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Blog Page 784

美国防部长:中国是首要战略竞争对手

0

作者:  来源:美国之音

  美国国防部长指出,中国有取代美国的野心和条件,因此是美国的首要战略竞争对手,美国必须认真应对中国的威胁。

  美国国防部18日表示,国防部长埃斯珀(Mark T. Esper)在电话中对国防部新闻官员指出,他就任国防部长一年来最重要的使命是贯彻美国的《国防战略报告》(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后者将中国与俄罗斯列为美国的主要竞争对手。

  埃斯珀部长在电话采访中进一步解释说,“我们正处于大国竞争时代。这意味着我们的首要战略竞争对手是中国,然后是俄罗斯”,但中国的麻烦更大,因为中国有足够的人口和足够大的经济体来取代美国。

  埃斯珀说,“我和任何了解中国的人都十分清楚,他们有取代我们的野心,肯定想在地区内取代我们,最好是在全球舞台上(取代我们)”。

  埃斯珀指出,中国希望改写二战以来有效维护世界和平的国际秩序。美国和盟友珍视个人主义和民众的选择自由,重视新闻自由、宗教自由和集会自由,因为制定了建立在规则基础上的国际秩序。但中国并不珍惜这些自由。

  埃斯珀说,一个崛起的中国并不让美国领导人担忧,但一个在中共统治下崛起的中国就让美国担忧。

  他说,“他们把党置于首位”,“中国军队对党忠诚。我们的军队宣誓保护宪法。我们的志向非常不同,整体价值观念非常不同。如果我们不意识到中国构成的长期挑战和可能对我们构成的威胁,我们就可能发现我们生活的世界不同于我们希望生存的世界”。

来源时间:2020/7/19   发布时间:2020/7/19

旧文章ID:22369

美在南中国海“以华划线”开危险先例

作者:明报社评  来源:明报

  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刻意在海牙国际法院的南中国海仲裁4周年前夕发声明,宣告中方对南中国海大多数海域的离岸资源权利主张“完全不合法”,指摘北京欲在南中国海建立“海洋帝国”。美国亚太事务助理国务卿史达伟声称,不排除就南中国海问题制裁中国相关官员和企业。蓬佩奥发声明翌日,美军战舰就驶入中方控制的华阳礁和永暑礁12海里内“无害通行”。上周五(17日),美国海军“尼米兹”号和“列根”号两个航母编队在南中国海展开“双航母”演习,这是美军本月内在南中国海的第二次“双航母”演习。美方这次南中国海声明,与过往立场有重大变化,标志着中美军事角力开辟了新战场。由于南中国海主权纷争复杂,除美国外,英印日澳等国纷纷介入,未来南中国海恐成东南亚多事之域。

  美充警察兼法官

  以华划线一刀切

  蓬佩奥的声明,表面看是老调重弹,但与美国过往南中国海立场有很大区别,就是改变了对南中国海主权纷争“不选边站”的取态,不仅反对中方大部分权利主张,更具体列出中方“不能合法拥有”的海域岛礁,除中菲争议的黄岩岛、美济礁、仁爱礁外,连“南中国海仲裁案”未涉及的中越争议的万安滩、中马争议的南康暗沙、文莱专属经济区、印尼纳土纳大岛等,乃至中方长期宣称的“最南端国土”——曾母暗沙都包括在内。声明在否决中方在南沙群岛各岛屿12海里领海以外海域的“任何权利主张”时,还不忘加注“不影响其他国家对这些岛屿的主权主张”,因为在南中国海的主权纷争中,越南、菲律宾、马来西亚、台湾、文莱和印尼的各种权利申索相互纠缠,犬牙交错,美方声明在替中国划下禁区的同时,暗示任何国家可继续争议。美国这次不仅充当国际警察,还充当国际法官,对南中国海“以华划线”一刀切,既是其既有立场的倒退,亦开了一个危险先例。

  对此,中国官方反应强烈,批评美国本身一直未加入《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却以《公约》维护者自居,暴露其在中国与南中国海其他沿岸国之间挑拨离间的企图。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在回应史达伟的制裁威胁时更表示:中国不怕威胁,如果美国想兴风作浪的话,“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美国国务院在发声明之前先向媒体吹风,提前做预告,希望引起广泛关注,惟美方声明发表后,包括越南、菲律宾在内的东盟各国却表现谨慎,暂未有热烈回响。越南官媒有报道美方声明,但官方未有正式回应;菲律宾外长洛钦在南中国海仲裁案4周年之日发出强硬声明,表示仲裁结果“不容谈判”,惟在蓬佩奥声明发表后,洛钦在与中国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视讯对话中表示,南中国海争端不是中菲关系的全部,称将继续与中国磋商“南中国海行为准则”(COC)。习近平也分别致电泰国首相和新加坡总理,获两国承诺续同中方加强各领域、双边多边交流与合作。上周四(16日),由轮任主席国越南提议,东盟外长还罕有地发联合声明,对中国发生洪涝灾害表示慰问。由此可见,南中国海周边国家固然希望借助美国制衡中国,但多数国家对卷入中美角力十分警惕。

  区内国家反应淡

  擦枪走火概率升

  相对于政治上的表态,美国近期在南中国海军事上的动作更具挑衅性,例如,战舰频频驶近中方岛礁甚至驶入12海里领海,声称是挑战“对于无害航行的限制”,维护“国际法所承认的自由和合法使用海洋的权利”。美军在不足半个月内,于南中国海举行两次“双航母”演习,首次演习期间,一架B-52H轰炸机还特地从美国本土起飞,飞行28小时,来南中国海与航母空中攻击大队联合演习。连串动作明显是要配合美国政府的南中国海大骚,而美军在南中国海对上一次“双航母”演习,已经是6年前。由于中方在南中国海的岛礁上也部署了新型战机和战舰,在中美角力中,南中国海和台海一样,将成为双方军事对峙的主战场。

  中美两国军队多年前曾签有《海上意外相遇规则》和《中美海空相遇安全行为准则》(两者统称为《规则》),在双方机舰相遇并不频繁、且距离相对较远的情况下,《规则》可起到避免冲突的作用,但随着双方军舰战机在南中国海日益频繁地近距离对峙,《规则》实施的难度势大幅增加。换言之,现有《规则》是规范双方的“意外相遇”,而现在双方更多是“有意相遇”,擦枪走火的概率就愈来愈大。

  与区内国家的冷静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美国的区外盟友对南中国海都跃跃欲试。在蓬佩奥发声明的同时,日本的防卫白皮书亦指摘中国在南中国海“单方面改变现状”,并企图把改变“既成事实化”。英国皇家海军同日宣布,“伊利沙伯女王”号航母将率同两艘驱逐舰和两艘护卫舰,于明年出访远东,届时将汇合美日两国的战舰作军事演练,地点也很可能在南中国海。澳洲总理莫里森亦表示,澳洲会继续“非常坚决地”支持美国南中国海“航行自由”的立场。看来,更猛烈的暴风雨恐怕很快就会来临。

来源时间:2020/7/19   发布时间:2020/7/19

旧文章ID:22366

余智:疫情、世界格局变化与中国政策选择

0

作者:余智  来源:钝角网 中美印象

(本文为2020年4月17日“共识国际讲坛”

余智教授讲座的文字整理稿。)

讲座人简介】余智,中国人民大学商学院经济学教授,上海市“浦江人才计划”学者,兼任国家开发银行外聘专家、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协同创新中心研究员、美国联邦储备银行达拉斯分行特约研究员。他获得中国人民大学金融学博士、美国乔治城大学(Georgetown University)经济学博士。师从美国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前资深经济学家、美国国务院前首席经济学家 Rodney Ludema教授。曾在国家发展与计划委员会(现国家发展与改革委员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美国商务部、上海财经大学从事研究。他的主要研究方向为国际贸易与国际金融,其文章发表在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国际经济评论》等国内外学术期刊及《中国证券报》、《金融时报》、《解放日报》、新加坡《联合早报》、英国《FT中文网》等媒体上,其评论还见诸中国《第一财经》频道、上海电视台、美国《纽约时报》、美联社、彭博社、俄罗斯卫星通讯社、香港《文汇报》、《大公报》、《南华早报》以及台湾“中央社”的采访或专访。

内容提要】本讲座集中讨论了新冠疫情对世界经济格局与中国外部环境带来的影响,以及新冠疫情下中国经济自救的对内政策选择、对外政策选择。

第一,新冠疫情会不会导致去全球化、去美国化、去中国化、阵营化?(1)这几种看法都夸大了,去美国化的观点尤其是误判形势。(2)从短期看,去中国化和阵营化可能会发生,但将是有限性、局部性的。(3)从中长期看,全球化发展取决于中国的战略选择,而中国也会做出正确选择,使全球化重回到正常轨道。

第二,新冠疫情下中国经济自救的对内政策选择。(1)搞好宏观政策选择。要处理好三个主辅关系:经济刺激为辅、经济救助为主,货币政策为辅、财政政策为主,减轻税负为辅、增加补贴为主;同时要处理好三个增减关系:缩减新老基建投资、增加企业民众补贴,缩减战略产业补贴、增加困难产业补贴,缩减国有企业补贴、增加民营民企补贴。(2)搞好发展模式调整。要将对民营企业的临时扶持政策,转变为确立民营企业的基础地位;要从政府主导、产业政策转向尊重市场自主选择产业发展方向;要转变政府职能,从指导经济发展转变为维护市场秩序、搞好市场监管,并提供危机救助与最低保障。(3)搞好深层体制改革。体制基本面的改进,即自由、民主、法治水平的提高,要重于体制技术面的完善,即包括公共卫生与应急管理体制在内的行政管理体制的完善。

第三,新冠疫情下中国经济自救的对外政策选择。(1)搞好疫情外交。要在各方面对外保持谦逊姿态。(2)调整外贸战略。要通过市场化而非加强政府指导,推动外贸高质量发展;要改变出口导向战略,推进进出口平衡与贸易自由化。(3)明确对外开放重心。要重新明确对外开放的重心是融入美欧日,还是联合亚非拉。(4)思考外交战略。“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的推进要以人类共同价值观为基础,“一带一路”项目推进要注重经济效益;外交战略的核心问题不在于是否回归韬光养晦,而是要明确战略走向。

最后,内政与外交是统一的,核心问题是战略走向问题,不是策略问题。经济问题也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而是涉及到战略走向的综合性问题。

讲座人还回答了听众的众多相关提问 – 见文末。

目录

开场介绍

第一部分:疫情:去全球化、去美国化、去中国化、阵营化?

1.1.“去全球化”:过分夸大

1.2.“去美国化”:误判形势

1.3.“去中国化”:可能性与有限性

1.4.“阵营化”:可能性与有限性

1.5.“全球化”未来:取决于中国战略选择

第二部分:中国经济如何自救——对内政策选择

2.1. 宏观政策取舍:三主三辅、三增三减

2.2. 发展模式转变:国企民企、产业政策、政府职能

2.3. 深层体制改革:体制基本面改进重于技术面完善

第三部分:中国经济如何自救——对外政策选择

3.1. 搞好疫情外交:保持谦逊姿态

3.2. 调整外贸战略:提高外贸质量、改变出口导向

3.3. 明确开放重心:融入美欧日还是联合亚非拉?一带一路?

3.4. 思考外交战略: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国模式、韬光养晦?

补充:内政外交的统一

结论

听众提问与回答

参考资料

开场介绍

周志兴:余智教授是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本科、硕士和博士都是在人大读的,后来还到乔治城大学读了博士。乔治城大学是一个非常好的大学,现在在美国大学中排第二十几名。实际上这个排名并不说明问题了,它的很多专业在美国是前五的。余智先生还在发改委工作过。他学了很多东西,又在宏观经济综合部门工作过,又当老师,而且现在不断在思考,也不断写东西。我看了他写的很多东西,是很有思想的。今天我们请余智教授给大家讲。余智这个名字很好,有很多多余的智慧,让他把多余的智慧贡献给大家。

现在新冠疫情,中国好像走过了最难的一段,外国还在走很难的一段。但是,我认为新冠疫情不分中国和外国,中国先走完了艰难阶段,但如果全球都有问题的话,中国也不能自保。在这种情况下,中国的经济怎么自救?我们下面请余智教授来讲。

余智:非常感谢周志兴老师刚才的介绍,也感谢“共识国际讲坛”的邀请。周老师是我非常尊敬的前辈,长期致力于传播现代社会理念,凝聚社会共识,促进社会转型,推动中国思想现代化进程。他为此付出的努力以及获得的成就,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他是我非常敬佩的前辈。今天接受他的邀请,我也感到非常荣幸。

论坛给我布置的题目叫做《新冠疫情下,中国经济如何自救?》。我的专业是国际经济,不是宏观经济,所以这个题目对我来说,稍微有点大。我尽我所能分享我的一些看法,不对的地方,请大家多多指正,我们共同来探讨。

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内容主要包括三块。第一部分是介绍大背景。今年发生的新冠疫情,是中国乃至全世界最重大的事件。很多人都认为,疫情对于中国和全球经济格局乃至政治格局都会产生重要影响。其中有很多种观点,譬如说疫情会导致去全球化、去美国化、去中国化,会导致世界分成两大阵营,等等。对于这些观点怎么看待?今天我们讨论的背景,就是新冠疫情将给我们带来什么影响。之前的“共识国际讲坛”第一讲已经探讨过这个问题,我再分享一下个人的看法。第二和第三部分是讲中国经济如何自救,我个人有哪些观点,理由是什么。这里包括两方面:一是中国应对新冠疫情的对内政策选择应该是什么样的,二是对外政策选择又应该是什么样的。

说明一下,我今天跟大家分享的观点,主要来自我在媒体上发表的看法,包括接受媒体采访,例如前两天在《纽约时报》和美国另外一个网上平台关于新冠疫情下中国经济对策发表的一些看法。就疫情问题,过去两个月,我在《联合早报》与《FT中文网》也发了一些文章。此外,还包括过去两年来我就贸易战以来的经济形势,接受各大国际媒体采访所谈的一些看法,以及在《联合早报》和《FT中文网》发表的一些看法。大家有兴趣的话,以后可以在网上查看。另外,“中美印象网”上“人物”栏目里有一个我的个人专栏,大家也可以在里面看到我的部分评论。

第一部分:疫情:去全球化、去美国化、去中国化、阵营化?

新冠疫情对全球局势、对中国改革开放形势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对于这个问题,现在有几种观点:

第一个观点是“去全球化”,认为疫情导致了很多国家短期内闭关锁国,长期内可能会调整产业布局,进行产业链区域重组。

第二个观点是“去美国化”,认为新冠疫情下美国不仅没有起到应有的领导作用,自己还搞得很糟,领导地位、领导威信、领导实力都会受到很大挑战,甚至会让位于现在已经基本解决疫情并且开始对外提供援助的中国。

第三个观点是“去中国化”,认为虽然现在病毒来源还没搞清楚,但是疫情是从中国开始产生的,中国前期工作又出现了问题,现在国际上对中国的怨气很大,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都对我们有很多意见,疫情之后有很多发达国家会跟中国脱钩,“去中国化”。有的人从这个观点进一步引申,提出“阵营化”观点,认为世界将会分成两大阵营,西方阵营和中国阵营。“去中国化”的观点和“阵营化”的观点是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我把它放在一起看。

我对这几个观点的看法,大概判断是什么呢?在我看来:第一,这三种观点都有夸大的倾向,“去美国化”观点尤其误判形势;第二,全球化在近期范围内,的确有转向有限“去中国化”、有限“阵营化”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去中国化”与“阵营化”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将是有限的;第三,全球化的中长期发展取决于中国自身的战略选择,这也是我今天要跟大家重点讲的,我们的内政、外交即对内政策、对外政策应该怎么选择。

1.1.“去全球化”:过分夸大

首先讲我对第一个观点即“去全球化”的看法。我为什么说“去全球化”的观点有夸大倾向、而且是过分夸大了呢?至少有三点理由:

第一,现在大家都看到疫情导致的闭关锁国现象,各国都封闭国门,人员不能自由流动,贸易往来也受到一定影响,相互投资也基本中止,也就是说人员、贸易、投资方面都出现了闭关锁国现象,但这些都是疫情带来的短期现象。无论疫情持续时间长短,短的话几个月,长的话一两年,疫情结束之后,这些短期现象都会消失。这点不用多说。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是如何看待疫情导致的产业链区域重组。有些国家特别是一些发达国家的领导人,英国也好,美国也好,特别是特朗普说,我现在要建立一个自主经济体,把原先在国外的一些产业挪回来,不能再依赖于别人了,或者从关系不好的国家挪到关系好的国家。这样一来会导致产业链重组。这个对全球化的影响是什么样的?在我看来,这个问题确实存在,但将是有限性的,而且是结构性的。

“有限性”是什么意思呢?首先,行业有限。疫情直接导致的产业链区域重组,主要是涉及疫情的这些行业,即卫生、医疗方面的行业。其次,措施有限。西方发达国家是市场经济国家,政府不可能强制企业必须挪回来或者挪到其他地方,最多是采取一些补助等鼓励性措施。但是企业是不是那么做,是另外一回事。

此外,企业有限。即使是医疗行业的产业链区域重组,涉及的企业也将是有限的。为什么呢?现在大家也看到,美国应对疫情,就算是医疗行业产业,也不一定需要已经在外的企业回来。它现在采取什么措施呢?实行紧急状态法,国内那些医疗方面的企业,原先生产一些高端医疗产品的,现在要转产,生产口罩、防护服等中端、低端的医疗产品,这是一个紧急状态下的措施。以后如果发生类似紧急状态,可以同样采取这种措施。这就是说,它犯不着为了防控疫情,把所有已经在外国布局的医疗企业都挪回到国内。疫情毕竟只是特殊紧急状态,没有必要把这么一种紧急状态考虑成常态。从常态化角度来说,肯定还是效率优先:该放在国外效率才高的(譬如外国生产成本低),还是继续放在国外,只要这些国家与自己的关系可靠即可。所以我认为,即使是医疗行业的产业链区域重组,其牵涉的企业也是有限的。

“结构性”是什么意思呢?部分国家把部分行业的部分企业往回撤,这确实是逆全球化、“去全球化”,因为它们都被转到国内,跟国际没有关系。但是也有一些产业链区域重组,是从一个外国挪到另外一个外国,而不是挪回本国。这个是后面要讲的“去中国化”,把一些行业从中国转移到东南亚国家等其他区域。主要是体制方面的原因,担心以后跟我们产生比较大的纠纷,在我们这儿风险比较大,不能依赖我们,因此会把它们转到体制、价值观相近的国家。这个本身不是“去全球化”,而是“全球化”自身的区域结构性重组,因为这些企业还是在国外。

而且,后面我们还会提到,就算是“去中国化”,也没有“去俄罗化”、“去东欧化”,所以说“去全球化”的观点是夸大了。张伦老师严格界定“去全球化”,说“去全球化”是“本轮”全球化终结了。什么是本轮全球化呢?我是做国际贸易的,对这个概念比较了解,就是1980年代以来,随着中国改革开放,随着前苏联与东欧国家的经济转型,导致中国、前苏联与东欧国家纷纷在经济上加入欧美西方阵营,原来两大阵营对立变成了全球化,这个全球化就是“本轮”全球化。即使是“去中国化”,前苏联、东欧也没有被排除出去。所以,即使是在“本轮”全球化的概念下讨论,说“本轮”全球化终结,我认为也是夸大的。

第三,过去几年内关于“逆全球化”的讨论,本身就是夸大的。逆全球化不是疫情带来的。前两年打贸易战的时候,人们就在讨论这个问题。这不仅仅是指中美贸易战。美国特朗普上台之后,跟很多国家都有贸易摩擦,跟盟国欧洲国家、澳大利亚、加拿大、日本等等,都有冲突,中国只是其中一员。逆全球化的说法是那个时候来的,包括所有这些。但是我们要看到下面的两点:

一方面,从动机上来看。美国发起这些贸易摩擦,目标是什么?不是为了贸易保护或者反全球化,而是为了促进他国更更加开放。这是因为,二战之后的全球化过程本身就是不对等的。美国在二战之后是超级大国。研究国际贸易的都知道,二战之后的全球化,一开始就是美国带头的,美国的开放程度比它的盟友、比那些发达国家都要高,更不用说和发展中国家相比了。它的单方面高开放度给它带来一些问题,包括贸易逆差过大,这方面我们不展开讲。它认为原先的各国开放格局不公。发起贸易摩擦的目标,就是以贸易战为手段,压其他国家更加开放,而不是让本国更封闭。它的目标是为了促进全球实现我们通常所说的“零关税、零壁垒、零补贴”,各个国家都搞自由贸易。

另一方面,从结果上来看。经过过去两年发展,美国与除中国以外的其他国家基本上都和平解决了贸易争端,原先威胁采取的贸易制裁没有采取,或者短暂采取了然后又取消了,这实际上就促进了全球化——美国的开放程度没有降低,其他国家的都提高了,你说逆全球化了吗?没有。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议签订,也让中国提高了开放程度。即使看与中国的“脱钩”,我后面会重点谈到,其范围也是有限的。总之,不仅仅就新冠疫情来看,而且从过去几年来看,逆全球化的讨论,我认为本身就夸大了。上面是对“去全球化”的简单判断。

1.2.“去美国化”:误判形势

“去美国化”这个观点,我认为是误判了形势,不仅仅是夸大,而且是彻底错了。这个观点认为美国这次不仅没有起到领导作用,反而自身深陷新冠疫情的漩涡,领导威信、领导实力大大降低,而中国现在已经基本解决了疫情问题,还对外提供帮助,因此相对地位上升,甚至会取代美国。我认为这种观点完全是误判形势,理由有三点:

第一,美国应对失策是政府的问题,而不是体制问题。坦率来说,美国应对失误,是特朗普政府出现了问题,包括各种各样的问题,自身判断问题、应对准备问题、应对策略问题都有。譬如说:一开始低估了新冠疫情影响力;而且,在防控对象上,只顾着防止从中国传出的疫情,不知道中国的也传到欧洲去了,欧洲的也传到美国了,所以一开始他限制与中国的人员往来,没有限制与欧洲之间的往来,策略发生了问题。还有就是,特朗普过分考虑了他的竞选,老是认为别人是在夸大疫情影响和危害性,是攻击他。这些都是特朗普政府的认识问题,不是美国的体制问题。

美国体制纠错能力很强,现在美国民主党也好,民众也好,媒体也好,都在批评他以前的失误,纠错机制开始启动起来。而且现在全民动员机制已经启动了,也能集中精力办大事。解决问题是迟早的事。相对而言,中国疫情一开始大规模爆发,其问题带有很强的体制性色彩,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八人封口,九州封城”。这个体制性原因,后面还会讲到。政府和体制这两个问题性质上不一样。而且,我们早期的问题是官员渎职问题,应该说是涉及刑事犯罪的问题。而美国的问题主要是政府认识问题、对策问题,是施政不力的具体性问题。这个不影响美国体制在全世界原先的威信,不影响全球对于美国体制的认可。

第二,美国的领导威信也不会由于疫情受到大幅度削弱。我为什么做这个判断?这是因为,美国的领导力主要体现在政治、军事、经济方面,决定世界发展大势的主要方面。在社会领域,它也起领导作用,但是不是那么强,包括气候变迁、文教卫生等,它更多的是依赖于国际组织。而美国已经退出了一些国际组织,比如气候、文教方面的。美国现在又和世界卫生组织发生了摩擦。与疫情直接相关的世界卫生组织,这次受到了很多国家的抨击。大家认为它失职,一开始它过分地站在中国这边,迟迟不宣布新冠疫情为全球性公共卫生事件,宣布之后又建议其他国家不要对中国采取旅行限制措施,还有各种各样的延迟和误导。在世界上很多国家看来,世界卫生组织这次失败了。美国可以将疫情应对失利的责任,在很大程度上推给世界卫生组织。

而且,在很多国家看来,世界卫生组织的失败,恰恰是由于站在了中国一边,没有站在美国与西方那边。所以,你说美国现在是在拼命甩锅也好,还是说它说的有道理也好,最后在国际上都是让中国失分了,美国反倒借此机会得分了。它的说法是:世卫组织站在中国那边,没有站在我这边,导致这次我与大家都出了问题;如果当初听我的,世界会多好呢?现在世界上很多国家在舆论上是站在美国一边的,因此疫情不影响它的领导威信,反而让它得分,而中国则是刚好相反。这是当前的全球舆论状况。

第三,美国的领导实力也不会由于疫情受到大幅度削弱。首先,疫情是一个自然灾害,不是美国经济结构自身发生了问题,不像1929年经济大萧条、2008年的金融危机都是美国自身经济结构出现了问题。这次疫情是个外在的自然灾害危机,即使它产生的短期影响可能超过2008年的金融危机甚至1929年的大萧条——现在都无法判断——但是长期来讲肯定不会超过1929年大萧条。而且,即使是2008年的金融危机,也没有动摇美国的领导地位,1929年大萧条后美国的领导地位反而增强。这次的疫情外在冲击,更不会动摇美国的领导实力。

其次,疫情对世界各主要经济体,包括中国以及欧洲国家、日本这些发达国家,影响都比较大。中国刚刚已经公布了第一季度的GDP下降6.8%,我们不知道这个数据到底准确不准确。但疫情对世界各大经济体的影响都是很大的,相对来说比较均匀,不会特别把哪一个拉上去、把哪一个拉下来。

总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从绝对角度、相对角度比较,美国的领导地位都不会由于疫情受到大幅削弱。世界上对它的体制的认可、对它的领导威信的认可,都不会受到削弱;它的领导实力也不会受到大幅度削弱。所以,“去美国化”的观点绝对是夸大其词,我们千万不要跟着自嗨。

1.3.“去中国化”:可能性与有限性

近期内“去中国化”的可能性,我认为是比较大的,但是其幅度将是有限的。

存在“可能性”,是因为中国跟西方国家本来在2008年以来就产生了很大的贸易冲突,甚至延伸到政治方面,现在又叠加了疫情方面的影响。疫情只是加剧了原先国际上已有的“去中国化”趋势。原来西方认为,中国以国家为主导的经济体制——它称之为“国家资本主义”——还有我们政治上最近这几年的发展倾向,对西方自由经济体,对西方制度,都会有威胁。这是前几年他们的看法,所以他们要“去中国化”。现在他们的看法又向前跨了一步,觉得中国的体制不仅在经济方面、政治方面,而且在生命健康与安全方面,都会产生问题,不仅会给自己造成危害,还会给全世界造成危害——他们对中国的负面看法又加深了。所以疫情叠加了西方对中国的负面认知。

还有一个问题是,由于这次疫情是在中国首先产生的,各个国家受影响这么大,后面会有很大的责任争端。现在很多国家提出要向中国索赔,特别是民间有很大声浪。以后如果真要产生争端,外资在中国这儿安全不安全?——这样就有一个财产安全问题。这个方面也会加剧“去中国化”的可能性。

