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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带一路”五年评估:包天民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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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力  来源:FT中文网

  访谈对象:包天民(Jeremy Paltiel),加拿大卡尔顿大学政治学系教授
  中方访谈人员:薛力,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
  访谈地点:渥太华卡尔顿大学包天民办公室
  访谈日期:2018年12月15日
  录音稿整理:刘贺,外交学院2018级国际关系专业硕士研究生
  录音校对:薛力研究员
  稿件大部分内容经受访者审校

  1. 在您看来,习近平主席在2013年提出“一带一路”的原因是什么?
  在我看来,“一带一路”的提出既有政治原因也有经济原因,经济方面的原因很简单。中国不再是一个穷国和弱国,现在是一个大国和强国。中国已经从价格的接受者转变为价格的制定者,她现在是全球最大出口国。2008年的经济危机导致世界贸易衰退。出口国和进口国总是相伴而生。全球经济形势低迷,由于没有进口,出口也不会顺利增长。因此,中国显然需要通过提高全球经济生产能力来拉动国内经济增长,这是最主要的经济原因。当然其中也有中国国内的产能过剩问题。
  2008-2011年的经济刺激计划实施之后,中国国内投资的增长空间进一步萎缩。你们几乎已经完成了“八横八纵”的高铁网络建设。中国不再有简单的项目能够获利,投资的收益在降低。换个角度看,一个能够提供公共产品的项目,如果能够增加对中国基础设施建设的需求,有潜力改善邻国的经济以使提高他们对中国货物的需求量,这个项目将很有价值。当然,另一方面是,2008年经济危机之后,中国最大的市场仍然在欧洲,因此“一带一路”通向欧洲也很有必要。
  第二个问题是人民币的国际化,这需要流通领域有更多的人民币债务。人民币债务是人民币国际化的必然结果。为推动人民币的国际化进程,中国需要创造更多债务,但这是次要原因,不是首要的。姜闻然教授把“一带一路”视为一项陆上战略,我个人认为陆上战略只是其中一方面,不是主要方面。经济方面的其他考量比战略原因更重要。
  “一带一路”必然包括政治方面的原因,习近平主席也需要拿出他自己的招牌战略,我不知道这一想法有多重要。当人们想到习近平2015年在联合国发表演讲,强调中国新的全球角色时,没有人会天真到认为其中没有政治考量。中国的全球角色要求中国在全球范围内发挥作用,因此就需要在全球范围内提供公共产品。综合各种因素考虑,“一带一路”是否出于个人原因也就无足轻重。中国有必要实施这一国际行动。中国在世界上的作用越来越大,不需要继续韬光养晦。
  (薛:其中的原因是?)
  中国的全球影响如此巨大,没人会忽略这一点。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出口国,中国在经济上有必要这么做。中国需要开辟市场,除此之外没有选择。
  (薛:中国需要开辟新的市场。)
  2. 您可以谈一谈“一带一路”的优点和缺点各有哪些吗?
  在我看来,总体方案很好。但就跟之前我提过的一样,这一计划存在两个问题:接受国能力不足和主办国未能明智地选择具体合作项目。
  (薛:“一带一路”的主办国和马歇尔计划的主办国有什么区别吗?)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在马歇尔计划中,参与各国普遍认为他们实现了协调。他们知道各自的需求。二战之前就有人考虑过马歇尔计划之类的想法。“一带一路”的问题在于,部分参与国缺乏相关能力。
  (薛:这是主要差异。)
  另一个问题是对具体项目的评估。主办国缺乏对具体项目的评估能力。我了解一些中国国有企业参与的具体项目。他们把这些项目视为国内项目,把问题视为工程问题。一手付款,一手做事。参与其中的国企对项目的可靠性(reliability)根本不感兴趣,他们只关心是否人为他们的工作付钱。
  (薛:公司可以从中获利。)
  因此问题就完全成了中国和主办国之间的问题。那么到底谁在踏踏实实做事呢?因为这是一个实质性问题。我不知道它究竟占了10%,20%,还是30%,但确实有(中国)国内动力促使他们去增加项目并扩大其规模,因为这从政治上表明“我们在为外交与经济服务”。
  另外,我想告诉你一个关于中巴经济走廊的小故事,你自己决定是否使用这个案例。巴基斯坦是习近平在“一带一路”框架下访问的第一个国家。许多外交官建议习近平稍等一下再宣布这件事,因为印度领导人莫迪即将访华。但习近平当时对巴基斯坦想加入“一带一路”如此高兴,很快就把消息公布了,从那以后,印度就不可能再参加“一带一路”了。这是别人给我讲的故事。
  (薛:习在公布这件事上要保持耐心。)
  第三个问题是缺乏学习机制和多边机制。老挝和泰国就是一个经典案例。中老铁路(本身)没有经济价值,至少还要加上泰国。但在制度设计和政治层面,中国没有将这两个国家联系起来的机制。缺乏协调机制就会产生经济成本。这是我发现的一些问题。实际上这意味着这些项目很可能完不成。如果执意要修建中老铁路,中国不会获得经济效益。最理想的解决办法是修建一条连接老挝、泰国、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铁路。但不知道在我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这条铁路。问题不在于谁来承担责任,而在于没有保障机制。
  (薛:您的意思是中国才是推动中老铁路建设的主要方面,而不是老挝。)
  对,这是我想说的另一方面。你是否还记得我说中国的国有企业关心的只是完成某一项目之后是否能够获利。中国很擅长建设基础设施,这是中国的优势。中国企业有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修建一条道路。但是这些企业缺少和当地企业合作的经验。我听说中国丢掉印度高铁项目的主要原因是日本公司能更好地与当地企业合作。“一带一路”事关你们的西部大开发,你们更偏重国内的发展。你们没有培养合作伙伴的能力。这是他们可以自己学习的东西,但是也需要你们跟这些基建企业合作,教他们换个角度思考问题。
  3. 您了解加拿大参与“一带一路”的代表性项目吗?
  我不知道加拿大是否直接参与了有关“一带一路”的项目。加拿大是亚投行的一员,但是跟“一带一路”无关。
  (薛:尼克森石油公司被中海油收购项目算吗? 是否有人把它与“一带一路”联系起来呢?)
  没人把它与“一带一路”联系起来。加拿大不在“一带一路”的地理范围之内。问题在于我们能否成为合作伙伴。其实我们讨论的是与中小企业的合作问题。这在一些方面是不利于加拿大的。如加拿大的交通运输能力更强一些,但庞巴迪公司与中国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开展合作的可能性很低。
  4. 在您看来,中国提出“一带一路”之后,她的外交政策是否发生了变化?
  我重复一下今早说过的话,当“一带一路”刚刚提出来时,它正逢其时。这是一个宏大的概念,但它的内容实际上是对中国已有计划的重组,包括一些原有项目。中国更加进取,她希望在国际上积极发挥作用。我觉得这不全是消极的,其中有积极成分。例如马其顿和希腊的关系问题在欧洲已有近30年之久,但因为“一带一路”,为了修建铁路,希腊试图解决这一问题。对一些特定问题来说,“一带一路”很有效果。在某种程度上,中国是一个积极的推动者。此外,“16+1”框架下的“一带一路”对东部和南部欧洲国家也有积极作用,因为他们一直觉得自己被布鲁塞尔和西欧国家忽略。一位保加利亚人曾经告诉我说:“我们希望中国关注我们,这样布鲁塞尔(欧盟委员会)才会关注我们。中国面临着竞争。如果没有中国,西欧就会忽视我们。”
  (薛:有效果吗?)
  这样做确实有效果。我的欧洲朋友告诉我的一个基本问题是“一带一路”和欧盟有结构性矛盾。“一带一路”的融资机制和竞标机制与欧盟的这两种机制冲突。你会发现,由于缺乏与欧盟规则的协调机制,欧盟国家无法从“一带一路”中获利。“16+1”框架下的国家有些是欧盟成员,有些不是。像塞尔维亚和白俄罗斯,他们不是欧盟成员,所以就比斯洛伐克和匈牙利这些欧盟国家更容易参加“一带一路”。问题在于缺乏多边协调机制。对“16+1”成员和欧盟成员而言,中国给他们带来了利益。对中国而言,这是一个实践学习的过程。在学习投射影响之前,中国应该首先提升自己的影响力。中国是一个世界性大国,必须要扮演全球性角色。中国需要学习如何管理全球关系。
  5. 您觉得“一带一路”推出后,中国的国家形象是:变好、变坏、没变?
  这是一个好问题。我认为这取决于观察对象。我是一位专家而不是普通民众。我觉得中国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形象正在改善,但我不知道中国的国家形象在西欧是否改善了,可能变坏了,或者说没什么变化。但随着“一带一路”的实施,中国的形象正在改善。拉丁美洲人民的看法比较复杂,对有些人来说中国的形象有所改善,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变坏了。例如,巴西不喜欢中国,他的反华势力很强大。很多人不理解作为一个全球大国,中国应该如何作为。你们对此无能为力。一个形象的比喻是:中国是一头大象,其他国家是一只老鼠。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会影响他。尽管你没有忽视他,但你无意中很可能会严重伤害他,中国不是有意为之。这种影响仅仅是因为中国是一个全球性大国。中国要充分意识到这一点并采取预防措施。
  6. 您认为在过去的几年中,中国的南海政策有利于还是不利于“一带一路”建设?
  不利于。在2010年之前,中国在东盟的形象比美国要好。在2004到2010年之间,中国在东盟的形象比美国和日本的都要好。2010年之后,中国的形象逐渐变差。南海问题是造成这一结果的重要原因。坦率地说,中国反对西方国家的干预,但她没有提出自己的规范。中国在南海没有约束其他国家的规范。其他国家为什么要尊重你们的历史性权益?中国的利益与其他国家的利益有什么关系?中国一直主张共同开发,共同开发的首要问题是分清彼此的界限。中国说双方各占50%,但超过两个国家的重叠部分该如何处理?哪个国家来主导?我并不完全同意南海仲裁庭(对菲律宾案件)的裁决,但我期望中国能够遵守国际法。《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内容非常明确,即海洋利益主要属于沿海国家。《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主要含义(content)是反对殖民主义。
  (薛:您的意思是南中国海和北极地区一样,沿岸国家对海洋资源享有优先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很多人没有意识到,中国的主张忽视了其他(南海)沿岸国家的利益。即便中国拥有南海所有岛屿,也不会获得整个南中国海的专属经济区。海洋法规定沿海国家的利益比岛屿国家的利益更重要。
  (薛: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历史性权利很复杂,中国一直坚持的西方主权观念并不适用南中国海问题。菲律宾人一直在南海捕鱼,一些中国人一直以来也在南海捕鱼,因此把专属权力运用到包括海底的这片区域并不合适。海底资源之前并不存在。要解决这一问题,中国需要超越主权概念,着手处理牵涉其中的人们的实际利益。
  (薛:事实的确如此。由于多个国家声称拥有南海主权,南海问题很独特。不妨考虑一下北海问题。)
  是的。我是个加拿大人。一旦涉及海洋,边界问题往往很难解决。加拿大和美国的关系一直很好。
  (薛:关于北极地区的西北通道问题吗?)
  在这之前也有其他争议。我们在东海岸和西海岸都有边界问题。因为无法通过双边谈判解决,只得诉诸仲裁。
  (薛:已经通过仲裁成功解决了吗?什么时候?)
  是的。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我们分别通过仲裁解决了两起纠纷,不是在西北通道附近,而是关于西海岸和东海岸。领海基线和捕鱼区附近总是纠纷不断。由于没有适用所有争议方的机制,就需要第三方的介入。
  加拿大和法国在纽芬兰湾附近也有争端。那里有两个岛屿属于法国。
  (薛:哪两个岛屿呢?)
  圣皮埃尔岛和密克隆岛。18世纪时法国在北美洲被英国打败,但保留了这两个岛屿。这是传统捕鱼区,彼此都继续捕鱼。限制的问题是,哪个国家在圣劳伦斯湾拥有经济区。圣皮埃尔岛和密克隆岛离纽芬兰湾大约42英里。我们最终决定将其提交法庭。
  (薛:判决结果如何呢?)
  判决结果非常有趣。这两个岛屿看起来像一把钥匙。圣皮埃尔岛和密克隆岛附近有一个很小的专属经济区,距圣劳伦斯湾有一条宽5公里、长约100公里的带状区域。你们的问题是中国不想在南海问题上进行协商。
  (薛:中国希望协商,问题在于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如何协商?中国是民族国家体系的后来者,在许多问题上还在学习中。)
  别人告诉我说中国反对别人的规范却没有提出自己的规范。中国没有合理的理由。中国和越南在很多地方都有争端。但是没有必要和菲律宾、马来西亚产生争端。为什么中国和印尼也有争端内?中国宣布放弃纳土纳群岛,但双方仍然存在纠纷。
  (薛:这个争端涉及传统捕鱼权,不涉及领土争端。)
  所以我觉得你们应该超越主权观念解决这些问题。一些问题可以分层解决。
  主权是一个复杂观念。然而,在该地区,领土权利、捕鱼权利和海底资源权利各自有不同的历史依据。最好能够通过将领土权利和捕鱼权利分开,逐步解决这些问题,例如日本和台湾当局在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附近的捕鱼问题。
  (薛:这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我只是把台湾和日本当做一个例子。我不是说台湾是一个国家。双方在钓鱼岛附近的捕鱼问题上达成了一致。如果中国愿意,中国和其他国家的问题也可以这样解决。我认为最大的问题在于缺乏规范。
  7. 习近平将“一带一路”称为“世纪工程”,这意味着需要推进“一带一路”的可持续发展,您认为“一带一路”是否具有可持续性?
  我认为考虑到常规贷款,商业利率不能持续下去,因为规模太大。生态方面,我了解到的例子是巴基斯坦的火电站造成了生态问题。就像我之前说的,这是机制问题。已有原则不具有约束力。因为缺乏规范,缺乏保障连贯性的程序,因此进展不大。
  (薛:您指的是是“一带一路”在巴基斯坦的项目吗?)
  中国缺乏评估诸如生态方面是否具有可持续性的机制。比如说,中方在巴基斯坦建了四个火电站,又建了两个风力发电站,然后巴方表示这(整体上)是环保的。但环保只是表面现象。这能表明“一带一路”项目具有可持续性吗?我认为中国缺乏确保(“一带一路”)可持续性的机制,因为中国不想承担责任。这(指“一带一路”)不是西方国家强加给中国,是中国自己选择要做,因此对中国而言责任承担机制意味着某种矛盾,似乎某种东西被强加给了中国。而如果没有责任承担机制,又不能确保这些(指环保等)原则得以遵守。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薛:似乎有点道理)
  金融领域的问题更突出,因为有关金融可持续性和经济可持续性的问题最终都是中国的问题,而不仅仅是主办国的问题。无论如何,中国都要解决这一问题。
  8. 你能接受中国以何种方式保护自身的海外利益?
  作为加拿大人,我偏向国际法和法律裁决。我不喜欢大国而喜欢中等国家。中国需要做两手准备。一方面中国需要硬实力,另一方面,中国需要规范性力量来支持硬实力。中国领导人面临的问题是:采用何种规范说服别人你们在用合法权利保护你们的利益?中国现在有三个与世界相关的话语体系,一是民族主义,有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作为支撑。第二是现有的国际规范。第三是对西方霸权模棱两可的反对,反殖民主义和推动“国际关系民主化”。中国在同时使用这三条话语体系。民族主义主要用来处理国内问题,第二和第三主要用来处理国际问题。为了形成某种规范,中国需要协调这些话语体系。第一条话语体系与政权有关,第二条不利于中国的大国地位。第三条太模糊,且不具有说服力。
  9. 智库能为贵国的政策制定做出哪些贡献?
  不像美国,加拿大的智库很少。我认为加拿大国际治理创新中心在世界范围内很有影响但在国内的知名度并不高。我们的现有政策说明了这一点。特鲁多是前总理的第二个儿子,当他上台后,问题便凸显出来。他的口号是“加拿大重返世界”,他是一位国际主义者。奥巴马跟他一样,也是国际主义者。但奥巴马已经卸任。特朗普是反国际主义的,因此加拿大被孤立了,处于弱势。我们在坚持一些力所不及的事情。也就是说我们话语权大大超过了我们的实际实力,因此很容易崩溃。我的意思是,过去几年中特鲁多试图改善对华关系,但我们的中近期利益都和美国紧密相关。美国对我们的影响特别大。加拿大有很多新闻信息都来自美国,我们的媒体转载这些信息。现实情况是特鲁多未能改善中加关系,因为他担心遭到媒体攻击。加拿大媒体的反华势力很强。
  (薛:您的意思是?)
  我们的媒体对中国的印象并不好。如果你试图接近中国,那么他们对你的印象也会变差。这只是其中一方面,另一方面很奇怪但跟中国政府无关。中国人在温哥华和多伦多大批买房,导致当地房价上升得很快,中国的形象因此受到影响,但这跟中国政府无关。
  (薛:有没有改善中国形象的因素呢?)
  中国驻加拿大大使认为这(房价上涨)有利于加拿大的商业发展。
  (薛:中国大使的言论只是想找到我们的共同利益。)
  很难做到这一点。我喜欢中国,但我不得不承认中国在国际上强调多样性、包容和公平的同时,国内的集权程度越来越高,二者是有矛盾的。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解决这一问题。人们会说中国的所作所为和她说的并不一样。尽管我在批评中国政府,但中国仍然是世界稳定的重要贡献者。加拿大人和西方人应该承认这一点。但不知何种原因,中国为世界和平所做的贡献得不到足够的关注。加拿大媒体报道的是中国带来的威胁。实际上,中国为世界和平做出了很大贡献,因为这是中国领导人的追求。
  (薛:中国如何利用“一带一路”提升竞争力?)
  我认为这需要主办国宣传成功故事。问题在于中国做的宣传越多,相信中国的人就会越少。中国应该让主办国来协助宣传。
  (薛:可以举个例子吗?)
  我的例子可能是更多地宣传埃塞俄比亚取得的发展成果。埃塞俄比亚是当今世界上发展最快的国家。原因在于逐步改善的国内治理和来自中国的帮助。我们需要更多的像埃塞俄比亚这样的故事。尽管中国对其帮助很大,埃塞俄比亚还是处于从属地位。
  委婉一点来说,埃塞俄比亚处于内陆,不想仅仅依靠中国在吉布提修建的铁路发展海运。尽管和厄立特里亚国的矛盾已经存在了二十多年,但他(最近)仍然选择了和解。拒绝完全依靠中国这一因素推动了两个国家的和解进程,这对两个国家的人民有益,对该地区有益,对整个世界有益。
  (薛:中国认为这很正常,也可以理解。)
  这对整个世界有益。由于双方和解带来了和平,中国也没有抱怨。但另一方面,它们没有一方依赖中国。
  10. 您可以推荐一个研究国际事务的加拿大智库的名单吗?
  到目前为止,排名第一的是加拿大国际治理创新中心(CIGI);第二是加拿大国际理事会(CIC),它只关注国际事务。另外,霍威学会(C.D. Howe Institute)也算一个,但它主要关注经济问题。另外,亚洲基金会只关注亚洲事务。加拿大没有太大型的智库,如布鲁金斯学会。就关注国际问题而言,CIC比较接近布鲁金斯学会。
  补充部分:
  我确实认为从某些方面来说,“一带一路”为我们提供了一些国家发展的新模式。它间接地提出了新的发展模式,因为这些基础设施是由国家建设的。通过国家投资基础设施,这些国家,或多或少是在模仿中国的发展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其实就是一个翻版。但是我不认为这是件坏事,因为我觉得市场经济有两种发展模式,一种是国家主导、一种是企业主导的资本主义。在中国之前,日本、韩国和法国都是这种混合模式。这是资本主义的遗产。因为政府和国家能够按照自己的国情和时机选择适合自己的发展模式,所以这种竞争利于人们的发展。为了使两种模式能够并存,两个赞助者需要提供更多的可能性。从这个角度看,习近平是正确的。我认为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竞争,而不是零和博弈。对发展中国家而言,这是一种积极竞争而非零和博弈。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一带一路”是个好东西。

