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和平与外交研究所(Institute for Peace & Diplomacy,IPD)近日组织多位学者和政策专家,就习特峰会的成果、中美战略互动的变化以及双边关系的未来走向展开讨论。
部分学者认为,峰会虽然缺乏实质性突破,但有助于稳定双边关系、降低冲突风险;也有学者指出,双方在战略目标和利益分配上的根本分歧依然存在,当前的缓和可能只是下一轮摩擦到来之前的短暂间歇。
美国和平与外交研究所近日发布了一组题为“习近平访华盛顿与中美关系的未来”(Xi in Washington and the Future of Sino-American Relations)的专家观点综述,作为该机构“战略前瞻简报”(Strategic Foresight Brief)的一部分。此次讨论延续了该机构5月举办的相关研讨活动,邀请来自美国多所高校、研究机构及国际组织的学者和政策实践者,分析特朗普与习近平再次会晤后中美关系发生了哪些变化,以及未来仍面临哪些不确定性。
此次华盛顿峰会距离两国领导人5月在北京会晤仅四个月。此前,双方已在经贸领域达成阶段性休战,并开始探索经济对话及人工智能风险管控等合作安排。此次峰会进一步延长了贸易休战期限,也为两国继续开展高层沟通创造了条件。不过,台湾问题、先进技术出口管制、人工智能发展、双方在地区及国际秩序上的竞争,以及伊朗战争引发的中东局势,依然是影响中美关系的重要因素。
参与讨论的专家对峰会的意义存在不同解读。一些学者认为,峰会反映出中美双方逐渐认识到彼此作为大国的地位,正在寻求一种以持续接触和管理竞争为基础的共处方式;另一些学者则认为,峰会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质成果,双方目前仍在争夺战略优势,尚未就所谓“建设性战略稳定”形成明确的共同理解。
峰会象征意义突出,实质性成果有限
美国和平与外交研究所华盛顿研究员苏曼特拉·梅特拉(Sumantra Maitra)认为,此次峰会在象征意义上十分突出,但实质性进展有限。他指出,峰会没有提及人权问题,而隆重的接待仪式则显示,中国如今已成为美国的平等大国,美国也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了这一现实。
梅特拉认为,贸易休战的延长反映出美国通过施压迫使中国作出重大让步的努力未能取得预期效果。台湾、关税、技术、人工智能以及更广泛的战略关系等核心问题,均未在峰会上得到解决。不过,在中美竞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双方越来越认识到,保持直接沟通对于避免亚洲地区的竞争升级为危机十分必要。
梅特拉还指出,在伊朗战争和乌克兰问题持续牵动国际局势的背景下,中美开展对话具有现实意义。但从整体互动来看,中国似乎处于相对主动的位置,可以在维持对话的同时观察特朗普政府接下来的政策走向。
美国东北大学教授、美国和平与外交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马克·埃斯波西托(Mark Esposito)则从人工智能治理的角度分析了峰会。他认为,此次峰会虽然可能被视为中美关系出现缓和的标志,但双方建立的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合作机制,而更接近于一套沟通基础设施,包括对话渠道和风险预警机制,目的是在竞争继续存在的情况下,防止意外事件演变为严重危机。
埃斯波西托指出,随着前沿人工智能系统日益复杂,其运行可能出现双方都无法完全预见的问题,而具有自主行动能力的人工智能系统部署速度加快,也压缩了各方理解对方行为、作出判断的时间。在这种情况下,建立直接沟通渠道,能够为双方争取宝贵的应对时间。热线机制无法消除双方的利益分歧,但在人工智能能力被误判可能引发严重后果的情况下,及时沟通本身具有重要价值。
然而,埃斯波西托也强调,人工智能领域的深层矛盾并不会因为建立沟通机制而消失。芯片获取、模型蒸馏技术以及先进人工智能能力的扩散控制,涉及产业利益和战略优势的分配,双方仍存在根本性冲突。因此,他预计,中美人工智能沟通渠道在处理安全事故时可能发挥作用,但一旦涉及商业竞争优势,合作就可能受到限制。
他还特别关注到此次峰会中科技企业高管的参与,认为这反映出美国和中国都在逐渐承认,人工智能系统的实际运营者已成为相关治理不可忽视的参与方。人工智能治理不再只是政府间的外交和政策议题,掌握技术和运营系统的企业也正在成为重要角色,而其他缺乏先进模型和参与渠道的国家,则需要关注这一变化对全球治理格局的影响。