但是“去中国化”也将是有限的。之所以这么说,理由是这样:在近期来看,中国的比较优势是其他发展中国家暂时还不能完全替代的,我们的产业链比较齐全,规模这么大,短期内不能被东南亚国家等取代;西方相对中国的比较优势,更是不能被其他国家取代。所以说,西方就是想跟中国脱钩,也是局部脱钩,主要是涉及政治、军事、民生安全领域,而一般领域内脱钩的可能性不大,至少近期内全面脱钩的可能性是不大的。

当然,上面只是说短期形势。从长期看,未来双方是不是会全面脱钩?取决于双方关系发展,特别是取决于政治局势主要是政治关系的发展。很多人说,中国这么重要,美国与世界怎么能离开中国呢?我要强调一点,世界上没有脱不了的钩,只是时间长短问题;就像夫妻两个人不和的话,没有离不了的婚,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这里关键问题是:到底谁离不开谁?是中国离不开西方,还是西方离不开中国?当然,谁离开谁都能活,只是活得好不好而已。换个说法,谁对谁的依赖性更大一点?我想大家都应该很清楚,我们对西方的依赖性,远远大于西方对我们的依赖性。这是因为,我们的比较优势是相对低端的,是其他发展中国家可以替代的,尽管有时间长短问题;但是西方发达国家相对于我们的优势,在高新技术方面,没有其他国家可以替代。这是可替代性问题。我们要认清这个形势。

1.4.“阵营化”:可能性与有限性

这种观点认为:部分西方国家与中国脱钩后,可能形成一个阵营;中国迫不得已也可能跟其他一些发展中国家结成阵营。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一方面,从西方看,西方国家政治、经济体制高度一致。过去两年贸易战以来,美、欧、日发表了七次联合声明,都是针对中国的,指责中国的非市场化倾向。它们结盟的可能性很大。以前美国游说西方国家一起来对付中国,像华为事件,少数西方国家是摇摆的,但是这次可能由于疫情而转向更加坚定。大家知道,英国首相进了重症监护室,我判断他以后对于美国围堵中国的战略会更加配合,因为他们与美国对中国在疫情方面的责任的看法是一致的。

另一方面,从中方看。中方本来是不想跟西方对阵的,但是过去几年也主动采取了一些带有阵营化色彩的措施,比如开展“一带一路”,倡导建立一些国际组织——上海合作组织、金砖国家合作机制,以及联合亚非拉的一系列其它举措。如果西方选择跟中国“脱钩”的话,形成联合阵营的可能性比较大,中国可能被动,不得不更加强化以前的与亚非拉国家联合的举措,从而形成自己的阵营。

但是,“阵营化”从整体来看将是有限的。首先,西方阵营内部各个成员国与中国的脱钩是有限的,这是前面讲过的“去中国化”的有限性:与中国脱钩的领域主要是关系到国家政治、军事、民生安全方面的领域,而不可能在近期之内完全脱钩,西方阵营内部跟中国还是有很多联系。

其次,更重要的是,中方自己不太可能组建一个强大的对抗西方的阵营,不会像冷战那样形成两大阵营。冷战时期东方阵营的俄罗斯和东欧,现在体制跟西方基本是一样的,跟中国差别比较大。而其他亚非拉国家,其中像印度、巴西本来就是美国盟友,还有很多国家是中立的,他们平时即使跟中国加强联系——譬如加入“一带一路”——也不会断绝和西方的联系。如果中国和美国和西方发生激烈对抗,真要让他们选边站队,他们不能两边押宝了,他们会倒向哪一边呢?无论是从价值观、体制还是从利害关系上看,我判断他们倒向西方的可能性都更大。当然,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中国也可以通过强有力对外援助挽留住一些朋友。然而,一旦中国与整个西方的对立发展到很严重的程度,中国的出口换汇与援外能力都会受到很大限制。这是中国需要考虑清楚的。

所以我判断,旧冷战时期那样的阵营,绝对是不会重现的。无论是政治方面的,还是经济方面的,那样的阵营都不会出现。核心是亚非拉国家不可能与中国形成一个同西方对抗的阵营。中国最多就是加强跟这些国家的经贸联系,但如果中国跟西方矛盾加剧了,有限阵营化就很可能转变成了中国自己被孤立。就像打扑克牌,原来是2对2,玩“找朋友”,结果变成3对1,成“斗地主”了。那种情况下,世界上只有极少数跟中国意识形态与体制非常接近的国家——这样的国家已经很少了——能跟中国坚决站在一起斗西方,其他国家不太可能。因此,中方这一方很难形成强大阵营。这个是中国应该保持清醒的。

1.5.“全球化”未来:取决于中国战略选择

全球化的中长期走势,我认为取决于中国自身的战略选择,在很大程度上是我们决定的,不是别人决定的。为什么这么说?第一,中国的体量现在很大,全球第二,我们是不是加入全球化,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全球化的走势。第二,现在全球主要经济体当中,中国与其他主要经济体具有异质性——我们的体制不一样,而且我们的异质性具有唯一性——只有我们不一样。所以,我们怎么走,决定全球化的发展方向。

国际主流社会是欢迎中国加入全球化的,当然同时对我们加入全球化的方式也是有期待的。从我们乔治城大学毕业的克林顿总统,在支持中国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时候,就已经明确表达了这点。这几年美国副总统彭斯也屡次表达了这点。他的观点代表西方主流社会对中国加入全球化的期待,主要包括:第一,经济运行方式更加市场化;第二,社会管治方式更加开放化——我用比较中性的词“社会管治方式”,大家知道这个开放化是什么意思;第三,对外交往更多奉行国际主流价值观,也就是普世价值观。

中国会怎么选择?中国的选择取决于自己的两种不同的认知。这两种不同的认知会导致两种不同的选择,进而导致全球化两个不同的结果。两个认知的焦点在于:国际主流社会对我们的期待是不是合理?我们过去四十年发展成就的核心来源到底是什么?

第一种认知是:国际主流社会对我们的期待是合理的;我们过去四十年改革开放的成就,来自于我们学习国际主流、改正我们自身的弊端。如果认知是这样的,我们相应的选择就是以后接着学习国际主流的做法,接着改革我们自身弊端,跟人家进一步融合。这样一来,唯一的异质性的经济体就加入到人家的阵营里去了,这样就是真正的全球化了。

第二种认知是:国际主流社会的期待是不合理的,甚至于现有的国际秩序都是不合理的;之所以过去四十年取得这么大的成就,不是由于学习国际主流,而是来源于坚持了自己的一些特殊做法,对外开放只是巧妙地利用了国外的资源。如果是基于这么一种认知的话,相应的选择就是接着坚持自己的特殊做法,而不是按照国际主流期待的方向去走。甚至,以前利用了国外的资源把自己做强大了,现在要利用自己的实力,去改变自己认为不合理的东西:国际主流社会的期待是不合理的,要改变这种期待;原来的国际秩序也是不合理的,也要改变这种秩序。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和其他国家对着干,双方就会脱钩、分裂。这是全球化的第二种结果。

总之,世界怎么走,全球化如何发展,取决于中国自身的认知与战略选择。那么,中国会做出何种选择呢?我认为从中长期角度看,中国会做出合理的选择,全球化会重回正常轨道,也就是真正的全球一体,而不是分阵营,哪怕是有限阵营。我的判断理由有两个:

首先,我们的改革开放是不可逆的。四十年的经济发展、思想解放,这个大的趋势是不可逆的。在我看来,这几年的问题,带有比较大的偶然性。当然这方面见仁见智,你也可以说是必然性。对于这个偶然性,我不便于展开多讲。简单地说,如果当初不是怎么样的话,某一个事情没有发生的话,我们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我们选择不正确,必然会导致我们经济恶化,必然会导致社会不稳定,必然会导致我们自我调节、自动调节。举两个例子。一是国企民企的发展。这个问题前几年引起很大纷争,导致民营企业发展受到很大障碍,整个经济发展不景气。结果2018、2019年的时候不得不开始调整,强调支持民企发展。这个就是自我调节:政策出问题,民企搞不好,经济不行了,社会不稳了,就会自我调节。二是中美贸易摩擦的发展。我们和美国产生了那么大的贸易纷争,影响了我们的经济发展,所以还是要谈判。尽管谈得很困难、反反复复,第一阶段的协议还是最终达成了,暂时止损了。总之,社会是会自我调节的,撞到墙就会回头的。所以,从中长期来看,我是有信心的。

前几天,文贯中教授说,如果中国和西方国家斗争拖长了,我们会错过中国现代化的窗口期,对我们很不利。他的主要理由是:一旦西方国家把产业链从中国转出去,以后再转回来就很难了。他的这种担心当然有道理,但是我认为也不必过度担心。即使中国现在错过了某一段时间,将来回来之后,我们仍然能够发现我们的比较优势,找到合适的位置。下一个阶段,产业链本身也会发生变化,我们总会有自己的新的比较优势的。比较优势是始终存在的,这是我们经济学的经典原理,所以不必过度担心。

但是,我也不是说,我们就让现在的局势自然发展,不要管它,脱钩就脱钩。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的产业链要自然转换,这个转换要是平和一点,多好呢,为什么要那么剧烈呢?而且,与发达国家脱钩久了,我们的发展质量肯定受到不良影响,不利于我们在产业链中的提升。如果能不走弯路,为什么偏要走弯路呢?我们不要自己“创造”困难再去“克服”困难,而要争取跟外部世界和谐地发展。

有人可能会问我,你说中长期全球化会回到正常轨道,我们会和国际主流融合,那么中长期到底多长?我的判断是不超过十五年。为什么说不超过十五年?这个问题我不便于展开多讲。

总之,我认为,全球化的中长期发展趋势取决于中国自身的战略选择,而中国自身也是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我对中长期的前景乐观。

第二部分:中国经济如何自救——对内政策选择

对于新冠疫情带来的经济形势的变化,我将从三个方面谈谈我们的对内政策选择:一是宏观政策的取舍;二是发展模式的转变;三是深层体制的改革。

2.1.宏观政策取舍:三主三辅、三增三减

在宏观政策的取舍方面,我认为要区别三个主辅关系,主导——辅助关系;另外,要做到三个改变。

首先谈宏观经济政策的三个主辅关系。

第一个主辅关系:经济救助为主,经济刺激为辅。我认为这是我们应对疫情冲击的宏观经济政策应该明确的指导思想。我们现在面临的经济问题,不是由于我们的经济自身结构问题或经济周期问题产生的经济疲软。因此我们的对策也不是要刺激经济、熨平经济周期。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发生了非常剧烈的外在冲击,很多产业、很多企业的基本生存发生问题,很多个人的基本生活也遇到重大困难,不是疲软,而是已经趴下了。因此,他们不是需要刺激,而是需要救助。这应该成为当前宏观经济政策的指导思想。

第二个主辅关系:财政政策为主,货币政策为辅。这是指宏观经济政策中的两大政策选择。为什么应该这样呢?因为货币政策的对象是普适性的,不同企业、不同个人来申请贷款,不同企业的贷款条件是类似的,不同个人的贷款条件也是类似的,差异化不大。但是,新冠疫情造成的影响是结构性的,对不同行业、不同企业、不同个人是不一样的:很多行业受到的影响特别大,包括旅游、交通、旅馆、餐馆、电影院,等等;而有些行业,如网购等,不仅没有受到负面影响,反倒有正面影响。因此,我们的宏观经济政策,应该是有针对性的。财政政策就是这样的宏观经济政策,可以针对不同经济主体分别使用不一样的政策。不是说货币政策不可用,照样可以用,降低利率,增加贷款,帮助企业渡过难关,但这应该是辅助性的。应该以有针对性的财政政策为主。此外,货币政策的贷款毕竟还是要偿还的,而现在很多特别困难的企业与个人,需要直接的财政无偿援助。

第三个主辅关系:直接补贴为主,减轻税负为辅。这是指财政政策内部的收入、支出政策的选择。财政收入方面的扶助政策是减轻税负,这个政策要不要采取呢?我认为可以采取,但是这应该只是辅助措施。这是因为,现在很多困难企业与民众面临的根本问题,不是减轻税负问题,而是几乎没有收入,甚至入不敷出。财政政策应该以支出政策为主,也就是以增加补贴为主,说白了就是直接发钱,帮助受到疫情负面影响的行业、企业、个人,渡过这个巨大的难关。

其次谈宏观政策的三个改变,或者说三增三减。这几个改变都是针对财政政策的支出与补贴策而言的,因为上面谈到宏观经济政策中应该以财政政策为主,而财政政策里又应该以支出与补贴政策。

第一个改变:缩减新老基建投资,增加企业民众补贴。一些经济学家提出要搞基建投资刺激经济。每次发生危机,就有人提出搞基建,包括老基建、新基建。我不赞同这种主张。我认为应该反向操作,要缩减政府在基建方面的投资支出,要把钱节省下来,用来增加对困难行业、困难企业、困难民众的补贴,帮助他们渡过这个难关。基建只涉及几个行业,而且这些行业受新冠疫情的影响是比较小的,为什么要去刺激它呢?应该把这个钱节约下来,去补贴那些受疫情负面影响大的行业、企业与民众。

有人说,增加基建投资,可以把其他行业受到影响的从业者吸引过来就业。这的确可能会增加一些就业,但增加的数量会很有限,远远不能吸纳受到疫情负面影响的所有行业的失业人员。而且,吸收其它行业的人来就业,还有一个转换成本。疫情之后,这些人员又有很多要转回到原先的行业。这就会导致两次转换成本。所以,搞基建投资的结果,只能是短期内扭曲经济结构,而在解决就业问题上作用不大,且成本较高。总之,应该减少基建投资,增加企业民众补贴。我在《纽约时报》前几天对我的采访中,重点表明了这个观点。

但是,为什么政府做不到这一点呢?很多朋友告诉我说,你对政府官员循循善诱,但是他们不会听你的。为什么呢?为什么政府官员喜欢搞基建投资,不直接给企业、给民众发补贴呢?原因很简单,基建投资,到哪个地方去投资,给谁投资,谁投资多一点,谁投资少一点,这里有很多猫腻。官员在里面能拿到很多好处,有很多油水可捞。这就涉及腐败问题。如果给企业、给民众发钱,官员能有什么好处?这就是政策的政治经济学问题。但是,从决策的方向来说,政府高层要认识到,现在不能大搞基建,不能允许这些官员这么干。我相信高层不会在基建投资中捞什么好处,他们要意识到不能这么干,做出改变。

第二个改变,缩减战略产业补贴,增加困难产业补贴。所谓战略产业,就是我们前些年制定的一些产业政策(包括中国制造2025等)中确定的一些重点产业。姑且不考虑其他因素,只考虑目前的经济紧张状况,我们也应该先把对这些产业的补贴暂停一下,或者说减弱一些,把这些钱节约下来,去增加对困难产业的补贴。何况,我们的产业补贴与产业政策本身就需要调整。——下面我会讲“发展模式转变”问题,将会重点谈这个问题。

第三个改变,缩减国有企业补贴,增加民营企业补贴。国有企业以前享受了那么多好处,包括政策方面的、资源方面的,特别是在过去几年,为什么现在还要补贴它?而且它们效益还那么低。现在受到影响最大的,绝大多数是民企,特别是中小民企。应该增加对它们的补贴。——下面我讲“发展模式转变”问题时,将会再次谈这个问题。

2.2.发展模式转变:国企民企、产业政策、政府职能

下面我谈谈对内政策选择的更深层次的问题——发展模式的改变。对于这个问题,我有三个核心观点:

第一,国企民企问题:从临时扶持民企转向“确立民营企业基础地位”。这是讲企业结构的转型。

第二,产业政策调整:从政府主导与产业政策转向尊重市场自主选择。也就是说,我们应该从政府主导的经济发展模式、政府指导行业发展的产业政策,转向尊重市场,由市场自主选择哪些行业应该重点发展、哪些行业不应该重点发展。

这两点,我先只提出观点,下面会展开重点说明。

第三,政府职能转变:从指导经济发展转向维护市场秩序。这与上面第二个转变密切相关。

政府不要老想着去指导经济发展、市场发展。政府的日常职能是维护市场秩序、搞好市场监管,让企业不要乱搞、不要违法乱纪,也就是要强化国家市场监管局的作用,而不是指导经济怎么发展、指导产业怎么发展、指导市场怎么发展。“指导”经济、产业发展的国家发改委,应该裁撤掉。有财政部制定财政政策,有中央银行制定货币政策,有各专业职能部门各司其职,有国务院统筹一切,还需要发改委这个“小国务院”干什么呢?不仅是发改委,国务院也不要动不动就发什么指导意见。前不久国务院还发了一个指导意见,叫做“关于构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场化配置机制的意见”(大意)。这个东西需要政府指导吗?你自己放手不就行了吗?对于民营企业改革发展,政府去年也出台了“指导意见”。民营企业怎么改,关你什么事?需要政府操心吗?政府只要管民企不违法就可以了;民企要不要改,怎么改,政府不要去管它。政府要管国有企业改革。另外,对外贸高质量发展,对教育科研,什么都要出一个“指导意见”,要那么多“指导意见”干什么呢?不必要。政府的日常职能是维护市场秩序,搞好市场监管就可以了。

政府还有一个特别职能,就是危机救助。现在发生危机了,你要救急。另外就是做好最低社会保障。最近几年搞精准扶贫。其实,只要把社保搞好、把最底层的保障托好就可以了。中国有句古话叫做“救急不救穷”。最穷的人,包括残疾人,你给他们搞好最低保障就可以了;至于怎么去脱贫,怎么去发展,不必老想着政府怎么去帮助他们,让他们自己去搞,让市场去搞,比政府搞效果肯定要好得多。

关于上面的这三个观点,下面展开谈其中的第一个、第二个:从支持国企转向支持民企,从产业政策转向市场自主选择。

(1)国企民企问题

国企民企问题,过去几年来引发了很大的内外纷争。

内部纷争的原因,在于前几年的“国进民退”。1990年代后我们对国有企业“抓大放小”,抓住了大的国有企业,主要是上游产业,而把下游产业基本放给民营企业了。“抓大放小”促进了下游民营企业的大发展,但对民企也有不利的地方:上游产业国企垄断程度很高,譬如能源、电信这些行业,产生了垄断高价;民营企业在下游,地位是不利的,不得不接受上游国企设立的高价,接受上游行业的高价盘剥。上游产业提供的能源(包括石油)、电信,下游哪个企业不用?

而最近几年,我们的国企政策是“做大做强”。政府的产业扶持、补贴政策,土地也好、资金也好,都倾向于国企,但是改革的很多成本,去产能也好、去杠杆也好,又主要是由民企来承担的。混合所有制改革,本来应该是由民营资本加入国有企业来改善国企的经营管理,但改着改着,结果是国有企业吞并民营企业。近几年民营企业家争相进行表态,并寻求保护,为什么?因为他们受到有形无形的敲打了。还有一些民营企业干脆直接跑路了。关于民营经济退场的争论,也是两年前发生的。最后导致高层不得不表态,“两个坚持”,国有企业、民营企业都要坚持让它们发展,一视同仁,这是内部纷争的大背景,是前几年的国进民退导致的。

同时,国企问题在国际上也引起了很大的外部纷争。美欧日抱怨我们,说我们的国有企业受到政府的大量补贴,在国际上把它们的企业挤垮了。人家认为这是不公平竞争,认为我们违背相关国际组织的“国企竞争中性”原则:国有企业跟本国民营企业的竞争是不公平竞争,跟外国民企的竞争也是不公平竞争。

基于以上内外两方面的纷争,2018年底与2019年底,我们出台了一系列支持民营企业发展的新政策。但是,民间对这个带有一定运动式色彩的民营企业新政是不是临时之计、能不能持久,是有疑惑的。浙江的省委书记曾经说,要把民营企业养得“香香的、壮壮的”,引起了民间议论: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养壮了以后再杀吗?这就涉及一个认识论问题,涉及一个更基础的问题,那就是:我们的国企“做大做强”政策,与这两年出台的民营企业新政,以及国企“竞争中性”要求之间的逻辑矛盾,如何解决?

首先,国企做大做强,到底是应该依靠自身实力还是政府扶持?如果是依靠自身实力的话,为什么要特别强调国企“做大做强”呢?依靠国有企业自身改革,依靠自己实力“做大做强”,不需要政府提一个口号。如果依靠政府政策扶持“做大做强”,就违背“竞争中性”——为什么只扶持国有企业不扶持民营企业呢?

其次,说国企要“做大做强”,那么民企要不要“做大做强”?如果不可以的话,民企必然受到限制,前述那些问题又会发生:民营企业自己“做大做强”了,就会受到敲打甚至杯弓蛇影,最后导致恐慌跑路。政府现在需要民企,一时遏制了那些问题。但如果认识论上没有解决问题的话,将来还会发生那些情况。民间有人说了:“需要我们是迫不得已的选择”——现在经济形势不好了,需要我们——“消灭我们是崇高的理想”——今后还是要拿我们开刀的。认识不改的话,没办法解决根本问题。不让民企“做大做强”,也不符合竞争中性,就像民间所说的:“民营企业是领养子,国有企业是亲生子”。如果说民营企业也可以“做大做强”的话,那很简单,让民营企业适用国有企业同样的措施就可以了,不需要专门针对民营企业去出台的多少条扶持措施。用得着吗?不必要,无需特别扶持,只要不把国有企业与民营企业区别对待就行了。国有企业怎么搞,民营企业也怎么搞,什么措施都一样,就可以了。

所以,这里的核心问题,不在于出台支持民营企业发展的临时措施,而在于为民营企业发展提供一个制度化保障。这个制度化保障是什么呢?在我看来就是:要确立民营企业在市场经济中的基础地位。民营企业与国有企业哪一个应该是经济发展的基础?秦晓先生说过,国有企业就是政府直接进入市场。本来政府应该是经济的裁判员,却进入市场,上场踢球了,做运动员了,但运动员应该是民企。国企如果又做运动员又做裁判员,两个身份怎么协调?这是有内在矛盾的。

要确定民营企业在市场经济中的基础地位,需要克服两个观念障碍:

第一个观念障碍:有的人说国家必须掌控关系国民经济命脉的行业。这个观念的第一个理由,是要确保企业不损害民众利益。我就奇怪了:现在损害民众利益的、高价的,不是垄断的国有企业吗?“三桶油”(指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三家国企——编者注)油价那么高。国企卖地,地价那么高。国有垄断行业,不恰恰是损害民众利益的吗?垄断必然造成高价,必然损害民众利益,这是经济学基本规律。民企垄断很容易通过执法来解决,而国企依靠国家权力垄断很难解决。上述观念的第二个理由,是要确保企业实现国家战略意图。那我就要问了:国家怎么天天对企业有战略意图要求?特殊情况下有的话,特殊时期再说,日常还是应该以民营经济为主。所以,这个观念障碍我们要克服。

第二个观念障碍:有人说国家应该掌控公共产品行业,公共产品、非盈利产业应该由国家掌控。其实,看看欧洲、美国,整个西方,公共产品行业也是可以盈利的,他们这些行业也盈利化、也民营化了。国家应该掌控公共产品行业、非盈利产业这个观点,也是一个先验的观念,在现实当中并没有得到国际上的实践支撑。

国际实践上,二战结束之后,不仅前社会主义国家,西欧国家也搞了几十年国有制(尽管不是主体),但1980年代以后,都还是纷纷民营化了,这是浪潮。为什么?没有效率,搞不下去了。所以我们经济发展的角色,还是应该以民营企业为基础。要在制度化上做保障,保障民营企业在经济中的基础地位。要促进民营企业进入国民经济的一切领域,包括国民经济命脉行业与公共产品行业,都应该可以进入,不要给民营企业施加限制。这就是制度化保障。

(2)产业政策调整

产业政策问题,与国企问题一样,既有内部争议,也有外部争议。

先说内部争议。有的学者支持产业政策,代表性的是林毅夫教授。在这些学者看来,国家选择某些特定行业并支持其发展,是实现发展中国家弯道超车的必要政策措施,而且在现实过程中起到了良好效果。但是,很多其他经济学家,譬如张维迎教授、许小年教授、我,都反对。在我们看来,相对于市场、企业而言,由政府来选择、主导行业发展的话,很难做到决策科学、效果理想,要不然为什么不回到原来政府主导的计划经济呢?计划经济不就是政府主导的吗——政府来决定哪些行业重点发展,哪些行业不应该重点发展。

而且,政府支持的那些行业与企业,实际效率是比较低的,甚至是虚假效率。譬如新能源汽车、机器人,这么多年来政府大力支持,它们的发展跟西方国家比起来怎么样?差远了,很多都是虚假的效率,把补贴撤销以后就没效率的。反倒是形成了很多过剩产能,由此产生了对外倾销、贸易摩擦等一系列问题。同时,政府选择、主导还带来了严重腐败问题——补贴哪些产业、哪些企业?企业贿赂官员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此外还有欺诈、骗补等各种各样的问题。西方国家也有产业政策。姑且不论它们的产业政策形式跟我们的区别,单从它们的政策效果来看,即使没有产生正面作用,也没有我们这么多腐败问题、欺诈问题。这跟我们的体制有关。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认识到,我们四十年发展成就,主要是来自于市场的力量,不是来源于政府主导的产业政策。真正有国际竞争力的企业,也是依赖于市场发展起来的。

再说外部争端。我们的产业政策受到外部制约。世界贸易组织(WTO)对产业政策是有规范的,它有一个《补贴与反补贴协议》,我们是签署了的。其涵盖范围包括各种各样的直接补贴与间接补贴,我今天没有时间展开讲。如果补贴是针对某些特定行业的,也就是具有专向性,而补贴生产的产品又出口到国外了,损害到其他国家企业的利益,它就可以合法地制裁你,譬如对你征税——反补贴税。即使它不采取那些反制措施,也会认为你是一个非市场经济——通过补贴,由政府主导行业发展。1992年邓小平南巡之后,我们就宣布搞市场经济。搞了这么多年,将近三十年了,世界三大经济体美国、欧盟、日本都不认为中国是市场经济国家,都不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我们自身没有原因吗?近两年,美欧日三方连续七次发布针对我们的联合声明,指责我们的“非市场导向”,主要就是指产业补贴。产业政策也是中美贸易谈判的一个核心分歧点。这个问题今天没有时间展开讲。

因此,产业政策不是纯粹的内政问题,因为它受到国际组织的规范制约,WTO是有规定的。我们说产业政策是我们的核心利益。在我看来,产业政策的目标可以说是核心利益,但是怎么发展,是依靠补贴还是什么其他方式、手段来发展,这个不能称为核心利益,你必须遵守自己签署的国际规范。那么,中国要改的话,以后怎么发展战略产业呢?在我看来,要做到以下几点。