来源时间:2019/2/4   发布时间:2019/2/2

旧文章ID:17917

俄罗斯宣布将退出《中导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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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亨利•福伊 迪米  来源:FT中文网

  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表示,他将让俄罗斯退出冷战时期签署的一项核武器控制条约。前一天,特朗普政府说到做到,以莫斯科有违反条约之嫌为由宣布暂停遵守该条约。
  这种针锋相对的举动实际上终止了1987年签署的旨在防范核战争的《中程导弹条约》(Intermediate-Range Nuclear Forces Treaty)。近年来,由于双方都指控对方没有遵守条约以及来自中国的军事威胁上升,该条约的重要性已经下降。中国不是该双边条约的签署国。
  普京表示,莫斯科将开始致力于发展新型导弹和改造现有系统,但不会先行部署这类导弹,除非美国决定部署。
  普京在与其外交部长和国防部长的电视会议上说:“我们将拿出一个以牙还牙的对策。我们的美国伙伴们已宣布暂停遵守该条约,因此我们也将暂停。”
  《中导条约》禁止部署射程500公里至5500公里之间从地面发射的导弹。分析人士警告说,放弃这项军控条约可能会使部署在欧洲的导弹增加并威胁到欧盟各国。
  欧洲对外交关系委员会(European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联合主席卡尔•比尔特(Carl Bildt)发推文称,《中导条约》终止将使俄罗斯能够部署距地面发射装置1500公里的“卡利别尔”(Kaliber)巡航导弹。他说:“这将很快使得整个欧洲受到额外的威胁。”
  美国国会已经为五角大楼提供了研发一款新型中程导弹的资金。但美国官员强调,美国并不能立即在欧洲部署中程导弹——否认了俄罗斯宣称美国会这样做的说法。
  美国一位高级官员表示,美国距离对任何新型导弹开展“飞行试验都还有一段时间”,而且美国现在只关注常规武器,而不是核武器。
  目前没有一个欧洲国家表示会接收美国的中程导弹。
  一些民主党参议员已提出法案,建议禁止白宫在没有欧洲国家同意在其境内部署的情况下斥资发展新导弹。
  华盛顿指责莫斯科测试一款违反《中导条约》条款的新型巡航导弹。莫斯科否认了这一说法,并称美国在东欧部署的导弹防御系统违反了该条约,华盛顿也予以否认。
  双方经过几个月的谈判未能达成妥协,美国于周五宣布暂停履行《中导条约》义务。
  普京周六表示,虽然他不想挑起军备竞赛,但俄罗斯军方应当开始致力于为一项已在运行中的导弹计划开发地面发射系统。他还指示俄国防部长“启动一项新研发,一款陆基高超音速中程导弹。”
  俄罗斯外交部长谢尔盖•拉夫罗夫(Sergei Lavrov)表示,他担心《中导条约》破裂表明了美国不会寻求延长《裁减战略武器新条约》(New START),该双边协议限制美俄持有的核弹头数量,将于2021年到期。
  译者/何黎

来源时间:2019/2/4   发布时间:20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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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争华丽,民意失声:“堕胎权”与2020选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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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顾登晨  来源:澎湃新闻

  1月29日,美国弗吉尼亚州民主党议员凯西·陈(Kathy Tran)和其他议员联署提出议案,主张放宽对孕妇在孕晚期(third trimester)堕胎权利的限制。在议会听证时,当被问道“法案是否意味医院可以为临产(in labor)的孕妇堕胎?”Tran回答:“是的。”这一回答引来巨大争议,Tran的家人甚至收到反堕胎群体发出的“死亡威胁”,弗吉尼亚州州长、民主党人拉尔夫·诺瑟姆(Ralph Northam)也因为该提案背书面临仕途危机。
  “Tran 提案”为何引发轩然大波?
  堕胎(Abortion)一直是美国政治生态中一个富有争议的话题,争执根源在于美国宪法没有对“胎儿是否属于人”进行界定,反堕胎群体以“胎儿权益”归属“人权”为由拒绝堕胎,支持堕胎群体则以“孕妇人权”为由主张允许合理堕胎。虽然两派争执不下,但在政治以外的生活层面,公众对于堕胎有一定的共识:盖洛普(Gallup)民意调查显示,从1976年至2018年,认为“堕胎在任何情况下都合法”的比例大致在22%-34%之间,认为“堕胎在任何情况下都非法”的比例大致在15%-21%之间,约50%-60%的公众认为“堕胎在一定条件下合法”。
  这意味着,关于堕胎,确实存在一定比例的“绝对支持”和“绝对反对”,但主流民意(最高值达60%)倾向于:在特定情况下,孕妇有权选择堕胎。
  事实上,著名的“罗诉韦德案”精神也暗和这一民意。1969年,德克萨斯州女性Norma McCorvey意外怀孕后寻求堕胎,但彼时德州法律禁止堕胎,最终McCorvey在地下诊所非法堕胎,她随后以“罗(Roe)”为化名起诉代表德州的达拉斯县(Dallas)司法长官亨利·韦德,指控德州禁止堕胎的法律侵犯了其“隐私权”,官司最终打到美国联邦最高法院。
  1973年,联邦最高法院于以7票赞成、2票反对提出了著名的“三阶段标准”,将妇女的堕胎权与孕期三阶段(trimester)一一对应:怀孕前三个月(第1到-12周),由于胎儿不具“母体外存活性” ,孕妇可在与医生讨论后自行决定是否堕胎;怀孕三个月后(第13-23周),政府限制堕胎,但只限以保护孕妇健康为必要;胎儿具有母体外存活性后(孕晚期,第24-28周),政府保护潜在生命的权益,除非母亲的生命或健康遭遇危险,否则禁止堕胎。根据“三阶段标准”,联邦最高法院认为,德州限制妇女堕胎权的法律违反了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正当法律程序”条款,主张支持McCorvey的合法权利。此后,该判例在全美产生了广泛影响,“一刀切”禁止堕胎的州越来越少,各州在堕胎问题立法上普遍参照“三个阶段”标准。
  那么,既然从法律到民意,都对堕胎有了相应的界定,“Tran提案”有何标新立异之处,以至于遭致如此激烈的反对?
  “Tran提案”主张放宽对孕妇孕晚期堕胎的限制,其核心诉求有三个:首先,将孕晚期堕胎的“审核医生”数量从3名减为1名;其次,主张孕妇可以因精神健康(而不仅是身体健康)原因,选择在孕晚期堕胎;最后,将诊所列为孕中期(第二阶段)堕胎的合法场所,作为对有资质进行堕胎手术医院的补充。
  该提案招致反对的主要是前两点,简单地说,“罗诉韦德案”只是给孕晚期堕胎留了可能性,但同时附以极其苛刻的限制条件,Tran想做的,是修正孕晚期堕胎的限制条件(“审核医生”的数量),同时补充孕晚期堕胎可能的发生条件(孕妇精神健康问题)。
  “Tran提案”引来攻讦,有全美尤其是共和党在堕胎问题上走向全面保守这一时代背景。
  近年来,美国多州出台了严格限制堕胎的法案。2015年,经时任德州州长、共和党人里克• 佩里(Rick Perry)签署,德州堕胎限制法案生效,禁止孕期20周以上的妇女堕胎,并对执行堕胎手术的诊所和医生进行严格限制。类似的,2017年底,肯塔基州年也曾试图推出“禁止孕期20周以上的妇女堕胎”的法案,虽然该法案暂时被联邦最高法“叫停”,但该州对堕胎持严重保守态度,全州只有一间诊所可提供合法的堕胎服务。
  在此背景下,Tran逆势而动,丝毫不顾共和党执政州“孕期20周以上就不能堕胎”的声音,反而主张放宽对孕晚期(孕期24周以上)的堕胎限制,难免让共和党人觉得异常刺耳。“Tran 提案”出现后,共和党人斥之为“极端主义”,抓住机会对民主党人进行了严厉批评,议员卢比奥(Marco Rubio)等将“Tran提案”称为“合法杀婴”(legal infanticide)。
  “堕胎权”与2020选战
  那么,多个共和党州近年来“从严堕胎”的举措有依据吗?或者说,除了违了共和党的意,“Tran提案”果真就罪无可恕吗?
  据专注生育问题的非盈利组织Guttmacher Institute统计:全美年龄位于15-44岁之间的女性堕胎率,在1973年至1981年之间出现了迅速的上升(由16.3‰升至29.3‰)。然而,从1982年到2014年,这一数据呈持续下降态势,由1982年的29.3‰最终跌至2014年的14.6‰。
  这组数字非常有趣。从账面看,2014年的堕胎率和1973年相近,但考虑到1973年“罗诉韦德案”之前,堕胎在很大程度上是“难以见光”,实际堕胎率恐怕高于16.3‰,但时至2014年,全美各州堕胎合法已成主流,14.6‰的堕胎率相对符合现实。这就意味着:全美堕胎率在1973年“罗诉韦德案”后经过8年的短暂上升,此后便进入了长达20余年的下降通道,在2014年已逼近1973年低点,甚至实际上可能已经创造了历史新低——也就是说,美国并没有因为“堕胎变得自由”而发生更多的堕胎行为。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数据均采自2015年以前,也就是说在德州、肯塔基州等堕胎限制法案生效前夕,全美堕胎率处于近半个世纪以来的新低;对“爱情冲动”的纠正和以经济问题为核心的生活压力,是女性选择堕胎的主要动机;98.7%的堕胎都发生在孕期第三阶段以前,孕晚期堕胎原本就只占堕胎总量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上述事实可推导出两个结论:第一,部分共和党执政州主张更为严苛的堕胎法案并没有大数据作为合理性支撑;第二,备受鞭笞的“Taran提案”没有太大的现实关照意义,即原本就只有极少部分堕胎孕妇选择在孕晚期堕胎。
  那么,既是如此细末的“提案”,何以被“广而告之”,引得共和党高层无比震怒、民主党众高层战战兢兢?这背后的根源,恐怕还在于美国国内保守主义思潮的抬头,美国两党都将“堕胎权”视作2020选战的工具之一。
  两党都想打好“堕胎”这张牌
  共和党人在堕胎问题上的保守由来已久,副总统、共和党人彭斯就是一位激进的反堕胎主义者:早年担任印第安纳州州长期间,他签署过8项反堕胎的法案;他是美国会中最早且最为坚定的主张取消对美国计划生育联盟(Planned Parenthood ,主张保护妇女权益、支持合理堕胎)财政拨款的议员;去年2月,他再度发声称,美国应当“回复正统(restores life in America),在我们这个时代,堕胎应当永远停止”。
  相较而言,总统特朗普对于堕胎虽然持保守态度,但其并非坚定的反堕胎主义者,“Tran提案”事件发生后,他仅用“糟糕”(terrible)来表达不满,对此,保守派媒体Conservative Review特意撰文《要赢下2020大选,特朗普必须对堕胎更强硬》(Trump must be stronger on abortion to win in 2020),批评特朗普在2016年竞选期间曾对堕胎“不够强硬”,提醒总统“从2020大选的全局出发”,坚定“反堕胎”立场。
  与共和党不同的是,民主党始终主张保障女性合法堕胎权利。但受过去几年美国多州在堕胎问题上趋向保守的影响,民主党此次对于“Tran提案”也表现出高度的警惕:曾经与Tran联署提出该议案的民主党议员纷纷以“没有细读提案”为由退出联署;目前表态参选2020总统大选的民主党人士均对此表态谨慎、生怕踩雷,众议院议长南希则直接回应称“不清楚事态”;自由派媒体《纽约时报》“Tran提案”描述为两党2020大选的首战,《华盛顿邮报》也无不担忧地指出,拉尔夫·诺瑟姆(Ralph Northam)在“Tran提案”上的立场只会为特朗普连任提供助力,提醒目前表态参选2020的民主党人在该问题上“谨言慎行”。
  也就是说,以共和党传统势力为代表的保守主义群体,不管判例或实际堕胎率的走势,都一如既往地坚持“反堕胎”这一原教旨主义,不容许任何形式堕胎行为的存在;而民主党虽主张保障妇女堕胎权益,但根据不同的时势情状,会采取不同的应对策略。但两党都明白,“堕胎权”是一张牌,必须打好,围绕这张牌的博弈,在2020总统大选前夜,只会更为明显、激烈。
  沦为炮灰的合理堕胎权益
  在这一政党博弈中,Tran和她的提案一起,沦为了炮灰。没有人关心她到底想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关心她说的到底有没有合理性,但几乎所有人都会重复“孕期第三阶段堕胎是反人类的”——尽管该阶段堕胎的合理性,早在“罗诉韦德案”中就得到了伸张,且Tran并未主张无条件的孕期第三阶段堕胎。
  一并蒙灰的,还有主张维护妇女合理堕胎权益的声音。事实上,美国多州出台严格限制堕胎法案后,全美堕胎权益保护组织曾于2016年发起一项运动,在全美范围内调配诊所和医生,鼓励具堕胎手术执业资格的医生去外州支援人手不足的诊所。
  今年1月24日,《洛杉矶时报》以《60小时,50次堕胎:一个每月往返于德克萨斯州诊所的加利福尼亚医生》(60 hours, 50 abortions: A California doctor’s monthly commute to a Texas clinic)为题,讲述了一位加利福尼亚医生每月乘坐飞机去德州达拉斯县的诊所提供堕胎服务的经历。该医生说,全美约有1700家诊所每年为超过100万孕妇提供堕胎服务,在加州,有150多家诊所提供堕胎服务,只有5%的人居住在未配备堕胎服务诊所的县市,而在德州,相应的数字分别是“少于20家”和“43%”;医生说自己很清楚所谓的“堕胎危险告知书”是“伪科学”,“除了干扰患者外一无是处”,但德州法律规定医生必须照念,以至于她现在可以“全文复诵”;在堕胎动机上,绝大多数患者都将堕胎视作一次“弥补错误”和“重新开始”的机会。
  该报道的作者 Soumya Karlamangla援引“全美堕胎联盟”(National Abortion Federation)的数据说,自1990年以来,已有11名提供堕胎手术的医生被反堕胎主义者攻击致死、26人被攻击致残,部分提供堕胎服务的诊所加装了金属探测器、防弹玻璃并配备保安。而这位从加州来德州支援的医生,也从未得到过来自家庭的祝福:他的父亲曾以“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为要挟阻止她去德州执业。
  笔者注意到,在Soumya Karlamangla赴达拉斯县跟踪采写的全程中,这位医生始终没有露脸、没有留下姓名。巧合的是,当年的“罗诉韦德案”,也正是发生在达拉斯县,案件的女主角“罗”也只是一个化名——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近50年。

