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综合实力消长下“一国两制台湾方案”的挑战与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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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大陆而言,若“和平统一”确实优于武力统一,降低统一后治理成本,则一个台湾社会缺乏接受意愿的方案,就有重新设计的必要性。与其单纯强调“一国”,不如增加“两制”的制度含量;与其依靠实力迫使台湾屈服选择,不如提出台湾社会至少愿意讨论的制度安排。–柳金财
【编者按:本文是微信公号《正当石》组织“一国两制台湾方案”的讨论以来发表的第26篇来自台湾学者的文章,发表时间为2026年9月14日,作者授权本站转发。点击查看“李其泽“旋风”:台湾人要什么样的‘一国两制’”。“正当石”编者按:对“一国两制台湾方案”的热烈讨论持续近一个月了,基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在现阶段,无论在台湾,还是在大陆,两岸民众对“两制台湾方案”取得共识是一项需要付出艰苦努力和探索的巨大工程。无论多么艰难,这项工作格外需要耐心与定力,绵绵用力,久久为功,水滴石穿。正因此,在正当石的交流对话探讨值得倍加珍惜,尽管不一定赞成对方的观点,但是要尊重对方说话的权利。万事开头难,上路了,一起向前走,走着走着目的地就到了。今天刊发台湾佛光大学公共行政与国际事务学系副教授柳金财的文章,这是两岸读者来信之二十六。】
(正文)近期彰化师范大学副教授李其泽连续发表三篇文章,从制度层面探讨“一国两制台湾方案”,引发两岸学界与舆论热烈讨论。国台办表示乐见台湾各界了解、讨论并提出建议;陆委会则以台湾约八成民众反对“一国两制”回应。

两岸官方态度的明显差异,凸显重新讨论“两制台湾方案”的必要性:问题不应只停留在统独立场,而应进一步检视其制度内容、政治可行性及台湾民意接受程度。

李其泽的核心论点并非单纯要求台湾接受“一国两制”,而是进行条件式制度推演:若两岸未来进入和平政治协商,应如何设计具有台湾特色且能取得社会信任的制度安排。

其主张在“一个中国”及国家主权归一前提下,通过和平与自治协议,保障台湾既有民主选举、基本权利、司法终审、财政金融及地方治理。

同时,有关国家安全与整体国防由中央承担,台湾则保有一定程度安全与自治安排。

其核心问题在于建立“双向可信承诺”:大陆如何确保不单方面缩减自治,台湾又如何承诺不利用高度自治推动法理分离,借由权责明确及制度保障降低双方政治疑虑。

对于上述探讨,大陆国台办表示“乐见讨论”,台湾陆委会则判断大陆可能连其高度自治条件“一条都不会同意”,两岸当局表述恰恰把“一国两制”最核心的问题,从统独立场拉回到大陆究竟愿意让多少、台湾究竟需要保障多少,以及双方如何建立可信承诺。

一、实力消长与政治认同的吊诡

当前讨论两岸关系,时间是否站在台湾这边,始终是高度敏感的政治命题。

在台湾社会,若主张随着大陆综合国力增长,台湾未来政治谈判筹码可能减少,应尽速政治协商接受“两制台湾方案”,往往易被批评为“失败主义”、“靖绥主义”、“投降主义”,甚至被贴上“卖台”、中共同路人及“在地协力者”标签;反之,若认为只要持续强化国防及美日安全合作,时间必然站在台湾这边,则被批评低估两岸长期实力结构变迁,过于一厢情愿。

两岸经过三十多年发展后,经济、军事、科技、人口、外交及国际影响力的相对位置发生何种变化?这些变化又如何影响台湾维持现状及未来政治谈判的选择?值得注意是,大陆综合国力愈强,“一国两制”在台湾社会的接受程度却未同步提高,形成“实力愈强、认同愈远”的政策吊诡。