首先,要符合国际规范。要多看看其它国家是怎么做的。美国、德国都有产业政策,都有相关举措。人家是外部环境改善为主,譬如加强知识产权保护、以鼓励创新,而不是我们这样以补贴为主。它们少量的补贴也是以前期科研补贴为主,而不是我们这样以后期生产补贴为主。我们可以参考国际通行做法,今天不展开讲。

其次,要考虑外部影响。要考虑对他国的影响,不能搞过头,把人家的企业都搞死了。做生意要和气生财,不能一个人独吞市场。

再次,要加强效果论证。过去的产业政策效果到底怎么样?我刚才简单谈了定性认识,谈了虚假效率问题。我们还要做定量论证,来决定到底是改进还是放弃。

最后,要强化市场主导。要把政府补贴为主要手段的、专门针对某些特定行业的产业政策,改成普适性的宏观财政政策——对所有企业减税,让企业自己有更多的钱,自行决定应该向哪些行业发展。有人问,企业会发展政府希望发展的产业吗?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凭什么应该发展政府选定的行业,凭什么政府选定的行业就应该是战略产业?市场有选择战略产业的自我机制。新兴行业、战略产业都有超额利润的,会吸引企业去发展。单个企业能力欠缺的话,可以吸引风险投资。这方面,西方国家都有成熟的做法,我们也已经引进了。这就是我的政策建议:要依靠减税而不是补贴。但现实过程中,为什么政府主要还是喜欢选择一些产业、通过补贴的方式发展它们呢,而不是靠减税、让企业自行决定如何发展呢?原因是,政府来决定选择哪些行业补贴,补贴哪些企业,操作的官员有油水可捞;而减税以后,政府官员没有油水可捞。这与我前面谈到的当前疫情下政府官员喜欢搞基建。而不是给老百姓发钱,道理是类似的。这是政策的政治经济学问题。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决策高层下决心。

2.3.深层体制改革:体制基本面改进重于技术面完善

对内政策选择还有一个深层的体制改革问题。深层体制改革是避免以后发生类似新冠疫情这样的危机的根本出路。我不多展开,只讲一个基本观点:中国体制基本面的改进,要比技术面的完善更加重要。

什么叫做体制基本面?体制基本面是指支撑这个体制的一些基本理念,说到底就是自由、民主、法治的水平,你的体制是不是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这些。体制技术面则是指具体的行政管理体制,市场监管、公共卫生、应急管理,等等。这次疫情当中涉及的公共卫生体制、应急管理体制,都是行政管理体制,都是体制的技术面。

从基本面和技术面的关系来看,基本面是技术面的基础:行政管理体制应该建立在自由、民主、法治的基础上,并应该保障自由、民主、法治的实现;而且行政管理体制是不是实现了其特定的专业目标,也要依靠通过落实自由、民主、法治来加以保障。

这次疫情初期失控,从技术面上看,是官员渎职,是浅层的公共卫生管理体制失灵:SARS之后建立起来的公共卫生管理体制,花了那么多钱,很多亿,这次一下子失灵了。为什么?在我看来,是我们的体制基本面出了问题。出了什么问题呢?我前些天在《联合早报》发表的一篇评论中谈了这个问题。我认为问题出在我们的“内紧外松”的维稳体制。 其实政府内部很早就了解了疫情与病毒性质,12月底与1月初就知道了。很多媒体报道、学者的分析,都已经说明了。政府内部也采取一定措施,包括国家疾控中心12月底就启动了内部应急管理体制,国家领导人1月上旬就发话了。内部可能是紧了,但是对外装作若无其事——所谓的维护社会稳定,不要让民众、让外界对我们的社会稳定产生不好的印象,说到底是面子问题。为了这个原因,本来内部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还不让人说,甚至去训诫医生。这就是民众的言论自由受到了限制,是体制基本面出现了问题。官员为什么敢这么做?因为缺乏民众的民主监督。这也是深层次的体制基本面问题。

不仅是疫情初期失控,疫情后期管控也有很多问题。从表面看,很多都是体制技术面问题,譬如管控过于刚性、配套措施不足、管控权力滥用、管控措施不公平,等等。我的一些评论文章中都有分析,不一一展开。但在这些问题的深层原因,都是体制基本面是民主法治水平不足。譬如管控权力滥用,对在家聚集打麻将的人扇耳光,将轻微违背管制规定的人拉上街去游街,这都体现了我们的法治水平比较低。为什么敢这么做?民众的民主监督不足。这些都是基本面问题。

所以说,体制基本面是技术面的基础,体制基本面的改进比技术面的完善更加重要。有人说为了防范类似的公共卫生危机,要学习西方,建立一个吹哨人保护制度——这是一个体制技术面措施。其实,在我看来,只要把保障言论自由这一体制基本面问题解决好了,让民众有权利自由说话,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求医生在对外发声时,一定要说病毒不是SARS病毒呢?差一点有什么关系呢?政府为什么要管得那么严呢?这是言论自由问题。有了很好的言论自由保护制度,要什么“吹哨人”保护制度呢?吹哨人也是人。不仅要保护“吹哨人”的言论,所有人的言论都要保护嘛。

体制基本面搞好了,技术面哪怕出现问题,也不会定会产生严重问题。即使技术面的公共卫生管理体制出问题了,内部没有报上去,但政府不限制民众自由说话,民众自己公开了,声音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就会警觉,就会自觉采取措施防范病毒传染,就不会引起这么严重的问题。总之,我的核心观点是:体制基本面的改进比技术面的完善更加重要。这是我在深层体制改革方面的核心看法。

第三部分:中国经济如何自救——对外政策选择

在我看来,对外政策选择主要是做好四个方面工作:第一,搞好疫情外交;第二,调整外贸战略;第三,明确对外开放重心;第四,思考外交战略。我分别简单讲一下。

3.1.搞好疫情外交:保持谦逊姿态

对外政策选择的第一个方面,是要搞好疫情外交。前面第一部分已经谈到,新冠疫情带来的外部形势非常严峻,很多国家对我们有很大的怨气,我们面临的中西“脱钩”、“去中国化”的压力很大。而我们的经济对外依赖程度又比较高。在这种情况下,搞好疫情外交就显得格外重要。我们应该怎么做呢?核心是应就疫情保持谦逊姿态。这里说的“谦逊”,首先是指政府应该对民众保持谦逊姿态,不是要求民众对政府感恩,而是政府要对民众保持感恩心态;其次是指我们的政府与民众也要对国际社会保持谦逊姿态,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对外援和援外应该保持谦逊姿态。对于外援,不要区分人家是政府的还是民间的。都是外国的,干吗要说人家外国政府没有支援、只有民间支援了?没有必要这么说。对于援外,也要保持谦虚姿态,不要当作是在挽救世界。

第二,对国际社会的对华旅行管控保持谦逊姿态。一开始我们对此不理解,还说别人针对我们“落井下石”。现在我们自己对外都搞旅行管控了,都理解了。因此,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不用多说了。

第三,对本国抗疫体制与措施的赞美应该适可而止。我们后期抗疫的确是有效果的,这个成绩不能否认。但这是已经产生问题以后、解决问题的效率比较高。那么这个问题是怎么产生的?前面说过,也有我们的体制性因素。不要只是赞美后期的成绩,把前期的问题给忘了。

第四,对国际社会抗疫的贬低应该停止。其他国家抗疫固然有他们自己的问题。其中一个很大的问题是,一开始没有对中国疫情的问题予以足够重视——不少国家说是中国通过世界卫生组织误导的——中国现在再去说它们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不是引起矛盾吗?中国的一些严管措施,在我们看来很有效,但它们是很难采取的。它们那个民主体制下,不可能像中国这么严管的,所以我们也不要向人家推销,由他们自己去摸索适合自己的抗疫措施。

第五,对国际社会对我们的赞扬和感谢应保持谦逊姿态。早期一些国家的人士对我们有些赞扬,说我们为世界做出了牺牲,世界欠我们的。要知道人家这么说是客气。我们的确做出牺牲了,但为的是什么?是避免始发于我们的疫情对人家造成大的损害。这对我们而言,是应该做的。别人客气,说欠我们的,我们自己不能坦然接受。谁欠我们的?武汉的那些渎职官员欠我们老百姓的,但世界上其他任何国家的人们不欠我们。这是我的看法。

第六,对国际社会的批评也应该保持谦逊姿态。人家批评我们,主要是讲我们前期工作做得不足,这个我们要承认,我们自己也在反思。当然,他国自身也有责任。我不是说它们的政府没有责任。前面第一部分已经讲过,美国特朗普政府也有它自己的责任。但是我们应该谦逊地承认我们的前期不足。

3.2.调整外贸战略:提高外贸质量、改变出口导向

对外政策选择的第二个方面,是要调整外贸战略。

首先是要提高外贸质量。去年底我们提出来外贸要高质量发展,这个方向是正确的。前段时间我们提出了政府对于外贸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但这个东西本来是不要政府指导的。以前外贸质量不高,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政府主导导致的。政府总是对出口实行补贴,所以那些低效率的企业、低质量的产品都出口了。应该让市场来决定,有能力出口的就出口,没有能力出口的就内销、不要出口,要市场化。要通过外贸市场化来推动外贸质量的提高。

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要调整自己的出口导向战略。中国这些年跟外部世界,跟美国与其他一些国家都产生了严重的贸易摩擦,在一定程度上与我们长期、过度执行的出口导向战略有关。我们通过对出口的各种直接补贴、间接补贴来促进我们的出口,包括生产补贴、出口退税、人民币币值的低估。这个出口促进战略,一开始是对的,让我们赚点外汇,进口国外的先进技术和先进设备。但是我们在过去的三十年来实施过度了:一是对出口的依存度过高,大大超过我们应有的水平;二是我们的出口顺差太大,在世界各国中名列前茅;三是外汇储备过多,高出国际公认标准5-9倍。以上所说的这些,我都是有数据支持的,今天由于时间关系不能展开讲了。

过度实施出口导向战略,对我们自己有很多危害。第一是导致贸易目标扭曲。为了出口而出口,忘了出口的初心。出口的初心是为了换进口,要那么多顺差干什么呢?第二是导致贸易条件恶化。大量的出口,甚至是人为促进出口、补贴出口,将出口价格压得很低,相对于进口价格很低,卖一堆东西才能换回来一丁点儿进口,这个生意做得划不来。第三是导致通货膨胀。这是因为,东西都出口了,又不补回来,国内供给的东西少了,物价就上去了。以上所有方面都会导致国民实际消费减少,导致国民福利降低,导致整个国家利益受损。

出口导向过度执行还产生了其它一些问题。第四,储备风险增加。出口导向让我们攒了一堆外汇储备,但储备也是有风险的。现在我们有美国的偿债风险。即使没有这个风险,外汇储备十年二十年不花,也有一个贬值风险。即使一年只贬值2%——美元通货膨胀率比较低,按2%计算——十年就是贬值20%左右。第五,对外依赖程度太高,极易受外部影响。现在由于疫情,外部世界受到冲击,对我们的经济产生巨大影响,因为我们高度依赖外部。第六,对外贸易摩擦加剧,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出口导向引起的。

因此,出口导向战略长期过度执行,对我们自己来说是不好的,而且是损己损人,势在必改。怎么改?以前我们总是讲增加对外采购,多买一点外国的东西。但是现在西方不满意了,要求我们改变贸易模式,将人为促进出口的政策措施取消掉。其实,这本来就是我们自己应该要做的。我们要改进中国的贸易模式。从贸易目标上老说,要从追求出口顺差改成追求进出口基本平衡。从贸易手段上说,要从人为促进出口改为真正的自由贸易。什么叫做自由贸易?就是不采取特定措施去鼓励哪一方或限制哪一方。对我们来说,主要就是不要人为地促进出口,要让贸易自由发展。

3.3.明确开放重心:融入美欧日还是联合亚非拉?一带一路?

对外政策选择的第三个方面,是要明确我们的对外开放重心。我以前有篇文章《中国应该慎重思考对外开放总体格局》,专门讨论这个问题。中国改革开放初期,我们对外开饭的重心是明确的,现在我们有点模糊,需要重新明确:我们的重心是融入美欧日,还是联合亚非拉?中华人民共和国初期的三十年,不是没有对外开放的。那时候也对外开放,但主要是对亚非拉国家开放。当时我们说自己,亚非拉朋友遍天下。1978年后的对外开放与前三十年的对外开放最重要的区别就是,我们的对外开放重心发生了变化,变成了美欧日。

现在美欧日三方在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包括我前面已经提到的,他们两年来针对我们连续七次发布联合声明。我们应该跟他们集体对抗吗?我们不看政治方面,就看经济方面。美欧日三方都说我们不是市场经济国家。我们争辩说,凭什么认为市场经济就是你们说的那样,凭什么就应该按照你们的定义来认定。问题是,它们都是那么认为的,就中国不太一样。剩下来的问题就是,中国要跟它们集体对抗吗?

如果我们跟它们集体对抗,就会必然转向联合亚非拉。但如果这么做,或者说,如果让他们成为我们对外开放的重心,结果会是什么呢?这些国家既没有西方那么大的市场,也没有西方那样的、我们可以学习的先进技术、设备、管理经验与先进体制。相反,我们需要提供大量的对外援助,关系还不能持久,就像前面提到的那些。

我们现在搞“一带一路”,从规划上说,既包括亚非拉发展中国家,也包括欧洲发达国家。但主要对象还是亚非拉发展中国家。我们在他们那儿搞投资,效益如何?其中不少项目是政治导向的,不讲经济效益,产生了不少亏损。这个问题应该解决。有人说我们是为了推销过剩产能。那么,为了解决过剩产能,为什么不改变导致过程产能的产业政策呢?此外,一些国家指责我们搞债务外交,我们与部分国家也产生了一些矛盾;国内一些民众对于我们对外与对内花钱不平衡也有一些议论。这些我们都要考虑,但不一一展开谈了。

总之,对外开放的重心到底是亚非拉,还是美欧日?我们要考虑清楚,要重新明确。

3.4.思考外交战略: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国模式、韬光养晦?

对外政策选择的第四个方面,是思考外交战略。前些年我们提出要搞大国外交,这些年来成效如何?要进行评估。现在我们跟不少西方国家产生很多摩擦,成了烽火外交。发展中国家也有不少问题,其中部分国家是靠钱养着,譬如菲律宾,钱没了就向中国要。有些发展中国家,这次疫情发生之后,也埋怨中国。这次对中国提出赔偿要求的,也有发展中国家,包括受过我们很多资助的国家——它们说你要减轻我原先欠你的债务,那不就是变相索赔吗?

我们提出“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个大的战略目标,这些年对外推得很多。“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个提法挺好。但首先要明确,应该以什么样的价值观为基础。我们自己的领导人在2018年底的时候说了,要用世界各国共同的价值观,也就是普世价值观,来推进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这很好。

其实,我们自己宣传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包括自由、民主、法治这些,不就是普世价值观吗?只是名称不一样。我们以这些价值观为基础,推动“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很好。但跟西方推行的价值观有什么不一样?我们的新意在什么地方?要思考。如果我们是推广自己特殊价值观的话,那又是什么?别人认可不认可?也要思考。

有人说,我们的主张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别人的是一元化,只认普世价值观,让大家都要认可那个,而我们认为要多元共存,各个国家的主张都应该受到尊重。但别人会问,多元共存是不是也要有一个共同基础?普世价值观不就是大家应该共同遵循的基础吗?对于一些国家(譬如朝鲜)不符合普世价值观的东西,要不要尊重与宽容?

还有,我们对外宣传多元化,各个国家相互尊重彼此主张,这没问题。但人家也会问:每个国家内部是不是也应该多元化?内部不同的声音,是不是也要听取?一国政府的声音是不是代表多数民众的声音,还是只代表某些少数人的声音?内部有没有共识?这些都要考虑清楚,要能拿得出令人信服的答案。

前几年我们大张旗鼓地说中国模式、中国道路、中国智慧、中国方案。这些现在还要不要提倡、要不要推广?最近我们低调了,我们的领导人都说了,我们不向国际上推广我们的模式和道路。这是由于,前几年西方批评我们推广自己的模式,我们也知道推广这些东西的话,会受到它们的抵制。中国模式到底是什么?我们自己有没有搞清楚?

这就涉及到前面第一部分我说的两种认知问题:我们的发展成就,到底是来自于借鉴了国际主流社会的经验,还是保持了自身的一些特殊做法?到底哪方面才是中国模式?我们内部有很大纷争。自身如果没有认清,怎么去推广?现在我们已经明确不对外推广了,但还有进一步的问题:我们还要不要继续提这些概念?要不要厘清中国模式到底是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还有人说,中国前些年太高调了,包括对外宣传与推广“中国模式”。我们应该重回“韬光养晦”。由于我们这几年的对外摩擦,现在我们的确有战略收缩的迹象。但在我看来,要不要韬光养晦,不是中国面临的核心问题。中国现在体量已经这么大了,是一头大象了,世界第二了,再怎么韬光养晦,大象能躲在蚂蚁后面吗?

在我看来,中国的问题不是要不要韬光养晦的问题。韬光养晦是一个策略问题,不是战略问题,是“术”的问题,不是“道”的问题。中国的核心问题,是战略走向问题。说得更加明确一点,是沿着前四十年改革开放的战略走向,向着与国际社会更好地融合的方向往前走,还是往回走?这不是什么韬光养晦的策略问题,而是战略问题,是“道”的问题,而不是“术”的问题。

我们现在甚至对外承诺,不当老大,不挑战美国的老大地位。这个东西需要我们这么承诺吗?你承诺了,别人就信吗?我认为不必要。在我看来,就中长期而言,中国迟早有一天会是世界老大的,因为体量有这么大。只要我们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达到美国的四分之一,我们就会是世界老大了,因为中国的人口是美国的4倍多。凭什么让中国永远处在老二的地位,人均永远不能达到美国的四分之一?没道理嘛。

所以,我认为我们没有必要承诺不当老大。关键问题是,我们今后以什么样的方式当这个老大:是以他国认可的那种方式,也就是跟现在的老大一样的方式当老大?还是要换一个方式,以自己独到的方式,跟现在老大不一样的方式当老大?这才是我们要回答的核心问题,也是外界最关心的问题。还是那句话,我们的关键不在于是否韬光养晦,而在于选择什么样的战略取向。

补充:内政外交的统一

中国经济如何自救?我前面讲了自己在内政、外交两个方面的观点。我认为内政与外交是统一的。我们这几年内部出现了一些问题,包括前几年的民企问题、去年的港台问题、今年的疫情问题。对外也出现了一些问题,包括贸易战问题、脱钩问题。所有这些问题,是联系在一起的。内政与外交是关联的,核心是我们的战略走向问题。

这跟我前面讲的国际社会对我们的期待是有关系的。国际主流社会的期待:内政上,经济运行更加市场化,社会管治更加开放化;外交上,更好地按照国际主流价值观行事。如果我们的内政搞好了,是按照国际主流社会所期待的方向发展的,外交方面肯定也能搞好。这两者是统一的。

总之,我们应该思考我们的总体战略走向。这又回到我们一开始讲的“全球化”中长期走势的问题,取决与我们的战略选择。有两种认知、两种选择、两个结果。两种认知就是:过去几十年的发展成绩,是跟国际主流接轨的结果,还是坚持自身某些特殊做法的结果?认知不一样,选择就不一样,内政选择、外交选择都不一样。导致的结果就是,要么更好地融入全球,要么按照自己特殊的方式自己去搞。

所以,要考虑我们的总体战略走向问题。再次强调,中国面临的问题,不是“术”的问题,而是“道”的问题,不是策略问题,而是战略问题。而且,内政与外交不是分割的,而是统一的。经济问题也不纯粹是经济问题,是涉及战略走向的综合性问题。

总结

总结一下,我今天跟大家分享了这么几个方面的看法:

第一,新冠疫情会不会导致去全球化、去美国化、去中国化、阵营化?我认为这几种看法都夸大了,去美国化的观点尤其是误导,去中国化和阵营化是短期内可能会有限、局部发生,但是中长期会回到全球化的正常轨道,我有信心。

第二,新冠疫情下中国经济自救的对内政策选择。首先是宏观政策选择,要处理好三个主辅关系、三个增减关系;其次是发展模式调整,要确立民营企业的基础地位,要少搞产业政策、坚持市场化导向,并转变政府职能;再次是深层体制改革,体制基本面的改善,自由、民主、法治水平的提高,要重于体制技术面的完善。这是对内的三个方面。

第三,新冠疫情下中国经济自救的对外政策选择。首先是要搞好疫情外交,在各个方面保持谦逊态度;其次是调整外贸战略,特别是要改变出口导向战略;再次是要明确对外开放重心是融入美欧日,而不是联合亚非拉;最后是调整我们的外交战略,要确立普世价值观基础,核心不是韬光养晦而是明确战略走向。

最后,内政外交是统一的,核心问题是战略走向问题,不是策略性问题。而且,经济问题也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是涉及战略走向的综合性问题。

这些就是我今天跟大家分享的个人看法。这些仅代表我个人的观点,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听众提问与回答

提问1:您说的一些政策建议比较明确,但是能不能实现?

余智:关于这个问题,我是这么想的:我只负责提政策建议,我认为正确的、应该去做的,就提出来;至于哪些能被上面采纳,哪些不被上面采纳,这个问题不是我关注的重点。我的基本原则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从实际结果来说,我认为有些是会得到实现的。譬如对于中美贸易战,我过去两年强烈主张,中国应该进行战略调整,来解决中国与美国与其它西方国家的紧张贸易关系,要进行外贸战略调整、产业政策调整。这些主张实际上都或多或少地被官方所采取了。当然他们不一定是听了我的,也许他们是基于形势所迫或者其他方面的原因而采取的。但我这两年来的观点在外面还是有不小影响的,上面有关部门与领导也了解到了,实际上是采纳了我的一些建议的。例如,中美贸易谈判第一阶段协议里,有些文字描述,跟我的建议是相当吻合的。

另外,我在讲座的第一部分,在谈到未来中国与全球化的关系时曾提到,如果我们自身战略选择不对的话,是会碰壁的,在经济方面会引起经济衰退,最后会产生社会不稳,导致高层反思或者调整。当时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关于民营企业的一些政策调整,一个是中美贸易摩擦的第一阶段协议的达成。所以我认为“形势不饶人”,我的一些政策建议,或多或少谁被采取的,当然不一定会完全采取。

提问2:您认为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的成就的主要原因是市场化,那么政府政策是不是也起到了作用?

余智:我刚才谈到,我认为主要是市场化的作用,是“主要”,不是“全部”。市场化中,包括政府的以市场化为导向的政策。政府简政放权,还有很多其他政策措施,实际上都是让市场发挥更大作用。改革开放初期的农村体制改革,核心是将小岗村的改革在全国推广,让农民承包到户,这个政府政策就是市场化。后来城市里的企业改革也是市场化,让市场发挥更大作用,政府很多政策都是推动市场化的。改革开放后历次党代会报告和政府工作报告,经济体制改革方面的很多政策,本身就是市场化导向的。

我不是说政府没有作用,不是否认政府的作用,而是说政府作用的方向应该是什么。方向应该是让市场起到更大作用,而不是加强政府管制。政府政策的方向应该是放松管制,而不是加强管制——我是这个意思,不是否认政府的作用。

当然,有些方面,政府也是应该有管制、监管的,譬如我前面讲的,在维护市场秩序方面,政府应该加强监管,这是对的。但这跟市场化不矛盾,是经济市场化以后政府的基本职能。

提问3:余老师认为政府在政策方面会采取哪些措施?疫情以及与外部的摩擦,会不会导致我们前几年的国进民退变成相反的国退民进?

余智:首先,对政府会采取哪些政策,我不作预测。我这个人不太做预测,我只提我的政策建议。我的政策建议在前面已经系统地讲过了,包括宏观经济政策方面应该坚持的三个主辅关系、三个改变,等等。

至于说国退民进与国进民退问题,我前面也已经谈到,前几年由于我们内部国进民退导致的反弹,民间有意见,以及对外贸易摩擦中其它国家对我们的不满,已经导致我们这一年多来采取了一些民营企业新政,实际上对原先的国进民退做了一些调整。

这方面的调整还会有,但是会不会变成根本性的改变,我不好说,因为这里有意识形态原因。我们现在根深蒂固还是认为国有企业应该占主导,这是我们的意识形态——认为这是我们经济体制的核心,不能改的。对民营企业的暂时扶持,可能是内外形势发展的需要,所以现在会这样调整一下。将来能不能得到根本性改变,我不敢判断。

但是国进民退肯定是会受到抑制的,这也是已经发生了的。国进民退不会发展得太猛。太猛的话,经济发展会受到影响,因为国有经济的效率不高,民营企业的效率才高,老是倚重国有经济的话,经济发展会出问题。经济发展出问题,社会就会不稳定,政府就会自我调节。我讲座第一部分谈到了这个观点。我对这个问题的大致看法是这样。

提问4:全球对产业链“去中国化”会不会达成共识?中国的产业链会发生什么调整?

余智:第一个问题,全球会不会对产业链“去中国化”达成共识,我前面讲了,西方国家有限的“去中国化”可能存在,也就是涉及国家军事、政治、生命财产安全方面的产业可能会“去中国化”,其他的一般产业短期之内可能不会,中长期发展取决于中国的战略选择,我前面也谈到了。这是有限“去中国化”的问题。

至于对中国产业链的影响,就是刚才所说的,对于一些涉及国家政治、军事、经济、民生安全的行业,西方可能会对我们进行一些打压:对我们实行更严格的技术出口管制,更新的技术不给我们用;对于在我们这儿设立的涉及以上领域的企业,可能会采取一定措施帮助他们撤回去,或者鼓励他们转向其他国家。但是,不涉及这些领域的外资企业,特别是那些低中端产业的外资企业,以及销售市场以中国为主的外资企业,至少近期内不会大规模撤走。

应该说明的是,现在一些外企转向其他国家,不仅仅有中西方摩擦与对抗导致的西方政策鼓动原因,以及由此产生的跨国公司自身的风险考量,还有中国经济自身发展的原因。中国这些年来劳动力成本也在提升,这是经济发展的必然现象。经济发展当然要让老百姓的工资收入提高,让老百姓得到实惠,这是正常现象。相对于东南亚国家来讲,中国的成本是在提高的。这是中国的进步。由此导致的外资企业撤出与产业链自然转移,实际上意味着中国产业链的转型升级,这是正常现象,甚至对中国是好事,不应担心。

提问5:现在国进民退的现状导致,如果国有企业退的话,民营企业发展更难。另外,如果国退民进,地方政府、央企与金融机构这三个“亲生子”就会哭。您怎么看?