来源时间:2019/2/4   发布时间:2019/2/3

旧文章ID:17915

“补偿萨拉米”磋商:第二次“金特会”前美朝谈判有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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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佩  来源:澎湃新闻

  一度停滞的美朝无核化谈判,在第二次“金特会”召开前夕,据称开始取得了一些实质进展。
  《联合早报》2月2日报道,美国政府表示,已做好了结束朝鲜战争的准备,也无意进攻朝鲜,但是朝鲜必须全面申报其核设施,让美国了解朝鲜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导弹项目,这样朝鲜半岛才有望实现长期和平与稳定。
  上述立场是美国朝鲜政策特别代表比根,于本周四(1月31日)在斯坦福大学沃尔特·肖伦斯坦亚太研究中心主办的讨论上发表演讲时透露的。他表明,华盛顿愿意采取“许多行动”来改善美朝关系,以及说服平壤放弃核武器,但同时也要求朝鲜必须做出弃核的实质行动。比根列出了一长串清单,罗列了朝鲜最终需遵守的各种要求,比如针对核设施和导弹试验场的专家进入和监督机制。
  在第三国账户中预存数十亿美元?
  比根此番在斯坦福大学的演讲,是他担任朝鲜政策特别代表五个月来,首次发表的公开演讲。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2月1日报道称,比根强调,美国总统特朗普和他都深信,现在是结束朝鲜半岛70年战争与敌对状态的时机。
  “美国不会攻打朝鲜,我们也不谋求推翻朝鲜政权。”相反的,美国会协助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建设“更光明的未来经济”, 比根说。但是他也强调,在朝鲜实现无核化之前不会放松对朝制裁,但若朝鲜实现无核化,美国会研究最好的投资方案。比根还重申了美国的立场,即在无核化实现之前,美国对朝鲜的制裁维持不变,也不会撤出在韩国的28500名驻军。
  至于何为“更光明的未来经济”,比根没有详述。差不多与比根的演讲同时,韩国媒体披露了美朝两国可能达成的秘密协定——一项在美朝面临信任赤字的情况下或仍能鼓励双方采取行动的协定。
  据韩国《中央日报》1月31日报道,美朝两国为推动朝鲜无核化进程,开展了“补偿萨拉米”磋商。报道称,美国国务院朝鲜政策特别代表史蒂文·比根向朝鲜提议,通过开设委托付款(escrow)账户进行经济补偿,这或是朝美两国秘密协商的方案。
  所谓“补偿萨拉米”,即指在韩、日、欧盟等有关国家在与美国协商之后,将数十亿美元的现金预存至第三国的账户中,每当朝鲜拿出具有实质性的无核化举措时,便从账户中取出一定金额的现金作为应对措施和补偿金。(萨拉米是南欧的一种香肠,《中央日报》报道称,朝鲜一直主张阶段性无核化,对无核化进程进行细化,使补偿实现最大化的“无核化萨拉米”;对此,美国提出针对朝鲜无核化进度进行补偿的“补偿萨拉米”。此处“无核化萨拉米”、“补偿萨拉米”,应指如切香肠那样分阶段无核化,每完成一个无核化步骤,美国即给予一定补偿。——编者注)
  《华盛顿时报》1月28日也曾报道,比根在秘密工作会谈上向朝鲜解释了这一方案,并试图说服对方,报道中没有提及朝鲜对此作出的反应。哪些国家往第三国账户存入资金,这估计也将会是国家间多次争论的焦点。
  对此,吉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王生认为,朝鲜过去的思路是弃核换补偿,金正恩执政后,主要目标是弃核换安全。“朝鲜现在希望的是安全保障,和平体制的建立和美朝关系正常化。安全有了保障,就为发展经济提供了好的环境。”他分析道。
  美国“软硬兼施”
  对于朝鲜来说,美方表态不会入侵朝鲜,同意考虑结束朝鲜战争(签订“终战协定”)无异给朝鲜吃了一颗定心丸,但是从特朗普上任开始,美国对朝鲜一直秉持一边释放接触信号,一边强力施压的政策。
  在朝鲜无核化问题上,美国一直坚持的立场是要求平壤实现“完全、可验证、不可逆转”的无核化目标。比根也在演讲中强调,在完成无核化过程中,朝鲜必须全面申报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导弹项目的内容,同时双方须达致共识,根据国际标准对主要设施进行核查,并对核物质、导弹武器、发射设备采取完全拆除或摧毁措施。
  此外,在本周二美国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全球威胁评估(Worldwide Threat Assessment)”听证会上,中央情报局(CIA)局长吉娜·哈斯佩尔(Gina Haspel)指出“朝鲜的威胁与一年前一样依然存在”,她还针对洲际弹道导弹(ICBM)表示:“朝鲜政府正在专注于开发直接威胁美国本土的远程核武装”。对此,韩国《中央日报》1月31日分析称,美国情报上层公开提出“朝鲜弃核怀疑论”或许有双层意味,除了提醒特朗普不能“绥靖”,同时也是继续在向朝鲜施压。
  另据共同社1月31日报道,消息人士透露,在联合国安理会的朝鲜制裁委员会专家小组近期将汇总的报告中,将把朝鲜尚未放弃核与导弹开发写入其中。
  比根在1月31日的演讲中指出过去25年的谈判显示破局的可能确实存在的同时,也不忘强调美朝外交磋商如果最终失败,美国也有其他应急准备。
  “相对朝鲜,美国实际上还拥有不少牌可以打。” 在谈及美国和朝鲜博弈的砝码时,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研究员刘鸣此前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分析称,美国可以像此前一样对朝鲜的煤炭和石油进口进行限制,可以对朝鲜的一些贸易账户进行金融制裁,或者将朝鲜继续列入支恐名单,这些都将对朝鲜的经济发展产生影响,尤其在朝鲜决定将发展经济作为国家中心任务之后。
  朝鲜愿意作何种让步?
  在美国作出愿意以行动对行动姿态的同时,朝鲜愿意做出何种让步也尤为关键。刘鸣对澎湃新闻分析称,美朝很有可能在第二次金特会上取得一些具有实质性的成果,朝鲜要想达到自己的目标也必须向美国展示相应的诚意。
  韩联社1月31日曾报道,熟知朝美谈判内情的韩国外交部高官1月31日透露,朝鲜和美国将在筹备第二次首脑会谈的工作会议上优先讨论拆除宁边核设施。此前,朝鲜曾在去年9月的韩朝首脑联合宣言中表示,有意在美方采取相应措施时,不断采取永久废弃宁边核设施等新的措施。
  该消息人士表示,既然朝鲜主动提出(废弃宁边核设施),这将成为讨论的焦点,随后谈别的问题。长久以来,宁边是朝鲜所有核活动的基础和中心,因此韩美双方都认为宁边弃核是走向完全无核化的重大进展,美方有望采取更多力度更大的相应措施。
  对此,比根在演讲中透露,除了宁边核设施,朝鲜或可以做出更大让步。比根称,朝鲜去年10月间已向到访的美国国务卿蓬佩奥承诺“拆除并销毁”所有铀和钚浓缩设施,而不仅是先前宣布的宁边设施。“如果我们在核武器方面做出正确的事,朝鲜半岛将有更大的可能建立起永久和平机制。”他说。
  对于去年新加坡“金特会”后美朝无核化谈判停滞不前的状况,美国总统特朗普则似乎一如既往地乐观。在谈及第二次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的会晤时,美国总统特朗普1月31日也在白宫办公室向媒体乐观地说,美朝谈判正取得巨大进展,他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第二次会晤的具体日期和地点也已经确定,将在下周对外公布。
  特朗普说:“他们很想举行会谈。我想他们真的想完成一些事,我们将拭目以待。”路透社1月31日报道称,预料特朗普还将于2月5日在国会发表国情咨文演讲时,宣布更多此次峰会的细节。此前,据彭博社报道,美朝双方已经商定在越南的岘港举行第二次美朝峰会。
  围绕第二次“金特会”的各方联动也在不断铺展开来。韩国外交部官员2月1日表示,朝核问题六方会谈韩方团长、外交部韩半岛和平交涉本部长李度勋将在下周会见到访的美国国务院对朝政策特别代表斯蒂芬·比根,双方将就筹备第二次金特会的朝美工作会谈交换意见。

来源时间:2019/2/4   发布时间:20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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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评:政府停摆僵局暂停 美式民主待突围

作者:张迎春  来源:中评社

  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当地时间25日,已对峙35天之久的美国联邦政府停摆僵局转机突至,美国总统特朗普终于让步,签署一项短期支出法案,允许政府重新开放三周,至2月15日。此前,由于特朗普与民主党在美国与墨西哥边境墙预算问题上相持不下,政府停摆已经超过了21天的历史最高纪录。必须指出,这项临时法案如同“缓兵之计”,政府停摆的症结——建墙费争议——仍未解开,加之两党内斗恶化已是不争的事实,停摆阴云恐怕难以散去。
  关于政府“停摆”,简单来说,就是根据1974年“预算法案”,国会只要通不过下一财年预算,联邦政府就得关门。此次“停摆”,起因是白宫与国会、特朗普与民主党领袖关于边境“建墙”议题有分歧。特朗普要求拨款57亿美元资金修建美墨边境隔离墙,用于防阻非法移民潜入美国,而民主党控制的众议院对于包含这笔钱在内的预算案予以坚决反对,以至整个联邦政府拨款法案“难产”,为了减少开支,政府部分部门无奈停摆。
  特朗普曾雄心勃勃地放话称,已做好了让“联邦政府局部停运数月甚至超过一年”准备。他的突然妥协着实让人大跌眼镜。据报道,在特朗普当晚签署的法案中,他强烈坚持的美墨边境墙拨款这个重要诉求不在其列。舆论认为,这标志着本轮“斗法”,以特朗普屈服、民主党小胜暂告段落。
  事实上,自特朗普就职以来,一直在移民问题上与民主党矛盾重重。尤其是围绕边境墙拨款问题,两党的立场可以形容为“水火不容”,从去年到现在,双方已发生过数次较量,特朗普常常用“关闭政府”来向民主党方面施加压力。
  长期以来,特朗普和他的支持者视移民如同洪水猛兽,在特朗普眼中,非法移民抢去了原本属于美国蓝领工人的工作机会,还将美国社会搅得乌烟瘴气,几乎就是强奸犯、谋杀犯和贩毒者的代名词,修筑边境隔离墙就是将非法移民与美国隔绝开来的核心手段,至关重要。这也是特朗普在2016年大选期间向他的支持者的核心承诺,还被其当作角逐2020年总统大选的制胜法宝。为此,特朗普强硬要求国会批准57亿美元作为建墙经费,但被民主党坚决否决。
  民主党认为,边境墙造价昂贵,却阻止不了非法移民、犯罪分子和毒品流入美国,通过施用新的监控技术同样足以确保边境安全,修墙这样一掷千金、劳民伤财的事大可不必。并且特朗普将非法移民污名化未免言过其实,更何况作为移民国家,自由、开放原本就是美国不可撼动的价值观。
  而且,新年伊始,民主党重掌众议院多数席位,特朗普也迎来了总统任期的下半程,此时的“修墙”之争已不单纯是修建与否、花钱多少的问题,而是白宫与统领众议院的民主党人、甚至是已沦为“跛脚鸭”总统的特朗普与众议院议长佩洛西的第一场正面交锋。这场硬仗,关系到两党的政治信誉和各自的民意支持,也关系到他们未来两年的政治“行情”。
  一旦建墙预算问题与政府“停摆”问题纠缠不清,明里暗里,美国两党都在为自己的私利服务。据了解,美国联邦政府之所以会“停摆”,其根源在于美国行政和立法部门之间的权力制衡。行政部门的预算方案需要作为立法部门的参众两院分别通过,并经由总统签字方能生效。这种制度设计的初衷是用相互制衡的方式,以免浪费纳税人钱财,但在实际操作中却常常走样变形,反而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
  比如,众议院民主党籍议长佩洛西近日以“停摆导致安全难以得到保障”为由,拒绝特朗普发表国情咨文,而特朗普则以取消民主党议员外访军用专机进行回敬。分析人士指出,尽管两党博弈构成了美国政治的常态,但是如此常规的政府运作都沦为当政者肆意操弄的议题,这种近乎于睚眦必报的党争还并不多见。显然,这是一个可怕的信号,反映出美国两党相争更加激烈,而且谁都不愿妥协,甚至拒绝协商。若是任其发展下去,一旦演变成特朗普和佩洛西两人间的“个人恩怨”、“明枪暗箭”,停摆危机恐将跑偏。而更令人担心的是,恐怕本轮政府“停摆”只是序曲,2020年大选渐行渐近,未来两党之间的对抗将更趋白热化。
  因此,从深层次看,美国史上最长的政府停摆危机,创造的纪录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停摆天数,实际上更在于党争的恶劣程度,以及社会撕裂的恶化指数。有美国学者指出,当前的美国,面临着医保、税改、移民、控枪、社会福利改革等等热点议题的严峻考验,但在每一个重大问题上,共和、民主两党都是截然对立,吵得不可开交,达成共识的难度越来越高。而政府“停摆”正是由此结出的恶果,为政治制度失灵敲响了警钟。
  政府部门长时间停摆,除了重创华盛顿的政治公信力之外,民众的生活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有报道称,美国多项民调显示,白宫和共和党应为政府“停摆”负主要责任,而且特朗普的支持率也不断下降,接近执政期间最低水平,而在上个月,特朗普的支持率还为42%。这被认为是特朗普最终被迫向国会让步、中止政府停摆危机的重要原因。
  即便如此,也要看到,特朗普毕竟在“建墙”的核心立场上没有显示出真正妥协的迹象,国会两党在未来三周内若达不成进一步协议,美国政府很可能在2月中旬再度陷入“关门”困境。其实,妥协和变通,原本是西方民主社会行之有效的政治法则,但在美国现有的分裂政治生态之下,特朗普和民主党若是继续上演“狭路相争”的戏码,政府停摆危机无论怎样收场,双方都将两败俱伤。

