一个联盟的问题(coalition affair)。正如我在《特殊天命》(Special Providence)一书中写道的那样,威尔逊主义是自18世纪以来致力于塑造美国外交政策的四个学派之一。汉密尔顿主义者(Hamiltonian)希望围绕一个与金融和国际贸易密切相关的强大的国家政府来构建美国的外交政策。威尔逊主义者希望建立一个基于民主、人权和法治的世界秩序。杰克逊的民粹主义者(Jacksonian populist)对大企业和威尔逊的东征持怀疑态度,但他们希望制定一个强大的军事和民粹主义经济计划。杰弗逊主义者(Jeffersonian)希望限制美国在海外的承诺和参与度。邦联总统杰佛森·戴维斯(Jefferson Davis)是第五学派的主要支持者,该学派认为维护奴隶制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冷战后,汉密尔顿主义者和威尔逊主义者在很大程度上主导制定了美国的外交政策。但奥巴马开始重新引入一些杰佛逊主义者关于克制的思想。在利比亚灾难之后,他对这种方法的偏好明显增强。特朗普在白宫总统办公室悬挂了安德鲁·杰克逊总统(President Andrew Jackson)的肖像,试图建立一个由杰克逊主义者和杰佛逊主义者组成的民族主义联盟,以此来反对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一直占优势的汉密尔顿主义者和威尔逊主义者的全球主义联盟(globalist coalition)。

即使拜登政府将美国的外交政策从特朗普时期的民族主义转向别的方向,他也需要根据国内外政治条件的变化,重新调整威尔逊路径和其他学派思想之间的平衡。过去也做过类似的调整。在战后最初充满希望的那几年里,埃莉诺·罗斯福等威尔逊主义者希望杜鲁门政府将支持联合国作为最高优先级的事项。哈里·特鲁曼(Harry Truman)和他的团队很快意识到反对苏联是最重要的,并开始为冷战和遏制苏联奠定基础。转变是痛苦的,杜鲁门只是在1948年艰难的选举中从罗斯福那里获得了冷淡的支持。但是,威尔逊派民主党中相当一部分人接受了这样一个逻辑,即战胜斯大林主义的共产主义(Stalinist communist)是最终证明了那些结束冷战所需的手段,虽然存疑,但是合理的。拜登可以借鉴这个例子。当涉及到盟友和策略的选择时,在拯救地球免于气候灾难,以及建立一个联盟来对抗别国的问题上,存在一定的不明确性,才能使许多威尔逊主义者达成一致。

拜登政府还可以利用历届总统用过的其他方法来获得威尔逊主义者的支持。其一是向华盛顿影响力范围内的弱国施压,要求这些国家引入各种热点问题的改革。另一个做法是对鼓舞人心的方案表现出支持的态度,即使那些方案几乎没有成功希望。总体而言,威尔逊主义者习惯于光荣地失败,通常他们会基于某种(假定的)高尚意图而支持某位政治家,并不会对成功的结果要求太多。

还有其他不那么马基雅维利式(Machiavellian)的方法可以让威尔逊主义者参与进来。即使威尔逊政策的最终目标变得不那么容易实现,但在一些特定的问题上,聪明和专注性的美国政策可以产生一些威尔逊主义者们喜欢的结果。开展国际合作,使洗钱变得更加困难,并消除避税天堂,是有可能取得进展的领域。在新冠肺炎大流行结束后,对国际公共卫生的担忧可能会持续几年。在外国,帮助得不到充分服务的群体—妇女、少数民族和宗教少数群体、穷人—发展教育也是建设一个更美好世界的最佳方式之一。许多政府会拒绝威尔逊理想,但是,只要这些支持与明确的政治议程无关,他们会接受外界对其领土上的这种对教育的支持。

目前,美国和世界正处于威尔逊式的衰退之中。但是政治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希望也很难被扼杀。威尔逊的愿景深深地植根于美国的政治文化中。它所表达的价值观在全球具有太多的吸引力,因此目前还无法为一愿景撰写讣告。

注释:

[1]沃尔特·拉塞尔·米德(Walter Russell Mead),巴德学院(Bard College)外交与人文学科詹姆斯·克拉克·查斯(James Clarke Chace)教授,《华尔街日报》“国际观察”专栏作家,哈德逊研究所杰出研究员。

[2]Humpty Dumpty是英国《鹅妈妈童谣》中的角色,其形象为从墙上摔下跌得粉碎的蛋形矮胖子,亦引申为一旦破碎就难以恢复原状的事物。

文章来源:

Walter Russel Mead, The End of the Wilsonian Era, Foreign Affairs, January/February 2021

网络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united-states/2020-12-08/end-wilsonian-era

译者:李时浩然,山东师范大学法学院研究生,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1/1/3   发布时间:20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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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外交团队:手染鲜血的“理想主义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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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Biden’s foreign policy team is full of idealists who keep getting people killed

By Robert Wright

The Washington Post

作者介绍:罗伯特·莱特。美国记者,曾撰有《道德动物》、《非零:人类命运的逻辑》等著作

本文编译:萧静怡 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本期校对:柯曼琪 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摘要

尽管现实主义者给人冷血的印象,但是强调美国应该在海外传播民主、捍卫人权的理想主义者同样“手染鲜血”。奥巴马外交团队的理想主义者曾触犯进步现实主义者遵守的四个基本原则,并将在拜登时代的外交团队中继续担任要职,再次重蹈覆辙。

奥巴马总统时期美驻俄大使迈克尔·麦克法尔(Michael McFaul)最近写道:“在对拜登总统时代外交的各种猜测中,有许多自称‘进步现实主义者’的人士。”‘进步的现实主义者’还是一新概念,许多批评拜登的左翼人士常以该标签自我标榜。麦克法尔对这一标签表示担忧。不管怎么说,“现实主义”总会让人联想到在国家利益上寸土不让、完全忽视他国人民福祉。基辛格出了名的冷血,正是自称为现实主义者。以往的现实主义者曾支持“死亡和恐怖压迫”,而麦克法尔则颇有怨言。可能这时候麦克法尔已经想起了基辛格,并悲哀反问:“‘进步理想主义者’在哪里?”