余智:我不太理解您说的“如果国有企业退的话,民营企业发展更难”这句话的逻辑。我跟您可能有不同看法,我们可以求同存异。如果您的意思是说,国有企业现在给很多民营企业提供基础设施服务,比如提供能源、电气服务,不能退,那么为什么非得把提供这些服务的职能让国企来承担?国企退出之后,可以让民营企业干,民营企业照样可以提供这些服务。所以我不太理解您的逻辑在什么地方。

您说国退民进会让地方政府、央企与金融机构哭。当然是这样,因为这本身就是利益调整。有些国有企业是地方政府拥有的,地方政府掌握在自己手里当然好,转成民企,地方政府控制的资源就少了,当然不高兴。让央企退出,它怎么会高兴呢?很多金融机构都是国企,你如果让它们退,它们肯定也不高兴。这些问题都不用说的。但我们应该考虑发展的效率,考虑国家的整体利益,而不是这些既得利益集团由于权力与垄断带来的不合理的利益,对不对?

您说的金融机构对国退民进不高兴,可能还包括另一个方面:如果金融机构(无论他是国有的还是民营的)的顾客是国企,欠了金融机构的钱一定会还,因为有国家信用支撑;如果是民企,欠债可能会赖账不还。这个问题我觉得要靠加强执法来解决。不能仅仅因为国家可以为国企偿还金融机构的债,就说企业还是国有的好,不能这么考虑问题。

另外,国企欠的钱一定比民企欠的钱更容易追回来吗?现实过程当中不一定如此。我了解到:一些国企赖债,银行真还不好催债,因为人家国企背后有政府撑腰啊,很多最后都不了了之了,特别是如果银行也是国有的,反正都是国家的,左口袋与右口袋而已;反倒是民企赖债时容易催债,不行就让法院查封啊,比较简单。

提问6:您为什么说全球化从中长期看,会回到正常状态,为什么说是不超过十五年?

余智:我的意思是说,中国这几年在全球化方面遇到的障碍,西方国家的“去中国化”的趋势,这些跟我们最近这几年的形势发展有关,这涉及最近几年形势背后的偶然因素。但是我认为现在的发展情势应该不会超过十五年。至于为什么说十五年, 我前面说过,不便展开多讲。希望你懂的,我懂的,我们大家都懂的。

提问7:中美贸易摩擦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余智:中美贸易摩擦,浅层次原因是中国对美国贸易顺差太多了,美国的对华贸易逆差太大了。就深层次原因而言,美方认为中国的贸易顺差不是自由贸易带来的,是不公平贸易,本质上来说就是中国过度采取了出口导向战略,用了各种各样的政策手段——直接补贴、间接补贴、人民币的低估,等等。美方认为如果没有这些政策手段,美国对中国的逆差就没有那么大。所以美国要中国改变这些政策,而不是简单地买美国一些东西。买一些东西只能解决短期问题,不能解决长期问题,治标不治本。美国提出来的“结构性改革”,就是要求中国改变出口导向政策,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治本。

提问8:为什么美国不仅不感谢中国的廉价出口,反倒指责中国经济侵略?

余智:很简单,因为我们的廉价出口对它的消费者是好处的,但是对它的生产商不好。我们廉价出口,把它的很多生产商都挤垮了。挤垮之后,不仅很多企业主有意见,不少民众也会有意见,因为把企业挤垮以后,员工失业了,连工资都没有了。你说他们可以买到廉价商品,如果工资都没了,拿什么买廉价商品?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美国政府为什么不听美国消费者的、而听美国生产商的,指责我们经济侵略呢?为什么消费者的声音——消费者得到了好处——没有被政府听到,而生产商的抱怨会被政府听到呢?我们国际贸易学里有一个基本原理:生产商受到的损害比较大,一个企业被挤垮了,几千万、几亿的损失,所以他们会努力发声;但是每个消费者得到的好处比较小——你说他能从中国廉价出口当中得到多少好处?也就每年几百美元而已(有人计算过)——这不足以让他买张机票跑到华盛顿去游说政府。所以,最后美国政府听到的,主要是反对中国廉价出口的声音,而不是支持中国廉价出口的声音,所以就指责我们“经济侵略”。这就是贸易政策的政治经济学原理。

提问9:中国“一带一路”项目的效益到底如何,未来会怎么发展?

余智:我没有全面的统计资料。但我了解到,“一带一路”的项目里,很多项目都是政治导向的,不太讲究经济效益。很多项目是不挣钱的,甚至很多是亏本的。我有一个朋友,原先是政府官员,现在辞职下海,做律师,帮中国企业到“一带一路”国家去催收拖欠的款项。他了解到很多项目效益不好,都是上面这种情况。这种情况是不可能长期持续的,不可能无限制地亏下去,早晚会变的。

提问10:从美国的实践看,我认为,民营化之下,基础设施建设方面、生活水电气方面,老百姓没有享受到很好的服务。基础设施市场化是不是有利有弊?

余智:对这个问题我有不同的看法。美国的水电气费用,以及汽车加油费、手机通讯费等,相对于美国人的收入水平,我觉得是比中国要便宜的。我在美国生活过,我的感觉跟你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交通设施方面,有人说美国铁路没有中国高铁发达,高速公路没有中国这些年修得这么好。我的看法是这样:美国的高铁没有中国的高铁发达,但是你要看美国民众出门是坐高铁吗?长途的基本是坐飞机。相对于中国的飞机票,美国飞机票是多么便宜,东海岸飞到西海岸一两百美元。中短途的旅行很多是自驾或城际公交,很便利。美国如果修很多高铁,干什么用?没有必要。还有它的机场与高速,修得没有咱们的漂亮。问题是,在人家看来,修那么漂亮干什么?我们的大兴机场和很多其他机场,修得那么富丽堂皇,有必要吗?在人家看来,是没有必要的。这个问题,取决于你怎么去看。我跟你有不同的观点,当然我尊重你的看法。

关于基础设施市场化是不是有利有弊。基础设施是公共产品。基础设施市场化,一方面是指,即使基础设施由政府来投资,也可以交给民营企业去做,这也是一种市场化。现在我们搞一些基础设施工程项目,也是交给民企去做的,这就是市场化,他们有盈利的。另一方面,也可以由民营企业去投资、运营基础设施,自己回收成本、盈利,政府制定合理规范(譬如反垄断、保障充分竞争)、搞好监管(譬如消费者权益保护)就可以了。

这两种形式的市场化,国际上都是有的。不同国家的市场化的形式不同,比例也不同(也就是说并非完全市场化了),有很大的差异。是不是有利有弊?当然是了。否则的话,要么都市场化,要么都政府化了,也不会有国别差异,大家都一样了。这里面的考量很多,效率、质量、政府收支,等等,看你从哪个角度、从谁的角度出发来分析。但从总体上看,基础设施乃至所有的公共产品,从投资到运营,并非一定要由政府完全控制,而是都可以民营化、市场化。

提问11:您能否预测中国外贸进出口总量的变化,上升还是下降,变化幅度有多大?

余智:这个太难预测了。我再次说明,我不擅长做预测,即使是预测,也是对一些大势预测,不对这些细节性问题特别是数字的高低进行预测。我不做预测,我给自己定的主要任务是提政策建议,阐述哪一个政策建议是好的。

就外贸而言,外贸总量并非越高越好,特别是出口。出口的目标是为了进口,过度出口而不进口的话,出口的初心就丧失了,这是不好的,这一点我前面谈出口导向政策过度执行的弊端时,重点谈到了。贸易总量也是如此。国际贸易学当中,贸易总量,出口+进口,除以GDP,就是外贸依存度。外贸依存度不一定是越高越好,为什么呢?因为根据经济学的基本规律,一个国家如果经济体量越大,譬如中国、美国这样的大国,产业结构门类就越齐全,上至航天飞机,下至铅笔橡皮,什么东西都能生产,本身对于贸易的需求比较低。所以,一般而言,大的国家外贸依存度相对要低,尽管贸易总量大,但与GDP的比值,也就是贸易相对量,是比较低的。像新加坡这种小国,外贸依存度比较高,因为它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生产,而是集中精力生产一些,卖掉部分之后再买其他商品,所以小国的外贸依存度高。

中国现在的外贸依存度,进出口总值占GDP的比重,大概是33%(过去一些年更高)。这是什么水平呢?美国、日本这样跟我们经济体量类似的(美国比我们体量大,日本比我们体量小),它们的进出口总值占GDP比重,美国是大约20%,日本是28%左右,其实我们是偏高了,也就是外贸依存度偏高了。

至于这些数字怎么发展变化,上面说了,这个我不做精确预测。今年进出口绝对量肯定受到很大负面影响,但具体幅度多大?与GDP所受到的负面影响比,哪个更大?进出口绝对值占GDP的比重因而会怎么变化,这些具体数字,我都不做预测。我不擅长这个。

提问12:西方发达国家的产业政策跟中国的有什么区别?

余智:美国、德国也有产业政策。他们的产业政策跟中国的至少有两个区别。一是他们比较重视改善产业发展环境,譬如保护知识产权,让企业更有动机来搞技术创新,发展战略产业、新兴产业,因为战略产业、新兴产业的发展,非常依赖于技术创新和营商环境。二是尽管它们也有一些补贴,但主要是针对前期的技术研发环节,不像我们很多补贴那样,是针对后期的生产环节。

作者在选举网的文章


参考资料

– 余智,《疫情会加剧中西脱钩与阵营化吗?》,《联合早报》,2020-06-29。

– 余智,《中美关系进入第四阶段》,《联合早报》,2020-06-23。

– 余智,《正确理解美国外交:理想主义指导下的现实主义》,《FT中文网》,2020-06-19。

– 余智,《体制基本面改进比技术面完善更重要》,《中美印象网》,2020-05-15。

– 余智,《全球化未来取决于中国的战略选择》,《联合早报》,2020-05-08。

– 余智,《应对疫情的宏观经济政策:三主三辅,三增三减》,《财经》,2020-05-06。

– 余智,《“去全球化”言过其实》,《FT中文网》,2020-05-03。

– 余智,《疫情不会冲击美国的领导地位》,《联合早报》,2020-05-01。

– 余智,《中国应就疫情保持谦逊姿态》,《联合早报》,2020-04-20。

– 余智,《疫情、民众、官员与体制》 ,《联合早报》,2020-04-09。

–  余智,《中国应改变“内紧外松”的危机应对模式》 ,《联合早报》,2020-03-26。

– 余智,《新冠疫情彰显言论新闻自由的重要性》 ,《联合早报》,2020-02-05。

–  余智,《疫情、政治与科学-与郑永年教授商榷》 ,《 FT中文网》,2020-02-03。

– 余智,《中国外贸高质量发展应依靠市场化而非政府主导》 ,《FT中文网》,

2020-02-20。

– 余智,《中美经贸协定中的“不平等”、“平等”与合理合规性问题》 ,《FT中文

网》,2020-01-23。

– 余智,《中国为何应融入国际主流经贸体系?》 ,《 FT中文网》,2020-01-03。

– 余智,《谨慎评估第一阶段中美协议成果》(与李国刚合著),《 FT中文网》,

2019-12-18。

– 余智,《中美矛盾是文明冲突吗?》 ,《 FT中文网》,2019-05-08。

– 余智,《人类命运共同体与普世价值观》 ,《 FT中文网》,2019-01-17。

– 余智,《中国应确立民营企业的基础地位》 ,《联合早报》,2018-12-31。 

–  余智,《不应过度乐观解读G20中美首脑会谈成果》,《FT中文网》,2018-12-03。

– 余智,《中国应调整对美谈判中退与守的选择》,《FT中文网》,2018-11-23。

– 余智,《企业家应该忠于政府吗?》,《联合早报》,2018-11-20。

– 余智,《国企改革大视野:过去、现在与未来》,《FT中文网》,2018-11-16。

– 余智,《中国不应误读“广场协议”影响中美谈判》,《联合早报》,2018-10-12。

– 余智,《中国应减少补贴而扩大减税》,《联合早报》,2018-10-05。

– 余智,《中国应抓住对美和谈机会止战止损》(与李国刚合著),《联合早报》,

2018-09-22。

– 余智,《美国必然遏制中国崛起吗?》,《联合早报》,2018-08-31。

– 余智,《“胡氏误国”与“文人误国”迷思》,《联合早报》,2018-08-17。

– 余智,《中国应慎重思考对外开放总体格局》,《联合早报》,2018-08-07。

– 余智,《中国应防止贸易战扩大》,《联合早报》,2018-07-26。  

– 余智,《中国应反思整体战略走向》,《联合早报》,2018-05-31。

– 余智,《贸易战对中国的警示》,《联合早报》,2018-05-03。

– 余智,《中国应避开“国家利益”认识误区》,《联合早报》, 2018-04-27。

– 余智,《中国能够“以战止战吗”?》,《联合早报》,2018-04-16。

– 余智,《中国应该选择战略转型而不是贸易战》,《联合早报》,2018-03-18。

参见:联合早报(www.zaobao.com), FT中文网(www.ftchinese.com),

美国卡特中心:中美印象网(cn3.uscnpm.org)- 人物-余智(专栏)。

来源时间:2020/7/19   发布时间:2020/7/19

旧文章ID:22365

六七十年前我们最难的时候, 美对中国怎么打“旅行限制”牌?

0

作者:陈长伟 王民  来源:文化纵横

  陈长伟 |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

  王民 | 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

  【导读】近日据美媒报道,特朗普政府考虑出台禁止中国共产党员及其家属入美的禁令,引发各界关注。事实上,20世纪50至70年代,正值冷战时期的美国就曾对中国实施长达20余年的旅行限制措施,禁止美国公民进入中国大陆。美国对中国的旅行限制措施,并非是一成不变的政策。在不同时期,由于美国所面临的国际形势、国家利益定位、中国国情等方面的变化,美国国内对是否应解除对华旅行限制的争论一直都没有停止过。20世纪60年代以来,中国的实力和国际地位逐步提高,而美国却在越战的泥潭中愈益陷入困境。在这种形势下,美国先前对中国所施行的“遏制与孤立”政策,已经越来越不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于是“遏制但不孤立”的对华政策,便成了美国政府的变通选择。与之相伴随的是,美国政府的对华旅行限制措施在不断的调整中,逐步走向松动与放宽,并在尼克松当政后最终被废除。总的来看,冷战时期美国的对华旅行限制措施的变化,也是美国对华外交政策演化的“晴雨表”。今天的国际形势已与当年大不相同,但依然有其关联之处,回顾这段历史,或许能够为我们把握今后的中美局势提供一定的参考和启发。

冷战时期美国对华旅行限制政策研究

——以约翰逊政府为中心的探讨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至1971年中美关系解冻这一长达20多年的时期内,在两大阵营冷战的国际背景下,美国坚持对中国实行遏制与孤立的政策:不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阻挠中国恢复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对华贸易禁运、支持台湾当局为代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等等。对华实行旅行限制,禁止美国人去中国大陆旅行是这一政策的组成部分。目前,学术界对该问题的研究比较薄弱。本文拟根据近年来新解密的美国政府档案,集中讨论约翰逊时期美国政府解除对中国旅行禁令的种种政策考虑。

""

  冷战坚冰下的“老死不相往来”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杜鲁门政府宣布对华实行旅行禁令,禁止美国公民去中国大陆旅行。1955年8月,中美双方大使开始在日内瓦举行会谈,人员往来问题是谈判初期的主要争论焦点之一。在中方努力争取下,双方终于达成遣返平民的协议,但在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湾的地位等根本问题上双方立场大相径庭,谈判迟迟不得进展。

  在这种情况下,中方试图通过邀请美国记者访华来打破僵局。于是,1956年8月6日,中国政府向美国16个重要新闻机构拍发电报,邀请他们派记者来华作为期一个月的访问。中国这一建议引起美国媒介相当大的兴趣,接到邀请的《纽约时报》发行人塞勒斯·苏兹贝格询问国务卿杜勒斯是否可以得到访华签证,但得到否定的回答。国务院官员声称若记者不顾对华旅行禁令,接受邀请前往中国大陆,将被吊销护照;而《纽约时报》是全美最重要的报纸之一,如果苏兹贝格违反政府政策,将造成极坏的影响。

  1956年8月7日,美国国务院发表新闻公报,表示坚持“不发给去中国大陆旅行的有效护照的政策”,并称美国人接受中共邀请前往中国大陆旅行将损害美国国家利益。8月18日,艾森豪威尔表示支持国务院在美国记者访华问题上的立场。紧接着,国务院致电驻香港总领事,授权其阻止美国记者取道香港进入中国大陆,若有记者不听劝阻,回国后将被吊销护照,以示惩戒。

  国务院的僵硬态度引起美国新闻界的强烈抗议。8月18日《纽约时报》发表评论,抨击政府限制新闻采访自由。第二天,该报刊登出一封来自美国主要媒体的联合抗议书。合众社社长约见代理国务卿等官员,要求派合众社驻香港记者访华。但是,杜勒斯担心如果政府在记者访华问题上让步,将开启一道再也无法抑制的闸门。传教士、商人及游客将接踵而至;而且,在他看来,现行政策的任何修改都将引起美国盟国的误解,将会被有关国家当做美国承认中共政权的开始。所以杜勒斯坚决认为,把记者拒之于中国大门之外符合美国国家安全利益。1957年2月6日,他依然公开宣布国务院禁止美国记者去中国大陆旅行,因为美国不能容忍其他政府“将美国人关进牢房,并以之要挟美国”。他还说,“我们永远不能为去一个我们没有承认的国家颁发护照”。

  美国新闻界和有关民众对杜勒斯限制新闻采访自由、侵犯公民旅行权利的做法大为不满,不断向国务院施加压力,苏兹贝格抨击政府将媒体作为外交工具。有几名记者甚至不顾美国对华旅行禁令访问了中国。8月14日,41名在莫斯科参加第六届世界青年与学生大会的美国代表团成员不顾美国国务院警告,从莫斯科出发去北京。在动身去中国之前,代表团中35 位年轻人公开声称他们此行目的在于确认“美国公民具有旅行的权利”。这些年轻人的行为获得美国参议员富布赖特等人的声援,他们要求国务院“鼓励及促使” 新闻记者进入中国,并反对惩戒那些已自行进入中国的美国公民。

  迫于各方压力,艾森豪威尔政府不得不摆出稍微温和的姿态。8月22日,国务院宣布同意在实验的基础上,发给24名去中国采访的美国记者有效期为7个月的护照,并声称其修改8年以来对华旅行禁令是因为:“新情况的出现使得有必要让美国人民增加对中国现状的了解”。杜勒斯表示,美国记者能否成行取决于他们能否得到中国颁发的签证。但是,他同时宣布:“美国不会给持有中共政权护照的中国人以互惠签证”。国务院发言人还声称7个月的试验期过去后,是否延续护照有效期取决于这些记者是否被允许在中国从事新闻报道。

  美国故意阻挠记者来华的行径也引起了中方强烈的反应。8月26日《人民日报》发表观察家文章,抨击美国在记者访华问题上作文章,认为美国国务院批准24名美国记者来华采访是一个拙劣的骗局,并警告美国“片面决定是中国人民绝对不能接受的”。9月12日,中美大使会谈的中方代表王炳南向美方提出在记者访问问题上双方必须实行对等政策,即美国也允许中国记者去美国采访,但杜勒斯的立场没有丝毫改变。由于美国坚持不给中方以互惠,50 年代中期中美之间一次可能的人员接触机会便失之交臂。

  美国新闻界人士为此扼腕叹息的同时,对艾森豪威尔政府施加的压力持续不减。1958年,俄勒冈州民主党众议员查尔斯·波特(Charles O. Porter)、 巴尔地摩《非裔美国人》(Afro—American)杂志社记者威 廉· 沃尔斯(William Worthy Jr.)和作家沃尔多· 弗兰克 (Waldo Frank) 等人先后由于政府拒绝为其颁发去中国的护照而向法院提起诉讼,控告国务卿侵犯美国公民旅行自由的权利,但受理诉讼的基层法院均维持国务院的规定。第二年,三位当事人上诉至联邦最高法院,但均被驳回。

  虽然美国司法部门的裁决结果引起诸多争议,但行政规定却因之获得法律依据,使国务院得以继续禁止美国公民去中国大陆旅行。恰值 1960年2月发生美国联合国际社记者比尔·伊姆(Bill Yim)在广东因间谍罪而被中方囚禁的事件,美国政府更以美国人在中国人身安全不能得到保障为由限制美国公民去中国旅行。

""

1957年,毛泽东在武汉会见美国黑人学者杜波依斯和美国记者斯特朗

  从“遏制与孤立”到“遏制但不孤立”

  艾森豪威尔时代结束之后,美国公民赴华旅行问题仍未解决,民众对政府限制公民旅行权利的抗辩也一直没有停歇,这种状况延续至约翰逊上台。1964年,威廉·沃尔斯继续因为美国政府拒绝延续其护照的有效期而向第五巡回法庭提出诉讼申请。宾夕法尼亚州林肯大学的麦克伊文(MacEwan)夫妇也因为政府限制其去古巴的旅行而起诉国务卿腊斯克。但是,两个案例均以司法部门维护国务院的决定而告终。

  另一方面,从肯尼迪新任伊始,民主党政府内部一些官员就对解除对中国大陆的旅行禁令报以极高期望。1961年,国务院政策规划委员会的对华问题专家爱德华·赖斯(Edward Rice)撰写长篇报告,提出开放去中国旅行等多种改变美国对华政策的详细建议。从那时起到 1964年1月,远东事务局大约每年两次向国务卿提请解除对华旅行禁令,但国务院总以“时机不当”为由不予考虑。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詹姆士·汤姆逊(James C.Thomson)抱怨他的对华政策建议,就“像皮球一样在政府内各部门之间被踢来踢去”。

  肯尼迪政府之所以视对华旅行禁令的松动为不可逾越的雷池,除了由于司法部门为其提供的方便借口之外,更主要是因为麦卡锡主义的阴影仍在这些白宫政客的心头晃动。1953年民主党人就是在“丢失中国”的指责声中仓皇下台,且1961年肯尼迪仅以微弱的优势当选,他觉得没有获得足够的授命,改变对华政策将被国内政敌指责对共产主义“示弱”。其前任艾森豪威尔政府在该问题上的强硬姿态,更使得肯尼迪不敢轻易跨跃雷区。但是,到了1963年,这位年轻的总统在美国政界的权威和地位已逐渐稳固,并且连任的呼声很高,因此他已准备在第二任期内重新审议对华政策。其决策班子亦开始酝酿着一些调整对华政策的方案,包括解除对华旅行禁令、承认外蒙古、邀请中国参加限制核试验谈判等等。然而,在新政策探索过程中,肯尼迪猝然遇刺,中国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肯尼迪留给约翰逊的外交遗产,除了各种既定的政策思路外,更主要的是已发生显著改变的国际国内形势,最突出表现就是越战的升级和中国实力地位的提高。1964年以来,美国逐步强化在越南的战争。另一方面,中法建交、中国核武器的爆炸成功、中国在第三世界国家的活跃外交等使得中国国际地位提高成了举世瞩目的事实,要求打破中国受“孤立”的状态,改变美国对华政策的舆论声音逐渐壮大。

  约翰逊继任总统的第一年主要致力于在白宫站稳脚跟,为来年总统竞选做准备,根本无暇他顾。但是,当1964年底他以美国历史上最多的选票成功连任后,华盛顿内外的中国问题专家普遍认为,美国政府即将迎来调整对华政策的新机遇。因为美国对越政策趋向强硬的同时,对华采取稍微温和的政策,不会给政敌留下责难的口实;亚洲共产主义国家也不会据此认为美国的反共决心在减弱。因此,一些亚洲问题专家认为,大选获胜的强有力授权和越南战争为总统提供了实行灵活对华政策的大好机遇。

  1964年10月28日,汤姆逊建议趁总统大选获胜的机会立即改变僵化的对华政策。他认为美国的亚洲政策没有抓住问题的实质,“将南越的危机过多归咎于北京的做法是很危险的”。由于中国核爆炸的成功、苏联领导集体的更新换代、戴高乐对中共的承认等国际形势的变化,中国国际地位将不以美国意志为转移而迅速提高,中国与西方国家的贸易和旅行接触将会急剧增长,并将迟早加入联合国。面对这种变局,美国“与其等待被逐渐孤立,不如积极寻找减少损失的途径”。他建议修改对华政策,将遏制战略与和平演变结合起来,“通过谨慎地使用自由世界的货物、人员和观念来对付中国———美国与其他社会打交道的经验证明这些手段具有更长期的腐蚀性”。

  他建议约翰逊政府在新的任期内实行以下对华新措施:邀请中国参加核武器控制的论坛;在联合国提出“一中一台”;低调承认中国大陆政权;修改对美国公民的旅行管制规定,允许美国公民去中国旅行;逐步与中国开展非战略品贸易等。他认为这些措施是美国与中国共产党长期打交道的有利杠杆,使美国的政策具有更大的灵活性。总而言之,汤姆逊希望美国对华政策向对苏政策看齐,尽量在相互尊重基础上探寻与 中国共处的方式。

  11月6日,已经转任美国驻香港总领事的爱德华·莱斯向国务院发回一封长电,系统阐述对华政策新主张。莱斯和汤姆逊同样重申美国对华政策的思想前提已发生了改变,即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可能只是昙花一现式的存在,而将长期地存在并稳定发展。莱斯更多注意到中国大陆形势发展对美国的政策意义。他认为,随着长征一代领导人先后步入耄耋之年,中共领导层新老更替将是早晚的事实。未来的中共领导人将对时局持不同看法,美国对“共产党政策改变的希望只能寄托在他们身上”,必须“寻找机会在彼此之间的精神鸿沟上架起桥梁”。他建议美国采取以下步骤:在华沙大使会谈上向中国展示在南中国海岸拍摄的台风照片,让中国分享美国天气卫星搜集到的信息;向中国通报美国医学研究的最新进展;解除对华贸易禁运,与中国开展非战略品贸易,以人道主义为名向中国提供医药和食品;开启两国人员往来的渠道,为美国新闻记者、医务人员及学者去中国旅行颁发有效护照等等。

  莱斯和汤姆逊政策主张的核心均是在对华进行“遏制”的同时,通过有限的接触实现“不孤立”中国;在美国对外采取强硬势态的时候,调整对华政策以避免国内政敌的批评。两者都认为解除对华旅行禁令 ,允许特定的人群(如学者、科学家等)去中国为突破口是政策调整的可行途径之一。莱斯基于对中国形势的深刻观察,还认为美国僵硬的对华政策若注入灵活因素,除了减缓各方面对美国政策批评的压力之外,还能通过此举向中国下一代领导人作出缓和关系的姿态,使之在未来对美国持比较合作的态度。但令他们失望的是,这些建议一次又一次遭到国务院否决,因为“时机没有成熟”。他们更感到沮丧的是,被视为改变美国对华的政策契机的约翰逊成功连任并没有带来些许变化,因为约翰逊刚在总统的位置上站稳脚跟,就将主要精力投入于制定越南政策。汤姆逊对此煞是懊恼,他认为若不主动采取措施,就永远没有改变对华政策的“成熟”时机。1965年3 月,他的远东之行更加证实了这一看法。在香港、台湾和日本等地,他与许多专家和情报人员交流过美国对华政策的看法。这些中国通们一致认为:单方面解除对中国大陆的旅行禁令有利于美国国家利益。而且美国在亚洲的强硬态度,恰好有利于采取新行动而不被认为是“示弱”。