来源时间:2019/2/4   发布时间:2019/2/3

旧文章ID:17913

中国在即将到来的“特金会”中扮演什么角色

作者:道格•班多  来源:中美聚焦

  本月早些时候,朝鲜情报部门负责人金英哲访问华盛顿,确认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和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可能于下月举行第二次峰会。金正恩同韩国总统文在寅已经有过三次会面,他们不久有望在首尔举行另一次会晤。不管怎样,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现在领先,他见过金正恩四次。而弗拉基米尔·普京和安倍晋三正在等待他们的第一次会晤。
  这些数字很重要。北京的优势很可能是朝鲜设计的。金正恩在2011年12月父亲去世后接掌权力,但在六年的时间里习近平始终与这位朝鲜新领导人保持着一定距离。没有会晤,没有邀请,甚至没有邀请他出席2015年有众多领导人参加的二战胜利周年纪念活动。相反,韩国总统朴槿惠站在习近平身旁受到了礼遇。
  中朝关系长期以来一直很难。1950年以来,由于北京的介入,金日成在朝鲜战争中没有被美国领导的军队歼灭,中国通常把它们的关系称为“唇齿相依”(意味着两国政权异常亲密)。但金日成对中国的介入并无感激之心,他把胜利归功于自己,并清洗了朝鲜领导层内的亲华派。他还启动朝鲜核计划,为的是确保国家在“朋友”和敌人面前的独立。
  虽然作为金日成儿子和接班人的金正日经常访问中国,但他高调拒绝了中国有关经济改革的建议。他还继续寻求核武器,尽管中国渴望有一个无核的朝鲜半岛。他儿子和继位者金正恩加快了核和导弹试验。金正恩在掌权两年之后处决了自己的姑父,这位朝鲜政权与北京之间的主要对话人被指控把另一个未被点名国家的利益置于本国利益之上。我2017年年中访问朝鲜时被告知,金正恩政府决心在经济上不依靠“任何国家”。他们的意思是不言而喻的。
  中国很长时间以来几乎压制不住对朝鲜的敌意。但政府既不希望朝鲜崩溃,也不希望韩国主导统一,那样会让美国军队出现在鸭绿江边。相比较而言,北京是希望有一个更顺从、更负责任的盟友。
  由于两国的意识形态联系,中朝双边关系是由中国的中联部负责,虽说这种关系因为中共背离了革命初衷而变得紧张。中国人民解放军也支持这种关系,虽然,由于历史经历和当前的安全形势,这种关系不像过去那么牢固了。
  不过中国公众对朝鲜的敌意在增加,中国社交媒体平台上的批评声越来越多就是证明。中国学者也开始发出尖锐的批评。即使在经济上,朝鲜也是难以合作的伙伴,中国的公司经常被恶劣对待。更糟的是,朝鲜的核与导弹计划使中国感到为难。金正恩大大加快了武器试验,而美国则要求更严厉的制裁,甚至是战争威胁。作为回应,习近平政府同意逐渐加大经济惩罚力度,让朝鲜在外交上被深度冻结。
  虽然按照两国政府的表现,六年后的首次“习金会”不过是双方关系正常、持续的一面, 但差不多可以肯定,这是由北京迈出了第一步。此次会晤对朝鲜领导人来说是一次巨大的胜利。中国从来没有解释过动机,但它有可能是担心自己被排除在东北亚未来的地缘政治重组之外。
  对朝鲜和韩国来说,美国是有吸引力的合作伙伴,尤其因为它的距离。朝鲜就是人们常说的“鲸鱼群里的小虾”,一直被邻近的中国、日本和俄罗斯虎视眈眈。而美国距离遥远,这个强大的国家可以帮助较小国家制衡更近、更强大的对手,同时不可能在远处主宰它们。平壤与华盛顿达成协议甚至接受美国保持军事存在,这一前景令北京感到不安。
  后来又举行过三次“习金会”。同样重要的是,有证据表明中国放松了制裁。跨境运输增多,中国游客数量激增,外部观察人士还怀疑中国为朝鲜资助大米。国际制裁仍然起作用,但特朗普政府的“极限施压”政策看来是失败了。
  习近平的关注加强了朝鲜与美国讨价还价的地位。至少在公开场合,人们对“习金会”的实质内容一无所知。不过最近一次峰会的时机表明,他们在下一次“特金会”之前率先进行了磋商。最近与我交谈过的一位朝鲜外交官表示,“中国同意并表示理解”平壤的立场,即只有在朝美双边关系改善,确立正式的和平——最可能的标志是一份正式的和平条约——之后,才能够实现无核化。他解释说,北京认为在寻求裁军的时候“应该考虑朝鲜的意见”。
  2月份举行“特金会”之前,华盛顿也应该与北京坐下来谈谈。美国应当鼓励双方继续合作,并为具体的弃核计划寻求支持。例如,华盛顿可以宣布取消进出朝鲜的旅行禁令,提议开始商讨建交问题,同意用和平条约取代停战协定,承诺停止半岛联合军事演习。作为交换,美国期待达成禁止一切导弹和核试验的正式协议,以及逐步实现无核化的进一步措施。
  特朗普政府也应该向北京承诺,如果朝鲜最终统一,美国不会把它变成对付中国的军事基地。相反,裁军将为在韩国驻扎66年的美军创造最佳的撤出机会。习近平应该明白,在朝鲜问题上与美国合作不会对北京在其他地方的利益起反作用。
  金正恩与华盛顿进行接触的决定看来释放了他的外交才能。他不是自由主义者,他的政府对朝鲜人民的控制从来也没有放松。但忙于举行峰会表明,他可能准备让自己的国家成为国际社会更负责任、更受人尊敬的一员。这有利于美国,也有利于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朝鲜邻国。

来源时间:2019/2/4   发布时间:201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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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中美逆转的36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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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团长  来源:饭统戴老板

  如果有人在1999年11月14日凌晨4点路过离故宫不到20分钟车程的王府饭店,兴许就会看见在森严的戒备中,十几个西装革履的美国人正在挨个把行李搬上挂着外交牌照的专车,急匆匆地准备离开。但在车队即将出发之际,美国人似乎突然改变了主意,又把车上的行李一个接一个地搬了下来。
  这群人是赴华谈判的美国贸易代表团,带头的人名叫巴尔舍夫斯基(Charlene Barshefsky)。一个小时前,她的副手约见中方首席谈判代表龙永图,声称“双方分歧越谈越大”,没必要继续谈了。但在王府饭店门口演足戏之后,这个喜欢佩戴精致丝巾的女强人在凌晨5点再次回到谈判桌前。
  也许巴尔舍夫斯基自己都没有预料到,36个小时后,她又将与白宫的首席经济顾问斯珀林(Gene Sperling)一起躲在东长安街2号外经贸部二楼签字室旁边的一个女厕所里[1],再一次拨通了克林顿的电话,她看着斯珀林难掩兴奋地说,“总统先生,世界上最艰难、最伟大的谈判结束了。”
  在铺天盖地的新闻里,人们更愿意用“世纪谈判”来称呼那场历史事件。美国驻华大使馆、王府饭店和外经贸部大楼构成的方圆5公里,吞吐和吸纳着媒体的无数猜测与想象。而笼罩北京城的不单单是关税、贸易、开放这些概念,还有南联盟大使馆上空的疑云和席卷加利福尼亚的“朱旋风”。
  谈判桌背后的36个小时,勾勒着两个举足轻重的国际力量长达几十年的博弈。
  1. 死局
  如果一切顺利,巴尔舍夫斯基在11月14日这天应该可以抽出空来,看看故宫和王府井。
  按计划,美国大使馆本应在这天凌晨——也就是中国加入WTO第25轮磋商的第五天向媒体发布消息,但在凌晨三点,巴尔舍夫斯基的副手、美国助理贸易代表卡西迪(Robert Cassidy)跟龙永图撂了一番狠话,美国代表团随即在王府饭店上演“欲离还休”,没有任何消息留给苦等一夜的媒体。
  两天前进行的谈判并没有让双方给彼此留下什么好印象,焦头烂额的白宫首席经济顾问斯珀林没能控制好情绪,忍不住向中国谈判团怒吼: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中国将“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不能加入世贸。外经贸部部长石广生随即拍案而起[3],“中国人害怕外国人发火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11月14日凌晨5点,巴尔舍夫斯基和斯珀林再一次坐到石广生面前,继续谈判。双方体力早已透支,但仍然毫无进展。
  下午四点,克林顿的专机正在做着最后的调试工作,等待两个半小时后的欧洲之行。巴尔舍夫斯基向面露疲态的石广生下了最后通牒——必须要在克林顿总统到达欧洲之前达成协议,以便总统在出访前对外宣布结果,否则美方代表团就要在15日上午离开北京,并宣布中止谈判。
  这意味着留给中国的时间只有不到24个小时。
  60岁的石广生显然没有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摊牌做好准备。前一天晚上,他跟总理以及十几个部长开会开到凌晨三点[5],接着他又马不停蹄地参加了凌晨五点开始的新一轮谈判,下午就接到了美方近乎要挟的通知。石广生深知,此时哪怕是一点点失误,都会让前面十多年的努力付之东流。
  其实中国在1986年7月正式提出“复关”申请后,入世谈判一度非常顺利。
  按照“关贸”以及后面世贸组织的规定,所有成员国都有否决权,因此当一个国家提出加入申请后,需要跟成员国逐一进行谈判。每个国家的诉求不一样,比如冰岛的焦点是鱼类、厄瓜多尔的焦点是香蕉、马来西亚的焦点是棕榈油,搞定这些国家并不难,最难攻克的是美国。
  中美之间涉及了6000多个税号的产品,而根据非歧视性原则,双边谈判的成果适用于所有成员国,因此大部分成员国都乐意见到美国对中方的高价勒索。
  但毕竟当年正值中美十年蜜月期,那是黑鹰直升机都往中国卖的基情燃烧岁月,冷战的地缘政治让两国紧密合作,中美谈判一度出现了比较好的势头。1988年外贸部讨论复关工作,李岚清、沈觉人等几位领导都对谈判的进展表示乐观,当时会议气氛热烈,大家谈笑风生[4]。
  1989年5月的中美磋商后,中国似乎已经踏在了关贸的门槛上。但一个月后所有事情都改变了,按部就班的谈判变成了艰难的鏖战。这是一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没有柳暗花明、没有峰回路转,也没有“小球转动大球”这样的神来之笔,只有无穷无尽的相持与对峙。
  十年之后,同样的困境摆在了石广生面前。面对巴尔舍夫斯基的“最后通牒”,石广生要求先跟朱镕基总理通个电话。但还没等石广生打完电话回来,美方代表团就急匆匆的要离开,外经贸部的一位司长追出去问你们去哪儿?驻华使馆临时代表麦克海随口说我们去接总统电话,马上就回来[6] 。
  中美谈判过程最吊诡的一幕出现了:美方代表团径直离开了外经贸部,为了躲开记者们长枪短炮的追踪,车队从侧门兵分几路撒开腿就跑[7]。 此后,代表团仿佛从空气中蒸发了一样,再也联系不上。不管是通过外交部联系驻华大使馆,还是石广生把电话打到王府酒店,都找不到人[6]。
  躲着中方谈判人员的斯珀林,在美国驻华大使馆拨通了克林顿的电话,汇报道:中方作出了一些让步,但现在谈判局势又恶化了,美方是否也作出对应的妥协,以便让谈判顺利完成[7]。在飞往土耳其途中的克林顿很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不,你们已经竭尽所能了。”
  于是在11月14日下午6点,一群美国人在北京城“消失”了。
  2. 拉锯
  这种“掀桌子甩脸子”的桥段,是美国代表团的传统表演项目,在长达几十年的中美贸易谈判中,上演过多次。
  1992年10月10日,中美就301调查的贸易谈判到了最后一天。午后,美方副代表突然说不谈了,首席代表Hills要去欧洲开会,三点半要上飞机。中方代表佟志广神情自若:不谈拉倒,并马上要求在谈判记录记上:美方中止谈判。然后说:没别的事的话,我们就直接对媒体宣布谈判结束吧。
  会场一片寂静,对方副代表退出会场去请示,过了一会回来说,Hills推迟了动身,四点半再走。实际上当天Hills一直到夜里11点45都没走[8]。佟志广陪美国人熬到午夜,最后美国人绷不住了,同意将“美国坚定地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早日加入《关贸总协定》”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写进了协议。
  冷战结束后,中美蜜月期一去不复返。1991年,美国两次对中国发起了301调查,4月份针对“知识产权”,10月份针对“市场准入”。并且宣称如果不能在1992年底前达成协议,就将针对39亿美元的商品发起惩罚性关税。上述佟志广跟Hills的谈判,就是针对“市场准入”的301调查。
  在那些年的谈判里,中美一直在反复拉锯,留下不少语录和故事,比如吴仪怒斥的那句:“我们是在和强盗谈判,请看你们博物馆里的展品,有多少是从中国抢来的。”不过除此之外,谈判的进展并不大。中国原本期望在1994年底前复关,但因美国的重重阻挠未能实现。
  1997年主席访美,在夏威夷、华盛顿、费城等地留下了许多令人难忘的影像和故事。在访美期间,中方要求克林顿做出承诺,在1998年底前接受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对此美国总统表示将“在不违反有关规则的情况下尽全力促成此事”,一度陷入停滞的中国入世谈判似乎重新看见了希望。
  这种美好的氛围在1998年下半年再次遭遇杂音,尤其是大张旗鼓的“考克斯报告”。
  1998年,美国国会成立了“对华技术转让特设委员会”,该委员会的主席考克斯(Christopher Cox)炮制了一份长达700多页的所谓“对华技术转让报告”,报告信誓旦旦的宣称,在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工作的华裔科学家李文和,向中方透露了W88核弹头的关键技术。
  在前苏联尸骨未寒的年代,煽动性的语言,莫须有的揣测,加上“核弹头”这样性感的词汇,总能够迎合大众对“冷战”的想象,再配合在亚洲金融危机中坚挺的中国经济,美国社会对中国的反感迅速蔓延开来,媒体上充斥着口诛笔伐。二十年后,这套动作原封不动地被施展在华为身上。
  事后看,这些指控基本都落空了。1999年12月,四位斯坦福大学教授发表研究反驳考克斯报告[9],认为“语言充满煽动性,部分证据和结论毫无根据。”2000年,无法被定成间谍罪的李文和获释,美国司法部和能源部赔了他89.5万美元,《纽约时报》在内的5家媒体赔了他75万美元。
  但在当时的那个时间点,这些事后的纠正并无出现的端倪,舆论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中美谈判再次遭遇寒流。
  这种寒流跟美国两党斗争不无关系。1998年,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失利,在莱温斯基案中也未能如愿,于是攻击克林顿的对华政策,便成为了共和党2000年大选的重要筹码。在这种背景下,克林顿期待通过邀请中国总理访华,来缓解国内的反华情绪,就像两年前中国做的那样。
  只是这项备受瞩目的访问从一开始就被白宫染上了一层荒诞的底色。1999年3月26日,即在北约发动针对南联盟军事行动的第二天,白宫方面急匆匆的宣布了朱镕基将于4月6日造访美国的消息,但媒体向中国外交部发言询问时,并未得到证实,直到4月2日,外交部才正式宣布了总理的行程。
  那天晚上,朱镕基在紫光阁接受了道琼斯公司董事长康比德夫妇的采访,他说:“别搞错,中国不是乞求加入世贸组织,当然我们希望能够加入世贸。为争取加入世贸,中国努力了13年,但这并不说明中国离开世贸就活不下去了。过去13年的历史证明,我们可以活下去,而且越来越好。”
  尽管面对媒体态度依然强硬,但当时朱镕基已经考虑就条款作出让步,他向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透露[7],中国决定开放市场,包括电信、保险和农业等领域,以加入WTO。时值中国的国企改革进入攻坚阶段,朱镕基有意以开放倒逼改革,决定在上述领域给予美方超出预期的谈判条件。
  历史告诉我们,任何对外的利益让步,都会面临内部的争议,即使这种让步会在未来得到十倍百倍的回报。因此在跟康比德夫妇的那场采访中,朱镕基还说了一句话[16]:“这次访美是两面不讨好,一些美国人不欢迎我,而一些中国人不要我去,我面临的是非常困难的工作。”
  在这种复杂的背景下,朱镕基带着吴仪、石广生、龙永图等人启程了。1999年4月6日上午9点30分,专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当天大雨倾盆。
  3. 虎穴
  朱镕基要面对的,是一个充满敌意的美国。他一下飞机就宣布中美就农业合作达成协议,作为农业出口大州加州人立刻对这位倒八字眉老人充满了好感,朱镕基调侃到“你们加州的参议员范恩斯老太太每次访华都要谈加州的柑桔出口问题,谢天谢地,从今往后终于不用再谈了。”
  不拿演讲稿的朱镕基幽默、犀利并且真诚,他向美国人留了个悬念“我们给出了非常好的出价”。当美国记者打听具体细节时,他又卖了个关子,“现在不能透露,否则巴尔舍夫斯基知道了,她又要提出新的条件。”谈判代表龙永图大有深意的向媒体表示“如果美国再不满意,会后悔很多年。”
  朱镕基的坦率和真诚在加州刮起了“朱旋风”,与此同时,克林顿在华盛顿为中国总理的到来做最后准备。他向政界和舆论界呼吁:不要让对华政策成为“总统大选驱使的冷战”。美国总统试图让他的国民相信,让中国以“合适的商业条件”加入WTO,对美国具有深远的意义。
  但美国政府向来不是总统一个人说了算,根据《华尔街日报》的报道,华盛顿分成了两派:
  赞成达成协议的方面主要是长期与中国打交道的贸易谈判代表巴尔舍夫斯基、国务卿奥尔布赖特、总统国家安全顾问桑迪伯杰。他们已经看到中国人确实做出了让步,劝诫应该“见好就收”,不该让朱镕基空手而归。
  反对达成协议的方面主要来自经济界,财政部长鲁宾、商务部长戴利和总统首席经济顾问斯珀林,他们相信拖一拖可以从中国人手里拿到更好的报价。财政部长戴利坚持要求中国向外国经济公司开放证券市场,并允许外国银行向中国人提供汽车贷款。
  反对派在争执中占据了上风,克林顿最终决定不与朱镕基达成协议。他要求巴尔舍夫斯基向中国方面提出新的条件,增加保护美国纺织业的条款,以讨好美国纺织重镇北卡罗来纳州的共和党参议员。纺织是中国产能过剩最严重的产业,扩大对美出口对中国至关重要。
  巴尔舍夫斯基明白朱镕基不可能答应,但她别无选择。朱镕基对此并不知情,当他抵达华盛顿时,负责接机的龙永图相当乐观的报告,“差不多了”。 在4月8号的宴会上,歇了口气的总理以一种美国式的直率结束了致辞,“I love Chinese people,I love American people.”
  但在当天晚些时候,在中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美国在其贸易代表办公室的官网上发布了其单方面起草的《中美关于中国加入WTO谈判情况的联合声明》,附在其后长达17页的附件将诸多中方并未答应的美方要价公布于世,并称之为谈判结果,企图逼迫中国就范。
  其中关键的一条是带有歧视性的一般保障条款,这是针对中国的特殊反倾销条款,一旦实施,中国的纺织等行业的命门将被掐在美方手中。这将朱镕基和他的谈判代表团逼入死角。对此吴仪愤怒的说:这不是中国加入WTO的协议,在加入WTO前,中国所承诺的出价都不能算是同意。
  这是朱镕基此行“最黑暗的一天”。根据《他改变了中国》一书里的说法,这份《中美联合声明》被立即翻译后分发到了中国高层领导人手里[11]。反应就像是6级地震,谣言愈传愈烈,有人以为朱镕基已经同意了美国公布的条款,愤怒质疑,“老朱怎么能做这种事?”
  吴仪与她的老对手巴尔舍夫斯基立即开启了针尖对麦芒的谈判,但此刻双方都已经没了退路,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4月9日,华盛顿的各界人士在拉德饭店举办了盛大的晚宴,朱镕基迟到了一个小时,他解释道:“今天是个terrible day,你们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迟到吗?因为在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谈判问题上出现了麻烦。估计此刻我们的吴仪国务委员和她的美国谈判对手正在吵架。”
  朱镕基接着袒露自己的无奈,“中国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我们也认为应该做这样的让步,引入竞争机制对对促进中国企业的发展也是有好处的,但我们只能step by step(一步一步来)。现在美国还要我们做出更大的让步,我不是担心要下台,我担心的是即使我签了这个协议,中国人民也不会答应。”
  他用一句半玩笑半认真的话收尾:“你们既不卖计算机给我们,又不卖卫星给我们,什么都不给。难道只想卖小麦和橘子吗?当然我们光吃小麦和橘子也能活下去,但我们没办法过得更好啊。”
  在另外一边,两个女人的交锋便没有这么文质彬彬。谈到凌晨2点,等在外面的记者听到消息,巴尔舍夫斯基准备撤了,谈判濒临破裂。吴仪并不示弱,称中国总理将于明天离开华盛顿,言外之意是中国人不怕空手而归。巴尔舍夫斯基自知要给总统和媒体一个交代,又坐下来继续谈。
  经过通宵达旦的唇枪舌战,破晓时分,巴尔舍夫斯基走了出来,她本就颧骨高一脸苦相,现在满脸倦容更显得衰老。一个在场的中国记者感叹“如此憔悴,面容变化了很多,都有点儿不敢认了。”
  在4月10日朱镕基一行离开华盛顿的前一刻,双方重新对外发布了新的《中美联合声明》。美方承诺坚定地支持中国在1999年加入WTO,当天《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朱镕基总理和克林顿总统达成协议的新闻。这让中方多少找回了一些颜面,但真实的裂痕,双方都心照不宣。
  听从了强硬派意见的克林顿,此时反而受到了媒体界和产业界的诘问。大公司们几乎是在向他的经济顾问斯珀林咆哮,记者们则火力全开:“他入主白宫以来最后悔的事情有两件,一个是勾搭了莱温斯基,一个是拒绝了朱镕基。前者证明了总统的无耻,后者则证明了总统的无能。”
  局促不安的克林顿在朱镕基即将离开美国之际,先后打了两个电话向他表达歉意,希望能够立即和中国签署协议,甚至可以派人随中方到加拿大去签合同。察觉到转机的朱镕基希望把这种重要时刻带回国内,他向美国总统示意,美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派人到北京去谈判。
  1999年4月14日,朱镕基的专机从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起飞,离开美国。双方的贸易代表或许已经在期待在北京的谈判。但此时离三枚炸弹击穿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的屋顶,只剩下短短的24天了。
  4. 破冰
  1999年11月14日晚上,美国代表团“人间蒸发”,谈判陷入死局。人们无从得知,斯珀林是否会为他几个月前的锱铢必较感到后悔——朱镕基的访美被认为是中美世贸谈判距离达成协议最近的一次,但作为强硬派的他,牵头给朱镕基制造了“最黑暗的一天”,搞砸了一切。
  不辞而别的美方代表团,也让中国谈判代表们感到气愤,这算什么意思呢?他们相互约定,谁也不能向美方示弱。不过龙永图还是打听到了美国人的动向:据酒店礼宾部说,美国人决定第二天早上坐十点飞机启程回国,要求安排开道车,然后有些人去泡酒吧了,有些人去逛商场了[10]。
  这天夜里,无论是美国的巴尔舍夫斯基和斯珀林,还是中国的龙永图和石广生,都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一个无功而返的结局。
  六个月前,参与中美贸易谈判的相关人员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戛然而止。当时中国国内群情激奋,愤怒的群众自发地前往美国大使馆示威,高喊着“打倒美帝国主义”。在华的美国大企业人人自危,学英语的民营教育机构新东方遭遇了成千上万名学生要求退款,几乎倒闭。
  危机发生后,克林顿打电话给国家领导人,请求继续进行贸易谈判。我方表示,在当前的氛围下进行WTO谈判时不适宜的。
  转机来自意外的插曲,在1999年夏季的美国女足世界杯上,中国女足连胜5场杀入决赛,对手正是美国队。在克林顿看来这是天赐良机,他决意效仿周恩来和尼克松导演的那场“乒乓外交”。美国总统亲临现场观看了决赛,并在赛后第一时间用夸张的语气向中国表示了祝贺。
  随后在上海举办的全球财富论坛吸引了大量美国的商业领袖,他们纷纷表态看好中国。百事可乐董事长表示“要让每个中国人喝一罐百事可乐”;通用汽车总裁展望未来称“中国将成为世界最大的汽车市场”;《财富》杂志的编辑们则更加直接,“欲独霸世界,先逐鹿中国”。
  在这样的氛围下,双方高层才开始重新频繁接触。8月和11月,克林顿先后两次致电国家领导人,希望能够尽快和中国恢复谈判。这才有了11月的巴尔舍夫斯基率团访华,双方此时的分歧在于,美方认为可以抓起4月8日朱镕基访美时的协议就跑,而中方则觉得过了这村没这店,一切必须推到重来。
  双方此时的分歧点已经非常清晰:美方要求在保险和电信行业拥有持股51%的权利、取消化肥的专营贸易、拥有15年的反倾销条款和特殊保障条款、以及音像制片的出版和发行权利。同时,中美的文化差异也在给谈判制造障碍,比如中方愿意做出一些让步,但不允许留下文字,美方则表示不可理喻。
  中美文化差异在两国谈判的历史上闹出过好多笑话,比如翻译直译了佟志广讲的“成竹在胸”一词,美方代表以为他胸里长了一根竹子,疾呼赶快送医院;李岚清引用孙悟空大闹天宫比喻中国受到了不公平待遇,西方媒体严肃地引用:假如中国如果无法入世,就将变身巨型猩猩示威。
  龙永图是少数能够弥合这种文化分歧的中国官员,这位从贵州走出的外贸悍将身上始终保留了大山人的耿直与倔强。这使得他在有的时候显得不够圆滑,他有过当着外国谈判对象的面训斥有人是“部门利益的代表”;他也有过让傲慢的美国官员滚出自己的办公室;他甚至还放过朱镕基的鸽子。
  据追踪报道加入世贸的白岩松回忆,龙永图长期只有一套高级西装,每次回到办公室都很仔细的挂好。在海外谈判很少去逛商场,因为买不起,感觉丢了面子。早年在日内瓦参加谈判,主办方给他定的套房,他都要晚些时候悄悄去退了换单间,好为国家省点外汇。
  长期外交和贸易经验,让龙永图成为谈判的关键人物。11月14日夜里,朱镕基总理亲自给龙永图打了电话,指示他跟美方代表联系。
  电话里的朱镕基说,不管是否能够达成协议,明天还是要按照惯例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后来,双方对如何重新建立联系的过程出现了回忆分歧:龙永图声称是美方副谈判代表卡西迪主动要求从早晨三点半开始会晤,但斯珀林坚称是中方邀请他们去外经贸大楼,还不透露目的。
  但无论如何,在11月15日凌晨三点半,中美谈判代表再一次回到了谈判桌上。没谈多久,龙永图就发现了异样:美国谈判代表团提议把这些年达成的500多页协议逐一校对,严谨到每一个标点。他敏感地意识到,美方是有意愿达成协议的,“应该给最高决策层传递这一重要的信息”。
  没有太多犹豫,他决定打一个越级电话。
  5. 落锤
  11月15日早上6点,龙永图给朱镕基办公室打电话,被告知昨天总理和美国国务卿一直聊到晚上三点半,还没有起床。到了七点钟,龙永图打了第二个电话,这一天中国正在召开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如果还找不到总理,可能一切都来不及了。此时谈判桌上双方已经准备鸣金收兵了。
  九点半,龙永图接到了他期待已久的电话,他几乎是从会议室跑着出去。朱镕基语气严肃的问他:“龙永图,你跟美国人谈了这么多年,你给我一个判断,美国人这次到底愿不愿意签?”龙永图不顾后果的向总理做了承诺“根据我跟美国人打交道的经验,他们是愿意签的。”
  朱镕基问:“你有什么证明?”龙永图回答道:“他们已经开始校对文本了,校对文本说明他们准备签了。”
  朱镕基用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告诉龙永图:“好,我相信你的判断,你一定要和美国人谈成,不要把他们放跑了。”龙永图心里有了底。
  更大的专机出现在上午10点。吴仪来到了外经贸大楼,告知中方谈判的主将们,朱镕基总理已经来到了谈判现场。龙永图后来回忆称他先向总理汇报了当前谈判中最主要的分歧点,作为世界上可能是最了解世贸具体情况的总理,朱镕基随即表示:由他亲自来和美方代表谈。
  如今互联网上四处可见这次谈判的野史,比如朱镕基在最关键时刻怒斥龙永图不要再递条子。但其实能让步到什么地方,朱镕基和龙永图心中都早有计量,只等待最后的拍板时刻。《朱镕基讲话实录》是公开资料中唯一详细描述了总理跟美方谈判细节的资料,其实没那么多传奇性。
  在谈判中,朱镕基亲自拍板了日后备受争议的“特殊保障条款”15年的期限。所谓特殊保障条款,即当美方判定中国对其的出口造成了美国国内产业受损时,可以针对中国出口产业进行限制配额和提高关税。中方此前一度要求这一时限不超过5年,但美国国会则坚持时限必须达到20年以上。
  这一日后备受争议的条款,换来了美方不再要求对电信和保险行业持股超过51%的妥协。在音像方面,中国承诺日后每年进口20部美国电影,但驳回了美方在中国出版、制作、发行音像以及对电影院控股的要求。斯珀林在15号早上临时起意的要求中方放开化肥的专营,中方予以了坚决的反对,但放开了美方银行在国内汽车信贷业务上的限制。
  双方亮出几乎所有底牌后,巴尔舍夫斯基随后在请示了克林顿后,旋即决定与中国达成协议。
  记者们已经在外经贸部大楼外面蹲守了整整六天,或见巴尔舍夫斯基眉头紧锁的出来,或见石广生、龙永图面无表情的踱步,但具体的进展一所知。11月15日这一天是周一,新华社记者刘兵发现来了许多港澳和外国记者,他们消息比较灵通,刘卫兵意识到今天可能会出大事。
  中午,一位新闻官出来说话“今天别走”,记者们恍然大悟,手快的人已经开始准备写新闻稿。当天下午港股气势如虹的开始拉升,红筹股指数大涨近2%。
  下午2点50分,外贸部一位姓胡的官员向中外记者宣布,中美双方将在一个小时内就中国加入WTO达成协议。记者们纷纷做好了向签字大厅冲锋的准备,一位香港报社的记者在不停的打电话联系外贸部的同学,“我怕待会挤不进去!”
  3点25分,不知哪位官员喊了一声“可以过……”,话还没说完,记者们就蜂拥而入,《中国日报》的著名记者徐金星还摔了个大跟头。没在大厅里抢到好位置的女记者,脱了高跟鞋直接爬上了外贸部的真皮沙发。记者们熟悉的官员陆陆续续的走了出来,一位中方女代表已经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3点48分,外经贸部部长石广生、副部长龙永图、美国贸易谈判代表巴尔舍夫斯基、美国总统经济顾问斯珀林和三位身着红装的礼仪姑娘站到了大厅北侧。两分钟后,他们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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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灼而紧张的36个小时结束了,自此中国的入世之旅已经是轻舟已过万重山。2001年11月21日,这个庞大古老却又生机勃勃的国家,正式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
  6.  序章
  在中美谈判落锤的666天之后,两架飞机撞上了纽约的世贸大厦,美国战略全面转向反恐;与此同时,凭借融入全球贸易网络,中国开始了史无前例的重化工业进程,从2001年的世界第六大出口国,花了8年时间就跃居世界第一大出口国,并在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
  更重要的是,加入世贸组织让中国人民的勤奋和智慧,在全球贸易体系里得到了一个相对合理的定价。
  这里面无数普通人的命运得到了改变:他们或是在东莞的工厂里打工攒钱,或是在昆山的仓库里跟踪订单,或是在省际的高速上驾车运货,或是在深圳的写字楼里熬夜加班……这些普通中国人的勤奋、坚韧、智慧、磨难串联在一起,就是中国奇迹最重要的部分。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1999年那惊心动魄的36个小时,开启了一扇历史的大门,中国人融入世界的努力,还远没到结束的那一天。