不过,麦克法尔先生,如果您所说的“进步理想主义者”指对美国的“全球使命”依然抱有理想主义态度的中间偏左派,那他们遍布美国。这些理想主义者们认为,美国外交应当强调在海外传播民主、捍卫人权。而自由派外交政策圈子更是充斥着激进理想主义者。未来,这些人还会在拜登政府中身居要职。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国务卿提名候选人托尼·布林肯(Tony Blinken)和国家安全顾问候选人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

这就是问题所在。麦克法尔等人认为现实主义是一种残酷血腥的意识形态,毕竟基辛格肯定“双手沾满了鲜血”,但近年来,幼稚的理想主义者造成的人祸罄竹难书,其中很多就发生在奥巴马政府时期。而在那时,布林肯和沙利文就已经是总统的左膀右臂了。

那如果现实主义者当权美国,情况会有什么不同?接下来我们不妨分析四个“进步现实主义”的基本原则,再对照下奥巴马政府时期如何违反这些基本原则。拜登政府还可能重蹈覆辙。

01 战略谦逊

当代左翼和右翼现实主义者具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非预期后果法则具有着恰如其分的尊重。其中,他们也意识到善意的军事干预往往会使事态变得更加严峻。但是,沙利文和布林肯等理想主义者都曾支持此类干预。在2013年对叙利亚发动的代理人战争中,美国与中东和欧洲盟友对据称为自由和民主而战的各种反叛组织提供了武装设备,尽管反叛组织也并不都是为自由而战。然而,干涉不仅没有改变巴沙尔·阿萨德(Bashar al-Assad)掌权的结果,还导致了更多伤亡,使大批民众流离失所。

我能理解理想干涉主义者将置身事外的现实主义者视为冷血动物的原因。阿萨德以恶劣手段回击和平抗议、并无情镇压叛乱,是残暴独裁者。尽管如此,与无情镇压相比,干预却为各方带来更多伤亡和痛苦。从道义上讲,这也不是更好的结果。

这些理想主义者当中,也有许多人曾支持奥巴马早期的干预政策。在2011年,北约主导的利比亚空袭在人道主义和地缘政治层面产生了糟糕后果。美国及其盟友帮助叛军废黜穆阿迈尔·卡扎菲(Moammar Gaddafi),同时导致利比亚陷入血腥僵局。而且,武器库存突然外流至非洲和中东国家,也导致了局势动荡以及致命后果。

02 认知同理心

现实主义之父汉斯·摩根索(Hans Morgenthau)在20世纪中叶写道,高效战略家必须“尊重与理解”所有相关行为者,“设身处地,以他人角度看待世界并作出判断。”

通过认知同理心,我们能够了解许多现实主义者为何批评奥巴马政府在2013年和2014年为废黜乌克兰总统维克托·亚努科维奇(Victor Yanukovych)推波助澜。从普京角度而言,美国在俄罗斯周边地区怂恿并欲驱逐亲俄罗斯总统的抗议者,还在幕后操纵选举和任命新政府首脑,这些行为无法接受。尤其,后期武装反对派在街上游荡、亚努科维奇因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逃离乌克兰等事态发展,这种干涉便显得更加不可理喻。

我们无从得知美国的不干涉政策将产生什么结果,即亚努科维奇是否会被废黜、或以更有序的方式被免职。但干涉政策却导致俄罗斯入侵克里米亚并支持乌克兰叛军,乌克兰从而陷入分裂、暴乱四起。随后,俄罗斯插手了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奥巴马顾问本·罗德斯(Ben Rhodes)认为,这是俄罗斯为上述行为对美国进行的报复。

理想主义确实具有自身的优点。然而,一场“促进民主”的运动却最终导致一名民选总统被强行推翻,许多乌克兰人死亡,美俄关系严重受损,我们不由发问:这种理想主义是否真的是可靠道德标杆?

认知同理心缺失不仅导致个别政策糟糕,大多数美国人还会错看美国优势,最终导致美国不理会他国对其的看法,陷入自负,这很危险。比如,沙利文最近歌颂“美国例外论”时写道:“在2011年一次亚洲国家聚会上,我听到中国外交部长这样谈论中国在南海的野心:‘中国是大国,这里的其他国家都是小国。这是事实。’这是中国以及俄罗斯的处事方式,却不是美国的惯用方式。”

这可谓异想天开。回归现实,美国从不欺压小国的说法恐怕会受到小国的全员嘲笑。即使美国不靠自身或代理人军事力量,经济手段对他国带来的负面影响也相当大。美国对古巴、叙利亚、伊朗和委内瑞拉等国的制裁便可见一斑。

沙利文曾在去年表示,美国应该对委内瑞拉“加倍”制裁。这也显示,尽管历史表明旨在更替政权的制裁基本上不起作用,理想主义者却以解放大众为由,支持那些使大众陷入困境的政策。对此,现实主义者反问,在为遥远的小国带来苦难的同时期盼奇迹发生,是否真的符合美国的利益?

03 反摩尼主义

现实主义者避免将世界各国分成善恶集团。奥巴马并未像小布什那样犯下这个错误,但他的外交政策团队中有很多人都具有强烈的摩尼主义倾向。布林肯将世界视为“技术民主体制与以中国为代表的技术独裁体制”之间的战斗。因此,他希望建立一个“民主联盟”,以推进“共同的战略、经济和政治愿景”,并加强“军事安全”。

每个行为必然引起反作用。“民主联盟”将导致事实上的独裁联盟,以及两者之间的深刻分歧,这不可避免。如果大家不介意经历又一次历时数十年的冷战,这或许不算什么。然而,进步的理想主义者强调解决气候变化、流行病和武器扩散等问题的紧迫性,而这些问题在两极分化的世界中很难得到解决。

这是进步理想主义者世界观中的基本矛盾。一方面,他们与新保守主义者同样热衷军事干预、代理干预、经济制裁,并对美国例外论提出荒谬主张。另一方面,他们也对气候变化、武器扩散和其他需寻求国际治理的课题感兴趣,而这些课题虽受到进步主义者支持,却遭到新保守主义者的质疑。

然而,进步理想主义者和新保守主义者所共有的干涉倾向已导致世界各地的混乱和对立,也对建立国际治理形成巨大的挑战。目前,许多进步人士志在团结世界的民主国家,与专制政体进行一场生死决斗,而这也是进步主义者与新保守主义者的另一个共同点。当拥有世界近五分之一的人口和十分之一经济产出的中国处在他们的对立面时,形势也将变得更加严峻。

与一般的进步理想主义者相比,进步现实主义者更强调建立强大的国际治理体制。他们认为,这不仅是为了应对环境和军备控制等熟悉领域的挑战,也能应对太空和网络空间的武器建设,甚至是基因工程和人工智能的研究。在国家间竞争激烈、缺乏指导规则的世界里,上述进程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严重后果。此外,进步现实主义者还希望在贸易协定中加入强有力的劳工和环境条款。以上论述都有助于解释进步现实主义的第四个原则:

04 尊重国际法

当代左翼和右翼的现实主义者都倾向不干涉他国内政,并在这个层面上尊重了国家的主权。但进步现实主义者比保守现实主义者更有可能援引国际法。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们认为有效的国际治理需要强有力的国际法律和规范。另外,人们也认识到,如果美国在过去20年里严格遵守了国际法,就不会有入侵伊拉克、通过代理人干预叙利亚等重大错误。

与此同时,国际法在一些情况下确实允许军事干预。1995年北约在波斯尼亚的行动得到联合国安理会授权,而美国也在此行动中使用空袭保护平民。就连2011年干预利比亚也短暂获得了进步现实主义者的支持。在最初阶段,由于卡扎菲的部队随时准备攻击班加西居民,对班加西居民的空中防御以人道主义理由得到安理会的批准。但奥巴马政府随后将这个行动公然转变成更迭政权的行动,最终违反了联合国决议以及国际法精神。

