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柯伯吉(Elbridge Colby)的代表作《拒止战略:大国冲突时代的美国国防》(The Strategy of Denial: American Defense in an Age of Great Power Conflict)由美国国防大学出版社出版。该书从现实主义的地缘政治视角出发,为美国在印太地区应对中国崛起提出了一套系统的国防与军事战略。
在此之前,从2017年至2018年,柯伯吉担任美国国防部负责战略与兵力部署的助理部长帮办(Deputy Assistant Secretary of Defense for Strategy and Force Development),期间他最重要的成是主持制定《2018年国防战略》(2018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离开政府后,柯伯吉与他人共同创办了“马拉松倡议”(The Marathon Initiative)智库,并担任负责人。该机构的核心任务是研究大国竞争背景下美国的长期战略。《拒止战略》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出版的。
该书的主要观点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核心方面:
1、核心战略目标:阻止中国在印太地区建立霸权
柯伯吉认为,亚洲是全球最重要的经济区域,而中国拥有成为亚洲霸权的实力基础。他指出,美国最重要的战略目标必须是防止中国在印太地区建立区域霸权,因为控制亚洲将成为中国迈向全球主导地位的跳板。
2、 组建“反霸权联盟” (Anti-Hegemonic Coalition)
为了威慑中国的野心,美国必须在印太地区建立并领导一个“反霸权联盟”。
- 基石平衡者: 美国应在其中充当外部的“基石平衡者”(cornerstone balancer)。
- 利益优于意识形态: 柯伯吉强调,联盟的凝聚力不需要基于共同的意识形态或民主价值观,而是完全建立在对中国霸权扩张的共同防御需求之上。只要周边国家(如日本、澳大利亚、印度、菲律宾等)感受到安全威胁,就有动力加入这一联盟。
3、核心军事手段:“拒止战略” (Strategy of Denial)
这是全书的核心理论。柯伯吉主张,美国及其盟友不应追求在所有领域的绝对统治力,也不应依赖冲突发生后的惩罚性报复(因为这可能引发灾难性的核升级)。相反,美国应专注于“拒止”:
- 挫败“既成事实”: 建立足够的军事能力,直接在战场上挫败中国的军事行动(尤其是指防范中国对台湾采取“既成事实”式的快速军事占领)。
- 提高成本与风险: 只要能让中国认识到其军事冒险无法迅速达成目标,且将付出不可承受的高昂成本,就能实现有效威慑。
4、 资源分配的严格优先级:聚焦印太
由于美国的资源并非无限,柯伯吉强烈主张必须做出艰难的战略取舍(Trade-offs)。他认为美国必须将印太地区置于国防资源的绝对优先地位,为此甚至需要大幅削减在欧洲和中东等其他战区的军事投入,以确保有足够的力量应对中国。
5、台湾是维持地区平衡的关键节点
在柯伯吉的战略框架中,台湾被视为中国实现霸权“专注且渐进战略”中的关键第一步。
- 现实利益考量: 保卫台湾并非出于支持民主的理想主义,而是因为台湾的陷落将彻底改变印太地区的力量平衡,使中国得以控制东海和南海,并摧毁美国对亚洲盟友的安全承诺信誉。
- 盟友责任: 他同时也反复强调,台湾、日本等第一岛链防线上的盟友必须大幅增加国防投入,承担起更多的自我防卫责任,以减轻美军的战略压力。
6、战略的防御性质与维持现状
柯伯吉强调,美国的战略目标应该严格限定在防御性质上,即维持当前的国际现状和力量平衡。他主张美国不应试图通过军事手段改变中国的政权性质,或全面阻止中国的经济正常发展,只要这种发展不转化为旨在颠覆地区安全秩序的军事扩张。
2021年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宫,柯伯吉也再次进入五角大楼,出任负责政策制定的国防部次长。

在不少人看来,作为国防部主要主要官员之一,柯伯吉的言行似乎与他在《拒止战略》一书里提出的政策理念渐行渐远,这也是《纽约时报》专栏作家罗斯·多塞特(Ross Douthat)在7月23日采访他时穷追不舍的问题。柯伯吉在采访中处处为特朗普的政策辩护,并承认自己的想法在《拒止战略》出版之后有了一定的变化,比如对中国经济发展的乐观估计,但是他否认自己的观点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他说自己虽然常常犯错误,但有一点他感到非常骄傲,那就是观点的持之以恒。
【点击这里查看题为“伊朗、中国、加拿大?为特朗普的大战略辩护”的播客。】