哥伦比亚大学战争与和平研究所所长斯泰西·戈达德(Stacie E. Goddard)对峰会的实质成果持更为审慎的态度。她认为,峰会不太可能带来具有实质意义的突破。尽管双方预计讨论了贸易、人工智能和伊朗战争等重要议题,但会晤本身更多体现出特朗普希望与习近平达成广泛协议的意愿,而非围绕大国竞争展开深入磋商。
戈达德指出,特朗普第二任期初期就表现出希望与习近平建立广泛协议框架的倾向。特朗普政府此前曾释放出希望通过领导人直接对话,就贸易、投资和核武器等问题达成安排的信号。她认为,这反映出特朗普更倾向于寻求大国之间的协调,而非单纯强调大国竞争。
戈达德还特别提及此次峰会的高规格接待安排,包括数百名美国军人列队欢迎、21响礼炮、B-2隐形轰炸机飞行展示,以及邀请科技界亿万富翁出席的国宴。她认为,这些安排凸显了峰会的政治象征意义,但在她看来,特朗普对中国领导人的隆重礼遇与美国国内民主制度所强调的价值之间存在值得关注的张力。她同时强调,与大国竞争对手开展外交接触本身是必要的,但外交礼遇与政治价值之间的关系仍值得审视。
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莱斯特·克朗美国外交政策中心高级非常驻研究员韩磊(Paul J. Heer)也认为,峰会的仪式和象征意义超过了实际政策成果。他指出,习近平此次访美期间,双方用于实质性政策讨论的时间有限,主要成果是将贸易休战延长两个月,并初步提出建立人工智能对话机制的设想。峰会的主要目的似乎是延续特朗普与习近平关系持续向前发展的叙事,而非深入解决两国之间棘手的双边问题。
韩磊认为,双方在5月北京峰会上提出的“建设性战略稳定”框架,至今仍缺乏具体定义和实施方案。尽管中美领导人都曾表达希望推动双边关系稳定发展的意愿,但双方对这一概念的理解仍不一致。习近平在华盛顿再次明确提及这一目标,而美国方面则有人在表述上有所保留,甚至将其视为中国试图设置的战略框架。
在韩磊看来,中美关系实现稳定的主要障碍在于,双方仍然试图在竞争中取得优势,并都认为自身拥有足够的战略筹码,且时间站在自己一边。在这种情况下,双方虽然都表达了推动关系稳定的愿望,却仍未形成可以共同遵循的具体路径。
中国的战略地位与中美力量互动
国际危机组织美国与中国关系高级研究与倡导顾问阿里·韦恩(Ali Wyne)认为,此次峰会最值得关注的,并不只是双方达成了哪些具体协议,而是两国领导人之间的互动所反映出的战略心理变化。
韦恩指出,峰会的仪式和政治表演明显多于实质性成果。特朗普与习近平维持了友好互动,并同意延长贸易休战,但在台海紧张局势、中东危机以及人工智能风险管控等棘手问题上,双方似乎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
不过,韦恩认为,习近平对中国发展前景以及中国相对于美国的战略地位,表现出越来越强的信心。习近平长期以来希望在与美国领导人的互动中体现中国的大国地位,而此次访美期间,特朗普似乎更积极地希望给习近平留下深刻印象。这种互动上的变化,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两国战略关系的变化。
韦恩指出,去年中美贸易对峙凸显了中国能够通过关键供应链和贸易领域对美国经济造成影响的能力。面对这种局面,华盛顿正在努力恢复自身在对华关系中的实际影响力和外界认知中的战略优势。
习近平在峰会期间强调,中美是两个大国,双方合作对于解决许多全球性问题至关重要,并再次提出建立“建设性中美战略稳定关系”的构想。韦恩认为,这表明北京不仅希望在实力层面获得与美国相当的地位,也希望在中美关系的概念框架和未来发展方向上发挥更大影响力。
威拉米特大学经济学教授、全球发展政策中心非常驻高级研究员梁燕(Yan Liang)同样认为,此次峰会标志着中美关系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她指出,习近平此次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是11年来首次。过去十余年间,美国对中国的政策定位逐渐从欢迎中国和平发展转向将中国视为战略竞争对手和修正主义大国。去年,中美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紧张贸易战,随后双方在釜山达成阶段性休战,并在2026年5月特朗普访华期间提出了构建“建设性中美战略稳定关系”的新愿景。
