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和彦:东北亚大国关系和亚太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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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日本前驻荷兰大使东乡何彦在第三届亚太发展论坛暨吉米·卡特和平对话上的主旨发言。该论坛由美国卡特中心和诚熙基金会共同主办,于2026年7月17日在东京的早稻田大学举行。日本第93任首相鸠山由纪夫也到会发表了讲话。东乡大使在演讲中精辟地分析了东北亚大国关系的变迁和当今日本面临的挑战。他在演讲的最后提出,“先有国家利益,才有安全保障;而不是先有安全保障,才有国家利益。”点击【这里】下载论坛的议程。

尊敬的美国卡特中心高级顾问刘亚伟先生、各位来宾:

今天能够受邀在卡特中心和诚熙基金会共同主办的第三届亚太发展论坛暨吉米·卡特和平对话上作主旨发言演,我深感荣幸,并由衷表示感谢。下面我想直接进入主题。

当前我最为关注的问题是:日本及其周边国家所在的东北亚地区,如何才能实现和平与繁荣的发展?而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思考如何处理与这一地区“看不见的巨象”——美国–的关系。

今天我想从这一视角谈五个问题。==

  • 第一,先从美国谈起。但在谈论今天的特朗普时代美国之前,我想回顾大约35年前冷战胜利后的美国,探讨为何一个由美国主导的世界最终演变成一个战争不断的世界。
  • 第二,转到今天的“特朗普2.0时代”。如果聚焦于战争与和平问题,我将首先谈谈2025年的特朗普政府。
  • 第三,在我看来,进入2026年以来,特朗普发生了急剧变化。我将讨论他发生了什么变化,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
  • 第四,在分析当前东北亚局势时,必须关注今年5月开始举行的三场重要峰会——美中峰会、中俄峰会和中朝峰会,并思考其意义。
  • 最后,我想谈谈今后的日本外交,包括高市早苗外交的功过,以及日本必须坚守的外交根基究竟是什么。

第一部分:特朗普2.0登场之前的美国

谈论美国,就必须思考历史应追溯到何处。

我认为,至少需要回到1989年美国赢得冷战、1991年苏联解体之时。美国不仅赢得了冷战的胜利,还获得了苏联自行崩溃这一“额外礼物”,从而成为无可争议的世界第一帝国。

美国自认为已经在人权、民主、法治等世界核心价值方面达到最高阶段,因此希望以这些价值观来塑造世界秩序。这种思想被统称为“新保守主义(Neocon)”。虽然不同总统有所差别,但此后历经六任总统,大体都受到这一思想的影响。

世界上有些国家接受美国的领导,有些则不接受。在欧洲,对此最有力的挑战来自俄罗斯总统普京。

起初,普京与欧美关系良好,但后来因为两项因素与美国发生冲突。

首先,在2007年布加勒斯特北约峰会上,北约认可了“乌克兰原则上加入北约”的方向。对此,普京强烈反对,而推动这一决定的重要力量正是共和党新保守主义代表人物小布什总统。

其次,2014年2月,乌克兰国内亲俄派与亲欧洲派发生激烈冲突,引发所谓“迈丹革命”(“Maidan Revolution”)。普京认为,这一变化将导致亲俄乌克兰人的身份认同无法得到保障,因此通过公投将克里米亚并入俄罗斯。而普京认为,“迈丹革命”背后的重要支持者正是当时担任奥巴马副总统的新保守主义者拜登。

随后,在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两个俄罗斯族人口聚居地区,俄语居民保护问题成为新的争议。许多人认为,2015年的《明斯克协议》通过设立“特殊地区”已解决了这一问题。

然而,自拜登于2021年1月就任总统后,乌克兰问题不断升级,最终于2022年2月演变成俄罗斯针对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发起的“特别军事行动”。表面上看,这是俄乌战争;但在俄罗斯看来,乌克兰已成为美国和英国的理战争(Proxy War)的工具。

美国冷战胜利后的另一项负面遗产,则是中东问题。

最初,情况似乎是乐观的。以1993年的《奥斯陆协议》为基础,在克林顿总统调停下,以色列总理拉宾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主席阿拉法特实现历史性和解,同意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区实行五年过渡自治。Aq