  参考资料:
  [1]. 石广生回溯中国入世的艰难历程,21世纪经济报道,2011
  [2]. 变化:1990-2002年中国实录,凌志军,2003
  [3]. 中国加入WTO谈判历程,石广生,2011
  [4]. 世纪谈判:在复关和入世谈判的日子里,王毅,2007
  [5]. 中国复关和加入世贸组织谈判回顾,《百年潮》,2009
  [6].  朱镕基讲话实录,朱镕基,2011
  [7]. 中国入世全景写真,中国言实出版社,2001
  [8]. 佟志广:艰难的入世谈判,王春元,2009
  [9]. The Cox Committee Report: An Assessment, CISAC,1999
  [10]. 龙永图《论道》系列视频,2015
  [11]. 他改变了中国,罗伯特劳伦斯库恩,2005
  [12]. 突围—国门初开的岁月,李岚清,2010
  [13]. 佟志广谈中国加入WTO,佟志广,2003
  [14]. 朱镕基总理决断中美谈判的故事,赵忆宁,2011
  [15]. 大国的较量:中美知识产权谈判纪实,吴海明,2009
  [16]. 朱镕基接受《华尔街日报》发行人康必德采访,1999

来源时间:2019/2/2   发布时间:201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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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内瑞拉危机:和中国有什么关系?

作者:缓缓君  来源:缓缓说(huanhuanshuo520)

  我们经常会听到一个词,叫“中等收入陷阱”。这几年关于中国会不会落入中等收入陷阱的讨论也不绝于耳(比较有名的如2017年著名经济学家许小年认为中国陷入了“中等收入陷阱”)。这次正好借委内瑞拉的局势,来探讨下这个问题。全文有近1万字,建议抽一个整段的时间阅读。
  01
  1月23日,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宣布与美国断交。
  事情的导火索是特朗普发了一条特推。
  在推特中,特朗普表示委内瑞拉人民在马杜罗的“非法统治”下受苦久矣,他决定正式承认反对派领袖胡安瓜伊多为委内瑞拉的“临时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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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杜罗随后宣布“拉黑”美国,并向美使馆工作人员下达了72小时内离开的通牒。
  此后,世界各国开启站队模式:
  巴西、阿根廷、加拿大、智利、哥伦比亚、哥斯达黎加、巴拉圭、秘鲁、欧盟、日本等多个国家和组织,宣布承认“瓜伊多临时政府”。
  俄罗斯、土耳其、古巴、玻利维亚、伊朗、南非、叙利亚、苏里南、多米尼克等国家则支持马杜罗政府。
  在这个过程中,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公开为瓜伊多临时政府政府拉票。
  蓬佩奥称:
  “现在是时候让每个国家选边站队了,要么选择自由一边,要么站在马杜罗和他的暴政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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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中国的态度,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在1月24日的记者会上是这么说的:
  “我们高度关注委内瑞拉当前局势,呼吁各方保持理性和冷静,在委宪法框架内通过和平对话方式,为委内瑞拉问题寻求政治解决方案。中方支持委内瑞拉政府为维护国家主权、独立和稳定所作努力。中方一贯奉行不干涉别国内政原则,反对外部干预委内瑞拉事务,希望国际社会共同为此创造有利条件。”
  这段话的关键词是“不干涉别国内政”和“反对外部干预委内瑞拉事务”。
  所以,中国站在哪边,其实已经非常明显。
  02
  委内瑞拉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拿着一手好牌却打得稀巴烂”。
  委内瑞拉的全称是委内瑞拉玻利瓦尔共和国,位于南美洲北部,和美国隔着一个加勒比海和古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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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国土面积约91.2万平方公里(差不多9个浙江省那么大),矿产资源非常丰富,其中铁金属储量位列世界第8(而且多为品位高、杂质少高品质矿石),金矿石储量世界第13;除此之外,还有铝土矿、镍矿、钒矿、钛矿、铜矿、锰矿、铬矿、铅矿等多种金属矿产。
  更重要的是,委内瑞拉已被探明的石油储量达到了3000亿桶,排名世界第一,其储量比石油土豪沙特(排名第二)还要多300多亿桶。