梁燕认为,习近平此次访问期间再次强调这一愿景,并呼吁双方将其转化为实际行动。尽管此次峰会的具体成果有限,但中国仍可能认为自己取得了一定的战略收获。
首先,双方对“建设性战略稳定”框架的反复确认,意味着中美关系的公开叙事正在出现变化,即合作而非单纯竞争,正在成为双方讨论双边关系时的重要概念。
其次,在台湾问题上,中国外交部发布的会晤消息称,习近平希望美国继续反对“台独”。梁燕指出,如果美国政策从“不支持台湾独立”转向“反对台湾独立”,将意味着美国对台政策出现重大变化。不过,她同时指出,这一表述尚未得到白宫公布的会晤消息证实,因此不能据此认定美国政策已经发生改变。
第三,在人工智能问题上,习近平强调通过对话防止人工智能被滥用和误用的重要性。这一表述与特朗普更强调赢得人工智能竞争、对人工智能监管相对宽松的立场形成一定对照,也反映出双方在人工智能发展与治理问题上的不同侧重点。
梁燕还指出,特朗普也有理由将此次峰会视为一次外交成果。面对美国国内政治压力,特朗普通过高规格接待展示了自己的外交能力以及与另一大国领导人之间的私人关系,同时还释放出推动美国农产品出口和达成商业协议的积极信号,以展现其谈判成果。
不过,梁燕提醒,中美关系在年底前仍可能面临新的挑战,包括美国政府可能进一步加强技术限制、因中国与伊朗贸易而产生的次级制裁风险、人工智能领域的争议,以及稀土供应链可能出现的中断。她认为,未来中美关系可能维持相对稳定,但这种稳定并不意味着矛盾已经消失,而是一种动态平衡。双方都在争取时间,管理现有的战略依赖和关键领域的制约,同时防止新的矛盾演变为公开对抗。
台湾问题与经贸摩擦仍是关系稳定的关键障碍
太平洋研究与咨询公司负责人康大卫(David C. Kang)认为,此次峰会基本符合外界预期,没有出现重大意外。两国领导人都回避了中美关系中最为棘手的议题,更多通过仪式和象征性安排营造积极氛围。
康大卫指出,峰会前宣布将中美贸易战休战延长至2027年1月,是此次会晤最具实质意义的成果之一。但这一安排并不意味着双方关系出现实质性改善,市场期待的关税削减也尚未实现。
他尤其关注台湾问题在峰会公开议程中的缺席。尽管有报道称习近平在私下会谈中敦促特朗普反对“台独”,但特朗普没有公开确认双方是否讨论了台湾问题。康大卫指出,特朗普近来在公开言论中较少直接提及台湾,其相关表态有时带有批评性,有时则较为模糊。这种态度或许会受到北京关注,但美国长期以来在台湾问题上保持战略模糊,并承认中国的相关立场、但不支持中国对台湾的主张,是其既有政策的一部分。
康大卫认为,特朗普在此次峰会期间淡化台湾问题,可能令华盛顿对华强硬派感到不满,但也延续了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相对较少公开关注台湾问题的趋势。考虑到贸易和关税问题没有取得重大进展,此次峰会所营造的积极氛围可能已是双方在当前条件下能够实现的主要成果。
丹佛大学约瑟夫·科贝尔国际关系学院中美合作中心主任赵穗生(Suisheng Zhao)也认为,特朗普与习近平此次会晤不太可能推动中美关系实现重大突破。中美之间的结构性竞争、经贸和技术争端、台湾问题,以及双方对地区和全球秩序的不同构想,仍然是双边关系的根本性矛盾。
赵穗生认为,此次峰会不应被视为实现全面战略协议的机会,而应被理解为管理日益复杂的双边关系的一次努力。双方当前的重点,是通过贸易休战、稀土出口管制以及农产品贸易等具体领域的有限安排,维持近年来谈判形成的脆弱稳定。
但他同时强调,峰会的重要性不能仅以具体协议的数量来衡量。领导人外交在中美关系中具有特殊作用,尤其是在双方战略互信不足、正式危机管理机制有限的情况下,领导人之间的直接沟通可以影响双方对彼此信号的理解,并在突发事件发生时发挥缓和紧张局势的作用。
赵穗生指出,特朗普与习近平之间的个人互动、沟通能力以及建立非正式共识的意愿,都可能影响双方如何应对分歧和危机。中国外交部长王毅曾表示,习近平和特朗普是长期交往、相互尊重的世界级领导人,双方持续沟通已成为中美关系的重要战略资产。赵穗生认为,持续的领导人会晤有助于防止误判、误算和意外升级,为高度竞争的双边关系建立必要的防护机制。
在他看来,中美领导人不可能通过一次峰会消除两国之间的结构性竞争,但可以通过建立持续沟通的惯例,将竞争控制在可管理的范围内。因此,未来评估峰会的意义,关键不在于其是否达成宏大的全面协议,而在于双方能否保持直接沟通,建立危机管理渠道,避免竞争演变为直接对抗。
宾夕法尼亚州巴克内尔大学政治学与国际关系教授朱志群(Zhiqun Zhu)也认为,尽管此次峰会盛况空前,但实质成果有限,其主要作用在于稳定中美关系。