把这个采访发给微软的Copilot,并问他柯伯吉是不是对自己的观点有“偷梁换柱”之嫌,它的答复如下:
我看了你上传的这篇采访,与其说它揭示了柯伯吉思想的变化,不如说它证明了他的核心战略思想在进入特朗普第二届政府后基本保持连续性。最大的变化不在目标,而在语气和实施方式。根据采访内容,柯伯吉的思想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一、柯伯吉并没有变,他只是变得更加“特朗普化”
在采访中,柯伯吉明确表示:
“我一直都是现实主义者(realist)”;“我不是孤立主义者,也不是超级鹰派”;现在更看好“灵活现实主义”(flexible realism)。
很多人过去把他看成“鹰派反华代表”,但从这次采访看,他更愿意把自己定义为:现实主义者、力量平衡派和地缘政治派,而不是意识形态斗士、民主输出派和新保守主义者。
他的核心逻辑始终是:美国不需要改变中国,美国需要阻止中国获得亚洲霸权,这与《拒止战略》的观点完全一致。
二、他的大战略概念:灵活现实主义(Flexible Realism)
采访中最值得注意的一句话是:Flexible Realism(灵活现实主义)。柯伯吉认为:特朗普政府不是按意识形态划分敌友;不用“民主对威权”这样非黑即白的视角看问题;不搞“自由世界对专制世界”的对立那一套,而是根据美国利益不断重新调整。换句话说:美国外交政策不再以价值观为中心,而以利益为中心。
这种思维实际上更接近尼克松、基辛格和老布什时代的现实主义传统。
三、中国仍然是最重要战略方向
采访最重要的信息之一是:柯伯吉没有放弃“中国优先”。他明确重申:美国将在第一岛链建立强大的拒止防御。第一岛链包括:日本、琉球群岛、台湾和菲律宾等关键节点。
从访谈来看,台湾仍然是其战略思考中心,只是他比以前更加小心地避免公开讨论具体军事方案。
四、柯伯吉对中国实力的评估出现了变化
这是采访里最有意思的部分。在《拒止战略》中,柯伯吉对于中国崛起相当警惕。但2026年的柯伯吉认为:美国经济的表现比他原先预期更强。他说:自己曾经认为中国经济可能会超过美国,但现在不再那么悲观。这意味着:他的战略焦虑有所降低,并非不担心中国,而是更加相信美国具有长期竞争优势。
四、主张重新工业化
这是采访的另一个重点。柯伯吉认为:未来中美竞争的关键,不是外交声明,而是工业能力。他说:美国必须:再工业化(Reindustrialization)、扩大军工产能、建立弹药生产能力。
五、实现关键产业链回流
这一思想实际上与特朗普的制造业回流和万斯(JD Vance)的产业政策形成了高度一致。
六、“拒止战略”的本质是什么?
采访对《拒止战略》进行了最简洁的解释。主持人问:“拒止(Denial)是什么意思?”柯伯吉回答:阻止对手夺取和占领关键领土。这里体现出他的战略哲学:美国目标不是:攻占北京、推翻中国政府和进行政权更迭;而是让中国认为军事行动不会成功。这是典型的有限目标战略。
七、柯伯吉不是冷战式反共主义者
这一点特别值得中国读者注意。在采访中他明确说:特朗普政府没有讨论中国政权更迭。他甚至刻意把自己与特朗普第一任期内部一些对华强硬派区分开来。他说:美国对中国的政策应该:尊重中国、与中国达成交易和从实力地位谈判,而不是试图推翻中国政府。这说明:柯伯吉不是“意识形态反华派”,而是“地缘政治竞争派”。
八、盟友必须承担更多责任
这是采访贯穿始终的主题。柯伯吉认为:过去几十年,盟友把美国的保护视为理所当然。日本要出更多钱、韩国要提高军费、德国要增强军力、加拿大要承担更多北美防务责任,他甚至用了一个很特朗普式的说法:People can no longer take the United States for granted,“人们不能再把美国的保护当成理所当然的了。” 这实际上是特朗普“盟友付费”理念的战略化表达。
九、柯伯吉的核心矛盾
从整个采访来看,柯伯吉最大的矛盾在于:他希望同时做到两件事:1)聚焦中国;2)不放弃全球领导地位。因此他不断强调:美国要威慑中国;美国要稳定中东;美国要保住联盟体系。但与此同时,美国的资源有限,所以盟友必须更多承担责任。这其实正是特朗普2.0外交政策的核心困境。
总体评价
如果说特朗普是“美国优先”的政治代表,那么柯伯吉可以被视为“美国优先”的战略理论家。根据这篇采访,柯伯吉最真实的思想并不是“打败中国”,而是:
- 用现实主义方式维持美国主导地位;
- 用拒止战略阻止中国获得亚洲霸权;
- 用盟友分担成本解决美国力量不足的问题;
- 避免意识形态战争和无限扩张。
因此,与很多中国媒体塑造的形象不同,柯伯吉既不是传统冷战派,也不是新保守主义者,更接近一位21世纪版的现实主义战略家,其关键词是:中国优先、力量平衡、拒止战略、战略克制和盟友分担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