这说明大陆国力增长,固然增加统一自信及底气,可以增加对台政策政治压力,却未必能直接转换成台湾民众的政治认同;军事力量可以改变战略均势,却不能自然产生制度吸引力。

换言之,尽管当前两岸硬实力差距持续扩大化中,然大陆硬实力优势,并未完全自动转化为台湾民众对统一方案的政治认同。

职是,大陆若追求和平统一且认为其统一后治理成本较低,反而须提出比现行“一国两制”更具有可信承诺、台湾特色及制度保障的方案。

二、两岸军事、经济及综合国力差距扩大

首先,军事实力差距最为明显。

大陆2026年一般公共预算国防支出达1.94万亿元人民币,较上年度执行数增加6.9%;台湾依北约标准计算的2026年国防支出约新台币9,495亿元,占GDP约3.32%。

无论从军工产能、飞弹、海空军、太空、网络、无人系统及后勤动员规模而言,大陆均具有明显总量优势。

2026年 Global Firepower 全球军力排名中,大陆在145个受评国家中排名第3,台湾排名第22。

此项排名不能直接用来预测台海战争结果,因为台湾具有海峡地理、不对称防卫及可能的外部介入等特殊因素,但仍足以反映两岸传统军事资源的结构性差距。

其次,经济总量差距更加明显。

大陆2025年GDP达140.19万亿元人民币,实质成长5%。

台湾2025年经济成长率经修正后约8.76%,主计总处公布的每人GDP约3.95万美元及人口规模推算,名目GDP约在9,200亿美元上下。

大陆GDP折算约19万多亿美元,相当于台湾的21倍左右,台湾经济总量目前约只有大陆的4.5%至5%。

两岸经济实力已从1990年代台湾GDP约相当于大陆四成,转变为今日仅约大陆的二十分之一;甚至大陆已有约5至6个省份,其经济总量达到或超过台湾。

大陆并具有14亿人口、完整制造业体系、庞大内需市场,以及新能源、电动车、造船、无人机、人工智能等产业优势。

两岸经济总量差距鸿沟,并不等同政治谈判能力同比例下降。

大陆经济总量是台湾21倍,不等于综合经济竞争力就是21倍。

台湾人口只有大陆约六十分之一,台湾的人均GDP明显高于大陆;台湾在先进半导体、晶圆代工、AI服务器及ICT供应链,具有远高于经济体量的全球影响力。

大陆的优势则在于市场规模、完整产业链、制造业总量、基础建设、资本投入及产业纵深。

最后,人口、外交资源、国际组织影响力、军工生产及科技投入也呈现高度不对称。

大陆的硬实力稳居世界第二,且与美国的差距持续缩小,美国对两岸统一影响力缩小;软实力方面,有国际机构评估大陆已位居世界第二。

然而,这并不能推论台湾已经失去所有筹码。

台湾仍掌握先进半导体及ICT产业链、第一岛链关键战略位置、民主制度软实力,以及与美国、日本、欧洲主要国家形成的科技、经贸与安全连结。

换言之,两岸“总量实力”差距扩大是事实,但台湾仍具有相当程度的“非对称实力”。

三、两制最大挑战:大陆硬实力上升、制度吸引力待提升?

今日大陆发展经济力名列全球第二、军事力全球第三,比邓小平、江泽民时期强大许多,为何台湾民众对“一国两制”的接受程度没有提高?