  这是什么概念?
  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光靠出口石油就可以获得大量的收入。
  事实上,委内瑞拉确实也曾非常富裕。
  上世纪50年代,委内瑞拉的人均GDP一度排到世界第4,可以说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国家之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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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查韦斯的上台,政府大幅提高了民众的福利,无论是生孩子、义务教育还是看病,通通都免费(这也给委内瑞拉埋下了祸根,这个后面再说)。
  委内瑞拉还盛产环球小姐和世界小姐,2008年和2009年两届环球小姐冠军都是来自委内瑞拉。
  听起来很美好,是不是?
  然而,今天的委内瑞拉又是什么样子?
  国家经济瘫痪,市场失灵,商品短缺,超市货架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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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来越多的商店开始关门歇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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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货膨胀涨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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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测,委内瑞拉2018年的通胀率或达到13000%。
  这是什么概念?
  年初卖10块钱的东西,年底价格将变成1千3百块。
  在委内瑞拉,人人都是百万富翁,但其实大家都很穷,因为钱太不值钱了。
  买一斤肉、一根香蕉,甚至是一卷纸巾,都需要一整塌一整塌的纸币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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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有创业精神的委内瑞拉人,甚至把本国的纸币编织成手提包拿到哥伦比亚去卖,这样的手提包可以卖到2万哥伦比亚比索(约合人民币45元)。
  2018年7月,马杜罗宣布采用新货币“主权玻利瓦尔币”,以替代原有的“强势玻利瓦尔币”。
  区别仅在于,新货币相当于把旧版货币去掉“5个零”(也就是说,新货币的1块钱抵以前的10万块)。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数字游戏,并不能改变委内瑞拉糟糕的经济状况。
  凌晨1点,人们彻夜排队去政府开办的国营超市购买“便宜”的商品,但每人限购3件。
  不够吃,不够用怎么办?
  人们开始把腐肉拿到市场上来卖。
  也有人不得不在垃圾堆里寻找食物。
  还有的人,则选择逃离这个国家。
  2018年,联合国难民署(UNHCR)发言人威廉·斯宾德勒表示,近年来委内瑞拉的经济与社会问题已导致约300万人逃离该国,其中有230万人是自2015年之后离开委内瑞拉的。在过去的6个月内,人口外流还呈现加速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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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委内瑞拉全国的总人口也就3200万左右(2013年数据),300万人逃离,相当于损失了10%的人口。
  这就是今天的委内瑞拉,一个从天堂坠落成穷光蛋的国家。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想,马杜罗政府真是糟糕透顶了,马杜罗该为此负责。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委内瑞拉的衰败,其实早在查韦斯时代就已经注定。
  只不过,查韦斯命好,他在2013年因病去世,保留了他的“一世英名”。
  查韦斯去世时,举国悲痛,人们无比怀念这位给老百姓发放了大量福利的好总统。
  然而这些人却没意识到,恰恰是查韦斯,给这个国家种下了衰败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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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复盘委内瑞拉从1958年-2018年这60年的发展历程,你会发现其衰败主要缘于两大因素。
  第一个因素是“荷兰病”。
  所谓的荷兰病(the Dutch disease)是指:
  一国经济的某一初级产品部门异常繁荣而导致其他部门的衰落的现象。
  这种现象最早发生于上世纪60年代的荷兰。
  荷兰原本工业门类齐全,产业发展均衡,直到突然发现了石油和天然气资源,后者给荷兰带来了大量的贸易顺差和经济繁荣的景象。
  由于石油和天然气来钱又快又省力,于是荷兰人不再愿意做那些需要长期付出才能获得回报的工作,产业变得越来越单一,农业和其他工业部门日渐萎靡。
  这在石油价格节节上涨的时期当然没什么问题。
  可是到了上世纪80年代初,油价从顶峰快速滑落,荷兰的经济随之出现了问题。
  由于产业太过单一,习惯了躺着赚钱的荷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通胀率和失业率不断上升而难以采取有效的应对措施,国际上也把这种现象称之为“荷兰病”。
  委内瑞拉也是如此。
  1998年,委内瑞拉石油出口占总出口额的77%,而到了2008年这个比例已经超过了90%。
  2013年,查韦斯去世,其助手马杜罗在大选中以50.66%的得票率当上了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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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马杜罗上台后不久,就遭遇了几十年一遇的油价暴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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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2014年初的近120美元/桶一度跌到了26.05美元/桶。
  这对于一个90%以上的外汇收入来自于石油出口的国家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马杜罗有点像背锅侠,一上台就赶上了慢性病的急性发作。
  马杜罗的另一个难处在于,查韦斯在其任期内发放了太多的福利。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委内瑞拉的老百姓才不会管你油价是上涨还是下跌,一旦政府想要从老百姓手上消减福利,立马就会遭致大规模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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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引出了委内瑞拉衰败的第二个因素:非理性的民族主义和失控的民粹主义
  从1922年委内瑞拉发现第一口油井之日起,该国的石油工业一度控制在美国的洛克菲勒财团、梅隆财团以及英荷(英国和荷兰)壳牌集团手里。
  一来是委内瑞拉自己缺乏石油开采的资本和技术,二来是这些石油大亨的技术已非常成熟,交由他们来开采,然后委内瑞拉政府坐享分红,也算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截止1958年,美国财团旗下的石油公司占委内瑞拉全国石油产量的69.78%,英荷壳牌公司占 26.53% 。
  这种格局一直维持到1976年。
  当时,整个拉美地区的民族主义情绪都十分高涨,于是时任委内瑞拉总统的洛斯·安德烈斯·佩雷斯(以下简称佩雷斯,但其实委内瑞拉历史上有不止一个名叫佩雷斯的总统)开启了石油工业的国有化进程。
  佩雷斯先是在1975年签署了一项将石油部门国有化的法律,然后于1976年以强买强卖的方式低价“收购”了外国石油公司的大部分股份,并成立了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来掌控国内的石油业务。
  石油工业的“国有化”改革提升了政府在石油业务中的分成比例,给政府带来了大量的额外收入。
  而佩雷斯拿着这些钱做了两件事:一是大发福利以获取选民的支持,二是大搞贪污腐败和裙带关系。
  在石油价格节节攀升的时期,问题都被掩盖了下去。
  然而80年代的那场石油价格大跌,让这个国家变得入不敷出、债台高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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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9年,委内瑞拉发生“加拉加索骚乱”。
  1992年,一群年轻的军官发动了政变,旨在推翻佩雷斯政权。
  这其中,有一个人的名字就叫做查韦斯,也就是后来的委内瑞拉总统。
  1998年,查韦斯凭借打动人心的反腐演说和消除贫困的口号,成功当选委内瑞拉第53任总统(上任时间为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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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后来的历史证明,曾经的屠龙少年,却成了恶龙的plus版。
  查韦斯命很好,他上台的时候,恰逢国际油价开启了新一轮的大涨行情(中间也有过油价波动,但油价整体上是大幅向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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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查韦斯通过石油来换取美元,然后拿着美元从国外购买大量的商品,再把这些商品以低于正常价格的方式销售给国民,这就是当年委内瑞拉老百姓可以用低价买到各类商品的原因。
  查韦斯还给穷人建造了100万套免费的住房,提供免费的医疗和义务教育,提供远低于成本价的石油,给予职工各种各样的福利和保障,不仅辞退员工的赔偿十分高昂,甚至连员工短期请假、旷工都不能扣工资。
  除此之外,查韦斯还将庄园主的土地强行收归国有再免费分配给穷人(打土豪,分田地)。
  在一系列的福利制度下,委内瑞拉人民(尤其是底层民众)享受的福利确实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台阶。
  查韦斯也因此享有极高的声望,尤其是受到底层老百姓的爱戴。
  但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
  “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
  ——《吕氏春秋》
  意思是,用放干河水的方式来捕鱼,难道会没有收获吗, 但是第二年就没有鱼了。
  查韦斯给民众发放的福利远远超出了这个国家自己的造血能力,他们需要什么东西就靠卖石油换来的美元去买,而不是自己建立工业体系,自己修建基础设施,自己通过劳动获取。
  瑞内瑞拉的经济结构变得极为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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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委内瑞拉的出口几乎全部来源于石油,即蓝色部分)
  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张森根研究员曾评价查韦斯的政策后果:
  “穷人只愿意通过选票而不愿意通过个人奋斗来摆脱穷困的处境,他们越来越依赖政府慷慨的馈赠。”
  原本拉美地区的土地非常肥沃,然而老百姓却在高福利制度下变得越来越懒,反正能够买到廉价的农产品和食物,所以少有人还愿意花大力气去搞农业开发。
  查韦斯曾号称要实现“粮食主权”,然而在他当政的10年之后,委内瑞拉的食品进口率从原来的40%上升到了70%。
  更悲催的是,一个靠石油来维持经济运转的国家,其石油生产能力居然是下降的。
  上世纪60年代,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就已经达到了每天350万桶的水平,然而到了查韦斯执政末期,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竟然降到了290万桶/天的水平,而同一时期的沙特石油产量为965万桶/天。
  委内瑞拉这个国家的造血能力不仅没有在进步,反而是在不断的丧失。
  那么一旦寒冬来临,这个国家必将陷入危机。
  然而委内瑞拉的那些老百姓根本不在意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变化,他们不在意福利是怎么来的,能不能持续,他们在意的只是眼前的短期利益,而查韦斯就是一边大发福利来获取老百姓的支持,一边巩固自己的权势和发展自己的利益团体。
  查韦斯主要做了以下两件事:
  1.修改宪法,扩大政府权力,并让其追随者担任政府部门要职,以及试图寻求总统无限期连任。
  但在2007年的那次修宪公投中,查韦斯的无限期连任梦想遇搓(51%反对,49%支持)。
  2009年,查韦斯再度提出修改宪法修正案。
  这一次,为了安抚自己阵营内部的利益团体,查韦斯提出不仅总统可以无限期连任,包括州长、市长、议员等由选举产生的公职人员全都可以无限期连任。
  最终,这一方案在全民公投中获得了54%的支持票而得以通过,这为查韦斯的终身总统梦铺平了道路(事实上,查韦斯也确实是病死在了自己的第四个任期里,享年58岁)。

  2.驱逐外国公司,将包括石油、电信、电力、水泥、钢铁、大米加工厂、银行、超市等能够收编为国有的行业全部国有化。
  其中在2002年,查韦斯曾因为插手石油系统的人事安排而和本国的石油利益集团发生了激烈的斗争,一度遭遇了石油工人大罢工甚至是反对派发动的政变。
  然而最终,查韦斯扳倒了反对势力,辞退了罢工的石油工人,并不断安排自己的亲信进入石油系统。
  而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也变得越来越臃肿,员工数量出现了翻倍,而石油产量却反而从改革前的每天350万桶一度降到了250万桶(当然,这和委内瑞拉的石油油品差、重质油比例高也有关系,但正是因为他们在可以轻松盈利的时候不注重技术研发和设备更新,到了后期开采成本不断提高的时候才会落入束手无策的境地)。
  与此同时,查韦斯在一片民族主义的情绪中,将能够国有化的产业悉数收归国有,并把这些国有企业的收益拿出来给老百姓发福利。
  比如查韦斯在2007年全面收编了电力行业之后,采用政府补贴的方式降低电价,但是却不注重电力设施的投资,整个国家的电力装机容量完全跟不上用电量的上涨。
  而且委内瑞拉主要依赖水力发电,不重视火力发电,所以一到干旱的时候(尤其是遭遇厄尔尼诺现象时)就要频繁停电。
  委内瑞拉今天的大停电,早在查韦斯时代就已经埋下了祸根。
  查韦斯还不断地剥夺本该属于企业主的权益。
  2010年1月,查韦斯以“哄抬物价”为由,直接没收了6家法国人开的超市。
  与此同时,查韦斯大搞国营超市,并用政府补贴的方式实现物价管制。
  类似的做法直接导致其执政期间外国资本不断流出,国营企业亏本运转,政府负担也在不断加重。
  2011年,查韦斯被诊断患有癌症,同样身患癌症的还有他所统治的这个国家。
  而委内瑞拉的老百姓们,则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享受着自己的高福利,关注着选美比赛,却不知道这个国家正在走向穷途末路。
  2013年3月5日,查韦斯因癌症去世,其得力助手尼古拉斯·马杜罗上任。
  一年之后,油价从高位出现了雪崩式的下跌。
  于是,查韦斯埋的那个雷,炸了。
  而马杜罗既没有查韦斯那样的声望,也没有大刀阔斧实施改革的才干,他只是沿着查韦斯的那套做法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委内瑞拉落得今天这般田地。
  04
  回顾委内瑞拉的失败,无论是统治者还是民众,都难辞其咎。
  查韦斯作为统治者,无视国家的长远发展,一味采用杀鸡取卵、涸泽而渔的方式给老百姓滥发福利来换取民间的选票,透支了这个国家的未来;与此同时,查韦斯还通过安插亲信、培养裙带关系来维护统治阶层对自己的支持,导致内部越来越臃肿,腐败越来越严重。
  当然,从动机上来说,平民出身的查韦斯或许是带着一份英雄主义色彩的,他一直在宣扬和推崇玻利瓦尔主义。
  玻利瓦尔是解放南美大陆的英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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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内瑞拉货币上就印着玻利瓦尔)

  南美洲最初是印第安人的居住地,直到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之后,南美洲沦为了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殖民地(葡萄牙人占领了巴西,除此之外的绝大多数地区都被西班牙人所占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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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世纪,玻利瓦尔先后领导军队从西班牙殖民统治中解放了哥伦比亚、委内瑞拉、厄瓜多尔、巴拿马、秘鲁和玻利维亚,被称为“南美洲的解放者”和“委内瑞拉国父”。
  玻利瓦尔主义的核心思想就是团结拉丁美洲的各个国家,实现民族自决。
  查韦斯非常推崇玻利瓦尔主义,这从他把国家名字改成委内瑞拉玻利瓦尔共和国就可以看出端倪。
  而玻利瓦尔主义的精神内核,即实现拉丁美洲各民族国家的独立、自强更是查韦斯最初的奋斗目标。
  寻求独立、自强,这原本是一件值得称颂的事,但偏偏委内瑞拉的国民特性里面,缺乏理性和劳动致富的决心。
  他们非常容易被激进的口号所感染,他们热衷于闹革命,他们总是希望一步到位,而不是进行长期和持续的积累。
  当这种国民特性和寻求独立自强的玻利瓦尔主义交织在一起之后,非常容易演变成民粹主义。
  “民粹主义的问题并不在于它刻意迎合民众的心理,而在于它所提供的短期方案实际上会损害穷人的长远发展。”
  弗朗西斯·福山的这句话完全适用于委内瑞拉的国情。
  查韦斯修改宪法和各种杀鸡取卵的做法,并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
  然而在人口中占据了大多数的社会中下阶层,却对此置若罔闻。
  他们被查韦斯激情四射的演讲所打动,他们被政府开出的福利所诱惑,他们沉溺于眼前利益的获取,他们对这个国家长远利益的受损熟视无睹。
  最终,他们用自己手中宝贵的选票,与统治者“合谋”把国家一步一步推向了堕落的深渊。
  委内瑞拉遭遇的困境,在南美并不是个例。
  比如同为南美国家的阿根廷,曾经的人均GDP达到了和美国相当的水平。
  然而阿根廷却是唯一一个从发达国家“发展”成为发展中国家的案例。
  这个国家命运的转折点来自庇隆将军和庇隆夫人的上台。
  在庇隆将军执政期间,社会底层出身的庇隆夫人经常跑到贫民窟去抱孩子,到福利院去访问穷人,为穷人的利益奔走呼号,非常具有济世情怀和受到老百姓的爱戴。
  而庇隆将军则在期间大力推动国有化,把外国资本赶出去,给工人涨工资,并大肆向社会底层发放福利。
  从1946年到1952年,在庇隆将军执政的短短六年后,阿根廷经济就已经出现了大倒退。
  1955年,军人发动了政变,军政府接管了国家,清算“庇隆主义派”人士,并用强制手段发展国家经济。
  然而,阿根廷是一个联邦制国家,实行代议制民主,军政府掌管国家名不正言不顺,于是在经济稍微缓和之后,重新进行选举。
  这个时候,“庇隆主义派”政客凭借对选民的承诺,再度上台。
  他们把庇隆将军的做法复制了一遍,以获取选民的支持,然而这种超出自我造血能力的福利制度让整个国家的经济再度陷入到衰退之中,于是军人再度发动政变接管国家。
  阿根廷就在这样的反复折腾中陷入了死循环。
  所谓的“中等收入陷阱”,最初指的就是“拉美陷阱”,因为这是拉丁美洲国家发展中遇到的困境。
  而这个困境的本质在于:
  执政者不发展国家的造血能力,选民只顾眼前的福利,没有人愿意去做那些缓慢的、持续积累的劳动付出,这个国家也就没法建立起自己的工业体系。
  而工业是一个国家经济的缓冲器,在经济上行的周期,即便没有工业,仅仅依靠资源出口、依靠旅游业、依靠服务业等产业,国家的经济照样可以欣欣向荣。
  可是一旦进入到经济的下行周期,工业意味着稳定的社会分工,意味着的大规模的社会协作,这对于一个国家维持稳定,熬过经济的阵痛,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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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井离乡的委内瑞拉
人)