  政府官员要求以放宽对华旅行的限制为突破口,逐步调整对华政策;一些民间商业团体和研究机构出于实际利益考虑,也纷纷要求与中国开展各种交往。美国商业界看到中共与美国盟国贸易额增加后,普遍要求修改对华贸易禁运和旅行限制政策以增加与中国大陆的接触。1965年1月,旧金山世界贸易协会向国会提出报告,敦促官方改变对华政策,这个报告认为美国政府现在对中国的态度是不现实的,应与中国进行接触并发展正常商业关系。美国商会也在全体同意的情况下通过决议,要求约翰逊政府“探讨各种步骤,以更有效地打开同中国大陆人民进行联系的渠道”。该商会新主席格霍尔兹说,美国不同中国七亿人民接触是没有道理的,两国之间人员往来和商业贸易是 “一条奇妙的途径”。

  商界和民间的声音促成了华盛顿改变对华政策的政治气候的形成。汤姆逊等人的建议开始获得一些国会议员和中央情报局官员的支持。5 月14日,众议院对外关系委员会远东事务分会敦促国务院“在适当时候考虑与中国有限但直接的接触,这种接触可先通过学者和记者为主的文化交流活动得到实现”。同时,参议院外委会主席富布赖特也不断催促远东事务副助理国务卿马歇尔·格林(Marshall Green)抓紧促成对中国大陆旅行禁令的解除。美国驻台“大使馆”代办曾向其表示“在当前的政治气候下,事先与国民党政府商谈这些事会更加容易并将成功”。有鉴于此,格林向国家安全特别助理麦乔治·邦迪提交备忘录,强烈建议白宫在解除对华旅行禁令方面采取行动。在格林等人的推动下,邦迪也认为现在是“解除学者、科学家和记者去中国和阿尔巴尼亚的旅行禁令的时候了”。

  但是尽管政府幕僚、国会议员和民间人士不断奔走游说,白宫高层对华态度依然没有松动。约翰逊仍然以越南形势为由,拒绝改变对华立场。4月7日他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发表演说时,仍然认为越南战争笼罩着中国的阴影,美国必须对其采取强硬态度。

  鉴于约翰逊总统对华强硬态度,国务卿腊斯克对任何对华政策的改变均持保守态度。6月16日,远东事务国务卿助理威廉·邦迪(William P.Bundy)在各方面意见的基础上建议国务院批准扩大有资格去中国旅行的美国公民的范围,先允许学者和研究人员去中国访问,并建议约翰逊总统在即将发表的演说上增加“促进交流”,号召促进中国与西方国家的交流互访的内容。但由于此前,国务院刚在齐默尔诉腊斯克(Zemel V.Rusk)一案中获胜,其推行的限制美国公民去共产党国家旅行的政策获得联邦最高法院的支持。腊斯克仍然想尽量维持对华旅行的现状,不赞成学者去中国旅行,他于6月24日否决了这两个建议。不出汤姆逊所料,这些推动对华政策变革的文件还是在腊斯克的办公桌上搁浅了。

  国务卿腊斯克虽然不赞成解除对中国的旅行禁令 ,但在多方压力之下,他在6月28日决定,先将“医务人员和公共卫生领域的专家”列为有权申请去中国大陆旅行的人员,并准备于第二天的午餐会上提请约翰逊总统批准。若这一议案获批准,国务院将在6月30日的华沙大使会谈中向中方通报这一新举措。这份报告成为到达白宫的第一份要求解除对中国旅行禁令的政策建议。

  汤姆逊对腊斯克这一打折扣的妥协立场大为不满,他认为仅允许医生去中国旅行的政策建议“既不相关,也不充分———不相关是由于在过去的几年中,只有两位医生向国务院提出申请护照并表示愿意接受中国拒绝签证的事实;不充分是由于没有包括其他领域的人员,如学者”。他也反对在30日的华沙会谈上向中方透露这个决定,因为“他们将会把这个想法当成纯粹的宣传伎俩”。6月29 日早上,汤姆逊建议国家安全特别助理麦乔治·邦迪不要在当日提请总统批准这一建议 ,因为“国务院要求总统今天在这个问题上做决定,会给人造成这是个急迫问题的假象”。既然远东问题专家都赞成更广泛地解除对学者、科学家和记者去中国和阿尔巴尼亚的旅行禁令。他主张“在国务院提出一个更全面的解除旅行禁令的计划之前,延缓总统在这个建议上做决定可能比较好”。

  但是,当天午餐会上,邦迪和腊斯克还是向约翰逊总统提起这一建议,约翰逊也依然认为改变美国的现政策是不明智的。马歇尔· 格林、爱德华·莱斯等人对于解除旅行禁令的政策石沉大海大为诧异。眼看所有努力付诸东流,格林尤感失望,但他依然坚持解除对华旅行禁令的必要性,认为即使“这是一个微小的步骤,但它是朝着正确方向走的” ,并认为“这是约翰逊政府一个真正机会”。

  约翰逊政府的对华示好尝试

  正当美政府决策人犹豫不决之际,著名心脏病专家、艾森豪威尔的私人医生保罗·怀特(Paul Dudley White)写信给约翰逊总统,希望能为“打破中美之间的僵持状态”发挥力量。他认为自己“是与中国高层有联系的少数人之一”,他4年前在莫斯科开会时结识了中华医学会主席、北京协和医学院院长黄家泗教授,此后一直保持着友好的联系。1962年7月黄家泗邀请其访问中国,但因中方指责美国“一直坚持对新中国持反动政策,阻碍了两国人民之间交流的所有渠道”,最后撤回了邀请。1964年怀特曾托埃德加·斯诺向周恩来转达其访华的愿望,怀特据此认为中国高层领导人对他并不陌生,他对约翰逊 表示:“您任何时候觉得我适合担负何种使命,不管多么危险,我将万死不辞”。

  怀特的来信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麦乔治·邦迪决定借机重提放宽对华旅行限制的建议。他向约翰逊汇报:怀特事件说明美国一直被视为是阻碍中美两国交流的罪魁祸首。在邦迪的促动下,8月24日,约翰逊同意批准向医生、科学家及公共卫生及相关领域的个人颁发旅行目的地不受限制的护照,在向外公布这项政策时特别说明是应保罗·怀特医生请求的结果。随后这项动议被转给国务卿腊斯克,但他依然对这项政策的“适用范围”存在疑问,并打算拖延执行。

  尽管如此,由于约翰逊的同意,邦迪明白这项新规定已基本确定,他担心对华旅行新规定将引起国民党不满,所以有必要在政策公布之前说服国民党接受。适值台湾“国防部长”蒋经国访美,为了消除其疑虑,邦迪于9月26日向蒋表示此举仅是虚晃一枪,对两国人员往来不会有实质影响。他不断指出开放医务人员赴华旅行的好处,既减缓了政府内外的政策批评者对美国政府施加的压力,又为美国博得人道主义者的好名声,还便利于收集情报。但蒋经国担忧美国此举将被认为抵制共产主义的立场松动,他还顾虑在联合国大会临近之际宣布新的旅行政策在时机上不太合适。邦迪仍然坚持认为欲加强美国的反共立场,必须实行新的旅行政策规定,但他同意在蒋经国访美结束之后再向外公布。

  几经拖延,国务院终于在1965年12月29日对外宣布修订后的护照管理规定,医务卫生人员申请护照将不再有旅行目的地限制。欲往古巴、东欧和中国大陆从事合法活动的医务人员,只要能提供被对方接纳入境的证明,就会得到美国政府颁发的签证。

  美国对华新旅行政策发布后,国务院情报部门一直密切关注中国的反应。北京不仅拒绝了美国提议,《人民日报》还于1966年元旦发表措辞强硬的文章,抨击美国国务院为公共卫生和医务人员颁发赴华旅行护照是“反革命的两手政策”,约翰逊政府想通过此举散布“和平”烟幕以掩盖其扩大战争的阴谋”。国务院情报研究部门认为,《人民日报》 实际代表中国政府表示了如下观点:如果美国仍然坚持敌视中国的政策,如果美国拒绝从台湾岛和台湾海峡撤军,中美之间就不可能举行关系正常化的谈判,或其他任何关于两国交换专业人员的谈判。

  这些都在政策制定者的意料之中,莱斯、汤姆逊和腊斯克都预计北京不可能接受美国绕过台湾问题伸出的橄榄枝。但是,对华旅行新规定的酝酿和颁布,成为60年代中期以后约翰逊政府朝对华政策微调方向迈出的第一步。

  缓和热浪与对华旅行限制的松动

  随着美国在越南军事行动的升级,1966年后,中国和越南问题成为美国对外政策的主要关注点,在许多不同的论坛和专题节目中,中国和越南的问题处于最突出的地位。1966年3月,富尔布赖特领导的参议院对外关系委员会就美国对华政策举行一系列听证会。中国问题专家鲍大可在听证会上提出,美国对华政策应以“遏制而不孤立”取代现行“遏制并孤立”的政策。他认为美国应一方面密切注视来自北京的军事颠覆和威胁;另一方面,与中共进行最大程度的接触,使之尽可能地参与国际事务。虽然美国的努力可能被拒绝,但美国必须追求一种调整中国立场的长期目标。

  鲍大可对华政策的新提法很快引起政府高层的注意。1966年3月10日,国务院顺水推舟进一步修改旅行政策规定,将有权去阿尔巴尼亚、中国、北越、北朝鲜和古巴访问的美国公民的范围扩大至学者。3月 13日,副总统汉弗莱(Humphrey)接受广播采访时肯定鲍大可的提法,称美国对华应该实行“遏制而不孤立”的政策。此举立即得到美国一些主要媒体的高度重视,包括《纽约时报》在内的12家报刊媒体普遍赞同汉弗莱的表态。

  3月16日,国务卿腊斯克在众议院发表演说,将美国对华政策阐述为十项原则。虽然他仍然坚持对华遏制的基本立场即通过越南战争遏制中国,并表示美国不放弃对台湾的义务。但是,他亦提出美国在不危及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应当争取更多机会同中国开展非官方接触,包括继续华沙会谈和准备就核不扩散问题与中国谈判。腊斯克的报告在某种意义上肯定了“遏制而不孤立”的政策,可以说是约翰逊时期美国对华政策调整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参议院对华政策系列听证会进一步促进了美国各界讨论对华政策的热情,改变美国对华政策成了与会者的共同呼声。3月21日,南加州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校友会和洛杉矶世界事务理事会等机构联合举行题为“共产党中国的挑战”讨论会。会后,费正清、埃克斯坦、古德里奇等198 名亚洲问题专家联合签署政策建议书,提出美国对华政策的五项改变,包括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允许中国加入联合国、 解除对华贸易禁运、进行双边谈判、宣布准备接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派出的记者、学者和其他人等,并特别说明美国愿意接受中国客人一事,至少在短期内不取决于对方是否采取同样行动。

  对华问题讨论高潮进一步改变了美国国内对中国问题的看法,对华采取灵活政策已经成为政界相当一部分人士的共识。5月3日,参议员爱德华·肯尼迪 (Edward Kennedy)发表谈话,要求总统任命一个高级委员会,就“重要的问题”全面重新估计美国对华政策,这些问题包括:如何加强同中国非政府性接触及科学、教育、体育和旅游方面的交流;中共联合国席位问题;放宽对华贸易禁运问题等。5月19日,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也在公开场合声称,虽然美国对华政策的一些基本原则没有改变,但美国还是要设法以一种新的观念来看待中国未来可能的变化,设法架设与中国共产党沟通的“桥梁”。

  汉弗莱和腊斯克出席听证会之后,白宫和国务院谨慎地观察和对待各种新言论及新建议。实际上,政府最高层还在坚守遏制中国的底线,并不准备借舆论的变化之机从根本上改善对华关系。此前,保罗·怀特曾于4月15日再次上书约翰逊总统,要求以总统“私人信使”的身份赴北京,打破两国关系僵局。他甚至设想好去北京的途径。但是, 约翰逊反对怀特以“总统私人特使”的官方身份访问中国,他表示如果怀特以医生的身份进行私人访问,也可能达到同样的目的,但“只有迹象表明中国方面允许你访华,我们才会进一步考虑你旅行的途径”。约翰逊实际上委婉拒绝了怀特访华的请求,因为白宫很清楚中国主动邀请怀特访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约翰逊政府非但认为眼下对华展开破冰之旅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想,白宫对于任何超过其允许的限度的对华政策新姿态亦极为敏感。国会多数党领袖麦克·曼斯菲尔德 (Mike Mansfield)6月12日在纽约市的耶什瓦大学(Yeshiva University)发表演说,建议将美中大使级会谈升格成部长级谈判,但约翰逊总统并没有采纳他的“建设性意见”。曼斯菲尔德亦曾自告奋勇要亲自去北京,腊斯克担心此举将引起苏联的怀疑而加以阻拦,使之未能成行。

  美国之所以不敢轻易开展对华的“破冰之旅”,从根本上说是由于冷战国际大气候不成熟。实际上,此前约翰逊政府亦曾伸出触角,试探中方对于发展进一步关系的态度。在1965年12月15日第128次中美大使会谈上,美方代表格罗诺斯基向中方代表王国权大使表示希望双方建立更广泛的联系,建议中美记者、医生、科学家互访,交换植物标本等。王国权表示在台湾问题解决之前,中美之间谈这些问题没有意义。1966年3月16日,在第129次大使会谈上,美方继续向中国发出政策微调的信号。格罗诺斯基在发言中首次对华使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的称呼,王国权立即将这一微妙改变向国内汇报,但当时中国已处在“文化大革命”前夕,此举并没有引起国内有关部门的足够重视。

  由于当时国际局势还没有发展到使中美双方能够求同存异,进行冷静谈判的程度。中国坚决拒绝美国绕过台湾问题伸出的橄榄枝。囿于种种因素的掣肘,约翰逊政府调整对华关系的步伐欲进又止。但是,1966 年中期以后,随着美国在越南的泥淖中越陷越深,希望通过改善同中国的关系来摆脱美国困境的舆论越来越强烈。哈里斯(Lou Harris)民意调查显示,大多数美国人认为要避免与中国的战争就应当承认红色中国、 允许中国加入联合国和开放去中国的旅行,并努力开辟与中国的对话渠道。由于意见众说纷纭,政界、学术界、 出版界及普通民众都期待政府高层发表一个明确的对华政策声明,以澄清人们对美中关系现状的种种猜测。

  白宫智囊也认为,“对华政策声明如果由总统本人亲自发表将具有最大影响力”。鉴于中国当时的动乱局势,美国总统发表温和的对华政策演说还能起到分化中共领导层,打击强硬派,鼓励温和派的作用。再加上戴高乐主义者在欧洲指责美国领导世界的能力和智慧,对华政策的演说将有助于缓和美国与盟国的关系。

  四面八方的意见汇总到白宫,约翰逊终于在7月12日就亚洲政策发表全国广播电视讲话,他主张美国对中国政策的中心目标是“那些相互称为敌人的国家取得和解”,并声称“一个和平的大陆中国是亚洲和平的中心”。

  约翰逊这一讲话内容基本上是1964年 10月28日汤姆逊给邦迪备忘录的翻版,汤姆逊的主张终于得到部分采纳。约翰逊发表对华演说4天之后,国务院进一步修改对华旅行禁令,扩大有资格申请赴华旅行的人员资格,美国公民“只要其赴华活动的目的对美国国家利益有利将会获得国务院的允许”,并酝酿着1966年底完全解除对华旅行禁令。

  对华关系的改善与赴华旅行的放开

  约翰逊对华政策演说是1966年上半年以来美国政府酝酿的对华新政策的总结。但此时形势又发生显著变化。由于中国“文化大革命”爆发,一些西方媒体不断报道关于中国的负面新闻。混乱局势极大地改变了国外对中国的看法。

  美国和世界上其他国家一样紧密关注中国大陆局势的发展,华盛顿的观察家对当时的中国局势充满了迷惑和不解。面对中国纷乱多变的突发时局,美国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如何能够找到合适途径既延续“遏制而不孤立”的对华政策新姿态而又防止任何超过限度的表示?各级幕僚众说纷纭。

  詹金斯接手汤姆逊工作后,强调对华政策必须保持谨慎,没有弄清中国当前政治斗争含义之前,不轻易表态,他认为中国大陆的混乱还将持续一阵,最终结果将对美国有利。但是,部分政府官员仍然倾向于通过继续解除对华旅行禁令,来体现美国对华政策的灵活性。由于国务院已在10月20日公布了对美国公民赴外旅行新的护照管理规定,并说明国务卿将在60天之内公布新的旅行限制政策。因此,中国工作小组提请国务院继续解除对华旅行的残余限制,他们认为根据新的标准很难界定美国公民赴华旅行将“严重影响美国的国家安全利益”,而且该限制的存在使美国被认为必须为中国被孤立于世界之外负责。

  11月2日,国务院远东事务局和远东跨地区研究小组举行联合会议进行审议,多数与会者认为由于此前公众对政府解除旅行禁令的每一步骤都反应良好,最后一步应该也没有问题。但是,詹金斯并不太热衷于进一步解除对华旅行禁令。他之所以对此建议不冷不热,并非没有注意到美国公众对解除公民旅行禁令的普遍期待,他承认增加双方记者、学者、科学家之间的接触更符合美国的利益,因为“我们是拥有更强大生命力的一方,交流将对美国有利”。但他认为美国现在做出此举已经错过最佳时机,“如果在万隆会议刚结束或‘文化大革命’开始之前,采取此行动将更起作用,即使达不到预期目的,北京也将因此 陷入尴尬”,而“现在不是实行新政策的时候”。所以,他主张暂时将这些政策及举措束之高阁,等中国国内形势缓和下来后再实行。由于詹金斯和罗斯托的勉强态度,中国工作小组提出的政策建议并没有引起约翰逊等人的注意。

  由于中国工作小组的政策建议未能到达最高层,助理国务卿邦迪、美国安全与领事事务局长海曼(Heymann)等人于12月1日转而建议腊斯克,要求解除申请去中国旅行的护照限制,将中国大陆和阿尔巴尼亚从禁止旅行的名单中删除。腊斯克考虑到当时美台之间由于联合国中国代表权问题而导致的关系僵局,否决了这一建议。最终,国务院在《联邦公报》(Federal Register)公布:由于对限制旅行地区的审查工作还没结束,现有的旅行限制规定延长至1967年3月15日。

  由于中国时局纷乱多变,对外政策难以捉摸,詹金斯更加认为美国最好采取谨慎态度,放慢酝酿中改善对华关系的步伐。他不断重申中共不会对美国任何对华友好的举措作出积极反应。他认为1967年美国对华政策是“摸着石头过河”的一年,建议对中国局势保持观望态度,“不要对中国晃动像联合国席位、贸易邀请之类的大礼包”。

  1968年2月22日,腊斯克进一步向约翰逊表示,由于中国大陆目前的状况,美国对华所能采取的政策措施极为有限,他依然认为对中共任何“让步”均会在亚洲国家和美国国内产生误解。虽然他也提到,可以来年3月15日在《联邦公报》上公布新的旅行政策时,低调将中国从限制旅行的目的地中悄悄删除,给任何申请去中国的美国公民颁发护照。但是他提到这项政策的实际效果基本为零,因为北京很长时间以来就没有接纳过美国人。

  总之,1966 年下半年以来,中国的混乱局势很大程度上促成了约翰逊政府对华政策的观望态度,与中国问题有关的主要决策幕僚的变动,持相对保守主义立场的腊斯克、罗斯托、詹金斯等人左右政府决策层,约翰逊政府任内未能解除美国对华旅行禁令的所有残余限制。

""

1971年,访华的美国乒乓球队队员们游览长城

  1969年1月,尼克松当选总统后,主张全面调整美国对外政策。他认为美国对亚洲的任何政策都必须紧紧抓住中国的现实,美国的长远目标是将中国拉回国际社会。他开始了一系列包括放宽对华旅行限制在内政策的“小步舞”,以缓和中美关系。1969年3月15日,美国国务院宣布延长对中国、北越、北朝鲜和古巴的旅行限制。但这次延长时间只有6个月, 而不是一年。9月15日,国务院继续将此禁令延长6个月。人们纷纷猜测美国对华政策的这一晴雨表变化背后蕴涵的意义,对华旅行禁令的废除可能指日可待。果然,1970年2月,尼克松在向国会提交的第一份年度外交报告中提出:“采取力所能及的步骤改善同北京的实际关系,将不仅对我们有益,同时也有利于亚洲和世界的和平与稳定”。作为“对华主动行动的第一个认真步骤”,3月16日,美国国务院宣布进一步放宽去中国旅行的限制,凡为了正当目的去中国大陆旅行的美国护照都是有效的。这一年国务院共批准了1000多份赴华旅行的护照。1971年3月15日,国务院宣布取消持美国护照的公民去中国旅行的所有限制。4月10日,由9名美国乒乓球运动员、4位官员和2名家属组成的乒乓球代表队从香港进入中国,开始打破两国关系坚冰的历史之旅。

  50年代艾森豪威尔时期美国政府坚决贯彻对华旅行限制政策,历经60年代两任民主党政府的变革酝酿,终于在70年代初由尼克松政府解除。虽然最终过程是由尼克松完成的,但是很明显政策演变的种子在约翰逊时期已经埋下了。

  新中国成立后,由于国际冷战大局势,美中两国很快就处于敌对状态之中,对华遏制而孤立的政策成了美国全球冷战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对美国人民赴华旅行实行严格的禁令,限制两国人员往来是这一政策的重要环节之一。到了约翰逊时期,由于国际国内情势的改变,美国对华政策继续沿着遏制与孤立的老路已经走不通了。美国在对共产党中国进行“遏制”的同时,开始试图通过有限的接触来实行“不孤立”中国的政策。约翰逊任内许多政府官员曾不遗余力地提出一系列对华政策新建议,主张以开启两国之间人员往来的渠道,允许美国新闻记者、医务人员及学者科学家去中国旅行为突破渠道。迫于各方压力,即使持相对保守态度的腊斯克等人也终于让步,开始松动美国对华的旅行政策限制。由于“文化大革命”的爆发以及约翰逊政府对华决策层内部的主要人事变动,美国刚刚开启的政策调整大门又逐渐掩上了,直至尼克松时期,美国才以完全解除对华旅行限制政策为主要途径,开始逐步化解两国之间的坚冰。美国政府在对华旅行问题的政策调整是一个欲进又止,步履维艰的曲折决策过程。

  本文原载《中共党史研究》2007年第3期,原题为“冷战时期美国对华旅行限制政策研究———以约翰逊政府为中心的探讨”,篇幅所限,内容有所编删。

来源时间:2020/7/18   发布时间:2020/7/17

旧文章ID:22378

《经济学人》:美国正在改变网络空间大战略

作者:译:罗欣  来源:思想潮

  导读

  美国重新审视其互联网战略,试图应对互联网这一世界上最无法无天的战场。

  译文如下:

  近来,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一直牵绊着每个美国人的心。数以万计的人都在家网络办公,他们在慢慢适应这样的生活,虽然内心仍然充满了对未来的忧虑。

  单是点开一份来自老板或者供应商的订单预付邮件,也会让他们感到尤其欣慰。然而,隐藏暗处的网络危机正在不断发生。根据许多国家相关报道,自肺炎爆发以来,网络犯罪率不断上升。

  但根据美国联邦调查局及国土安全局的相关资料分析,并非所有的网络攻击都来自于纯粹以金钱为利益的团伙或个人。5月13日,相关机构警告称:来自亚洲国家的黑客组织有意窃取与新型冠状病毒有关的研究数据及成果。

  另外,俄罗斯黑客组织疑似利用美国选举系统存在的漏洞干预美国选举;伊朗黑客组织已锁定了美国制药商(攻击美国冠状病毒治疗公司);朝鲜黑客组织窃取美元加密货币。

  正如9·11事件促使美国改变其反恐战略一样,不断的网络入侵也使美国在应对网络安全问题上选择做出一些改变。

  美国的首要任务,就是定义网络攻击的特征。

  从恐怖袭击来看,其往往涉及屠杀、政治动机和各种归属问题,而网络犯罪的动机可以是盗窃(朝鲜黑客将各国银行作为袭击目标)、数字干扰(俄罗斯黑客突袭乌克兰基础设施)、蓄意破坏(疑似美国及以色列预谋的摧毁伊朗核计划的Stuxnet病毒攻击),以及政治斗争(俄罗斯黑客干涉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一些国家利用非国家行为者来进行网络攻击的行为莫过于恐怖袭击。

  网络黑客还可能以银行、医院或配备支付系统的私营部门为攻击目标,而这些网络系统往往很需要政府的保护。

  仅仅是防守是很困难的。潜在目标多且分散。网络攻击者的身份通常很模糊,他们利用未知的漏洞,最终达到他们的目的。

  负责给五角大楼制定预算的2019年《国防授权法案》设立了委员会,以重新审视网络防御问题。由缅因州独立参议员安格斯•金(Angus King)和威斯康星州共和党众议员迈克•加拉格尔(Mike Gallagher)领导的“网络空间日光委员会”(Cyberspace Solarium Commission),恰巧不巧地在3月11日发布了德怀特·艾森豪威尔的提议,时间正好是在美国实施全面封锁之前。委员会在5月13日通过视频会议向立法者做了第一次公开陈述。

  报告认为,美国的网络防御受到管辖权限的限制。入侵者很机敏,而美国的防御很滞后。职责分散在联邦调查局、国家安全局(NSA,美国的信号情报机构)、五角大楼的网络司令部、国土安全部、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安全局(CISA)等机构。

  委员会建议在白宫内部设立一个国家网络主管,一个类似于国家情报总监(Director of National Intelligence)的协调角色,该名称源自9·11委员会的报告。

  委员会还建议设立常设的国会网络安全委员会,并加强中情局的力量。然而,白宫对参议院确认的新网络安全职位态度冷淡,创建新的国会委员会,将意味着说服现有的委员会放弃管辖权。

  然而,比政府结构更重要的是与私营部门密切合作。委员会建议对一些私人企业做公开声明,比如能源、金融和电信行业的服务器及关键基础设施。政府对它们的监管力度的加强可大大保障其网络安全。

  报告还建议建立一个平台,得到包括国家安全局在内的其他机构的帮助,对于网络威胁信息,政府机构和私营企业可互相通知。

  国家安全局的英国同行,GCHO(政府通信总部),也有类似的系统。一些公司可能不愿意让一个从事广泛的,无证监控的机构保障他们的安全,但这个提议“将得到工业界的支持”。