问题恐怕不只是本身宣传不足,或来自台湾当局长期标签化及批判,同时有其“可信承诺”不足之处。

邓小平时期的一国两制台湾构想,曾提出台湾可以拥有不同于港澳的特殊安排。

当时两岸实力差距较小,大陆必须通过更高程度政治让利提高统一吸引力。

其核心逻辑是以高度自治与制度保留,降低台湾接受统一的成本。

因此早期论述曾涉及台湾可以保留军队、制度及相当程度自主权等高度优惠条件。甚至提出国旗、国号皆可谈的政治善意。

江泽民时期延续和平统一方向,“江八点”强调政治谈判与两岸交流;钱其琛等人相关论述,也曾展现较大的政治讨论空间。

其政策背景在于1990年代两岸经济实力差距远小于今日,大陆必须以更多政治让利换取台湾接受谈判。

胡锦涛时期则逐渐形成“反独优先、和平发展、先经后政”模式。

2005年《反分裂国家法》建立反独法律框架,但2008年以后两岸又通过经贸合作、ECFA、人员往来等方式累积和平发展利益。

习近平时期对“两制台湾方案”有两次关键性制度表述。

第一次是2019年《告台湾同胞书》40周年纪念会,首次明确提出“探索‘两制’台湾方案”,强调一个中国原则、“九二共识”、民主协商、和平统一及深化两岸融合发展。

第二次是2022年《台湾问题与新时代中国统一事业》白皮书进一步制度化阐释,提出统一后台湾可实行不同于大陆的社会制度、依法实行高度自治,具体实现形式将充分考虑台湾现实、吸收两岸各界意见及照顾台湾同胞利益与感情。

可以说,前者可视为“提出命题”,后者则是“制度化阐释”,但迄今尚未形成完整具体的“两制台湾方案”。

且因受到香港政治发展、两岸政治互信下降及台湾民主认同深化影响,台湾社会更加关切:

统一后民主选举能否延续?政党能否自由竞争?司法是否真正独立?新闻、网络及言论自由能否维持?现有防卫体系及军队如何处理?大陆的政治承诺是否可能被单方面修改?

若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即使大陆经济及军事实力继续成长,是否自然就会提高“一国两制”的政治吸引力呢?其间关联也非线性关系。

四、“两制台湾方案”可能存在高、中、低三种模式

若从自治程度、中央权力及统一方式三项指标进行分析,未来“两制台湾方案”可以区分为高、中、低三种可能类型及方案规划设计。

这只是分析类型,并非大陆已公布三套正式方案。

首先,“高方案”属高度自治模式。

如果两岸经过长期和平协商达成政治协议,大陆在“一个中国”框架下,容许台湾保留现行法律制度、司法终审权、独立财政、高度行政自主及一定程度非主权性国际参与;至于台湾既有防卫力量如何转型,则另行协商。

其制度精神甚至可以吸收联邦、邦联或欧盟多层治理的部分元素,但并不意味大陆必须接受联邦或邦联制。

其次,“中方案”则较接近传统一国两制及特别行政区治理逻辑。

台湾可以保留不同的经济、社会及部分法律制度,但国防、外交与国家安全等核心主权事项归属中央权限,中央亦保有较大的制度监督与解释权。

最后,“低方案”则是假设两岸在高度对抗甚至非和平方式下实现统一。

如此,台湾自治程度可能大幅缩减,治理重点从政治协商转向国家安全、社会秩序及制度整合,甚至出现更直接的中央治理模式。

然而,这只能视为情境推演,而不能视为大陆已经确定的政策。

归结而论,此三类模式目前并非大陆正式公布的“台湾方案”,应视为情境推演,而非既定政策。

三种模式设计显示政治意涵为,当统一方式愈和平、台湾参与协商程度愈高,大陆提供高度自治安排的政治空间理论上愈大;反之,当两岸对抗程度愈高,自治空间可能愈受到压缩,尤其是急独导致急统及武统,更将限缩台湾自治权。

上述“高方案、中方案、低方案”的区分,有其分析价值。

所谓高方案,是比香港、澳门享有更高程度自治,甚至保留部分政治、安全与制度自主性;中方案则接近既有特别行政区架构;低方案则意味中央治理权进一步扩张。

就台湾民意结构来论,方案越向中、低方案移动,其政治可接受性只会越低。

五、大陆难以接受欧盟、联邦、邦联与国协模式

台湾政界过去曾有不少蓝绿政治人物提出两岸统合主张,类似欧盟、邦联、联邦、共同市场及大中华经济圈等构想。

这些模式共同之处,是希望先承认两岸长期分治现实,再通过经济整合、共同制度及政治协商逐步降低主权冲突。

然而,大陆对邦联及“两个政治实体平等组成新国家”的联邦模式具有高度疑虑,主要原因是此种安排可能被理解为先承认台湾具有独立主权,再由两个主权国家重新组成共同体,这与大陆“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一部分”的主权论述发生根本冲突。