  05
  委内瑞拉危机,或者说拉美国家危机可以带给我们以下几点重要启示:
  1.一个国家一定要有自己造血的能力,而不能过度依赖资源禀赋。
  资源可以让一个国家快速致富,但这笔收入怎么分配,会决定一个国家未来的走向。
  如果像委内瑞拉一样染上了“荷兰病”,导致除石油工业以外的所有工业部门都陷入到萎靡,那么资源反而变成了一种诅咒。
  中国一是没这种资源条件,二是国民特性不同,三是加入WTO之后正好赶上了全球化的红利,这让中国建立起了全世界门类最全的工业体系,也是全世界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
  但中国的制造业主要还分布在中低端产业,而在产业升级(提升自己造血能力)的过程中,遭遇了美国的狙击,这是中国目前面临的一大挑战。
  2.如何看待福利制度。
  首先,福利制度的出现无疑是社会进步的一种体现。
  但如果福利制度走错了方向,反而可能会让国家和老百姓陷入到拉美陷阱之中。
  人的本性里本来就有好逸恶劳的那一面,所以福利的发放应该是保障民众的“发展权”,而不是给予现成的东西。
  后者可能会让民众变得越来越懒惰,并反过来绑架民选政府。
  因为一旦执政者想削减福利进行改革,那么他极有可能被愤怒的选民赶下台去。
  这种情况在欧洲也已经出现了苗头。
  只不过,过去欧洲那些发达国家凭借高端产业的高额利润,得以维持自己的福利制度。
  一旦这些国家丢掉了高端产业,抗议的人群将走上街头。
  而我所说的保障民众的“发展权”,是指给贫困地区通水通电,给他们修建公路,完善义务教育,帮助他们提升劳动技能和知识水平等等。
  总之,就是尽量给老百姓营造一个通过奋斗来改变命运的平台,而不是给他们直接发放食物和金钱。
  当然,在社会的实际运转中,这个肯定是无法完全实现的(比如中国的扶贫工作中也出现过类似养懒汉的情况,有做扶贫工作的读者曾和我说过,他们给贫困家庭提供了一只羊羔,并教这个家庭怎么养,怎么放羊,结果一个月后再去,发现羊羔已经被这家人吃掉了)。
  但大方向一定是“授人渔”而不是“授人以鱼”。
  3.关于国有化。
  从委内瑞拉和阿根廷的案例中可以看到,国有化都导致了原本正常运转的产业,变得臃肿、低效、人浮于事。
  这其实是国有企业的一个通病。
  毕竟国有企业的利润,最终都是上交给国家的,所以从管理层到一线的工人,其工作积极性都难以和私营企业相提并论。
  而我自己曾在国企工作了十年,对这些情况也相当了解。
  但其实国有企业也有它的优点,那就是可以不计成本地进行扩张。
  比如在人烟稀少的地带搭架空电网、造高速公路,或者建高铁,这些高投入但短期内没回报甚至要亏损的事,民营企业是不愿意做的。
  但正是因为国企要完成政治任务,所以它会承担起这份社会责任,给落后地区脱贫致富提供基础设施。
  而且一旦遇到气象灾害的时候,国企人是要及时冲到前线做保障和抢修工作的。
  还有就是一带一路计划的海外建设工作,也大多是国企在做。
  国企就像一个大胖子,行动迟缓,但它的推动力很强。
  而私营企业的优势是发展快,效率高,适合在市场竞争激烈,以及需要创新和创意的领域(比如高科技产业主要还是要靠私营企业来扛起大旗)。
  所以在我看来,比较理想的情况是,国企和私企在不同的领域里同步发展,而不是做非此即彼的二选一。
  另外,未来国企的发展方向应该还会向管资本的方向转变,也就是国有资本控股,以确保主要收益不被外国资本攫取,而民营企业则负责公司的日常运营。
  4.国民特性和文化内核对一个国家的影响。
  这是我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的一件事。
  有一种观点认为,整个拉美地区的国民,都受到原宗主国(西班牙和葡萄牙)文化和宗教的影响,导致国民特性中表现出了贪图现实享受,不顾长远利益的特征。
  他们喜欢那些能够提出直接的、现成的解决方案的领导人,而不习惯通过个人奋斗改变命运。
  这么说可能不符合政治正确,但从过去十几年中国和拉美国家的葡萄酒贸易中也确实能够发现这个问题。
  由于中国本土没有好的葡萄酒产地,但需求有很旺盛,于是拉美国家一度成为了中国葡萄酒的重要供应来源。
  但就是明摆着的一个这么大的市场,你基本看不到拉美国家的商人跑到中国来推销他们的葡萄酒,而是中国商人自己跑上去门去购买。
  拉美国家的国民实在没能表现出一点要勤劳致富的决心的样子。
  而中国,或者说整个东亚地区,则完全不一样。
  东亚人的勤奋是出了名的,无论是读书阶段还是工作,都非常努力。
  对于加班,也表现出了极强的忍耐力。
  这可能是儒家文化留给东亚人的文化遗产,这也是中日韩得以快速崛起的一个重要原因。
  以韩国为例,朝鲜战争后,韩国曾一度非常贫困。
  然而从1953年-1996年,韩国竟实现了连续四十年的飞速发展,从一片战后的废墟,发展成为了一个世界大都会。
  韩国也将其称之为“汉江奇迹”。
  后来在1997年-1998年的亚洲金融风暴中,韩国遭遇了以索罗斯为首的国际空头的狙击,导致国家经济短时间内快速崩坏。
  韩元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贬值了66%,韩国33家银行有15家破产或被卖,韩国不得不以苛刻的条件向IMF组织求助。
  1998年,韩国甚至到了要民众募集200多吨的黄金来帮助国家度过难关的地步。
  在这场金融风暴中,韩国遭到的重创一点都不亚于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等东南亚国家。
  然而韩国却是第一个走出金融风暴阴影的国家,不仅于2001年提前三年还清了IMF的195亿美元贷款,还建立起了以电子和半导体为主的高端工业体系。
  这样的国家真的不容小觑。
  而中国在曾经的特殊年代走过的弯路,遭遇到的困难,付出的代价,更是远远超过了韩国所经历的劫难,但中国依然在一片满目疮痍中实现了快速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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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这和东亚儒家文化崇尚读书和个人奋斗的精神内核是分不开的。
  这是儒家文化留给东亚人的精神遗产,也是我认为中国不会落入“中等收入陷阱”重要的原因之一。
  当然,随着中国的崛起,也引起了美国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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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接下来将遭遇压制和对抗将更为激烈。
  所以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有一种错觉,仿佛在一片狂风暴雨中,历史正在向我们扑面走来。
  在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们已置身于一个精彩绝伦的大时代。
  一旦撑过去了,不仅是中国,未来整个东亚,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P.s
  本来还想写委内瑞拉局势对中国在现实利益层面的影响,以及把沙特和委内瑞拉做一个对比,但因为文章实在太长了,所以这里先不写了。
  再P.s
  委内瑞拉或有可能变成第二个叙利亚。
  再再P.s
  最后再放一个美国国会议员马尔科·卢比奥去年的一个演讲视频。卢比奥曾宣布参与2016年美国总统竞选,后来因为在佛罗里达州败给了特朗普而宣布退选。卢比奥夸大了中国的实力,但他的观点依然代表了一部分美国精英对中国崛起的态度,供各位参考。

来源时间:2019/2/2   发布时间:201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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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光斌:民主与世界政治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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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光斌  来源:《学术界》2014年8期