从进步现实主义的角度来看,这一由国务卿希拉里(沙利文作为高级助手之一)牵头的政权更迭任务包含了对国际治理的利用和对国际法的狡猾援引。因此,它不仅造成人道主义和地缘政治灾难,更损害了国际治理机制和国际法的规范性权威。

进步现实主义者最显著的特点在于强调加强国际法和国际治理。这个主张得以区分进步现实主义者与进步理想主义者、新保守主义者和许多右翼现实主义者。然而,进步现实主义者如同其他现实主义者,将对国家利益的关注作为基础。他们认为,随着技术进步,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不再是零和博弈,两败俱伤风险更高,各得其所希望更大,在对自身利益进行全新考量之下,美国将追求更大程度的制度化国际合作。

这种非零和逻辑的另一种解释方式,是认为世界各地人们命运愈发密不可分。疾病没有国界,军备竞赛导致世界动荡,在他国产生的不满情绪可能导致跨境恐怖主义或独裁民粹主义同国内黑暗势力协同工作。由此可见,如同本人等进步现实主义者确实关心海外人民福利,尽管这更多只是出于国家自身利益而非高尚动机。

然而,我们仍然对美国外交政策机构关心海外人民福利之说存疑。他们关注的领域往往具有选择性,并与利益集团和企业的目标相吻合。即使目的单纯,美国目前功能失调的政治体系也会使这些目标转化成糟糕政策,造成人员死亡与混乱。

进步现实主义者认为,若要成功地谋取人类长期福利,就必须遵循原则和保持克制。这也意味着,我们的善意必须受到约束,并以建设一个真正的全球社会作为必要性指导。曾经负责奥巴马外交政策、并将在未来负责拜登外交政策的进步理想主义者表示,他们也想建立一个全球共同体。然而,他们的表达方式却令人费解。

来源时间:2021/1/3   发布时间:2020/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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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智库分析五个对美国不合理的网络战略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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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岸佳  来源:国防科技要闻

导语

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12月3日发文表示,美国在2021年应摒弃五个网络战略概念,即 稳定、局势升级、威慑、准则“实施”和透明度,从而提升美国针对网络安全问题的分析和决策能力。文章认为,这五个概念对于网络安全的战略分析以及谈判而言已经过时,美国应对任何由此产生的建议持怀疑态度,并提出新的概念和方法。

一、稳定

美国的对手不寻求保持稳定,而是寻求不断改变、挑战现状。大国竞争对手认为追求稳定的目的是维护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占主导地位的现状,因此正在打算重塑国际秩序,并认为网络行动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宝贵工具。网络行动不会造成人员伤亡,因此对手认为只要其避免跨越美国可观察到的武力使用阈值就不存在风险,就拥有在网络领域展开恶意行动的自由。因此,美国不应将稳定作为网络战略,而是应规划一个稳定性略有下降的国际环境。

二、局势升级

分析人士十年前推测,随着各国更多地开展进攻性网络行动,由于其隐蔽的性质、在当时进行归因的难度以及意外后果和附带损害的可能性,这些行动可能会升级至更大、更具破坏性的冲突。但局势升级可能是网络安全领域中最受到高估的风险,在长达二十年的恶意网络行动中,从未发生过导致升级的事件。美国已采取建立信任措施、改善沟通渠道、条令交流和无数次第二轨道对话等多种解决方案,以减少可能导致网络事件升级为暴力的误判风险。没有发生导致升级的网络事件的原因可能是,各国对其最危险的网络能力保持谨慎控制,尊重武力使用阈值,并且网络行动植根于其避免与西方进行直接军事冲突的更大战略中。

三、 威慑

威慑在常规作战域中的作用仍非常重要,但在网络领域中却明显无效。由于威慑的影响,俄罗斯并未派遣军队入侵欧洲,但却仍然在使用腐败、有组织犯罪、影响行动、间谍活动等来促进其在欧洲的利益,其他大国竞争对手也在持续进行大规模的网络间谍活动。这些国家很可能已经研究了如何规避美国的威慑,而这项研究指导了其网络行动和战略。美国无法在网络空间中威慑对手,威慑的隐含目标是保持稳定,由于美国的对手不希望保持稳定,因此威慑作为一种网络战略无效。

四、准则“执行”

准则不应得到执行,而应得到遵守。各国选择以准则作为行动的基础,并可通过指导国家行动的法律或政策来执行这些准则。然而,执行准则并不反映意图,其本身也并非决定性的,但对准则的遵守反映了意图和国家决定。联合国商定准则借鉴了军备控制条例,基于“相互竞争的大国对风险有共同的观点”的假设。但该假设已不再成立,因此大国竞争对手在没有外部理由的情况下很可能将不再遵守准则。

五、透明度

民主国家的国内政治要求对立法机构和公民在网络能力方面保持透明,但透明度带来的国际利益却是有限的。透明度无法造成威慑,单方面的透明度也无法改善稳定。澳大利亚和美国等国家对其拥有进攻性网络能力的情况展现出越来越大的透明度,但这种透明度没有得到对手的回报。即使是提高透明度的西方国家也必须对其实际能力保持一定程度的不透明,以保持其能力的有效性。网络是一个由隐蔽性和出其不意性主导的作战域,这与透明度是对立的,并为透明度限定了一个任何国家都不应越过的上限。

来源时间:2021/1/3   发布时间:202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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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岩:拜登的对华军事政策重在“谨慎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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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岩  来源:中美聚焦

拜登执政后,其对华政策难以出现根本性调整,更可能的是在对华施压方式或接触合作方面有所变化。这是目前美国战略界人士对拜登政府对华政策的较普遍看法,它既反映了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的长期影响,也表明民主党的传统政策观仍具备重塑对华政策的可能性。

上述分析框架对于展望拜登政府的对华军事政策尤其适用。一方面,军事领域历来是中美关系的敏感地带,也是衡量两国关系状况的一个试金石。特朗普政府根本性地改变了美国对华政策,由此给军事安全领域的影响亦十分明显。过去四年,美国启动了以中国为目标的新一轮军事转型,中美两军关系全面趋冷。另一方面,军事领域是事关中美能否和平共处的关键,共和党和民主党政府对此存有共识。但在对华军事竞争的方式策略方面,两党仍然存在些许微妙差异。