然而,此后美英影响力逐渐下滑。加沙地区的巴勒斯坦激进组织哈马斯势力不断扩大。

2024年10月,在乌克兰战争仍在持续之际,哈马斯突然袭击以色列并劫持人质。与此同时,黎巴嫩真主党与哈马斯相互呼应,而其背后都存在什叶派大国伊朗的支持。于是,以色列、美国与伊朗之间的紧张关系进一步加剧。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特朗普2.0于2025年1月登场。

第二部分:2025年的特朗普2.0——以和平为目标开启“MAGA”

特朗普总统最大的政策目标,是通过关税手段恢复美国经济实力,从而实现“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

然而,在战争与和平问题上,他在1月20日的就职演说中明确表示:

“我们将建设世界最强大的军队,但衡量成功的标准将是结束战争,并避免卷入战争。”

这体现了其作为“追求和平的总统”的理念。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承诺,就是尽快结束乌克兰战争这一无谓冲突。

在我看来,特朗普确实花了一年的时间认真努力,希望成为一名“公平的调停者”。

他这一年工作的总结体现在2025年11月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NSS)之中。该战略实际上否定了历届新保守主义总统的政策路线,并提出总统的职责在于消除这些政策遗留下来的问题,作为一位“和平总统”开展行动。

主要观点包括:

  • 美国维持世界秩序的时代已经结束;
  • 美国的价值观外交已经终结;
  • 美国将在西半球推行“特朗普版门罗主义”(作者称之为“特朗普门罗主义”);
  • 欧洲失去了文明自信,被各种监管机制束缚,乌克兰战争之后更将俄罗斯视为生存威胁;
  • 遏制乌克兰战争扩大、尽快结束战争,并重建与俄罗斯的战略关系,符合美国核心利益。

第三部分:2026年的特朗普2.0——是否已经转变为“全能自信型总统”

进入2026年后,特朗普似乎发生了巨大变化。

1月3日凌晨,美军攻击位于西半球核心地带的委内瑞拉,拘捕总统夫妇,美国似乎由此掌控了委内瑞拉巨大的石油资源利益。

随后在1月4日,特朗普再次公开表达对格陵兰岛的领土企图。一度引发全球对于美国可能诉诸武力的担忧。

2月28日,特朗普与以色列协同行动,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并击毙了霍梅尼之后的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同时宣称目标在于阻止伊朗拥有核武器。

然而,我认为这在逻辑上存在矛盾。

因为特朗普早在2025年6月便曾宣称,利用钻地炸弹已“彻底摧毁”伊朗的三处核设施。如果当时伊朗的核能力已经被完全消灭,那么如今再次以摧毁其核能力为理由发动攻击,显然缺乏合理性。

如果特朗普无法阻止与伊朗战争的进一步升级,也无法建立新的和平秩序,那么2026年的特朗普,很可能将在历史上被记录为一位“因全能自信而走向战争的总统”。

参加2026年7月17日在东京早稻田大学举办的第三次亚太发展论坛的部分代表合影

第四部分:2026年5月开始的峰会外交

(一)美中峰会(5月13日至15日)

特朗普政府显然希望借助峰会推动两国经济关系发展。

在政治安全领域,会谈期间频繁出现报道称美国希望中国协助尽快结束对伊朗战争。但中国没有理由为美国过度扩张的战争承担代价,因此这些说法后来逐渐平息。

另一方面,此次特朗普访华最引人关注的是,习近平主席向世界清晰展现了中国当前的战略认知。

在5月14日全体会议上,习近平提出构建“建设性的战略性稳定关系”,并以“跨越修昔底德陷阱”为基础。

所谓“修昔底德陷阱”,是指:

当新兴大国挑战既有霸权时,双方最终极有可能走向战争。

在当前背景下,既有霸权显然是美国,而挑战者则是中国。因此,习近平实际上是向美国表达了中国终将超越美国的自我定位。

当然,“跨越修昔底德陷阱”意味着避免战争,这本身没有问题。但紧接着,习近平将台湾问题列为避免战争的核心条件,并强调如果台湾问题处理失当,中美将陷入对抗和冲突,使双边关系进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特朗普在北京访问期间几乎没有公开表态,仅在返程专机上的记者会上零星发表意见,似乎仍保留了大量谈判内容。

目前来看,他的应对是成功的。

未来关键在于:

  • 能否避免被针对伊朗问题的“全能感”所支配;
  • 能否准确把握台湾问题上的分寸。

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以9月24日习近平访问华盛顿为契机,中美对话很可能进一步加速。

(二)中俄峰会(5月19日至20日)

美中峰会结束仅5天后,普京总统即访问北京。

自2013年以来,习近平已6次正式访问俄罗斯,普京则8次访华,平均每年都有高层互访。

俄罗斯能源资源与中国巨大市场之间形成了强大的互补性。2025年双边贸易额达到约2281亿美元,这一点在会谈中被多次强调。

如果说美中峰会显示了双方紧张关系仍然存在,那么其后举行的中俄峰会则向外界展示了欧亚大陆中俄关系的稳定性。

这次峰会无论对习近平还是普京都是一次政治加分。

(三)中朝峰会(6月8日至9日)

第三场重要峰会是习近平访问平壤期间举行的中朝峰会。

朝鲜在东北亚的地位因两件事情明显提高:

  • 2024年普京访问平壤;
  • 俄朝签署《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以及朝鲜军队参与乌克兰战争。

一个明显体现是:在2025年5月9日莫斯科红场胜利日阅兵活动中,金正恩获得了仅次于普京和习近平的第三号待遇。

因此,习近平此次访朝,可以理解为中国试图进一步巩固其作为朝鲜战争盟友和朝鲜最大影响力国家的地位。

第五部分:在这种局势下,日本外交应如何思考?

安倍长期执政之后,菅义伟、岸田文雄、石破茂三届内阁均较为短命。

2025年10月,高市早苗内阁成立。

总体而言,高市政府采取亲美、保守主义路线,并开始推动自身政策议程。然而,11月7日,高市在国会表示:如果台湾发生事态并构成日本存立危机,日本有可能与美国共同作战。

此言激怒中国。

结果导致日中关系陷入1972年建交以来可能最严重的低谷,而且目前尚无改善迹象。

在此背景下,我认为日本外交应重点关注四项任务:

第一

如果无论是新保守主义美国,还是特朗普2026的美国,都只追求自身利益,而不再向世界提供过去那种“公共产品”,那么日本更应重视那些“无法搬家的邻国”。

所谓“无法搬家的邻国”,指:

  • 中国
  • 朝鲜半岛
  • 俄罗斯

第二

日本应奉行确保东亚绝不爆发战争的外交。

为此,必须维持:

  • 威慑与对话的平衡;
  • 防卫力与外交力的平衡。

这不是消极和平主义。

增强自卫能力是必要的,但必须始终以外交与对话作为补充。

第三

高市内阁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恢复与中国的正常关系。

日本外交出现了巨大空缺,必须全力以赴加以弥补。

第四

面对仍然是同盟国的美国,日本必须牢记:

“安全保障服务于国家利益,而不是国家利益服务于安全保障。”

因此,对美外交必须保持谨慎和清醒。

最后允许我谈一件私事。

我的父亲东乡文彦曾参与《日美安保条约》的修订谈判,也曾担任驻美大使。

1982年退休后,他出版了回忆录《日美外交三十年》。

在序言第9页中,他这样写道:

“我在各种演讲中总会强调,对美关系是日本外交的基轴。但这并非天经地义,而是因为以其为基轴符合日本利益、对日本有利。”

换言之:

“先有国家利益,才有安全保障;而不是先有安全保障,才有国家利益。”

我认为这是值得深思的一句话。

以上就是我的结语。

感谢各位聆听。

日本第93任首相鸠山由纪夫和日本前驻荷兰大使东乡何彦在第三届亚太发展论坛上交谈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