朱志群指出,特朗普在此次峰会期间给予习近平高规格接待,包括在安德鲁斯联合基地机场迎接习近平,并举行隆重的国宴。这种接待方式在美国总统接待外国领导人的历史上十分罕见,也引发了不同反应。一些人支持特朗普重新推动对华接触,另一些人则批评他对中国表现得过于热情。
朱志群认为,特朗普当前面临一系列国内外挑战,包括能源价格上涨、持续的伊朗战争以及即将到来的美国中期选举。在这样的背景下,特朗普并不希望中美关系出现新的重大波折,因此主动推动与习近平保持稳定关系,具有现实的政治和外交考量。
朱志群强调,中美关系不应仅仅被理解为竞争甚至零和博弈。两国经济高度相互依存,双方关系既包含竞争,也存在合作空间。管理竞争、扩大合作,不仅符合两国自身利益,也关系到全球和平与发展。他认为,即使峰会没有带来重大政策突破,维持高层沟通、避免双边关系进一步恶化,本身也具有重要意义。
双方对“建设性战略稳定”的理解仍存分歧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外交政策分析研究室主任何晓(Xiao He)对峰会的评价相对积极。他认为,此次华盛顿峰会顺利举行,为中美关系和国际局势带来了积极前景。继5月北京会晤后,中美关系在战略和经济领域保持了不同寻常的稳定,此次峰会进一步巩固了这一势头。
何晓认为,美国如果能够摒弃冷战思维,中美就有机会克服双边关系中的干扰因素,推动两国实现和谐共处。双方重申了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目标,而过去美国强调以具体议题为基础的合作,并往往要求中国作出单方面让步,对更广泛的合作框架持保留态度,这在他看来主要源于地缘政治上的自信,而非所谓文化差异。
何晓指出,中国寻求的核心目标是建立一种具有可持续性的双边共处关系。北京希望华盛顿能够抑制美国国内的反华情绪,保持克制、一致的对华政策。中国并不期待美国在国内尚未形成充分共识的情况下立即进行大幅政策调整,但希望美国能够继续展现战略和经济方面的善意,以维持中美关系的改善势头。
相比之下,美国和平与外交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希尔认为,双方虽然都提及战略稳定,但仍在利用这一概念争取各自的战略利益,尚未建立真正一致的政策框架。这一分歧也体现出中美对未来关系的不同期待:北京希望将合作和稳定确立为双边关系的重要基础,而美国内部对于是否接受这一框架,仍存在不同看法。
从这些专家的分析来看,“建设性战略稳定”虽然已经成为中美高层外交的重要表述,但其具体内涵、执行方式以及双方各自需要作出的政策调整,仍有待进一步明确。双方能否将这一概念转化为持续有效的沟通和合作机制,将直接影响未来中美关系的稳定程度。
中美关系的未来:管理竞争,而非消除竞争
综合此次研讨活动中各位专家的观点,一个共同的判断是,中美之间的根本性分歧并未因峰会而消失,但在相互依存程度较高、全球性挑战不断增加的背景下,维持沟通和管理竞争已成为双方的重要现实需求。
多位学者认为,领导人直接接触能够发挥稳定双边关系的作用,尤其是在战略互信不足、正式沟通机制有限的情况下,持续的高层对话有助于减少误判,并为处理突发危机提供渠道。与此同时,峰会所达成的有限协议和初步安排,也说明双方仍然能够在特定领域寻找共同利益。
然而,专家们也提醒,当前中美关系的缓和并不代表双方在战略目标上实现了趋同。贸易、先进技术、人工智能、台湾以及地区安全等问题,依然可能成为未来双边关系中的摩擦点。伊朗战争及其引发的中东局势,也进一步增加了中美关系的复杂性。双方在这些问题上的利益分歧,可能随时影响现有的外交成果。
赵穗生强调,中美关系面临的核心挑战,并不是通过一次峰会解决长期存在的战略竞争,而是防止竞争演变为冲突。埃斯波西托则从人工智能治理的角度指出,双方需要建立能够应对意外风险的沟通机制,但这种机制无法替代对技术和经济领域深层利益冲突的处理。
梁燕认为,当前中美关系的稳定更接近一种动态平衡,而非矛盾的终结。双方都在通过谈判和沟通争取时间,以管理彼此在关键领域的相互依赖和战略制约,但新的摩擦仍可能不断出现。
此次峰会究竟意味着中美关系开始迈向更加持久的战略稳定,还是仅仅代表两国在下一轮危机到来前获得了一段缓冲期,目前仍难以确定。正如美国和平与外交研究所此次研讨活动所提出的核心问题,中美能否将领导人会晤中达成的共识转化为长期、有效的关系管理机制,仍有待未来的政策实践加以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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