综合分析,拜登政府可能采取“谨慎遏制”的对华军事政策。该政策将具有两个特征。首先,遏制或对冲中国军事现代化进程将是拜登政府对华军事政策的主要考虑,这是由美国对中国军力发展的基本认知所决定的。近年来,美国对中国军事现代化和中美军力平衡的评估日益严峻,美国国防情报局2019年《中国军力报告》、美国国防部2020年《中国军事与安全发展态势报告》均认为,中国军事现代化在各个体系都取得快速突破,对美军的海外部署、训练和后勤支持等形成全方位影响。在美国看来,中美军力的局部平衡(尤其在西太平洋地区)或许会很快到来,进而危及美国的地区主导地位,因此遏制中国军力快速发展已是“时不我待”。美国两党对此存有深度共识,拜登政府大概率将延续特朗普政府的相关政策,防止中国军力快速发展将是其军事战略的首要重点,同时更加重视通过区域性军事布局、技术研发、发挥同盟作用等综合手段来实现这一政策目标。

其次,在遏制的同时谨慎避免发生重大军事摩擦,将是拜登政府对华军事政策的基本立足点。为此,拜登可能重新重视对华军事交流的作用,中美两军各层级对话和交往存在重启契机。这将是其区别于特朗普政府的一个主要方面。奥巴马执政期间,在中国的大力推动下,两军交流一度显著发展,成为彼时中美关系的最大亮点,发挥了“稳定器”作用。作为两军交流热络态势的见证者,拜登在竞选期间宣称中国是“竞争者”而非“威胁”,显示其既重视对华军事竞争,也会关注“管理竞争”,防止竞争引发军事摩擦甚至冲突。从拜登目前确定的国家安全团队人选看,安东尼·布林肯、杰克·沙利文、劳埃德·奥斯汀均是奥巴马政府的旧臣,这些人的政策观点与拜登较为一致,在外交和军事政策上更多呈现为传统性和专业性,重视发挥规则、盟友的作用,主张慎用军事手段。上述团队的观点,也将有助于美国谨慎对待军事竞争可能带来的军事摩擦和军备竞赛风险。

中美关系在过去几年经历了极速下滑,今天又处于新的历史关口。中国国家领导人在致拜登当选的贺电中,重申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精神,表达了推动中美关系健康稳定向前发展的希望。希望美国方面能够重新认知中美关系稳定的重大意义,在军事安全领域等重大敏感问题上与中方相向而行,采取切实举措确保两国和平共处、良性竞争,通过重启两军交流避免误解误判,通过务实合作确保全球安全形势的总体稳定。

来源时间:2021/1/3   发布时间:20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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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建群:中美回不到过去,但两国关系需要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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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滕建群  来源:网易新闻-百万庄通讯社

12月24日,中国外文局和北京外国语大学联合主办的“前瞻2021:世界之中国”对话活动在京举行。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美国研究所所长滕建群作了题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的中美关系》的主旨演讲。以下为演讲实录。

2020年的美国大选可以说非常“梦幻”。如今大选结果已经出炉,大概现任总统特朗普现在已经忙着“打包”准备度假了。

至于特朗普会不会参加拜登即将于1月20日举行的就职典礼,现在还不好说,毕竟他还没有正式表态。

不过,很多人认为,特朗普可能不会参加拜登的就职典礼,也就是说,特朗普有可能成为美国历史上第四位不参加向新任总统移交权力仪式的总统。

一场新冠疫情让 “特朗普经济小繁荣”灰飞烟灭

为什么拜登能够赢得今年的美国大选?

通过和美国学者、百姓的交流,我发现,今年的美国大选,与其说是要把拜登“选上来”,倒不如说,实际是要把特朗普“选下去”。

从选举投入来看,今年的美国大选,总投入超过了100多亿美元。更是有1.5亿选民进行了投票,创百年新高。可以说,双方的选民都憋着一股劲儿,就是要把自己心仪的代言人,推到总统这个位子上来。

经济是特朗普执政以来为数不多的可夸耀领域。今年2月,美国非农失业率低到了3.5%,创历史新低。人们把特朗普上台到今年2月份之前的经济叫做“特朗普小繁荣”。

然而,一场新冠疫情让这种“小繁荣”灰飞烟灭。

美国商务部数据显示,今年二季度美国GDP环比下降32.9%,创二战结束后最低点。股市经历4次熔断后跌到2万多点水平,失业率6月官方公布的数据是11.2%。

从目前来看,美国经济下行压力仍将持续一段时间,只要疫情不得以控制,经济就不会好转。

疫情引发了美国经济下滑、股市混乱、族群对立等等问题,而这也是特朗普大选失利的重要原因。

把与中国的“战略竞争”摆到台面上

接下来再说说特朗普留下的“遗产”。

2017年12月18日,特朗普政府发表《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指出,国际社会已经进入到大国竞争时代,中国和俄罗斯是美国的主要“战略竞争对手”,是现行国际秩序的“修正主义者”。

随后,美国先后发表《国防战略》报告和《核态势评估》报告等一系列官方文件。特朗普政府试图完成冷战后美国一直想转的战略重心,即把目标对准中国和俄罗斯。

这也预示着大国战略竞争时代的到来。

特朗普政府把与中国的“战略竞争”摆到台面上,认为中国正挑战美国的权力、影响和利益,试图削弱美国的安全和繁荣。可以说,美国提出与中国进行“战略竞争”是其对华认知已发生重大变化的结果。

可以预见,拜登治下的中美关系,将会呈现竞争继续与合作回归的特点,其对华政策,将有以下几个着力点:其一,强调意识形态争夺;其二,修复盟友关系;其三,强调国际规章制度;其四,寻求与华部分合作。

中美贸易摩擦是从2017年8月份开始的。当年8月14日,特朗普签署备忘录,指示对中国发起贸易调查。18日,贸易谈判代表办公室对华发起301调查。此后,中美经贸摩擦不断反复。

中美贸易摩擦,不单单是关税问题,也不单单是贸易逆差顺差的问题,它其实是中美战略竞争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被赋予了很多政治的含义。

2018年3月8日,美国正式批准对进口钢材征收25%关税,铝征收10%关税。这是中美贸易摩擦升级的一个开端。

2018年7月6日,美方宣布对818项、价值340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加征25%关税。7月10日,公布了对中国2000亿美元商品征收10%的关税。中美贸易摩擦达到高峰。

2019年6月29日,中美国家元首在大阪达成共识,重新启动贸易谈判。

与中国“脱钩”并对华极限施压

中美科技领域的最大问题是“脱钩”。

为什么特朗普政府把目光盯在了华为身上,因为特朗普看到了华为的潜能。而如果说华为是硬件上的先进,那抖音海外版TIKTOK则是软件上的先进,让美国感到了恐慌。

在军事领域,特朗普政府对中美军事合作进行“脱钩”并极限施压。

中美两军合作开始于上世纪80年代,当时,中国军事力量还比较弱,难以与美国进行较大规模的联合军事演习。一般情况下是两国海军港口访问,双方高级将领互访,美国帮助中国改进武器平台,向中国出售武器系统,海军进行“海上通过”演习等。

中美两军合作是构建新型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坚持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这期间双方达成了《海上相遇规则》《空中相遇规则》《两军重大事项通报制度》,并建立起军事热线。

一直持续到2017年特朗普总统入主白宫。

特朗普入主白宫后,基本上切断了与中国在军事和安全领域所有的交流,包括机制化、官方、半官方和民间安全对话都被特朗普政府给停止了。

特朗普政府根本不想与中国谈安全和军事合作问题。此外,特朗普政府多次派电子侦察机到南海,从战略角度来说,这是一种施压的表现,甚至可以解读为在为战争作准备。

就目前来看,中美关系回不到过去。但两国之间的关系需要维护。毕竟,稳定的中美关系,不仅利好两国,更是利好世界。

而我们应该如何应对来自美国的挑战呢?