  面对网络攻击不进则退,选择还击也是一种办法。

  2016年俄罗斯对美国进行选举干预后,美国官员越来越相信,他们的国家被轻视了,他们还没有下够功夫。

  同时作为国家安全局和网络司令部的负责人纳卡松中将,在2018年初感叹道 “他们不怕我们”。委员会因此敦促美国黑客们“迅速而敏捷地进行反击”。

  但实际上,美国的做法已经从惩罚干坏事的人转变为先发制人——与其说是反击,不如说是先发制人。

  2018年4月,网络司令部(Cyber Command)和国家安全局(NSA)宣布了一项围绕“持续交战”(persistent engagement)建立的战略,以及“前沿防御”(defend forward)。

  其中第一项战略反映了这样一种信念,即网络空间的竞争不是一系列固定战而是纯粹的网络混战。

  第二个体现的则是从源头出发进行防御的原则。

  纳卡松中将曾说,正如“我们的海军不会停留在港口进行防御一样,我们的军队也必须在敌人的虚拟领土上进行作战” 。

  2018年8月,特朗普废除了奥巴马时代的指导方针,并使网络司令部在未经总统授权的情况下,更容易在五角大楼网络之外运作。

  美国中期选举期间更是发生了极具攻击性的网络事件,这使美国选择原地反击。美国网路司令部攻击了俄罗斯互联网研究机构的服务器,该机构在2016年故意在社交媒体制造不和局面,并给俄罗斯特工发送短信和电子邮件,告诫他们美国正在追踪他们——这在数字领域相当于一种极大的威胁。

  去年夏天,时任国家安全顾问的约翰 · 博尔顿指出: “我们现在正在打开光圈,扩大我们准备采取行动的范围。”

  然而与竞争对手较量是一项挑战。互联网博弈并非轻而易举。

  苏黎世安全研究中心(Centre for Security Studies)的马克斯•斯密茨(Max Smeets)表示,来自敌方控制的网络攻击可以通过盟友网络进行跟踪。

  2016年,网络司令部(Cyber Command)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在德国服务器上清除伊斯兰国的宣传内容。斯密茨先生说敌人可能通过对特定的国家进行攻击,企图在美国和它的盟友之间制造障碍。

  然而,过度的防守往往会转变为攻击。据说美国已经将恶意代码深入俄罗斯和伊朗的基础设施网络。

  这种做法类似于把武器藏在敌人后方,以备战时使用: 如果俄罗斯侵入美国自己的电网,就更容易发动反击。但以此为渠道无故突击对方网络,也完全有可能发生。

  2014年,奥巴马政府指控有亚洲国家攻击美国公司,美国和几个志同道合的盟友公开将重大网络攻击归咎于俄罗斯、伊朗和朝鲜等国家。

  特朗普政府也对伊朗、俄罗斯和朝鲜的黑客提出了类似的指控,包括俄罗斯军事情报机构GRU的十几名官员,他们干预了2016年的大选。

  虽然很少有美国官员认为,外国黑客会出现在被告席上,可见法律在这些事情上还是发挥着一些作用的。

  还有一个便是面子问题。大多数国家都不喜欢被抓个现行。

  其次,俄罗斯情报官尽可能地避免被列入制裁名单,因为这样他们出国限制就多了。

  第三,这些起诉书中提供的证据——甚至包括格鲁吉亚调查组(GRU)官员个人在谷歌上进行的搜索是美国暗示其真实性的有力方式。

  曝光也有助于规范网络环境,界定网络空间中不正当的行为。

  美国及其盟友认为,现有的战争法律,包括战斗人员和平民之间的比例和区别等概念,适用于数字世界(这与震网病毒之类的疑似美国网络攻击如何相符尚不清楚)。俄罗斯、古巴和其他国家担心,这种想法会使美国的报复合法化,双重标准比比皆是。

  美国指控俄罗斯官员窃听OPCW(禁止化学武器组织),但国家安全局自己却在国际机构中制造混乱。虚拟交易无法与现实接触。

  联合国(United Nations)组成各种分支学派,在那里,一个受到美国及其盟友青睐的专家小组,与一个规模更大、由俄罗斯主导的小组平行运作。

  外交关系委员会的亚当 · 西格尔说: “我们实际上见证着一段思维变迁的开始,它将我们与原有的概念分裂开来。”

  “一些有趣的操作不断上演,但它们永远不会正规化也不会获得集中的认可。”这么看来网络空间还真是一块荒蛮之地,不受管制啊。

来源时间:2020/7/18   发布时间:2020/7/18

旧文章ID:22377

朱锋:美国南海政策正出现危险转型

0

作者:朱锋  来源:环球网

  美国国务卿蓬佩奥最近就南海问题发表政策声明,无端质疑中国在南海的岛礁主权,公然否定中国在南海的海洋权益。这一政策声明不仅是美国南海政策的历史性大倒退,更揭示了美国不惜挑动南海冲突与对抗、进一步插手和干涉南海争议、妄图借此进一步遏制中国的战略企图。

  美国这份南海声明不会改变中国基于历史和法理在南海享有的岛礁主权与海洋权益。但对美国释放出的这一危险信号必须保持高度警觉。

  南海已成美国对华打压抓手

  中国在南海享有的岛礁主权和海洋权益具有强大的历史和法理依据。二战结束前的《开罗宣言》和《雅尔塔协议》明确声明,日本在战时窃取的亚洲国家领土必须归还受害国。这其中就包括军国主义日本非法占领的西沙和南沙群岛。1947年南京政府公布的《南海诸岛位置图》划定了南海断续线,为中国基于南海断续线享有南海资源的历史性权利公开申告世界。

  1952年的《旧金山和约》由于美国对新中国的敌意与排斥,中国未被邀请参会。但在日本和台湾国民党当局签署的双边协议中,进一步确认了中国对南海诸岛的主权。1982年国际社会签署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同样认可历史性海洋权益的基本诉求。2016年菲律宾单边提起的所谓南海仲裁案错误引用相关数据,随意解释公约条款的法律意涵,中国拒绝接受仲裁裁决是必然。

  美国政府对南海岛礁主权和海洋权益争议曾长期采取“不持立场”态度。这一是因为美国不是南海主权争议的当事国,依据法理要求的非当事方不应涉入原则,美国没有“高调插嘴”的合法性;二是南海主权争议涉及中美两国与东盟声索国的复杂关系,美国强行介入只会激化冲突,伤害南海局势的稳定与合作;三是中美关系自1979年正常化以来,协调、合作基础上的关系稳定需要美国只是充当“旁观者”。

  事实上,无论1988年中越南海冲突还是1995年中菲美济礁争议,当时的美国政府基本保持了“中立”,更多表达的是希望南海争议“和平解决”的立场。1974年中越西沙海战,当年的美国政府同样采取了低调回应。2012年的中菲黄岩岛对峙,美国曾一度充当“和事佬”,希望双方平息争议。

  2013年奥巴马政府第二任期宣布“重返亚太”战略,当时的国务卿希拉里高调断言,美国在南海也有“国家利益”;随后华盛顿竭力支持所谓的菲律宾南海仲裁案,启动在南海的“航行自由”行动,但美国政府没有放弃南海主权和海洋权益争议的“中立立场”。2014年美国务院公布的南海政策文件,开启了美国公开质疑中国南海诉求的恶例,但仍然不至于“否定”中国的南海权益主张。

  蓬佩奥最近的南海政策声明彻底篡改了美国以往历届政府奉行的基本南海政策,更是颠覆在国际主权和海洋权益争议中,非当事国不应高调非法“卷入”的国际实践。虽然蓬佩奥在声明中频频引用《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和菲律宾仲裁案,妄图给美国的“南海新政”披上“合法外衣”,但其本质是特朗普政府借疫情从政治、外交和战略等层面打压与遏制中国的现实需要。

  南海局势变得更加险恶

  新冠疫情在美国持续蔓延,特朗普政府不仅持续为自己失败的抗疫政策向中国“甩锅”,更担心疫情可能成为改变美中力量对比、有利于中国崛起的“战略机遇”,于是开始了一波接一波的对华打压和遏制。疫情成了美国对华实施疯狂“报复战略”最突出的国内政治和政策需要。

  蓬佩奥的新南海政策声明只是这种非理性、完全基于特朗普政府和共和党右翼势力霸权心态打压、报复中国举措中的一环,背后的政策与战略含义值得我们高度警觉。

  首先,这份声明将美国在南海争议中的角色定位,从以往的“和平保障者”变成了以美国选择的方式进行操作的“争议仲裁者”。这种角色转换不是单纯地否定中国南海权益,更是借着南海权力博弈分化中国和东盟国家关系,拉拢和培植更多美国盟友和伙伴,试图让南海地缘战略态势完全朝着美国利益的方向发展。

  其次,这份声明也投射出美国将在南海增强和扩大军事存在、试图提升美国在南海的威慑力和战斗力建设、今后甚至将寻求重新在南海开辟常规化军事基地的战略含义。否定中国的南海权益主张,无非是为制造从军事上直接介入南海争议、加紧对华南海军事冲突规划和准备的内政和外交“借口”。

  第三,这份声明预示着美国已下决心在南海争议中从台后走到台前,将会事实上鼓励和怂恿东南亚的某些南海权益声索国采取更具对抗性和挑衅性的行动。

  当前,中国和东盟“南海行为准则”(COC)的谈判正处在关键期,COC单一文案“二读”审议将要进行。中国-东盟共同维护南海稳定、通过双边谈判解决各项争议的“双轨机制”依然可行可信。然而,特朗普政府无视中国和东盟合作的决心,在继续把南海局势搅浑搅乱的同时,试图强化对华战略竞争中的“南海阵地”。

  应对美方挑衅更需战略眼光

  特朗普政府的“中国攻势”从贸易战、科技战、媒体战、人才战扩大到南海战、甚至围绕香港问题可能触发的金融战,未来的中美关系已不允许我们再有过多幻想。美国在疫情中的战略焦虑已经演变成不加掩饰的对华敌意和恶意,对此,该是我们做好应对中美关系严峻与复杂变化的各种准备的时候了。

  美国如此打压中国,说到底,是华盛顿的反华鹰派依仗美国单极霸权的权力优势,想在美国依然保持对华显著力量领先之际“打疼”中国。这种在人权、自由和规则口号下赤裸裸的权力逻辑还会继续膨胀。此次此刻,我们更需要有战略眼光、从长计议,既不能让几代人辛苦培育和发展起来的中美互利合作大局被美国的反华派耗尽,更不能简单顺着对方的反华节奏起舞。14亿中国人的凝聚、团结和进步,是我们最终跨越中美关系这场挑战的关键。(作者是南京大学南海研究协同创新中心执行主任、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

来源时间:2020/7/18   发布时间:2020/7/16

旧文章ID:22376

美国已准备在南海“点燃冲突”?战斗警报已经拉响!

作者:石江月  来源:石江月防务观察

  在抛出一份明显带有“对抗中国”色彩的声明后,美国人会不会在南海制造中美矛盾的“冲突引爆点”?这已经成为这两天中国乃至世界最关注的话题之一。

  可以说,无论是从美军近期的兵力调遣上,还是舰艇及武器更新上,都凸显出美国对亚太海域接下来将会投入更多的战斗力。

  对此,我们不能放松警惕,防止美军在南海制造擦枪走火。

  01 美军向亚太调兵

  就在五角大楼继续评估和调整美军全球军力部署之际,美军负责中东地区军事行动的指挥官表态说,“美国如果减少在伊拉克驻军人员,也能继续对伊斯兰国恐怖组织施压”。

  这话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美军可以抽调部署在伊拉克的部队,更少的兵力对付伊斯兰国恐怖组织已经够用了,可以把更多的兵力用来对付更强大的对手!

  结合美国刚刚发布的南海声明,已经很明显可以看出,美军这是有备而来。

  此前,美国国防部长埃斯珀说,他希望在今年年底前完成对美军各个战区军力部署的一项评估,以便将更多的资源派往印太地区,应对中国和俄罗斯的安全挑战。

  7月15日,美军中央司令部司令麦肯锡上将(General Kenneth McKenzie)再次肯定了这一计划安排不会有任何问题。目前,美军在伊拉克驻有5000至6000军人。

  此外,就在一天前,五角大楼发言人霍夫曼说,美国已经同意将驻阿富汗的军力减少至8600人,并撤出5个基地。他说:“我们已经兑现了这项承诺。”

  这与美军在伊拉克的驻军调整,明显是同步的。

  美军现在的主要对手是谁?这个问题相信很多人心里已经有答案。

  正如埃斯珀所说,美军当务之急是落实美国国防战略,也就是聚焦与中国及俄罗斯的大国竞争。为了实施这项战略,部署在全球各地的美军需要腾出时间、经费和人力资源,以便能将资源转派到印太主要战区,或者将美军召回本国以便提升战备能力。

  除了中央司令部外,美军南方司令部和非洲司令部的指挥官们也曾对可能在全球军力部署的评估和调整中失去更多资源表示过担心,称美军需要充足资源应对中国在南美洲和非洲越来越大的影响力。

  另外,还有一个关于美军濒海战斗舰的小变化,可能给南海博弈带来大变化。

  目前,美军在南海执行所谓“航行自由行动”的一个主力工具,就是濒海战斗舰。为了让自己在南海的行动更具威胁,美军将为这些濒海战斗舰配备直升机和无人飞机,极大提高了探测和攻击能力。""

  美国海军第七舰队透露,在印太地区执行轮换部署任务的美国海军“吉福兹”号濒海战斗舰将配备一个舰载航空特遣队,包括一架MH-60S“海鹰”直升机和两架MQ-8B“火力侦查兵”(Fire Scout)无人机。

  “海鹰”直升机是执行后勤、搜救和水面作战任务,“火力侦查兵”无人机是为了提高濒海战斗舰的打击能力。这对濒海战斗舰来说,虽然是小变化,但是对南海整体博弈来说,却可能产生大变化。

  02 风险上升的三个原因

  中国方面也对美国国务院的这份南海政策声明迅速做出反应。

  中国驻美国大使馆在一份声明中说,“美国不是南海和有关争议当事方,却频频插手南海问题。”声明“敦促美国切实恪守在南海领土主权问题上不持立场的承诺”,“不要再做地区和平稳定的干扰者、破坏者和搅局者。”

  很明显,有些南海周边国家似乎想利用美国的军事力量,尽快开发南海油气资源,而美国则希望在南海夯实自己的“抓手”。

  在明显选边站之后,美军会直接“下场”介入中国与南海某些国家的海上纠纷吗?美军大型水面舰艇会与中国海军舰艇“硬碰硬”吗?这才是更为关键的问题。

  有一些美国媒体和分析人士渲染说,美国之所以改变立场,是因为中国近两年在南海的行为让美国已经“退无可退”。这简直就是颠倒黑白、强词夺理!

  从2010年美国将更多战略重心转移到南海,到2016年唆使阿基诺三世执政的菲律宾政府搞出所谓的“南海仲裁案”,再到4年后推出这份立场偏颇的声明,美国一直不死心,想把南海作为自己对付中国的一个“抓手”。

  不过,这些美国分析人士有一点倒是说对了,那就是美国在南海问题上的表态,短期内一定会增加中美两国在亚太地区发生冲突的风险。这主要有三个原因:

  第一,自2018年美国更改国防战略转为“大国竞争”以后,美国加强了在南海地区的军事活动。

  比如,2019年,随着美军在印太地区部署的舰艇数量激增,美军在南海地区继续保持高强度军事活动态势,航母、两栖攻击舰、轰炸机等主要战略力量频繁进出南海活动。“闯岛闯礁”式的“航行自由行动”快速增加。南海,已经成为中美之间海上战略竞争的前沿。

  从航空母舰的活动来看,2019年全年,美海军先后有三个航母群前往南海地区,占美军目前全部航母力量的30%,全年部署航母数目的一半以上。这三艘航母分别是 “斯坦尼斯”号、“里根”号、“林肯”号。

  第二,从现实层面来看,美国人在发布这个声明后会在南海怎么做?这是关系到未来南海局势发展,以及我们该如何做好准备的关键中的关键。

  美国在南海采取什么样的实际动作,是否真正“下场”介入到中国与东南亚一些国家的南海争议中“拉偏架”,最主要的是看美国军方如何行动,或者采取什么样的策略。

  就美国军方而言,从加大在南海搞所谓的“航行自由行动”的频率,能够看出五角大楼想在西太平洋,尤其是南海地区加大活动。

  第三,南海,台海,在美军那里,只不过是一个优先次序的问题。而搞乱南海,在南海制造风险点,显然也是为了分散解放军在台海方向的精力投入。

  美军的各种侦察机,最近一段时间加大了在西太地区空域活动的频率,恨不得每天一次。其侦察的航线都是从冲绳或者关岛先到台海附近,然后再到南海方向。

  而且,美军刚在西太-南海地区集结了“罗斯福”号、“里根”号和“尼米兹”号三个航空母舰打击群,分别轮流进行两两组合,举行双航母联合演习。地点之一,就包括在靠近菲律宾的海域。

  03 战斗警报拉响

  从目前看,美国国务院这份“南海声明”同时得到了共和党和民主党的支持。美国国会参众两院外交委员会两大政党领导人发表声明,称对“美国政府结束在南中国海主权问题上的模糊政策表示欢迎”。

  这显然也是一个危险信号,表明在南海展示对华强硬,已经成了美国两党政治精英的共识。众所周知,现在正处于美国大选的前夕,民主党和共和党斗的很厉害。但是,在对华态度上,两个党比的是“谁更强硬”,这种畸形的氛围有可能会让美国一些人做出冒险举动。

  在奥巴马政府时期,美国方面还多少有点理性,曾多次表示“美国对南中国海没有主权声索”,也对提出相互冲突的主权声索的国家不选边站。华盛顿的一贯立场是主张争议国家遵循国际法和国际惯例通过谈判和平解决争端。

  由于当前美国国内各种矛盾不断激化,新冠疫情迟迟控制不住,复工复产经济重开非常不顺。所以转移矛盾焦点成了首要考虑的事情。

  麻省理工学院的政治学教授傅泰林认为,美国的表态会不会造成更大的风险将取决于美国在未来的几个星期或是几个月是否会采取下一步动作来强化这个声明。

  “例如,美国是否会为在越南或是马来西亚专属经济区内的马来西亚或越南船只保驾护航?美国是否会对它认为在马来西亚或越南专属经济区内从事非法活动的中国船只进行挑战,或者扮演更大的、更直接的角色等。”

  因此我们需要关注的一个重要问题,是美军未来可能会在南海采取强势介入的模式。

  这是过去很少见的,就是当未来中国与某个南海主权声索国在南海九段线内发生海上对峙,美军大型水面舰艇或者海警船,介入到对峙中,公开“拉偏架”。

  美国国务院主管亚太事务助理国务卿史达伟(David Stilwell)14日已经迫不及待地表露出美国人这种打算, 他说,“ 我们不能继续说我们在这些海事问题上继续中立……特别是钻井平台在越南和马来西亚的水域出现的时候。”

  今年4月到5月,美国人曾经试探着这么干过。4月17日,马来西亚石油公司(Petronas)雇佣的石油钻井船“西卡佩拉”号与中国科考船“海洋地质8号”之间发生“对峙”。

  4月20日,美国海军派遣两艘军舰前往该地区,并与一艘澳大利亚军舰会合,此举据称是为了支持马来西亚。随后,美国连续数周在该地区集结了强大的军事力量,试图表明尽管受疫情影响,美国海军仍可以有效控制局面。

  整个事件在5月12日结束,“西卡佩拉”号完成作业后离开该地区,“海洋地质8号”于3天后离开。

  美军亲自“下场”,毫无疑问,意味着中美两军舰艇可能会发生“硬碰硬”的局面,意味着南海的军事风险越来越高。在过去30多年时间里,南海没有发生过战争。一旦南海爆发军事冲突,影响的必然是南海的未来,以及所有与南海相关的国家。

  我们相信,南海相关国家的定力和智慧,也相信我们的军队能对新的局面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来源时间:2020/7/18   发布时间:2020/7/17

旧文章ID:22375

中美外交专家“太平洋对话” 剖析两国夏威夷会晤的背后

0

作者:  来源:中国网

在中美关系日益紧张之际,人们对中美两国走向危险对抗的担忧日益加剧。6月18日,传出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与中共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杨洁篪在夏威夷举行了高级别的对话。此次对话背后有什么深层含义?对此中国资深外交官何亚非大使和美国著名中国问题学者大卫·兰普顿教授做客“太平洋对话”,就当今世界最重要双边关系中的一些最重要问题进行讨论,并对此次对话背后的意义进行深度剖析。

“在过去三年半时间里,我们的对话减少了。夏威夷会谈可能是一个开始。我们希望它是两个大国之间系统性对话的开始。”

周柳建成(主持人):何亚非大使,大卫·兰普顿教授,非常感谢你们的到来。大家知道,现在的世界形势既复杂微妙,又充满了挑战。有全球疫情,有美国的大规模抗议活动,有许多不确定性,同时也在不断地变化。在这期间,中美两国在夏威夷举行了高级别会晤,会晤双方是迈克·蓬佩奥和杨洁篪。我们先从何亚非大使开始吧,跟我们说说,为什么会举行这次高级别会晤,您有什么看法?

何亚非:这次夏威夷会晤讨论了什么,并没有公开的披露。但我相信,对话总比不对话要好。因此,我猜想,双方会就涉及到两国的重大问题,广泛地交换意见。他们也许在某件事上达成了一致,在另一件事上又有分歧,我们不知道。但我看得出来,对话开始有了好的势头。

你提到新冠疫情,我认为它只是一个加速器,暴露了两国关系当中已经存在的某些更深层次的摩擦。比如,我认为两国关系基本上是在朝坏的方向发展,因为力量平衡变了。这是从现实主义的角度来看国际关系,兰普顿教授是这方面的专家。当权力平衡发生变化时,大国关系,如果一个正在崛起,而另一个是现存的大国,它们的摩擦就会增加。这对两国都是一个考验,但它是不可避免的。

周柳建成:兰普顿教授怎么看?您也这么认为吗?

大卫·兰普顿:我确实认为,权力关系变化带来的摩擦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不认为双方必然会以什么方式处理这种转变。其次,我不认为权力关系的走向总是让人一目了然。换句话说,短期内可能有经济问题,但长期看,还是会有一个充满创新和活力的社会。因此,准确判断国家之间的力量平衡状态既是一门学问,也是一门艺术。

此外,我认为,在如何管理这种力量平衡的转变方面,是有多种处理方式的。我认为现在双方都没有把它处理好。

但我同意何大使的看法,也就是从总体上说,势头,我想他用的是这个词,正在朝负面方向发展,这让我很关心这次夏威夷高级别会晤。我会更多谈谈我对美国方面的了解,而不是中国方面。

不过坦白讲,我不认为美国很成功,坦率说我认为它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我觉得至少,我不代表美国政府讲话,也没有咨询过美国政府,所以我说的是我自己的想法,但我想,坦率地说,特朗普总统正在竞选连任,他不希望自己的少数外交政策成就之一,也就是“第一阶段”贸易协议,被视为是不成功的。

另一方面,他通过对中国强硬建立了自己的政治品牌。所以我认为,他想利用这次高层会晤,是出于“战术”原因,就是看上去对中国很强硬,但又不毁掉他的标志性成就,也就是贸易协议。

因此,我想会晤主要还是出于国内的政治目的,但它没有从根本上解决中美之间的问题。最后我认为,没错,我们两国之间的摩擦是不可避免的。过去40年里,我们一直有这样的摩擦。当然,冷战期间我们有过很大的摩擦,但我要说的是,在特朗普上台之前的40年,坦率说在习近平主席之前,我们对困难的处理比现在要成功。

周柳建成:何大使,对中国来说有望取得的成果是什么?为什么要参加这次高层会晤?

何亚非:不能指望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轮会谈有很大成效。人们说,哇,有这么多摩擦,有些摩擦还很深、很危险。所以对我来说,我更想看看我们能不能找出两国之间的一些主要摩擦,怎样更好地处理它,正如兰普顿教授所说的。

我认为,第一个问题是经济领域的脱钩。脱钩同样也是由美方一些人出于地缘政治等方面的考虑在推动。我不想夸大,但是脱钩正在发生,尤其是在高科技领域。但我个人以为,完全脱钩不会很快成为现实。第二件事,是意识形态的冲突与摩擦。我们都知道,中国和美国是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政治制度,不同的意识形态。但现在,这种意识形态的冲突和摩擦凸显出来了。你知道,中国被贴上了各种标签,就差说它是邪恶国家了。几乎所有的恶名都与中国有关。中国当然不高兴,人们对此做出了反应,也开始说美国的七七八八。所以,脱钩和意识形态冲突,或者意识形态战争,是最危险的,因为它只会加深不信任。

“脱钩和意识形态冲突,或者意识形态战争,是最危险的,因为它只会加深不信任。”

周柳建成:如果把世界看成一个整体,在我们的政府和机构中,不信任(正像何大使说的)已经成为一种常态,而不是例外。我们应该对看到的情况感到警惕吗?

大卫·兰普顿:我确实认为存在着全球趋势,然后也是我们双边关系的趋势。我认为全球有一种趋势,就是世界各地有越来越多的民粹主义领导人出现。有些人试图通过替在全球化中掉队的人表达不满,来建立政治强人地位。

我坚信,全球化1.0改善了全世界人民的生活,大概85%到90%的人都生活得更好了。但在每个社会中,都有人被甩在了后面,当然有人会认为,他们有资格过得更好,所以他们心有不平。

如今在世界各地,每个社会都有领导人利用各式各样的不满,包括像中国这样的崛起大国,也认为美国没有在国际体系中尽快为中国让出空间,更糟的是还企图延缓中国的增长和发展。因此,我认为这是全球趋势,它也反映在美中关系中。

事实上,在大约三年多的时间里,我们都没有继续进行系统的、全面的对话。现在我们没有这样的对话渠道,我认为我们需要开发这样的渠道。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我认为脱钩这个问题……坦白说,是的,有很多美国人不怎么懂经济学,却在大谈脱钩。当然,新冠疫情引出了依赖别国提供商品的问题,如抗生素或个人防护装备。而且,正如何大使所说,在安全领域,高科技变得十分敏感。但我想说的是,这不单是美国的观点,在中国也能听到这样的说法,因为随着我们对对方的信任度降低,我们都越来越不愿意依靠对方提供经济或战略体系的必要投入。

所以,我在脱钩问题上想说的是,两个国家的人都有这种想法。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回到我所说的全球化2.0。也就是不要放弃比较优势,不要放弃我们需要彼此这种想法,不过,我们应该让全球化更加善待国内或全世界那20%的人。

周柳建成:有可能控制有关更大范围脱钩的讨论吗?有可能阻止脱钩吗?