也与“中华民国宪法”精神预设两岸具有重叠主权及领土范围,彼此相冲突悖离。

欧盟及国协模式若建立在两个主权国家基础上,大陆同样难以接受。

因此,直接要求大陆接受“两岸组成邦联”,现阶段几乎缺乏政治可行性。

但不能因此完全排除欧盟经验的参考价值,大陆虽不可能接受欧盟的“多国主权”,但却可能援引借用多层治理、共同市场、权力分享、争端解决及制度互保精神。

换言之,可以不复制欧盟的“壳”,却吸收欧盟治理的部分“核心”。

六、重构一国两制:大陆可能接受什么?

若大陆仍以和平统一为优先选项,就必须思考如何使“两制台湾方案”与港澳模式产生实质区隔。

港澳问题与台湾问题性质不同,前者是西方殖民主义历史遗续,后者则是国共内战延伸。

首先,从“中央授权自治”提升为具有高度稳定性的制度保障。

台湾现行司法、财政、货币、社会制度及生活方式若能获得更高层级制度保障,才能降低台湾社会的不确定感。

其次,台湾现行民主选举及政党政治是民众最重视的制度资产之一。

若“两制台湾方案”完全无法容纳民主选举,其在台湾取得支持的可能性极低。

复次,建立两岸共同协商及争端解决制度。

涉及台湾自治权限的重大变更,不宜完全由单方面决定,可以设置两岸共同委员会、两岸议会(台湾立法院与大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及高门槛制度修改程序,使政治承诺具有较高可信度。

再者,借鉴欧盟“多层治理”概念。

在大陆不接受两国邦联的前提下,寻求“一个中国框架+台湾高度自治+有限共同治理”的制度设计,把国家主权与具体管辖权、治理权进行更细致区隔。

最后,“两制台湾方案”不能只是大陆完成设计后要求台湾接受,而应让台湾社会参与方案形成。

两岸和平统一,必须取得台湾民众一定程度认同,“两制”就不能只是既定答案,而应成为可以协商的制度变量。

七、真正竞争的是制度吸引力

毋庸置疑,两岸军事、经济及综合实力差距扩大,是台湾不能回避的现实;但同样不能因此推论“时间一定不站在台湾这一边”。

固然大陆硬实力,确实增加改变两岸现状的能力;但却不能自动创造促进政治认同。

对台湾而言,比争论时间究竟站在哪一方更重要的,是持续创造自身筹码,无论蓝绿执政皆会推动:强化不对称防卫、维持半导体与科技优势、深化国际连结,同时保留两岸和平交流与政治对话的可能性。

蓝绿政党也皆宣称捍卫中华民国与维持两岸和平并非必然矛盾,从而也拒绝现阶段的一国两制。

然而,蓝绿政党间并不拒绝,未来两岸进行任何形式的政治协商及对话,关键差异是否接受及认同九二共识。

对大陆而言,若“和平统一”确实优于武力统一,降低统一后治理成本,则一个台湾社会缺乏接受意愿的方案,就有重新设计的必要性。

与其单纯强调“一国”,不如增加“两制”的制度含量;与其依靠实力迫使台湾屈服选择,不如提出台湾社会至少愿意讨论的制度安排。

两岸未来真正的竞争,因而不只是GDP、军力、科技力、创新力的竞争,更是治理能力、制度竞赛及吸引力与政治信任的竞争。

当大陆综合国力愈强,若台湾民众的政治认同反而愈远,“和平统一”的政治成本未必下降。

职是之故,如何将“实力优势”转化为“制度吸引力”,说好和统故事及去除对一国两制标签化,应是未来重构“两制台湾方案”超越困境的真正关键。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