正如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王毅所说,中国不会随美方起舞,但也绝不容美方胡来。

来源时间:2021/1/3   发布时间:2020/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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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缉思:中美是否落入“萨缪尔森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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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缉思  来源: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

小i导读

2020年12月18日,中华美国学会、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与海国图智研究院共同主办的2020年“美国大选与中美关系”系列研究会第三场“美国新政府与新时期中美关系”学术研讨会在线上举行。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国际战略研究院院长、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高级顾问王缉思以“美国新政府与新时期中美关系”为主题发表主旨演讲。本文根据王缉思教授发言整理,已通过王缉思教授校审授权。

非常感谢中华美国学会、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海国图智研究院邀请我参加这个会。我跟王栋老师早就说过我开这个会很紧张,因为最近我老讲中美关系,重复讲老话,会让读者和我自己都觉得很没意思。所以,我想讲一点自己不太熟悉,但是又有点意思的事。

首先,基本上大家都知道中美关系现在是什么状况,但是对于中美关系这样一种全新的大国关系模式,我们现在还没有探讨得很清楚。原因是我们往往要类比历史上的“冷战”或者“修昔底德陷阱”等等。但是,我觉得这种类比是很难达到目的的,因为“修昔底德陷阱”是古希腊的同质国家之间的冲突(虽然有人强调雅典是民主国家),不管怎么说,那个时候的冲突形式与现在完全不一样——当时解决不了问题,就打仗。美苏冷战是缺乏经济和社会交往的异质国家之间的冲突。

中美关系是一种全新的模式,经济上相互依存,社会交往非常密切(起码在疫情发生之前非常密切),同时是不同质国家之间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战争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冲突、对抗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中美关系不像冷战时期的中苏关系那样,是从最好降到到最坏的自由落体式的关系,而是矛盾横向发展的关系。

我觉得中美关系中基本上有两类矛盾,一类是政治制度、意识形态、领土、主权问题上的矛盾。这种矛盾是所谓“硬核”问题,不但难以化解,拜登上台之后可能继续深化。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甚至几十年内,这种矛盾都是难以化解的。另一类矛盾是意识形态之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矛盾,主要是中美在经济和技术领域的竞争与合作。当然,把两类矛盾截然分开也不可能。

我最近看了有关“萨缪尔森陷阱”的几篇文章,印象非常深刻,今天想跟大家讲一讲。大家知道,保罗·萨缪尔森(Paul A. Samuelson)是美国著名的经济学家,他在2004年写了一篇文章,说“以中国为背景,对国际贸易要提出一个全新的认识”,所以就有所谓的“萨缪尔森陷阱”。我看的印象最深的一篇文章,是美国杜克大学社会学系高柏教授写的《走出“萨缪尔森陷阱”——打造后全球化时代的开放经济》。他指出,如果中国在自身有比较优势的产业上取得技术进步,如在相对低端的劳动力密集型产业方面,那对美国是有利的;而如果中国在美国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上,特别是在相对高端的产业上取得进步,那美国就会受到损害。也就是说,如果中国在赶超美国的过程中,在美国擅长的高端产业群获得技术优势,那么会有损于美国的福利。而且赶超者的经济规模越大,美国损失就越大,因此这就不是“双赢”的状态。

过去几十年,产业升级换代为中国在国际贸易层面增加了许多竞争力,而国际贸易发生的深刻变化,对其他国家,特别是美国等发达国家的国内政治产生了重大影响。这种影响已经引起国际政治的连锁反应。但是坦率地说,中国现在还没有找到行之有效地调整跟他国贸易利益分配的方式,所以进入了和发达国家贸易冲突的多发期。我们不应该简单地从“修昔底德陷阱”或者大国冲突角度来谈中国的对外关系,必须要考虑更深的政治经济学问题。

中国在5G、人工智能等领域已经确立相当的技术优势,可以说中美之间已经落入“萨缪尔森陷阱”,当然这里也存有争议。萨缪尔森当时就指出,“中国获得了原属于美国的比较优势,美国就会永久性地失去真实的人均收入”。根据传统的比较优势理论,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生产劳动力密集型的低附加值产品,发达国家生产资本和技术密集型的高附加值产品,然后双方通过贸易,各自获利,达到互利共赢。

当中国在高科技、中科技和低科技各个层面都表现出较强的国际竞争力,中国的比较优势就更明显了。中国不仅有西方国家没有的低劳动成本,而且还有世界上最齐全的工业门类和最完整的产业链,在这方面不输美国。对西方人来说,这不仅是一个严肃的挑战,而且是对“互惠”或者“对等”(reciprocity)自由贸易原则的极大冲击。

在奥巴马时期,这种情况已经出现了,但是我们看到奥巴马在他写的那本书中说,那个时候美国要靠中国,特别是经济上、财政上需要靠中国,就是刚刚克服金融危机的时候还是需要中国的。当年美国提出TPP,想打造第二代自由贸易体制,在知识产权、劳工待遇等很多方面提高门槛。但是,奥巴马没有做完,也没有真正做到。特朗普对这个问题的认识比较简单,高度聚焦,要求中国实行对等,不行就打贸易战,甚至直接脱钩,企图把中国从现存的国际贸易体系剥离。欧美都认为对华贸易不对等,在对华贸易问题上形成了共识。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中国企业在国际市场上有强大的竞争力,不仅仅是说我们的产业结构比较好,更得力于中国有打造竞争力的各级政府。各级政府可以建设基础设施,降低企业的运营成本,不断改善制度环境,降低企业的交易成本,帮助企业扩大市场规模,通过增加规模经济来降低企业、单位的产品和服务的成本,还鼓励发展工业集群,通过分工和专业化来增强企业协作的效率,鼓励行业竞争,促进企业不断创新,提高生产率。国家深度介入市场,就跟美国指责中国所谓“国家资本主义”联系起来了。

现在中国不但成为第一贸易大国,而且加工贸易在贸易总量中的占比下降,而资本和技术密集型的出口在迅速增长。可是,这并不是说我们跟发达国家一样,技术密集型出口增长了以后,劳动密集型出口就很少了。我们不是这个情况,而是劳动密集型出口仍然十分可观。