何亚非:我有几点要说一下。

第一,正如兰普顿教授提到的,在过去三年半时间里,我们的对话减少了。我也注意到,两个大国之间没有多少对话——系统性对话。我们需要恢复它。但我担心的是,美国方面对与中国进行系统性对话不那么热心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夏威夷会谈可能是一个开始。我们希望它是两个大国之间系统性对话的开始。

第二,全球化2.0是绝对必要的。最后,关于全球供应链的迁移,我不认为自力更生是对全球化的否定。中国全力支持加强全球化。迄今为止中国的进步是全球化带来的,而不是相反。

“竞争并不可怕,它并不是最糟的事情,最糟的是试图把对方逼到死角。”

周柳建成:有什么方法可以建立中间点吗?

大卫·兰普顿:在国内,我们的政治家必须对利益分配进行重新调整,但他们也有充分的理由,去努力创造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之前这个环境不是那么公平。你知道,在经济上,不是各方都是平等的。

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我想说的另一件事是,已经改变的不光是全球化和经济环境,社会内部、社会之间也发生了变化。这基本上就是我们的战略态势。

在此之前的40年里,美国和中国都试图消除对方的疑虑,有时候我们没能成功,有时候失败,有时会遇到危机,但总的趋势是让对方相信,随着两国都变得更强大,我们不会给对方构成威胁。我认为这个最基本的努力已经失败了。我们双方现在采取的战略,就是把自己组织起来,去威慑对方。震慑的意思就是威胁对方,让他不敢做你不希望他做的事,这是核心。只要关系建立在威胁的基础上,就很难消除对方的疑虑。

何亚非:对教授说的国与国之间的公平问题,我有几点看法。

我同意,我们在经济或其他方面的竞争中,需要有一个公平的环境,但公平的竞争环境必须是双向的。

我也同意你说的,战略评估、战略判断非常重要。曾经,在2009年奥巴马访华期间,我是中方的谈判负责人。我们发表了联合公报,在很多问题上达成一致,同时努力在一些问题上求同存异。

但重要的是,我们一致认为中美两国应该努力建立一个具有前瞻性的、更全面的伙伴关系。不幸的是,特朗普总统上任后,这一切都被搁置了。我们需要恢复并认真进行战略对话,确保在战略竞争中不会出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之类的情况。竞争并不可怕,它并不是最糟的事情,最糟的是试图把对方逼到死角。

“只要关系建立在威胁的基础上,就很难消除对方的疑虑。”

周柳建成:您认为可以利用接下来的几个月做什么呢?特别是现在,世界各地正在发生人道主义危机。

大卫·兰普顿:我认为有许多事情可做。

首先,我们从夏威夷高层会晤开始,我是说开始对话,要开始大量对话,在多部门之间进行对话。让我感到吃惊的一件事是,不仅高层对话几乎结束了——部分原因是疫情期间没有人可以旅行,而且我认为,我们的人民、我们的非政府组织之间的关系其实也快中断了,当然中国的非政府组织管理法是其中一部分原因,疫情是其中一部分原因,糟糕的双边关系也是其中一部分原因。但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尽可能多地重启政府、公司和非政府组织之间的对话。

第二,坦率地说,我认为中国犯的最大战略错误,或者说最大的战略错误之一,就是失去了美国商界的潜在支持。40年来,美国商界一直对未来抱乐观态度。它总会有自己的问题,总有不开心的事情,但最后美国商界总是说,“与中国保持良好关系总比没有强”。但现在美国商界不再这么说了,所以中国必须扭转这种局面。

何亚非: 首先,我完全同意兰普顿教授所说的,我们需要对话。我们需要进行系统性对话,不仅是联邦和州一级的政府间对话,也包括民间交流。一旦疫情结束,我们就要加强民间交流,特别是要让美国企业参与对话。
  其次,在两国国内,中国和美国都需要关照弱势、愤怒的群体,关照那些因为全球化或其他原因对经济收益分配感到不满的群体。政府要对自己的人民负责。在国际上,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主张这样一种观点:如果有大量发展中国家被落在后面,那么这个世界不会好,全球经济也不会再增长。这个公平问题需要得到解决。我认为,美国和中国有共同的责任,我们必须团结,必须合作。我们有在非洲抗击传染病的成功经验,那是在新冠疫情发生之前,中美共同帮助非洲国家建立了公共卫生应急反应体系。

来源时间:2020/7/18   发布时间:2020/7/17

旧文章ID:22374

兰德报告:美军部队规模的变化及影响

0

作者:  来源:IPP评论

  编者按

  近日,美国兰德公司发表报告Military Trends and the Future of Warfare,探讨了未来10—15年世界军事的发展趋势,以及美国竞争对手的军事规模、质量和特点变化。IPP评论组织翻译了这篇报告。兰德公司的报告站在了维护美国国家利益的立场上,本文供读者批判性阅读。

""

▲该报告封面

  作者:

  福雷斯特·摩根(Forrest Morgan),美国兰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政治学家,美国匹兹堡大学公共与国际事务研究生院兼职教授,其研究方向为军事人工智能、空间政策、危机管控、军事策略、战略威慑等。

  拉斐尔·科恩(Raphael Cohen),美国兰德公司政治学家,其研究方向为国防战略、军事部署,中东安全治理、欧洲安全治理、军民关系等

  部队规模是衡量一国军事力量的重要指标。按照这种衡量标准来看,当今美军的规模已明显不如冷战后期,在未来可能会进一步缩小。但随着科技的日新月异,武器杀伤力也随之增强,部队规模的优势正逐渐被高科技装备的不断运用所抵消。但是,斯大林曾说过,“数量也有质量的一面”,换言之,量变才会带来质变。无论一国军事力量有多强大,小规模的军事力量难以形成强大的军事存在。就目前而言,美军尚未做好应对未来战争的准备。

  部队规模对战争的影响

  军事理论和研究表明,部队规模不但影响战争的可能性,更影响战争的结果。普鲁士军事理论家卡尔·冯·克劳塞维茨(Karl von Clausewitz)认为,“从战术和战略角度而言,数量优势往往是决定战争胜负的一个先决条件”。正所谓“兵非益多也”,拥有绝对人数优势的军队未必能在战争中取胜,但在某些情况下,人数的多少决定了战术实施的成功与否。根据瑞士军事家安托万-亨利·若米尼(Antoine-Henri de Jomini),利用战略上的行动,使我军的重量,连续地投掷在一个战场中的决定点上面,同时也投掷在敌人的交通线上面,而尽可能地不危及我方自己的交通线。他提出的这条原理适用于任何战争环境,而若要将之付诸实施,就必须消耗大量的兵力。

  一国在面对比自身强大的军事力量时,通常会选择规避战争。根据美国国际关系学者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的《常规威慑》一书,在敌人挑衅时,我军应尽可能地“秀肌肉”,使其知难而退,以此打消其发动战争的念头。美国教授保罗·胡思(Paul Huth)和布鲁斯 ·拉西特(Bruce Russett)对1900—1980年发生的54个战争案例进行了研究后发现:威慑成功的关键在于军事优势的具备与否,许多研究也均得出了类似的结论。

  美军规模、体系和定位的转变

  随着冷战结束,美国开始享受所谓的“和平红利”,军费曾一度呈下降趋势。今天,美军的规模已大幅度萎缩,美国现役军人总数的下降最为显著,见图1.

""

图1 美国现役军人总数(1990—2018年)

  如图1所示,2001年“9·11”恐怖袭击事件后,美国因忙于中东的战争而暂停了部队缩编计划。2011—2012年间,美国开始从伊拉克和阿富汗撤军,军费再度出现下滑。直到2017年,特朗普政府提出了扩军计划后,军费才有所上涨。

  除了部队规模以外,军事部署也同等重要。苏联解体后,美国最大的威胁已不复存在,美国开始减少在欧洲的军事存在。2001年布什政府发动“全球反恐战争”后,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存在开始进一步扩大。2014年俄罗斯入侵克里米亚后,美国向欧洲增派驻军。尽管如此,美国海外驻军人数创下了60年来的最低点,如图2所示。

""
图2 美国海外驻军总人数(1957—2016年)

  另一个需要考虑的现实因素是,美军的体系也发生了变化。在过去,美军的组织、训练和装备均围绕着诸如苏联这样的军事超级大国发展的。而如今,美军的发展重点是非常规作战(如反恐作战),如图3所示。

""

图3 美军主要装备服役数量(1990—2017年)

  图3显示了1990—2017年美军主要装备的服役数量。冷战后,美军经历了大规模裁员,海军舰艇的数量比冷战时期少了一半,空军的战机数量甚至还不到冷战时期的一半,陆军的主战坦克数量仅为1990年的15%。但需要指出的是,坦克和战机数量减少的主要原因是:美军的行动重点正从常规作战转向非常规作战。在这一时期,美军无人机的数量出现了大幅度增长。无人机非常适合在无争议的空域开展长期的情报收集和侦察活动,还可对高价值目标(如恐怖分子头目)进行精准打击,但不适合高强度的局部战争或大规模的常规战争(综合防空系统可对无人机构成致命的威胁)。

  更重要的是,美军的规模、体系和定位并没有因国防预算的减少而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例如,由美国主导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北约),在冷战后进行了4次扩大,成员国由冷战前的16个增至29个;美国使用武力的频率远远高于冷战时期。美国国防部日趋重视联合部队的发展,但就当前世界军事格局而言,其计划恐难以为继。

  美军正面临着实力与目标不匹配的局面。尽管美国依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但此时中国和俄罗斯的军费连年高速增长,对美国的军事地位已构成威胁。

  如何恢复美国的军事竞争力

  随着中国和俄罗斯在21世纪的崛起,世界将重回大国竞争时代。特朗普政府公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明确提出,大国战略竞争将取代恐怖主义成为美国最主要的安全关切。2019年,美国国防部向美国国会申请在2018财年国防预算提案的基础上追加740亿美元,相当于国防预算的10%。美国国防部计划用这笔资金添置10架F/A-18战斗攻击机、3架P-8A反潜巡逻机、一艘阿利·伯克级驱逐舰和多艘补给舰。这笔资金还可用于购置武器弹药,例如联合直接攻击炸弹、多管制导火箭弹、第二代小直径炸弹和联合空地导弹。上述武器和弹药对于应对大国竞争是必不可少的。此外,美国国防部还要求军事研究、开发、试验和评估项目的支出再上涨22.8%,如图4所示。如果这一提议获得通过,美军的实力就有望恢复至2011年左右的水平。

""

图4 美国2019财年国防预算申请提案

  有证据表明,美国过去5年的预算削减并不像图4所示的那么严重。图5显示了美国国防部1990—2018年的开支明细:基础国防开支预算、战争预算、战争追加预算、海外应急行动资金预算、《美国联邦公法》第115-96号B部分规定的应急资金预算以及2018财年国防预算。美国国防部的所有支出均以2019年定值美元显示。

""

图5 美国国防部开支明细(1990—2018年)

  如图5所示,上世纪90年代,预算出现了大幅度下跌。但是,如果将2018年的预算与1990年的预算相比,就会发现当前的预算实际上比1990年的预算要高得多,其主要原因是海外应急行动资金预算的不断增长,尤其是在2003—2013年(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时期),海外应急行动资金预算呈现直线上升趋势。2011年美国国会通过了《预算控制法案》(自动减支机制,每年削减约500亿美元)。

  自2012年该法生效以来,美国国防部因该法所设的上限而承受了削减数千亿美元的重大打击。即便如此,2013—2017年的预算仍高于上世纪90年代。因此,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花了多少钱,而在于钱花在了什么地方。如图5所示,国防预算中的绝大部分用在了军事人员培训,以及装备使用和维护上,而装备采购和军事研究、开发、试验和评估项目(如对恢复常规作战能力的项目)在国防预算中所占比例则相对较小。

  鉴于美国国防部计划自2019财年开始大幅度增加开支,研究美国国防部未来几年的预算分配计划具有重要意义。图6描述了美国国防部2018—2023年的预计总投资金额,包括装备采购、军事研究、开发、试验和评估项目及国防预算增长率。

""

图6 美国国防部2018—2023年国防预算计划

  图6中上方的图显示了2019财年的预算增长,即美国国防部向国会申请的预算费用;下方的图显示了美国国防部希望利用这笔资金增加对装备采购及军事研究、开发、试验和评估项目的支出,前者上涨13%,后者上涨21.8%,相当于10%的预算增长率。然而,根据美国国防部的预测,2020年,上述两项支出将分别减少10.4%和4.5%,预算增长率将下跌至0.2%;2021—2022年,装备采购及军事研究、开发、试验和评估项目的支出将保持相对稳定的水平,装备采购的支出将上涨4.0%,预算增长率将下跌至-0.3%;2023年,军事研究、开发、试验和评估项目的支出将下跌4.0%,预算增长率将下跌至-0.2%。如图6上方的图所示,2020—2023年的预算将基本上保持在2018年的水平。美国国防部希望通过增加海外应急行动资金,使预算恢复至2019年的水平。

  上述预测表明,即使美国国会通过了美国国防部所有的预算申请提案,美军的常规作战能力仍难以恢复至上世纪90年代的水平。目前,预算的大部分用于军事人员培训,以及装备使用和维护,但一旦美军减少海外应急行动,上述支出就有可能下跌。更令人担忧的是,美国国防部对未来4年的预算计划并未体现对装备采购及军事研究、开发、试验和评估项目的重视,而这两项支出却是恢复美军常规作战能力的重中之重。因此,美国政府应制定一个能够满足美军未来10—15年需求的预算支出计划。

  如何应对未来的战争?

  常规作战能力的不足大大削弱了美国的全球军事优势。美国正面临五大威胁,即中国、俄罗斯、伊朗、朝鲜和恐怖主义。美国政府应尽可能地将驻扎在本土的部队调往海外,以增强海外驻军的实力。否则,一旦爆发战争,美军将面临无所适从的局面。

  若潜在对手察觉到美国应对能力的缺失,那么他们就有可能会做出有损美国及其盟友利益的事。此外,在缺少前沿部署的情况下,应使用空军应对地区冲突,主要是考虑到空军的机动能力最强。

  美国的竞争对手,特别是中国和俄罗斯,已在某些关键领域赶超美国(如人工智能领域),与美国的军事差距将进一步缩小。兵力的不足意味着在判断对手的军事实力时,只能允许极小的误差。美国国防战略委员会的报告称,若美国希望实现既定的战略目标,就需要拥有比现在更强大的军事力量。陆军、海军和空军的能力均需要得到提升,而不是单纯依靠体系或定位的转变。报告建议,制定将前沿部署作为威慑对手和安抚盟友的战略方针,提升军事能力以抵消部队规模缩小或军事存在不足导致的负面影响。

  译:曾辉,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助理。

来源时间:2020/7/18   发布时间:2020/7/17

旧文章ID:22373

对特朗普支持的认知和情感来源:低信息量选民的案例

0

作者:  来源:国政学人 第452期

  作品简介

  【作者】

  Richard C. Fording,美国阿拉巴马大学政治科学系教授。其研究兴趣包括公共政策、种族和政治、国家政治、社会运动和定量方法。

  Sanford F. Schram,美国亨特学院政治学教授。其研究和学术成果主要集中在福利政治、贫困和相关议题上,尤其是关于美国社会从属人口的奴役问题。

  【编译】扎西旺姆(国政学人编译员,伦敦大学亚非学院)

  【校对】施   榕

  【审核】王泽尘

  【排版】杨   洋

  【来源】

  Fording, Richard C., and Sanford F. Schram. "The cognitive and emotional sources of Trump support: The case of low-information voters." New Political Science 39.4 (2017): 670-686.

  期刊简介

  New Political Science是美国政治学协会下新政治学核心小组(CNPS)的官方期刊。其重点是分析反映出渐进式社会变革的信奉,并处理处于政治学发展探索阶段的课题。该期刊坚持对 "政治 "尽可能广泛的定义,并认为政治和文化的发展不可分离。其2014年的影响因子为0.44.


对特朗普支持的认知和情感来源:低信息量选民的案例

The Cognitive and Emotional Sources of Trump Support: The Case of Low-Information Voters

Richard C. Fording     Sanford F. Schram

  内容提要

  本文为 ‘特朗普从“低信息量选民”(low-information voters)中吸引了前所未有的支持率’的假说提供了实证分析。调查结果显示,他的竞选活动利用了这些选民缺乏对事实认知和推理的特点,使他们更容易依赖对墨西哥移民、穆斯林难民和非裔美国公民的情绪,以及他们对第一位非裔美国总统奥巴马的蔑视。因此,这些特朗普的支持者不太想也无法质疑特朗普看似史无前例的错误陈述、不实之词和谎言。文章讨论了这一现象在特朗普时代及之后对美国政治的影响。

  文章导读

  01 简介

  事实证明,特朗普2016年总统竞选的成功在许多方面都具有历史意义。他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电视名人,利用富有的房地产开发商和成功商人的形象而过分夸大其名声,乘着选民(大多数是白人和不成比例的男性)支持的浪潮而赢得选举。这些选民希望有一个 "局外人 "进来,动摇政治制度,以解决他们在大衰退后对各种国际和国内威胁日益增长的忧虑。面对这些担忧,特朗普提出的 "让美国再次伟大 "的竞选口号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尤其是白人。特朗普通过在竞选活动中妖魔化“外围群体”,从一开始就获得了支持。该活动公然唤起人们对移民(特别是墨西哥人和其他来自中美洲和南美洲的人)、难民(尤其是逃离中东恐怖主义的穆斯林)、非白人(生活在 "内城"inner cities)、妇女(在劳动力和政治体系中崛起)以及其他各种群体的恐惧。他们都被视为可以对特朗普在白人中产阶级公民(尤其是男性)中的支持者基础构成威胁的人。此外,特朗普独特的说话风格,尤其是他的含沙射影,掩饰了自己的仇外心理、种族主义及对性别歧视的呼吁,也使他成为别人所称的 "狗哨 "(dog-whistling)专家。

  注:狗哨政治(英语:Dog-whistle politics)指使用编排过的隐语的来向特定人群传递政治信息的手法。对于普通大众来说,这样的信息看起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特朗普作为总统候选人的诸多缺陷,无论是匮乏的政治经验以及治理知识,抑或是明显缺少的道德指引(尤其针对女性)及其作为商人不断规避法律的斑斑劣迹,在为其候选人资格蒙上阴影的同时,并没能阻止他赢得选举。由此,作者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支持他?特朗普支持者中是不是有一个重要群体,他们由于自身对政治的想法和感受而特别容易被利用?本文分析了"低信息量选民 "在创造特朗普以白人支持者为主的独特群体中所发挥的未被重视的作用。在所有人口群体中都有低信息量选民,白人和非白人都有。非白人在大多数情况下并没有被特朗普的候选资格所吸引,但在白人中,2016年发生了一件独特的事:低信息量的白人选民已经在特朗普选区中不成比例地占据了中心位置。事实上,研究结果表明,特朗普能够利用人们对种族和民族焦虑的情感诉求来吸引低信息量的白人选民,使得他对这些选民的依赖程度远远超过2012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米特-罗姆尼(Mitt Romney)。本文首先回顾对2016年特朗普支持率的分析来构建分析框架。接下来,作者介绍了低信息量选民的问题,将其与低教育程度选民的问题区分开来。然后,作者通过数据分析及对调查结果的讨论,进一步揭示了特朗普选举成功的重要性以及对特朗普时代及以后政治的影响。

  02 关于特朗普支持者的研究:可悲者(deplorables)及其他人

  注:可悲者(deplorables)是2016年希拉里竞选时用来形容特朗普支持者的词汇。

  关于特朗普支持者的初步研究指出了各种各样的因素。除了常见的政党和意识形态因素外,还有其他与特朗普独特的竞选活动相关的问题。例如,有研究表明,威权主义导致了对特朗普的支持,信奉威权主义的选民认为他是一个强势的领导人,会强制执行必要的解决方案。其他研究表明,(针对女性的)性别歧视在特朗普的支持者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此外,虽然特朗普的支持率很大程度上来自于白人工薪阶层,但研究表明,特朗普的支持者的收入略高于美国的人均收入,而且他的许多支持者来自中产阶级和上层阶级,这与之前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情况一样。这些因素可能是相互关联的。Ronald Inglehart和Pippa Norris提出了支持这一论点的证据,即客观的经济条件和对个人经济前景的主观焦虑可能加剧了对文化和人口变化的焦虑,从而导致对各种 "外来群体 "的反对,如墨西哥移民、穆斯林难民和非白人居民。他们提出了一个与之相关的问题—对特朗普的支持在多大程度上是美国和发达国家民粹运动(为了捍卫传统文化价值免受外来群体的威胁而做出的反应)兴起趋势的延续,与实证研究中关于特朗普支持者的理解产生了共鸣。

  03 低信息量选民,特朗普支持者的认知需求与情感基础

  一个尚未被充分研究的话题是,尽管特朗普在竞选期间和竞选结束后谎话连篇,依靠荒诞不经的阴谋论,不断地辱骂和妖魔化对手,以及他为了政治效果而试图诋毁各种 "外围群体",但他的支持者在多大程度上对他展现出忠诚?为什么他的众多支持者对他表现出高度的宽容?其中一种解释是基于党派、意识形态和公共政策的承诺,比如说在堕胎、减税、放松管制和其他标准的保守主义立场上,以及对主流政治失败的日益愤怒,可能会导致人们容忍特朗普作为候选人的诸多不足。然而,随着竞选的进展,他也确实失去了通常站在共和党一边的建制派共和党人、保守派知识分子和公共政策专家的支持。有必要考虑这样一种可能性,即特朗普的支持有非同小可的一部分是通过在传统的共和党联盟中增加新的成员来实现的,而且无论是从该联盟中留在他身边的人,还是新加入的人,都是由缺乏认知和情感基础的人组成的。特朗普吸引了共和党以外的人,尤其是受教育程度较低的人。罗姆尼赢得了受过大学教育的人的选票,而特朗普虽然在整个竞选过程中越来越难以赢得这一群体的选票,但是他赢得了没有受过大学教育的人的选票。教育问题指向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即特朗普的支持者对政治的了解程度,以及他们有多大兴趣依靠感觉来做出政治选择。

  早在1991年,塞缪尔·波普金(Samuel Popkin)就创造了 "低信息理性"(low-information rationality)一词用来理解相当一部分选民如何在投票站依靠有限的信息做出理性的选择。但最近,右翼电台评论员Rush Limbaugh用这个词来敲打民主党通过利用脆弱的、缺乏知识的"低信息量选民 "来赢得选举的想法,这些选民不会考虑到所有相关的新闻来源。无论如何,特朗普很可能不成比例地从政治信息水平相对较低的白人那里获得支持(不管他们的受教育程度如何)。事实上,低信息量的选民可能是上述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从而导致共和党之外的人们从各处涌来支持特朗普。当他们与共和党内已有的其他低信息量的白人联合起来,就可以形成一个相当大的支持者基础,他们的信息量较少,无法挑战特朗普对事实的错误陈述和歪曲。

  此外,作者认为,政治知识水平低的人可能也有社会心理学家所称的“低认知需求”。政治知识水平低可能与不愿意依靠思考和批判性思维能力来处理决定支持某个候选人的原因有关。这些选民可能不需要认知,而是依靠情感需求来做出选择。在缺乏认知需要和政治知识的情況下,选民在決定支持候选人的時候,可能会依赖他们对当前政治气候、各种政治争议和其他情緒反应的感受。政治知识的缺乏和对认知处理的不重视,为情绪在决策过程中占据主导地位创造了机会。并且,在这种情况下,依赖情感决策的选民更容易被候选人及他人所利用。比如,选民的恐惧与焦虑,甚至说对于被妖魔化群体的仇恨和愤怒都可能会被操纵。在缺乏信息的情况下,尤其是再加上缺乏依赖认知处理的兴趣时,各种群体和个体可以通过引发的情绪性反应被描述为具有威胁性。

  04 数据分析

  作者的分析数据来自2016年美国国家选举研究局的初步研究(ANES)。该样本由1200名成年人组成,根据年龄、种族、性别和教育程度而划分,是一个具有全国代表性的样本。作者的主要兴趣在于研究以下变量间的关系–个人的认知需求、政治知识水平以及对特朗普的支持度。 该调查提供了测量这三个变量的基础。该问卷调查了受访者对于思考的喜好程度(by NFC score)和政治知识水平 (by political knowledge scale)。其结果表明(如图一所示),两者呈现高度的相关性,即一个人的认知需求这一基本倾向,与一个人的政治知识水平有很大关系。

""

图一 高、中、低NFC受访者政治知识得分的分布

  这与选举有什么关系?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作者以"感觉温度计 “(feeling thermometer)来衡量特朗普和希拉里的支持率。值得注意的是,该分析仅限于白人,原因有二。首先,白人几乎代表了样本中所有特朗普的支持者。事实上,在2016年的初步研究中,回答特朗普是他们首选的共和党候选人的人中只有2.8%是黑人。其次,白人是特朗普最具争议性的竞选主题的主要目标,这些主题与种族和移民问题有关。

""

图二 按认知需求程度预测对希拉里和特朗普的感觉温度

  回归分析发现,特朗普的“感觉温度计”得分与NFC和政治知识之间确实存在显着关系。具体而言,相对于NFC和政治知识水平较高的人,认知需求较低或政治知识水平较低的人对川普的感觉相对“更温暖”。有趣的是,这种关系只出现在特朗普身上。无论NFC或政治知识水平高低的人都有可能支持希拉里;而NFC或政治知识水平低的人比那些高水平的人更有可能支持特朗普。

  但这种差异是否具有实质性意义?由于ANES的调查是在1月份进行的,当时两党还没有选出各自的提名人,因此很难把这种支持率的差异转化为选票。不过,作者可以将低信息量选民和高信息量选民之间的支持率差异,与普遍认为具有政治意义的其他次群体的差异进行比较。此外,还可以将特朗普在高信息量和低信息量选民之间的优势差异与2012年的差异进行比较,当时的共和党候选人是米特-罗姆尼。为了衡量这些比较,作者提出了新变量,“感觉温度计差”(feeling thermometer gap),即从特朗普的感觉温度计得分中减去希拉里的感觉温度计得分。然后再估计了感觉温度计差和政治知识量表,以及第一个回归模型中使用的变量(党派、意识形态、教育、收入、性别和年龄)之间的关系。图四显示了这个分析的结果。该分析仅限于政治知识的影响。

""

图三 按政治知识水平预测对希拉里和特朗普的感觉温度

""

图四 不同分组之间感觉温度计差距的差异

  图三中第一项代表了政治知识水平低的受访者和政治知识水平高的受访者之间的特朗普-希拉里感觉温度计差。这个比较的具体值是20.2.这意味着在政治知识水平低的支持者中,特朗普与希拉里在感觉温度计得分上的差异比在政治知识水平高的选民中高20.2分(对特朗普有利)。因此,在本文的分析中这个数值代表了政治知识影响的大小。

  图四中呈现的第二项比较为2016年低信息量选民向特朗普摇摆的这种倾向是否不寻常提供了一些见解。通过对比2012年与2016年的调查结果发现,与高信息量选民相比,罗姆尼与奥巴马的感觉温度计差在低信息量选民中仅高出2.6个百分点(对罗姆尼有利)。这种差异在统计学上并不显著。因此,低信息量选民在2016年决定性地支持特朗普,这似乎是2016年大选特有的现象,而不是基于低信息量选民支持共和党候选人的普遍倾向。图四的其余部分报告了其他对子群体的感觉温度计差的差异。当然,这项调查是在1月份进行的,我们知道之后特朗普在女性中的支持率有所下降。尽管如此,政治知识的影响与性别一样能很好地预测特朗普的支持率,这一事实既令人惊讶又令人印象深刻。

  05 信息的匮乏让人们基于恐惧与仇恨去支持特朗普

  数据显示,低信息量选民(定义为低认知需求或低政治知识水平的选民)对特朗普表示热忱的可能性明显高于高水平的NFC或高政治知识水平的受访者。然而,这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次大选有那么多低信息量的选民支持川普?作者发现,政治知识的影响通过其对几个更具体的态度和问题立场的影响对特朗普的支持度施加影响,这些态度和立场涉及种族仇恨、对穆斯林的恐惧、对移民的反对和经济。作者利用路径分析技术,确定了政治知识的影响主要集中在以下6项议题上。每个议题都与特朗普而非希拉里的支持率显著相关:(1)认为奥巴马是穆斯林,(2)认为白人的工作机会正在流失给少数族裔,(3)认为穆斯林有暴力倾向,(4)支持限制移民,(5)对黑人的 "种族怨恨",(6)认为去年(2016年)经济恶化。图5显示了这些政治知识间接影响的相对大小。这些影响的路径代表了特朗普在整个竞选期间演讲中最重要的一些主题。这些发现也指出了低信息量的选民在评价特朗普与希拉里时,是如何容易依赖情感上的需求来决策。低信息量选民因这些原因被特朗普吸引,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他们在面对其他诸多不实信息时仍支持他。

""

图五 政治知识的间接影响(低知识水平与高知识水平)

  有可能是人们的高度怨恨使他们对事实不敏感,但也有可能是他们对政治的信息和认知不足,使他们容易被一个以情感为诱饵的竞选活动激起怨恨。然而,还可能是他们在政治方面的信息和认知上的不足,使人们很容易被掠夺他们情绪的竞选活动所激起怨恨。不管是哪种情况,政治信息水平低、认知需求低的选民支持特朗普,都是基于对难民、移民、非裔美国人和奥巴马总统任期的社会和经济忧虑。

  06 如何失去一个民主国家

  美国被称为民主的实验(democratic experiment),这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事业,但还没有完全实现,其潜力的发挥取决于人们的意愿。国家实现更加平等和民主的社会动力值得称道,但这有可能使崇拜 "平等偶像 "的民众成为 "多数人暴政"的牺牲品,进而对独立的批判性思想产生蔑视。虽然平等主义既可以促进健康的反精英主义,但也可以固化不健康的不愿独立思考的模式。与此同时,美国的政治文化中也包含了一种同样矛盾的个人主义倾向,这种个人主义会起到强化不愿受他人思想影响的作用。换句话说,美国政治文化中的正负两个方面都会产生低信息量的选民。不管是故意无知、反精英主义还是极端平等主义,信息量少、认知需求低的选民都很容易被政治上的毒瘤所操纵。

  本文的发现为“特朗普独特地吸引了来自具有低认知需求的低信息量选民的空前支持率”的假设提供了经验证据。特朗普出人意料的胜利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低信息量选民的支持。这一结果在许多方面都令人不安,但它深刻地说明了利用选民群体中政治知识水平低下和对政治思想兴趣低下的竞选活动对国家民主愿望构成的威胁。美国在历史上对平等主义政治文化、反精英主义和蔑视普通人应该被告知如何思考的想法的承诺令人钦佩,但不幸的是,这些承诺有时会自掘坟墓。当这种情况发生时,他们制造的民众授权就不具备真正的民主问责,因为那时人们已经授权精英们根据他们被利用的情绪来行事。如果没有足够的政治知识和进行批判性思考的意愿,被情绪操纵的选民就会失去实施民主问责的能力。被操纵的民粹主义便取代了民主。

  译者评述

  作者关于选民在低认知需求和政治知识水平状态下,依赖对当前政治议题的情绪反应和想法来决定支持谁的观点,在当下也没有过时。低信息量选民仍然是政治操纵的目标。2016年与2020年特朗普竞选活动的对象主体仍是白人、男性、受教育程度不高的群众,也依旧利用该人群对于种族和民族焦虑的情感诉求来吸引支持率。

  特朗普始终利用仇外情绪掩饰自己的治理不力。通过“功夫病毒”的说法暗指中国病毒,将其疫情治理的不力移花接木到了族群矛盾之上。特朗普执政期间与美国“主流”价值的激烈对抗,也是迎着其支持者对于主流政治不满情绪而上的。其惯用的推特治国直接煽动选民,推动民粹主义,通过信息的简介性和直接性,迎合了低信息量选民的思考方式。通过高频大量的推特展现自己对于热点议题的关注,及时与群众的情绪进行反馈,也拉近了民众与政府之间的距离[1]。

  但如今产生了哪些变化呢?疫情、抗议游行以及民主党的攻势又是否促成了质变呢?针对这一问题,文章合理地解释了低信息量选民对于特朗普斑斑劣迹的容忍,但尚未提出这种“忠诚度”在多大程度上会受到挑战。特朗普迎着群众对于主流政治的愤怒与失望赢得了2016年的选举,但其本身被视为愤怒和失望的来源之时,又会如何发展?事实上,其荒诞执政已经对于其支持者的忠诚度提出了严峻考验,其低信息量选民的支持率也大不如前。而2020年“反特朗普联盟”的口号“只有击败特朗普,美国的癌症才能得到治疗”与2016年特朗普被视作“解决方案”而被推拥上岸的这一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当博弈的双方都开始利用低信息量选民易被操纵的特性作为竞选活动的重点时,对其关于热点议题的情绪反应以及重要事项的排序便需要进一步的探索了。

  参考文献:

  [1]李猛.从说服选民到塑造选民:特朗普“推特选举”的政治心理基础[J].国际论坛,2017.19(04):67-73.

来源时间:2020/7/18   发布时间:2020/7/17

旧文章ID:22372

拜登如何在围绕身份政治议题的竞选中占据优势

0

作者:Perry Bacon Jr.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本期译者:萧静怡 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本期校对:郭诗羽 海国图智研究院研究助理

文章信息


  原标题:How Biden Is Winning An Identity Politics Election So Far

  来源:fivethirtyeight

作者信息

  Perry Bacon Jr.(佩里·培根)""

编译摘选""

  特朗普总统赢得2016年大选后,人们开始热烈讨论“身份政治”在此次胜选中所起的重要作用。一些学者认为,没有大学学历的白人选民在那次选举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他们虽然曾在2012年大选中支持时任总统奥巴马,却在2016年大选中选择支持特朗普。这主要是因为,比起希拉里,他们更认同特朗普对移民等涉及身份认同问题的论述。大选结束后,一些自由派(普遍为白人)和支持民主党的人士表示,民主党需停止讨论“身份政治”问题,否则可能会再次面临败选。另一些自由派人士(普遍为黑人)则认为,特朗普迎合了许多美国白人的种族主义观点。这两种观点都表明,辩论身份认同和种族议题对希拉里不利,反之对特朗普有利。并且,这些议题也会在未来对共和党有利,而对民主党不利。

  我们在此暂且搁置以上讨论。目前,美国民众和两位总统候选人都在讨论身份和种族议题。然而,这番讨论似乎对民主党更有利一些。5月25日,乔·拜登在全国民调中领先特朗普约六个百分点。就在当天,明尼阿波利斯的一名警察杀死了乔治·弗洛伊德。经过了数周围绕种族议题的全国性讨论后,拜登目前平均领先特朗普近十个百分点。

  显然,特朗普的支持率下降可以归咎于许多因素,尤其是新冠疫情及其应对措施。针对疫情,总统未能制定可行的计划,以限制病毒的传播。

  在此,值得探究的是:身份政治的议题为什么有利于拜登,而不是特朗普?这谁也说不准。然而,本文将按可能性从大到小的顺序,列出五个理论供读者参考。

  特朗普是现任总统

  一些政治学研究认为,民众在重大议题上往往和当前总统唱反调。如果某位总统表示,他讨厌美国青苹果的话,美国民众就会蜂拥购买这种苹果。而这种行为模式已经在特朗普身上显现出来。目前,越来越多的美国人支持移民以及奥巴马的医改计划,这有可能是在对特朗普总统试图限制移民和废除医疗法案的行为唱反调。

  当前的民调,甚至是特朗普任期早期的民调都表明,美国人在种族议题上,思想更加自由开明。这些数据或许能说明,美国人对种族议题的态度发生了实质性变化。(稍后将详细说明。)

  然而,看起来日渐开明的态度,或许也只是“反特朗普”情绪的一种体现。在一方面,美国人,尤其是倾向支持民主党的那些人,或许认为特朗普反对弗洛伊德之死引发的抗议活动和更广泛的种族平等运动。基于这个观察,他们可能会有意或无意地倾向支持这些运动,作为给特朗普唱反调的一种体现。

  因此,就身份政治议题及其在总统选举中的角色而言,如果目前是由民主党掌管白宫,种族议题可能会像在2016年大选一样对他们不利。但是,在当前共和党执政的时局下,这种讨论对民主党并无大碍,甚至可能对他们有利。

  或许,特朗普本来就是一名劣迹斑斑的候选人。因此在2020年的大选中,不管是什么议题主导舆论,特朗普肯定会碰壁。毕竟,根据投票站出口的民调结果,在2016年的选举日当天,60%的选民对特朗普持有否定态度。以及,在整个总统任期内,特朗普都相当地不受欢迎。在2019年以及今年早些时候,民主党人为了推选最 “有可能当选”的总统候选人,进行了长时间的辩论。然而在目前的民调中,拜登以近十个百分点的优势领先特朗普。这或许说明,在先前提及的民主党党内候选人中,任何一位都有可能在此时的民调中领先特朗普。

  2016年是一次意外,身份政治并不总会打击民主党

  两党之所以在竞选中关注身份议题,一定程度上是基于目前摇摆州与选举人团的构成。当前,越来越多没有大学学历的白人选民倾向支持共和党。这类选民在密歇根州和威斯康星州等关键摇摆州里人数可观。因此,比起简单的全国多数票表决,民主党人为了要赢得选举团的多数席位,必须在吸引这群选民上多花费心思。2016年选举后的许多报道都认定民主党在身份和种族议题上碰壁。这是因为,民主党有必要赢得没有大学学历的白人选民的支持,但至少从2016年大选的结果看来,这群选民对民主党在身份政治议题的举措似乎不感兴趣。

  然而,这种思维方式有可能是错误的,至少是言过其实的。这是为什么呢?首先,若对2016年大选的结果进行另一种解读,种族议题或许不是导致白人选民支持特朗普的重要因素。其次,目前美国政治中种族议题的整体走向对民主党人并不那么有害,甚至可能对他们有利。

  看看之前的情况:在过去的七次总统选举中,民主党曾四度 (1992年、1996年、2008年和2012年) 在普选和选举团中双双获胜。唯有在2004年的选举中,共和党赢得了普选和选举团的胜利。在2000年和2016年的两届选举中,共和党通过在选举团的胜利侥幸赢得大选,却未能赢得普选。

  从长远的趋势看来,共和党获胜的前景并不乐观,而身份和种族因素或许能够提供解释。一直以来,民主党轻而易举地赢得了亚裔、黑人和拉丁裔美国人的选票,这群选民所占的比例也越来越大。(在2016年,非白人美国选民的比例约为26%,而他们在1980年的所占比例仅为13%。) 民主党作为少数族裔的代表,或许在某种程度能够帮助他们胜选。由此一来,共和党为了赢得大选,必须巩固绝大多数白人选民的支持。

  然而,这也不是件易事。即使是以种族议题为中心的选举,也不一定保证共和党能压倒性地赢得白人选民的选票,特别是没有大学学历的白人选民。2017年至2018年期间,美国社会就种族议题——特别是其中的移民政策——进行了激烈的辩论。然而,出口民调却显示,2016年,民主党获得的没有大学学历白人选民的选票比共和党少了37%,在2018年差距缩小到24%。2020年至今的民调显示,这一数字已降至约20%。

  与此同时,拜登可能会以较大优势赢得拥有大学学历白人选民的选票。一定程度上因为,这些选民对特朗普处理种族议题的做法感到反感。事实上,拥有大学学历或受过研究生教育的白人选民多年来倾向支持民主党,这可能是因为共和党对待种族和民族议题的立场不受他们喜欢。

  简单来说,事实证明特朗普在处理种族议题上的做法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吸引过有色人种。自从2016年11月以来,特朗普的做法也使拥有大学以上学历的白人选民反感,且对没有大学学历的白人选民来说,特朗普的吸引力也降低了。

  拜登是个相对来说争议较少的人物

  在包括身份和种族课题的政治议题上,拜登的立场明显左倾,左倾程度也胜于2008年参选的奥巴马和2016年参选的希拉里。拜登明确承诺,将选择一名女性担任副总统,并且提名一名黑人妇女进入最高法院。在基于性别和种族考量分配重要的政府职位方面,拜登比希拉里或奥巴马做得更多。况且,拜登在种族议题上的立场与希拉里在2016年的立场相似。特朗普对弗洛伊德之死引发的抗议基本上不予理会,而拜登却呼吁人们 “采取行动,以消除系统性的种族主义。”

  拜登是一名年长的白人。因此,比起希拉里及前任总统奥巴马,拜登的身份可能使特朗普更难以以身份议题作为切入点进行竞选活动(《大西洋月刊》的亚当·塞尔沃在日前的一篇文章中明确提出了这一观点) 。从观感上,奥巴马和希拉里象征着变迁中的美国,但拜登却不具有这种视觉象征。

  此外,拜登有意识地将自己定位为温和派的民主党人,并与党内偏自由派人士保持距离。例如,偏向自由派的美国黑人呼吁“停止给警察拨款”,但拜登对此并不支持。

  选民们在种族议题的立场发生了实质转变

  特朗普在2020年大选开展的身份政治论争可能不如2016年大选有效。这或许是因为,在过去四年里,美国人对种族议题上的态度正变得越来越左。这是真实的、根本性的变革,而不仅仅是由党派之争或上述的反特朗普情绪所导致。毕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自由派人士,甚至是先前支持特朗普的选民都表示,比起之前,他们此时更深刻地理解了种族不平等问题。

  在上述议题上,各机构与拜登的立场相同

  普遍而言,美国的主要企业、公司和其他精英机构都担心表现得偏向某一个党派。但是在弗洛伊德之死以后,美国企业界似乎已经认定,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支持黑人人权运动以及全面消除种族不平等的积极举措与党争无关。即使会得罪共和党人,也值得去实施这些举措。

  因此,在当前美国的身份和种族议题的论争中,已不再是拜登和民主党对阵特朗普和共和党了,而是拜登、民主党,加上脸书、默克(Merck)、摩根大通、网飞、耐克、斯坦福和许多其他主要机构,一起对阵特朗普和共和党。

  这不仅是2020年上半年独有的形势。美国的大公司往往与自由主义价值观站在同一阵线。例如,甚至在2015年最高法院宣布废除阻碍同性婚姻的法令之前,美国的大公司就已经表示支持同性婚姻。

  然而,即使美国企业界在种族议题上的立场不令人惊讶,将立场公之于众仍是重要的。拜登的呼吁得到了美国许多主要机构的响应,他在身份政治议题的论述无疑要比特朗普更能引起共鸣。

  作者在此声明,这篇文章的观点具有时效性。弗洛伊德之死引发的抗议活动有可能会遭到抵制,公众舆论有可能转变,特朗普也有可能从中受益。如果拜登选择了一位女性副总统候选人,尤其是有色人种候选人,特朗普就会有了类似希拉里或奥巴马一样的攻击目标,围绕身份政治议题展开的论述或许更能引起选民的共鸣。又或者,特朗普可能会因为与种族问题无关的问题,而在民调中占得先机。

  再者,即使拜登获胜,这也无法完全说明身份政治是否对民主党有利。就如之前所言,因特朗普防疫不力,基本上任何一位民主党党内候选人都有可能在大选中胜过特朗普。

  综上所述,目前看来,2020年大选中身份政治的走向对民主党整体有利。或许从一开始,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尽管难以得到验证,以上讨论仍具有深刻意义。在2008年的总统大选中,民主党的胜利似乎和种族议题有着密切的关系。尽管2016年和2020年大选中的总统候选人都是白人,种族议题仍是竞选中的重要问题。按照目前民调的走向,民主党在经过2016年的失败后,或许能够证明自己能够赢得一场围绕着种族议题进行的竞选。

来源时间:2020/7/18   发布时间:2020/7/19

旧文章ID:22371

民调领先的拜登有可能击败特朗普吗?

0

作者:陈佳骏 李东辰  来源:《世界知识》2020年第14期

  最近几项全美民调结果显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乔·拜登相对于特朗普总统的领先幅度已达到7%~14%不等。这已是自1944年以来候选人对即将卸任总统的最大领先优势。牛津经济研究院甚至预测,特朗普在大选中仅能得到35%的选票,将会创下一个世纪以来最惨重的失利。拜登真的已稳操胜券了吗?

  辩证看拜登的民调领先

  虽然拜登在民调上大幅领先特朗普,有趣的是,美国舆论仍不怎么看好拜登。这在相当程度上可能是2016年民调错误预测希拉里·克林顿会获胜所带来的“后遗症”。一种观点认为,民调在问题设置时就有一定的导向性,得出的结果自然存在偏差,大量所谓“害羞的特朗普支持者”被阻隔在民调之外,不愿在电话里告诉别人他们支持特朗普。另一种观点认为,关键州的民调数据太少且准确度低,缺少详细的没有大学学位的白人选民数据,而这些选民恰是特朗普最关键的基本盘。美国民意研究协会在复盘2016年大选民调数据时发现,正是由于没有对样本进行加权或调整以包括更多没有大学学位的白人选民,才导致民调误判。皮尤研究中心主任考特尼·肯尼迪认为,2016年民调的这些根本性、结构性问题在2020年仍然存在。第三种观点则认为,拿特朗普和拜登各自选民基本盘的忠诚度相比,特朗普远高于拜登。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和《华尔街日报》的最近民调发现,特朗普的整体支持率为46%,他在温和派中的支持率仅为36%,但在共和党人中的支持率高达89%。这种现象在特朗普执政以来是常态。拜登的“铁杆粉”则不多,换言之,拜登的民调领先并不完全是因为拜登受欢迎,而是因为特朗普太不受欢迎。这种差距可能会随着下半年美国经济形势的变化和大选辩论的展开而逐渐缩小。

  另一方面,舆论还有一种“神话”特朗普的情绪,即,“关于特朗普,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一切皆有可能。”支持特朗普的观点认为他是天生的“竞选大师”:善于给对手贴负面标签并利用社交和广播媒体以及竞选集会反复刻画——“瞌睡乔”“恋童癖”“无赖”……他将拜登及其子亨特定义为过于亲近中国和腐败;将民主党人描绘成“倡导社会主义”,贬低家庭、信仰和爱国主义;不断吹嘘说在新冠大流行之前,美国拥有“有史以来最好的经济”,宣称自己将在第二任期内复制这种成功;他好斗的推文、阴谋论和对事实的歪曲不得不让对手拜登疲于解释,在竞选中处于守势。这种情绪在共和党阵营里较为普遍,《政客》网站最近撰文称,华盛顿以外的共和党官员预测特朗普会取得压倒性胜利。

  拜登的优劣势

  6月底,因为疫情而经历了三个月几乎没有公开活动的竞选之后,两位候选人都准备启动秋季竞选活动,他们的竞选顾问们已在大规模预订广告位了,摇摆州地图的轮廓也初步成形。在遍布全美的抗议浪潮和此起彼伏的新冠疫情大流行中,这场很可能会是美国当代历史上最丑陋、最个人化的大选进入锁定提名后的第二阶段,特朗普势必会变本加厉地丑化拜登,同时给支持者“画大饼”,重复“浮士德式”的竞选说辞,拜登的处境相当复杂。

  其一,拜登在辩论台上的表现恐怕难敌特朗普。拜登在民主党总统初选辩论中的表现就不是很好,经常心不在焉、卡壳忘词、语无伦次。特朗普则是个更具侵略性和好斗性的辩论者。最近,特朗普阵营提出额外增加一场辩论的要求,被拜登团队拒绝。

  其二,拜登尚未完全统合民主党进步左翼。民主党内的年轻进步派选民是拜登的短板,他们是桑德斯、科特兹等党内进步左翼领军人物的拥趸,希望系统性地改变制度,而不是投票给拜登这样的建制派人选。事实上,为应对左翼压力,拜登已经做出了一系列“向左转”的政策调整,最近又推出“自罗斯福以来最激进的经济改革计划”,承诺取消大量学生贷款、对中低收入家庭开放免费公立大学教育、提高社保基金并降低医保年龄门槛,等等。但是,拜登在国会山36年的中间温和派立场记录很难一夜之间“收服”左翼选民,反而让特朗普阵营看到了机会,他们给拜登贴上了“左派”标签,嘲笑他是“激进左翼的无助傀儡”。在特朗普阵营看来,如果拜登继续作为中间派存在,就有可能在不想支持激进派的摇摆选民中占据优势,但如能在舆论上把他与左翼意识形态拴在一起,就有可能分化温和选民对他的支持。

  不过拜登的优势也是明显的,特别是选民人口结构正朝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变化。主要体现在五个方面:一是“亲民主党”的非白人和“千禧一代”选民现在是增长最快的人口群体,数量众多。二是越来越多的女性选民厌恶特朗普,选择“抛弃”共和党。三是许多受过高等教育的选民也倾向于民主党。四是65岁以上老年选民越来越“亲民主党”,而佛罗里达、宾夕法尼亚、密歇根等摇摆州,老年选民占比相当高。换言之,2016年曾帮助特朗普在这三个摇摆州取胜的老年选民正变成他的负担。五是在美国人口占比中不断增大的郊区选民也在向民主党靠拢。有评论认为,随着这种人口结构的变迁,加之特朗普第一个任期各种“失败”的“催化”,美国完成了始于1992年的政治重组,“选举人团地图”正在发生极为重要的改变,特朗普要想复制2016年的胜利困难重重。

  摇摆州选民对拜登的看法也是一个有利的变量,美国媒体Axios在宾夕法尼亚州组织的“焦点小组讨论”就提供了一个观察窗口。受访的摇摆选民认为,与其说拜登是变革的推动者,不如说他是使国家恢复稳定的合适人选,在特朗普执政期间失去的国家自尊要靠民主党人来修补。许多摇摆选民并不知道拜登说了什么或者想做什么,他们只是对特朗普抱有极大厌倦和反感,即使他们对拜登没有热情,也愿投票给他。在他们看来,2020年大选与其说是对拜登的支持,不如说是对特朗普去留的公投。

  拜登的非洲裔女性竞选搭档呼之欲出

  今年3月,拜登在民主党第11次党内辩论中承诺提名一位女性作为自己的竞选搭档。对拜登和民主党而言,选择女性作竞选搭档的好处十分明显:第一,有助于打造民主党多元形象,巩固在性别议题上的话语权。第二,理论上会提高女性和进步派选民对民主党的投票热情和支持度。在进步派组织MoveOn(“行动起来”)对成员进行的民调中,无论拜登选择哪位女性作搭档,都有约70%的受访者表示会更加支持拜登。第三,有助于抵消拜登性侵传闻的负面影响。

  随着这一波“黑人的命也是命”(BLM)抗议运动的不断升温,要求拜登选择一位黑人女性作搭档的呼声陡增。蒙莫斯大学最近针对超过2000名在民主党早期初选和党团会议中投票的选民进行了一项调查,超过1/4的受访者选择加利福尼亚州联邦参议员卡玛拉·哈里斯(中文名“贺锦丽”,曾参加2020年大选民主党初选,今年1月退选)。这项调查没有采访全美范围内具有代表性的民主党选民样本,大多数选择的是在艾奥瓦州或新罕布什尔州参加初选投票的人,因而受访者更有可能是参与程度高、党派色彩浓的民主党人。即便如此,也可看出,哈里斯在各种政治信仰的民主党人中都是首选,具有重要的指标意义。

  其他被媒体提到的非洲裔女性人选还包括:前佐治亚州州长竞选人斯泰西·艾布拉姆斯、因今年初发表弹劾特朗普演讲而走红的佛罗里达州联邦众议员瓦尔·德明斯、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苏珊·赖斯、因反种族主义抗议活动异军突起的亚特兰大市市长凯莎·博托斯和华盛顿特区市长穆里尔·鲍泽,以及警察执法改革领军人物之一、国会黑人核心小组主席卡伦·巴斯。

  虽然选择黑人女性担任竞选搭档可能有助于拜登在种族议题上掌握话语权,彰显多元进步价值,激发少数族裔和女性的投票热情,但最终能否如愿仍存变数。一方面,即使黑人女性选民长期以来都是民主党的铁杆支持者,一位黑人女性竞选搭档能不能有效调动起黑人的投票率仍是问题,毕竟不是所有黑人政治家都像奥巴马一样享有高人气和魅力。另一方面,选择黑人女性竞选搭档显然是打“身份政治牌”,有可能招致“反向身份政治”,即,激起白人男性群体的不满和焦虑,从而客观上助长特朗普基本盘的投票热情。再者,如果说黑人选民是民主党基本盘的关键组成部分,那么左翼选民也是如此。提名哈里斯、德明斯这样的副总统候选人可能会引发左翼阵营的反弹,因为这两人在进入国会前都曾在执法部门担任要职,而在当下警察暴行问题发酵、警察在美国社会中的角色备受苛责的时候,她们如何表达相关立场有些难度。

  在击败特朗普前,拜登面临的主要难题还是在于自身的政策取向,作为“取向艰难”的外在表现形式,他是回到“起点”选择左翼白人伊丽莎白·沃伦来讨好自由派和郊区女性选民,还是选择哈里斯这样的“明星黑人”来讨好黑人选民而开罪自由派,抑或是选择艾布拉姆斯或者赖斯这类中规中矩却缺乏行政或立法履历的人,我们将在一个月内见到分晓。

来源时间:2020/7/18   发布时间:

旧文章ID:223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