这里又有一个问题——发达国家的工会。发达国家的工会一般都反对全球化。我记得大概20年以前,我到美国的一个大型工会组织座谈,好像在芝加哥那边。他们团队说,很希望中国能够提高劳工待遇,因为中国的劳工待遇低,对美国来说是不利的,导致美国竞争不过中国。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在中美贸易冲突中,工会始终是一支重要的力量。拜登上台以后,工会起到的作用可能比特朗普时期要大。劳动力在发达国家属于稀缺资源,在贸易自由化条件下使用得不像过去那么频繁,所以美国那些传统产业的工资待遇、工资福利必然下降。

过去欧洲和美国的商界一直在为中国说话。这两年贸易战中,有很多人转而支持本国政府对中国采取强硬立场。就是因为随着中国的发展,过去中国稀缺的要素——资本和技术,如今不再稀缺了。这意味着中国对于发达国家相对充沛的资本和技术的需求减弱。它们被使用的频率降低,相对收入也就下降了。

随着中国本土企业的崛起,一般贸易比重上升,外国资本的相对收益也在下降,这就削弱了这些企业对中国的支持。贸易的发展对美国国内分配产生了很大影响,离岸生产和外包导致许多减速带的产生。这些地区有比较强烈的反全球化、反自由贸易的倾向,而它们正是特朗普的主要支持者。

我们可以说,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发达国家自身没有处理好国内事务的结果,没有把蛋糕很好地分配给这些穷人,也不搞扶贫。但是对于美国人来说,特朗普这样的政客很容易把选民的不满引向贸易伙伴国,如中国、墨西哥等等,来回避自己的责任。把国内的问题“甩锅”为国外的问题,是特朗普政府的常见做法。但如果说这完全是国内问题,跟中国无关,也不客观。因此,相互依存和经济结构的脆弱带来了美国对国家安全受损的恐惧。对于中国来说,也有类似的对国家安全的担忧,比如担心美国对中国“卡脖子”。

在中美贸易战和2020年新冠病毒全球流行期间,这个问题体现得特别明显。美国以国家安全为由打压中国,特别是打压中国的高技术企业。当美国利用在芯片行业的垄断地位打压中国的时候,中国就会认为这是对国家安全的重大威胁,所以要投资芯片等高新技术和产业。我们强调自主创新,跟美国打压是有关系的。

新冠肺炎疫情在美国暴发之后,美国认为其严重依赖中国供应链,对中国医疗卫生产品供应链依赖太多,把买不到口罩等各种各样的东西赖到中国头上。但是,中国现在恢复生产了。其他国家恢复生产的速度很慢,他们还是不得不依赖中国提供各种重要物资。我们看到的情况是:贸易战打了两三年,但现在中国对美国的出口额并没有减少,美国仍需要从中国进口很多东西。

我最近参加了一个国内企业家的论坛,他们很高兴美国疫苗能够批准使用,这样的话,美国就会大规模进口中国生产的针头和其他医疗产品,所以美国还是很需要中国的产品。但是,这恐怕只是一个阶段。短期内中国出口大幅度上升,但是疫情过后,各个国家把产业链拉回自己国内,那就有可能使中国的出口受到影响。

在美国人看来,“中国制造2025”与其他发展规划不仅要增加研发投资,还要控制整个供应链。“十四五规划”等在美国人看起来也是很大的一件事情。他们认为不公平,要一致增加对中国的压力。所以美国对华“脱钩”不是经济行为,而是政治行为。“脱钩”本质上是国际贸易秩序向冷战时期军事政治同盟绑定的方向回归,这是一种趋势。也就是说,美国要跟自己的盟国增加交易,而与中国减少交易,形成贸易脱钩几乎是必然的事情,并且跟意识形态、政治制度冲突结合在一起。

特朗普一直在推动贸易跟军事同盟重新绑定。而拜登上台以后,这样的政策可能会持续,在5G问题上让所有盟国都向中国施加压力。这就是所谓的“萨缪尔森陷阱”。

2020年可能是一个历史拐点。最大的危险是,在贸易战与新冠病毒全球大流行的冲击之下,世界主要经济体日益转向自保,加速去全球化趋势。当然,这种去全球化趋势不一定是永远的。对于我们来说,未来最重要的事情是不是要在GDP上赶超美国?有人说要超越这个陷阱,就必须加强自主创新产业,降低对西方技术和资本的依赖,全面赶超美国。我觉得需要好好思考这个目标问题,把握好自主创新与国际合作的关系、国内国际两个大循环的关系。

从中美关系角度来看,贸易战迫使各个国家,特别是中国与美国,从国家安全角度去看待市场和供应链。这样一来,国家安全与自由贸易就可能产生一种正面冲突。我们提倡自由贸易,但是我们说的自由贸易与美国说的自由贸易或者“公平贸易”和对等原则,含义有所不同。这个矛盾不解决,很可能使全球产业链产生破裂。

我还看到另外两个说法,一个是北大国发院院长姚洋的看法。他认为,在意识形态和地缘政治方面,中美之间没法达成共识,但是在技术合作和经济贸易方面,美国内部并没有形成共识,可以说我们还有很多可以抓住的机会。我是同意这个看法的。 我昨天还看到外交学院的施展教授接受的一个采访。他在新书《破茧》中指出,特朗普上台这四年,把美国之前的一系列“脓包”给挑破了。美国“脓包”首先是美国内部的贸易分化问题、贫富分化问题。美国这些年各种技术创新推动了它的整体经济发展,数据是不错的,但是内部微观分配层面却出现很多问题。创新会摧毁传统产业,带来失业,但也催生出更多新产业。问题在于,就像施展所说,美国向中国进行资本输出和技术输出,生产流程大规模外包,其结果是创新在美国摧毁了很多传统产业,在中国大量催生很多新兴产业,美国创新部门获得很高的收益,中国的创新部门也获得很高收益。可是传统产业的工人失业,且不容易获得新的就业机会,这就引发了很多难以消化的社会问题。

美国是这样,实际上中国一些类似的问题值得关注。中国一些地方的贫富悬殊也在加大。如果中国和美国之间的贸易、金融关系发展越密切,两国内部的贫富悬殊就越大,就会出现越来越多的摩擦。这不是中美两个国家之间、两个政府之间的问题,而是涉及两国社会内部的深层问题。

美国内部这种困境不是中国有意造成的,但在客观上,它确实与中国经济成长有联系,中国的产业升级的确给美国带来了重大冲击。我觉得应该思考的一个问题是:在相互依存、相互竞争的情况下,怎么样做既符合中国的政治原则和根本利益,同时又回应美国的主要关切?

按照施展的说法,中国应该去积极主动跟美国合作,帮助美国消除困境,这是符合中国国家利益的。因为只有帮助美国消化了这些社会问题,让美国社会更有消费能力,才能给中国创造更大的市场,才能真正达到互利共赢。特朗普想把制造业引回美国,实际上做不到,而中国现在的发展态势在全球化进程中又是不可阻挡的。我们从中美经贸摩擦中,可以看到一个很深的政治经济学基础,这个趋势是很难扭转的。但是如果不试图去扭转,而且还跟政治、意识形态、领土争端、台湾问题等等都搅和在一起,中美走向冲突就更难破解。

这是我最近看一些文章和书籍产生的联想。我不是经贸、技术方面的专家,只是提出一些思路,供大家参考批判。这个领域可能需要我们去拓展,需要我们重新研究,而不是仅仅局限于大国实力对比等方面的战略关系。谢谢!

来源时间:2021/1/3   发布时间:2020/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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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鸿刚:对中国对美战略的评估与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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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鸿刚  来源: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

小i导读

2020年12月18日,中华美国学会、北京大学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与海国图智研究院共同主办的2020年“美国大选与中美关系”系列研究会第三场“美国新政府与新时期中美关系”学术研讨会在线上举行。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助理兼美国研究所所长王鸿刚以“中国的对美战略”为主题发表演讲。本文根据王鸿刚老师发言整理,经本人审阅后授权发布。

我今天想和大家讨论的是中国的对美战略。

中国是一个大国。在过去这几年的中美关系当中,美国是主动出牌的一方,但中国发挥的作用也是很突出的,并不是单纯被动回应。因此我们要全面地分析中美关系,既要看美国的对华政策,也要同时看中国的对美战略才行。而且现阶段,中国和美国这两个国家都在发生重大变化,美国马上要迎来新政府,中国也正处于新的历史方位——两个百年目标交汇,两个五年计划交汇——这是很重要的节点,未来的变化也必然是异常深刻的。所以在这个时候,我们既要系统梳理一下美国的对华战略,力争更好地预见预判,更要对过去几年里的中国对美战略进行总结评估和修正优化,以便未来我们能做得更好。这是我今天想谈中国对美战略这个主题的原因。

中国过去这几年对美战略的主要特点可以用三个词归纳,分别是竞争性、防御性和混合性。

首先看竞争性。改革开放以来的几十年时间里,中国对美战略的最主要特点或者说最主要原则就是扩大合作。中国选择了融入美国在其中占据优势的国际体系,在很多问题上同美国相向而行,尽可能扩大合作领域,包括在一些并不是中国核心利益的好多领域,美国提出要求,中国也大多是予以配合的。但现在,中美关系的竞争性显著增加了。过去这几年美国总是讲战略竞争,我们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说法,仍然强调两国关系中还有合作共赢的一面,但无论是中国决策层还是中国战略界,我们其实都或多或少地接受了中美关系竞争性不断上升这个现实。如果说中国对美战略当中一点竞争性色彩都没有,那是不尊重现实的,也不符合中国利益。所以,我觉得第一个特点就是,从心态上到行动上,中国的战略都有了更多的竞争性。

第二个特点是防御性。虽然很多人都批评中国的对美战略过于强硬,但是我感觉,无论是从两国的实力对比、两国关系的基本态势还是从中国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中具体事务的摆放来看,中国显然认为中美关系的健康稳定更符合中国利益,中国并不是主动挑事的一方。这决定了,过去几年里中国在中美关系中的态势是防御性的,中国对美战略也自然就有了防御性或者说防守性的特征。这是美强中弱这一客观态势在两国战略中的必然反映。

第三个特点是混合性。我认为在任何一个具体问题上,中国所释放的信号和采取的行为,都不是单向度的,而是有多重考虑和多重意味的,是相对来讲比较平衡的,绝不是所谓“战狼外交”能概括的。例如,在贸易战方面,我们既表示打则“奉陪到底”,也同时表明谈则“大门敞开”的态度。事实上,中国在第一阶段经贸协议方面确实拿出了比较大的诚意。在地缘安全方面,中国一方面通过各种军事演习展示自身实力,另一方面也同美国积极探索危机管控;面对美国的切割和脱钩,中国在对等反制的同时,也采取了很多反切割和反脱钩的举动,力争保持捆绑。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评估这种战略的效果如何。总体上看,我觉得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

如果以是不是有效维系过去几十年中美关系既定局面为评判标准的话,我觉得显然没有达到这种效果。事实上,我们也没有用这种评价标准来评价我们的对美战略。因为大家都有一个共识,就是中美关系回不到过去了。所以这并不是评价中美对美战略是否成功的头号标准。真正的头号标准,我认为是对于中国自身而言,是否有效维护了中国的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是否维护了我们的国家尊严与国际信誉。显然,我们应该把国家尊严和国际信誉也作为我们国家利益的重要组成部分,加以捍卫。从这个角度来讲,我认为中国在这样一个大概的实力对比之下,能做到这一步,是相当不容易的。特别是,过去一年里,在疫情冲击之下,中国在节奏和先机上还占据了更大优势。疫情看似偶然,但疫情对中美两国带来的影响是如此差异巨大,从侧面表明两国的国家治理能力是有巨大差别的。治理力,是国家实力和国家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把自己国内的疫情控制好了,这在中美关系方面和中国的对美战略方面都具有重大战略意义。

接下来的问题是,中国的这种对美战略在未来会不会延续?会做或者说应该做怎样的调整优化?这是我们的重要观察点。

可从两个方面入手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从美国的方面看,要看拜登和特朗普相比,对华战略上会有哪些新的特点。对华继续搞战略竞争,这是不会变的。在此基础上,具体的变化体现在:一方面,从谋求速胜到长期竞争的转变。特朗普想通过排山倒海的压力,一下子压垮中国,对华谋求速胜。现在“速胜论”显然已经破产了,拜登因此要搞对华长期竞争,转而谋求夯实国内根基。另一方面,是从短兵相接到第三方的争夺。中美这么大的两个国家,直接硬碰硬对任何一方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拜登看清楚了这一点,未来一定会加大对第三方的争夺,走间接路线,绕着弯儿算计我们。这是美方的变化,是我们构思未来对美战略时必须加以考虑的。

从中方的角度来讲,我们构思未来的对美战略,也要放在国际秩序破旧立新、大国博弈显著升级、国内构建新发展格局这些大背景中去看,把对美战略和国家整体和长远的内外战略放在一块去考虑,这是运用系统观念和系统思维的体现,也是我们这段时间反复强调的。

基于这样的原则,从整体上看,我们未来的对美战略可能需要、或者说我们未来可能会看到三个层面的转型:一是从短期战略到长期战略的转型,二是从混合战略到综合战略的转型,三是从以防御为主转向攻防兼备。这是从理论上推演出来的几个大方向;最近国内有一系列的讨论,我觉得也可以从中感受到这种信号。在最近的文件讲话,尤其是十九届五中全会的关于“十四五”规划的建议和二〇三五年远景目标当中,我认为更能读出来这些信号。

基于上面说的这种态势,具体来看,与中国对美战略相关的转变有这么几个值得观察的方面:

一是战略观念的深刻转变。具体体现在针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的关系”、“发展和安全两件大事的关系”、“维护和进取两种路径的关系”以及“合作和竞争两种手段的关系”这几对关系的处理上。未来,中国理应更加重视夯实国内根基,更加重视维护国家安全,更加注重积极引导塑造,更加注重应对和运筹战略竞争。

二是战略优势的充分发挥。这些优势包括制度优势、规模优势、市场优势和后发优势。制度优势是我们反复强调的,对处于发展关键期、具有系统重要性的首要后发大国而言,保持集中统一领导的这样一种政治阵型,是最好的选择。规模优势,在过去几百年的大国博弈中,也被证明是极为重要的;大市场优势,更不用多说了,在世界危机阶段,市场乃是最重要最稀缺的资源,必须用好。后发优势,学术界也有比较多的讨论,它意味着我们的基础设施还没有大规模投资沉淀和模式固化,观念上比较容易接受新事物,更容易换道超车和迭代升级。

三是战略短板的尽快补齐。科技短板、金融短板,网络短板还有其他基础设施安全方面的诸多短板,以及大家都熟知的生物安全短板等,都需要运用换位思考的方法,尽快找到、尽快护住并尽快补齐。相互攻击短板,从来都是大国博弈的重要内容,这里面既有防的内容,也需要思考如何强化震慑能力。

四是战略布局的循序拓展。包括国内大循环的布局、新的国际经贸布局、新的周边军事布局,以及新的大国关系布局等。这方面大家最近谈论的比较多,也有很多工作要做,具体就不多说了。

五是战略工具的熟练运用。面对大国博弈,我们既要敢于斗争,更要善于斗争。这也是最近反复强调的。“善于斗争”不是对“敢于斗争”的暗中否定或打折处理,而是要有更加成熟的竞争技巧,这包括运用市场工具、法律工具、科技工具甚至包括金融工具等好多方面。需要借鉴其他国家的经验和结合我们的现实需要,尽快琢磨一下。鉴于时间关系,也不细说了。

谢谢大家。

来源时间:2021/1/3   发布时间:2020/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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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欧投资协定丨2020年末礼包 特朗普是最大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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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天泽 皇金  来源:末谈国是

2020年的最后时刻,中欧终于就投资协定达成共识。特别是在华盛顿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中欧及时避开美国完成谈判,其中的意涵值得玩味。

2020年12月30日,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与德国总理默克尔、法国总统马克龙、欧洲理事会主席米歇尔、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举行视频会晤。会晤期间,中欧领导人共同宣布如期完成中欧投资协定谈判。

至此,经过近7年的谈判,欧盟和中国在消除投资壁垒方面取得历史性进展。该协议涵盖新能源汽车、房地产、制造业、金融服务和云端计算服务等领域。这一历史性协议可能会让欧美增添新的贸易摩擦,阻碍拜登新政府联合盟友制华的策略。与此同时,它的签署更能说明,中国在对美经贸博弈中已然处于优势地位。

2020年的最后时刻,中欧终于就投资协定达成共识。特别是在华盛顿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中欧及时避开美国完成谈判,其中的意涵值得玩味。有意思的是,推动中欧果断达成协议的人,正是目前仍身处白宫的特朗普总统。

为什么说特朗普是中欧投资协定完成谈判的最大推手?首先从中国方面来说,过去一两年特朗普发动的中美贸易战、科技战,确实给中国造成不小压力。虽然中国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第一制造业大国,但在高端科技和制造方面,中国仍有不足和短板。特朗普对中国的全面打压,让中国真实感受到了自身的不足,所以开始加强与技术先进的欧盟之间的联系。美国之外,技术最先进是欧盟和日本,加强与欧盟的经济联系,对中国自身的科技发展是有利的。

另外从战略层面看,特朗普政府与中国进行“新冷战”,也逼迫中国不得不在全世界寻找更多的伙伴和朋友。而欧盟是中美之外全球最具实力的政治经济体,对世界格局具有举足轻重的重大影响。为中国的国际战略地位考虑,北京自然需要在此时此刻处理好与欧盟的关系,中欧关系保持稳健发展的态势,有利于中国对抗美国的非理性打压。

特朗普的疯狂,让中国基本放弃了对美国的友好幻想,北京明白,中国必须为未来可能的中美对抗做更多的准备。虽然理性的拜登赢得美国大选,即将主导白宫,他可能不会像特朗普那样对中国进行疯狂打压,但拜登希望联合盟友来应对中国的表态,不会让北京放松对美国的警惕。在中美对抗的状态下,欧盟是中美共同的拉拢目标。

从欧盟方面来说,特朗普过去四年对欧盟的冷漠与伤害,已经让欧盟下决心走自己的道路,一个没有美国干预的道路。在“美国优先”的政策主导下,特朗普不断通过关税,要求欧盟各国提高军费开支等方式,向欧盟敲竹杠。原来慷慨大方的美国不在了,欧盟开始明白,今天的世界已经悄然改变,美国不再是原来的美国,欧盟也要成为新的、不依赖美国的欧盟。

所以,法国一度要求建立欧洲联军,以摆脱对美国主导的北约的依赖;德国也表示,欧美关系已经回不到过去,要进行新的调整,欧盟需要更关注自身的利益,具有更多的独立性。总之,在特朗普的催促下,欧盟开始积极摆脱美国的影响,尝试创造自己主导的世界新格局。

那么,美国之外世界上最重要的国家是谁?答案不言而喻,就是中国。2020年中国首次超过美国,成为欧盟第一大贸易伙伴。显然,发展与中国的关系,符合欧盟的战略选择。中欧之间没有战略矛盾,只有战略互利;且不久的将来中国将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第一大消费市场,加强与中国的经贸合作,符合欧盟的根本利益。

未来世界经济的三角,就是中国、美国与欧盟,同样未来世界政治格局的主导者,也是中国、美国与欧洲。欧盟要摆脱对美国的政治、军事依赖,真正实现独立自主,发展与中国的战略互惠关系是最容易达成目标的捷径。欧盟明白,友好的中欧关系是欧盟向美国要价的重要砝码,在中美之间纵横捭阖,欧盟会赢得最丰厚的现实利益。

可以说,正是特朗普四年来的折腾,让中欧感觉到了彼此的重要。中国需要欧盟,欧盟也需要中国。所以,双方很默契地抓住了美国权力交接的空窗期,合理避开美国的干扰,加快了从2014年就开始的谈判步伐,终于在2020年底完成影响深远的中欧投资协定谈判。

和特朗普一样,拜登也要减少对中国的依赖,承诺要将供应链从中国拉回美国。但他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宣布具体举措。不过,可以确定是,拜登已认识到,特朗普对华贸易战是失败的。虽然拜登很不高兴,但这就是现实,人类世界的发展不会再任由美国随意摆布。

如习近平所说,中欧投资协定将有力拉动后疫情时期世界经济复苏,促进全球贸易和投资自由化、便利化,增强国际社会对经济全球化和自由贸易的信心,为构建开放型世界经济作出中欧两大市场的重要贡献。某种意义上说,特朗普也从反方向为此作出了贡献,虽然这并不符合他最初的本意。

来源时间:2021/1/3   发布时间:2020/12/31

旧文章ID:238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