  〔摘要〕世界近代文明史或许可以从“民主”的角度而重新书写,但是这个角度的世界史必然是一部充满冲突的历史。近代民主的“元形式”即自由主义民主-社会主义民主及其关系、以及作为民主形式变种的民族主义民主、伊斯兰主义民主和民粹主义民主与元形式民主之间的关系,构成了一部冲突性的世界政治图景,影响着世界秩序的走向。世界政治告诉我们,“文明的冲突”因民主化和民主而变得更加可能和现实,民主是从文明认同差异到文明冲突之间的中介机制。鉴于此,民主的内容、民主的内在属性以及其在各国政体中的真正位置,都需要重新审视。在价值上是公共善的民主,在制度意义上它只不过是国家建设诸多方面的一个讲究“时间性”的方面,不能在“元叙事”上谈论民主——民主是一切善恶的根源。
  〔关键词〕民主;文明的冲突;世界政治;国家建设
  “文明的冲突”因“民主”而成为现实,这大概亨廷顿当年不曾预料到,或者说亨廷顿不会刻意把民主与文明的冲突的关系突出出来。虽然亨廷顿也偶尔提及民主化对于“文明的冲突”的影响,〔1〕但核心是论证种族认同所引发的冲突,并专门以巴尔干半岛为例论证建构出来的种族认同如何导致种族清洗式的文明的冲突。〔2〕
  本文所要回答的是,近代以来的种族-宗教认同(本文有时统称“文化认同”)固然是“文明的冲突”的一个重要诱因,但是历史上很多种族-宗教认同问题、哪怕是种族-宗教认同危机并不必然导致冲突或者战争,其中的差异在哪里?为什么历史上不同时期的种族-宗教认同危机会演绎出不同的结局?为此就必须寻找从文化认同到文明冲突之间的中介机制,我认为这个机制就是民主化或者民主本身。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必然带来对世界未来秩序的思考:如果文明的冲突是必然的和普遍的,而民主又是文明冲突的内在机制,是不是意味着美国推广民主的国家安全战略最终却在为自己制造敌人?“阿拉伯之春”或许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曾何几时,伴随着“历史的终结”的大狂欢,西方思想界制造出“民主和平”即民主国家之间无战争的康德的“永久的和平”论。此时,头脑清醒者提醒人们,在民主转型中,由于垄断性体制的瓦解和毫无约束的言论自由,各方都会毫无节制地诉诸于民族主义动员而获得权力,因此民主化过程中发生战争的几率更高。〔3〕第三波民主化验证了这一道理,“阿拉伯之春”也是如此。但是,问题是,即使是老牌的民主国家之间及其国内,冲突也从来不断,比如印巴之间以及巴基斯坦、泰国等国的国内。也就是说,不但民主化转型会诱发国家冲突,巩固的民主国家同样会发生冲突。根本原因在于,过去我们对于民主的期许太高,以为民主能解决一切问题。本文最后我将详细论述,尽管民主是一种相对于君主制-贵族制等权力私有制的“权力公有制”,是一种巨大的历史进步和价值优越,但是民主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种政体,而且是根本利益大调整的政体,因此民主本身就包含着内在的冲突。从第一波民主化到不被西方人视为“民主化”的民族解放运动(19世纪40 年代- 70年代),民主化都带来国内和国际冲突;而当民主遭遇伊斯兰主义或者与伊斯兰主义合谋的时候,民主所带来的冲突几乎是难以调和的,这是西方国家民主化进程所不曾有的冲突模式。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改变我们对于民主的一系列错误认识,比如民主在国际上有利于世界和平,在国内是一种最好的利益调节机制而保证国泰民安。民主本身不具有这样的功能!民主本身就是根本利益结构的再调整这一事实表明,民主是一个冲突性概念,而且是一个扩张性的冲突性概念,就像看上去很美的“文明”一样会带来冲突。民主本身不会自动而和谐地调节利益冲突,能够安顿利益冲突的是法治,比如当2000年美国大选陷入僵局时,是最高法院定输赢。
  当西方人心目中的属于个人权利范畴的自由的民主延伸到其他文化-文明时,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自由主义民主”就变成了“民族主义民主”和“伊斯兰主义民主”,或者演变成“民粹主义民主”。显然,这些变种后的“民主”的冲突属性就会得到加强,它们甚至会压制和摧毁原生态的保护个人权利的自由民主,使得诸种民主形式之间有了内在张力和冲突。
  如果把世界近代政治文明史看做是托克维尔所说的人类不可阻挡的平等化趋势以及由此而来的民主化的历史,而民主本身具有冲突属性,民主的历史就是人类利益大冲突的历史,只不过这种利益冲突在西方国家似乎已经成为过去时,因而“非历史的”西方行为主义社会科学总是以乐观主义姿态看待民主,即忘却民主的冲突过程而极力推广民主的终端模式,结果却是变种的民主反过来压制甚至摧毁西方人所熟悉的自由主义民主。这种历史的非预期结果肯定不是西方人所乐见的。
  一、近代民主的“元形式”及其变种
  世界上的民主理论形形色色,诸如选举民主、参与式民主、协商民主等各种实证民主理论和这些理论相关的民主形式,并不是本文要讨论的。本文所关心的是那些能对国内秩序和世界秩序构成重大影响的民主形式,即能够称得上政体意义上的民主,它们分别是自由主义民主以及与之相对立的社会主义民主,作为民主变种后的民族主义民主与伊斯兰主义民主。
  把民族主义-伊斯兰主义与民主关联起来的根据是什么?对于西方人而言,民主是以不同的宪法形式呈现出来的(联邦制或中央集权制,国会制或分权制,任期制),竞争性选举与民主制是密不可分的,民主政治两个主要方面是平等和自由,所以西方人熟悉的民主是“自由的民主”。其实,对于民主的本义而言,平等权才是判断一切形式民主的根本标准。在国内政治中,平等权可体现为平等的选举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在世界政治中,平等权是种族/民族的平等权或者政治共同体的文化/宗教平等权,是从国内政治的个人权利演变为世界政治的政治共同体的平等权利。其实,如果有人认为把社会主义、民族主义和伊斯兰主义与民主叠加在一起有问题的话,自由主义与民主的叠加同样是问题,正如萨托利所言:自由和民主是两股道上跑的车,战后西方社会科学倾注了巨大努力才把这两个概念糅合在一起。总之,本文以平等权为标准而区分民主的基本形式,有时用于国内政治民主的个人平等权(或者阶级的集体平等权如普选权),有时用于世界政治的集体平等权。
  自由主义民主与社会主义民主。这是一对大家都知道的老冤家,在冷战中打斗不停,纠缠不休。看上去对立的自由主义民主和社会主义民主,二者之间却存在共同基础或者享有最大公约数,即个人的自由和平等。所不同的是,一个是更多的强调自由,一个是更重视平等;在此基础上,一个是更突出经济上的个人自由,一个是更强调经济上的集体平等权。
  简单地说,自由主义民主来自洛克式自由主义,而洛克式自由主义的核心就是个人财产权。在市场化社会,个人能力的不平等以及继承下来的不平等如财产权,必然导致个人占有财富的不平等,因此洛克式自由主义说到底就是麦克弗森所说的“个人占有主义”,而基于“个人占有主义”的政体即以自由资本主义或放任资本主义为基础的自由主义民主并非符合正义原则。〔4〕尽管自由主义民主理论源远流长,很发达,从洛克—托克维尔—密尔到当代的熊彼特—萨托利—达尔,基本上都在谈自由民主的社会条件和政治特征,而不理会在西方政治社会中占有重要地位、对政治决策有着直接影响的大企业。林德布诺姆在《政治与市场》中指出,不关照大企业的自由主义民主理论还有多少意义?资本和大企业所导致的不平等,是自由主义民主的结构性硬伤,即不符合正义原则。
  也正因为其有违正义原则,在历史的政治实践上,以放任资本主义为基础的自由主义民主的一个副产品就是以计划的统制经济为基础的传统社会主义民主。作为放任资本主义的反面或者补救,计划的统制经济在财产所有制上的国家所有以及期盼由此而带来的人人平等,最终却陷于制度上的统制经济和结果上的经济停滞,因而作为政体的传统社会主义民主也不符合理想中的正义原则,以至于社会主义阵营最终以苏联解体、东欧突变而告终,中国也不得不改革开放并由此而形成混合经济。尽管自由主义民主和传统社会主义民主具有内在的冲突性,但并不是不能融通,事实上自由主义民主吸纳了很多社会主义的因素,而社会主义民主也汲取了不少自由主义的要素,因为二者之间具有共同的源头,也有自由、平等、民主等最大公约数。在理论上尤其在制度安排上,二者依然会有冲突,但在冷战以后,其冲突的烈度已经让位于自由主义民主与其他民主形式的冲突,也就是说,自由主义民主的最大敌人已经不再是社会主义民主,而是变种后的民主形式即民族主义民主和伊斯兰主义民主。
  民族主义民主。对于自由主义来说,只有基于个人权利平等的自由民主才是民主,其他形式的民主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民主。这种看法并不符合理论、历史与现实。
  法国革命者在《人权宣言》中明确提出民主主义、民族主义和民族自决权的口号。受法国大革命的影响,基于康德的自由和自决观念,费希特(1762-1814)演绎出了民族自决理论。他认为个人的完全自决最终要求民族的自决,因为个人自由只有在团体(包括社群和民族)的生命中才具有意义,个人只有融入整体才能实现完全的自由。这样,在历史上,民主和民族主义几乎是一对孪生概念。法国大革命催生了当时欧洲其他国家的民族主义,从意大利的民族主义到德国的民族主义,都是法国大革命的产物。民族主义的一个核心诉求就是民族平等权。这是就民族主义的起源而言。
  民族主义的扩大也是世界民主化的产物。“威尔逊十四条”和列宁民族自决权理论指导下的苏俄主动放弃沙皇帝国的殖民地,无疑具有国际关系民主化的性质,事实上也推动了国家关系的平等化。二战后,从冷战时期的民族主义到冷战后的民族主义的复兴,无不与民主化密切联系在一起。因此,民族主义是世界范围内的民主平等权的产物。不管自由主义是否承认民族主义民主,19世纪50 年代-70年代的世界范围内的民族解放运动又被称为“民族民主运动”。同时,民族主义的复兴也助推了世界范围的民主化,因为,民族主义运动总是借助于作为民主工具的选举而达到目的,比如全民公决对于苏联的解体至关重要。也正是因为民族主义的民主性质,冷战时期两大阵营都号称自己是民主国家,因而都分别支持有利于自己的民族解放运动;冷战后美国又致力于推动民主化,不得不支持各种形式的民族主义运动,哪怕是民族分裂主义。
  可以认为,历史上的民族主义民主也是自由主义民主的副产品。吊诡的是,相比于自由主义民主与社会主义民主之间,自由主义民主与民族主义民主之间具有更大的内在张力或内在冲突性,因为强调具体平等权的民族主义很多时候无视个人权利,或者说不得不为了整体的“民族”而牺牲掉个体的“民权”。
  伊斯兰主义民主。如果说自由主义不愿意把民族主义与民主结合在一起,更不愿意看到“伊斯兰主义民主”这样的概念。但是,无论是伊斯兰主义本身的内涵,还是伊斯兰主义的产生与复兴,都与民主具有密切的相关性。在教条意义上,伊斯兰教因为强调服从真主似乎与民主原则有冲突,但事实上各宗教都如此,都强调神的意志的至上性,都是与民主根本对立的。不同宗教的某些教义可以支持民主的某些理念,为推行民主提供有限政治资源,这是量上的差别。〔5〕伊斯兰主义是以真主为中心而强调人人平等的教义,比如穆斯林兄弟会号召穆斯林抵制西方思想的侵袭,消灭等级差别,使人们融为一体,回到早期伊斯兰教生活中去。再则,在强调协商的同时,《古兰经》明确提出的另一个民主原则就是公议(Ijma),它要求通过社区的一致同意或是集体判断来作出决定。按照埃及著名伊斯兰学者阿卡德(Abbas Mahmud AL - Aqqad)的解释,公议“是伊斯兰对于民主选举最完满的解释和范例,它让社区通过一致同意来决定由谁担任管理者”。〔6〕可见,伊斯兰主义中的平等诉求与协商、公议原则,与西方自由民主中的核心原则在很多方面不谋而合。
  就历史而言,作为政治运动的泛伊斯兰主义,是反抗西方自由主义的帝国主义霸权的产物;到1970年代的伊斯兰复兴运动,同样反抗的是西方主导的现代性运动。强势的现代性运动带来的“中心-边缘”结构,使得处于“边缘”地带的文化共同体寻求自己固有的国粹即宗教而争取自己的世界平等权即文化平等权,这就是1970年代开始的伊斯兰复兴运动,这场宗教原教旨主义运动恰恰赶上了世界民主化浪潮,选举民主成为伊斯兰主义复兴的最有力工具,也使得穆斯林民众国家认同民主体制。皮尤2010- 2011年的追踪调查显示,除巴基斯坦外,穆斯林民众对民主政体的认同较为普遍,大多数民众认为民主优越于其他政府形式。根据调查,“阿拉伯之春”进一步强化了某些国家穆斯林对民主的认同,埃及穆斯林对民主的好评程度从2010年的59%上升到2011 年的71%。〔7〕
  从教义本身和伊斯兰主义的历史看,穆斯林世界的民主都可以被称为“伊斯兰主义民主”。与民族主义不同的是,特别重视平等的伊斯兰主义,对外是一种事实上的民族主义,对内则是一种“永恒的多数”原则。在中东地区,伊斯兰主义内部分类为逊尼派和什叶派,二者之间不妥协,任何一派占多数,则永远是选举民主的赢家,因而是一种不同于“多重少数”的自由民主的“永恒的多数”,伊拉克的选举和伊朗的选举便是如此。问题是,“永恒的多数”如何尊重并保护宗教上的“永恒的少数”?因此,在教派意义上,伊斯兰主义民主具有内在的冲突性。不仅如此,教派上的“永恒的多数”与世俗自由派的关系也存在内在张力,甚至压制世俗自由派即压制自由民主派。因此,伊斯兰主义民主又与自由主义民主存在内在冲突性。
  通过简单梳理几种民主形式可以知道,不要指望所有国家的民主最终都是自由主义的民主。即使不是民族主义民主或者伊斯兰主义民主,发展中国家的自由主义民主也很可能是民粹主义民主,而民粹主义民主是不能兼容自由主义民主的,正如南美国家的民主政治一样。如果说民主和平论鼓吹民主国家之间无战争,至多也是自由主义民主国家之间的事。当全世界都民主化后,民主国家之间决不是彼此之间相安无事,看看世界近代文明史就清楚了。
  自豪于“救世”文化的西方人总是把自由民主视为极乐世界,不但以为“民主国家之间无战争”,而且一旦实现了民主就国泰民安了。也正是在这种“救世”心态的指导下,世界文明史就这样被建构起来,以推广民主作为“使命”的国际政治著作汗牛充栋。遗憾的是,殖民化的中国社会科学基本上也是沿着“救世”产品而看待民主。其实,只要回归到民主的基本常识,即民主是一个冲突性政治、冲突性概念,就能发现,近代历史上的国际国内冲突几乎都与民主有着直接或间接的瓜葛。
  二、自由主义民主-社会主义民主与现代世界体系的到来
  根据我的理解,自由主义民主和自由主义是一对密切关联而又有很大不同的概念。自由主义是一套政治哲学,是关于个人权利的学说,而民主则是一种政体,是关于大多数权利的主张。把个人权利和整体权利的两种具有本体论性质不同的学说糅和在一起而成为“自由主义民主”,是冷战时期美国为了对付敌人而建构起来的不伦不类的概念,其核心只不过把中世纪就存在的选举找回来,炮制出“熊彼特式民主”即选举式民主。如果说有选举就是民主了,中世纪的选举政治为什么被称为贵族制或神权政治?为了论证“自由民主”的合法性,人们往往从洛克那里寻找理论资源,从而把洛克式自由主义和选举政治混杂在一起,美其名曰“自由民主”。
  如果说“自由民主”源自洛克式自由主义,那么就得重新认识民主的性质、民主的历史甚至整个世界近代史了。过去我们习惯上把殖民主义视为帝国主义的产物,这并不错,但是帝国主义的根源又在哪里?在于洛克式自由主义,这大概是西方人万万不愿意承认的,也是国内思想界不愿意正视的。但是,殖民主义是洛克式自由主义的产物,是由历史的链条证据构成的。
  很多人或许不知道,当洛克主张财产权时,他正在贩卖奴隶,因此他所说的财产权决不是普罗大众的权利。洛克主张财产权的大背景是英国和其他欧洲国家的对外贸易。我们知道,欧洲民族国家的形成过程中,有两个因素至关重要,一个是查尔斯·梯利所说的“战争制造国家”,一个就是对外贸易。在英国,当战争最终确定了英国的现代国家形态以后,战争也就伴随着其对外贸易,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比英国更多地因为商业利益而发动战争。
  如果中国人还不清楚英国国家成长中商业与战争的关系,应该知道作为中国近代史分水岭的“鸦片战争”。鸦片战争为什么发生在1840年而不是更早?其实,就中英贸易利益而言,英国早在19 世纪初就一直出现贸易逆差,从而向中国走私鸦片,满清政府也早有禁烟行动,但是为什么在1840年发动了鸦片战争?1832年宪政改革是英国历史的分水岭,获得了选举权的新兴资产阶级在政治上有发言权后,英国对外政策变得更强硬更具扩张性,从而强势主导了对华政策。这个故事就是自由主义民主在国际关系中的生动写照。其实,从18世纪到20世纪初英国“日不落帝国”殖民体系的形成,就是洛克式自由主义即财产权扩张而形成的冲突性国际关系。这样,源自洛克式自由主义的“自由民主”诞生以后,世界秩序不是更安宁了而是更有冲突性了,欧洲、尤其是在全球范围内,世界从此变得更不平静了。读书人如果只盲信西方人说的洛克式自由主义与看上去很美的“自由民主”的密切关系、而看不到或者不愿意承认洛克式自由主义与帝国主义贸易和殖民主义的关系,那是知识的悲哀。
  作为扩张性和冲突性的力量,自由主义民主不但导致新型的世界秩序和国际冲突,也造成了国内关系的空前紧张,从而出现与之对立的工人运动和社会主义民主,国内秩序在不断冲突中得以重组。洛克的财产权理论和其以后的苏格兰启蒙运动中的亚当·斯密的世界主义理论,犹如英国经济的发动机,极大地推动了英国经济,工业革命离不开这些思想观念。第一次工业革命培养出了新兴资产阶级,但是作为一个阶级的出现,工人阶级出现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之中,19世纪30- 40 年代的宪章运动是工人阶级作为与资产阶级对立的阶级的标志。英国宪章运动、欧陆1848年二月革命,推动了为无产者利益说话的社会主义学说的诞生,用约翰·密尔的话说,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没有财产的阶级而主张利益的现象。晚年具有社会主义关怀的密尔这样说,事情到了今天,我们不得不承认无财产阶级思想主张的正当性。
  在国内秩序层面,按照费纳在《统治史》中的说法,整个18 - 19 世纪就是欧洲国家危机四伏的200年,一轮危机接着一轮危机,一场危机的解决是诱发新危机的肇因。200 年的危机意味着什么? 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实在难以想象。200年间,是一个降解特权、平等权扩大的国内秩序重组的长周期,其中的阶级冲突和社会矛盾之激烈不难想象。即使是一直被视为和平渐进变革典范的英国,当迈克尔·曼在《社会权力的来源》中谈到英国19世纪中叶的冲突时,他说必须改变“和平渐进”的看法,因为这一时期的流血冲突、社会犯罪空前激烈。英国尚且如此,诳论其他国家政治冲突的激烈程度了,法国政治动荡和流血斗争是周期性的,德国魏玛共和国即自由民主政治的失败导致更为惨绝人寰的法西斯主义的种族灭绝。就是在这样一个一波又一波的危机中,工人阶级的基本主张之一普选权逐渐实现了,但最终并没有因此而实现社会主义。分析马克思主义学派带头学者日瓦斯基(Adam Przeworski)的一个重大发现是,欧洲社会民主党人原来指望通过普选而占居议会,通过阶级立法而实现社会主义,但是在实践中根本行不通,因为阶级立法必然会有损企业界、资本家的利益,他们会用脚投票,由此导致的经济下滑会使社会主义者在下一次大选中落败,因此最终也不会实现理想中的阶级立法和社会主义。这样,社会主义运动推动的选举权也不能改变资本主导的元秩序,再加上宪法政治第一位的重要性,西方国内秩序重组中至多是增添点社会主义元素,诸如平等权和社会福利,基本秩序得以维持。即使追求平等的社会主义政党,比如社会民主党,其运转方式也没有改变组织铁律即“寡头统治铁律”。这样,追求平等的社会主义政党依然是一种等级制的寡头政治,更不要说改变整个政治结构了。长达两个世纪政治冲突后所达成的平衡,至多是一种混合制状态,固有的寡头政治结构不变,宪法第一和资本宰制不变,社会主义学说的一些主张如选举权和社会福利被体制吸纳。
  在欧洲的“世界秩序”层面,虽然拿破仑战争以后经历了100 年的长和平周期,但是这种和平之下却是暗流涌动。正是因为社会主义学说的指导,从19世纪下半叶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几乎是在整整一个世纪的长周期里,西方国家的工人运动风起云涌,“第一国际”、“第二国际”都是全欧洲范围内的工人运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德国爆发了社会主义革命。洛克式自由主义带来国内治理危机,按照卡尔·波兰尼的看法,国内危机直接诱发了两次世界大战。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是世界战争的产物,苏联通过“第三国际”而支持世界革命,中国等一批新兴国家成为社会主义国家。世界由此而划分为自由主义民主阵营和社会主义民主阵营。
  三、民族主义民主与世界秩序的重构
  自由主义民主不仅催生了社会主义民主,也直接是民族主义民主的助产士。但是,民族主义民主有两个有趣的故事:一是与社会主义民主相呼应,肢解了洛克式自由主义民主一统天下的西方殖民体系;二是借助于自由主义民主并与之结合,瓦解了社会主义阵营。因此,民族主义民主是自由主义民主和社会主义民主斗争的延续,并进而成为一种重构世界秩序的民主形式。
  民族解放运动源远流长,从德国、意大利到美国独立和南美解放运动,都可以算得上民族解放运动。但是,它们在本质上是建国运动,而且并不是以民主为建国目标。所以,本文所说的民族主义民主,特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到今天的民族解放运动或民族民主运动,因为无论是二战后的民族民主运动,还是冷战以后的民族主义运动,都与民主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且往往以民主共和作为建国目标。这是世界民主政治的转折点,因为过去民主只是一种国内政治概念,而且是一种不受欢迎的理论,现在民主一跃而成为主流思想,转而成为世界上新兴国家都要建立的政治制度。
  二战后冷战时期的民族主义运动在理论上应该归功于前述的列宁的民族自决权思想和威尔逊的十四点计划。在19世纪末至第一次世界大战,帝国主义把世界十亿以上人口的大部分地区变成了自己的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在这个背景下,为社会主义而奋斗的列宁把社会主义运动与民族解放运动联系起来,主张民族自决权,在政治上给殖民地民族分离自由,给建立分立国家的自由,并把民族自决权提高为“社会主义原则”。主张民族自决权的新生苏维埃政权,不仅主动放弃沙俄的殖民地,还在1919年“巴黎和会”上力挺中国,反对将战胜国中国的胶东半岛由德国分割给日本。就是在这样的国际背景下,中国的知识分子由过去的亲美开始亲俄,知识界的左翼思潮开始兴起。著名的“威尔逊十四条”也同样主张民族自决权。1918年1 月8日,美国总统威尔逊在美国重建战后世界秩序的纲领性文件即《十四点计划》中,承认了奥匈帝国、巴尔干半岛的各民族有自决权,宣布“我提出的所有方案贯穿着一条明确的原则,它是对所有人民和民族的公正原则,每个民族无论强弱,都享有自由和安全的平等生活权利”。比较而言,同样主张国家关系平等化和国际关系民主化的美国,在实际行动上并不如苏俄那么彻底,在一战后依然和西方列强一道重新安排世界。
  苏美的主张相同,但行动上大相径庭,从而产生不同的结果。由于苏联的言行一致,冷战时期的民族解放运动往往与社会主义革命运动联系在一起。结果,作为世界社会主义运动一部分的民族解放运动,又称为“民族民主运动”或“民族民主革命”,这一民主性质被写进新兴民族国家的绝大多数共产党和革命民主党的纲领性文件中。例如,1978年热带和南非许多国家的共产党和工人党召开了第一次代表大会,在其《争取热带和南非国家的自由、独立、国家繁荣和社会进步》的总结文件中曾指出,“以社会主义为方向的国家所实施的措施不仅具有反帝的性质,而且具有反资和前社会主义的性质……今天提到非洲大多数国家日程上的不是社会主义革命而是民族民主革命。”〔8〕
  正是因为这一时期的民族民主运动与社会主义密切地联系在一起,无论是苏联和中国当时如何分裂,事实上它们都在各自致力于支持民族解放运动。最终,新兴民族国家在亚非拉的批量出现,使得殖民主义体系得以彻底解体,根本性地动摇或改变了西方统治世界的历史格局。
  这是“民族主义民主”的第一个故事,即冷战时期社会主义国家支持民族解放运动而反对帝国主义和肢解西方霸权的故事。“民族主义民主”的第二个故事则是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和冷战后,西方国家利用“民族主义民主”肢解社会主义国家和推动民主化的故事。历史就是这么诡异。
  冷战时期尽管存在大量的民族主义问题,但两极世界的安全需要超过一切,民族主义因而在各自阵营内部得以压制下来。但是,当冷战结束后,被压制已久的民族主义以井喷之势爆发出来,亨廷顿笔下的“文明的冲突”归根到底就是民族之间的冲突。如前,民族冲突恰逢第三波民主化,使得民族主义顺理成章地冠于民主之名而成为新式的“民族主义民主”。
  在戈尔巴乔夫的民主化、公开化和透明化政治多元化改革中,民族主义首先撕开国家解体的口子。公开性和民主化必然导致多元化。多元化既是民族分离主义崛起的原因,也是民族分离主义的结果。苏联建国以来一直面临严峻的民族主义问题。在苏联的“国事犯罪”中,有3/4是因“民族主义”入狱的。就是在这种条件下,赫鲁晓夫和勃列日涅夫却异口同声地宣称,苏联民族问题已经完全解决了,并且是“彻底和一劳永逸地解决了”,〔9〕戈尔巴乔夫在改革的初期也不断重复其前任的判断。〔10〕由于长期以来的自欺欺人,这个可能威胁苏联国本的问题被束之高阁,戈尔巴乔夫也根本没有意识到在公开性和民主化过程中民族问题的严重性,结果民族分离主义一发而不可收拾。比如,1989年4月格鲁吉亚首都帝比利斯因民族主义运动而发生了严重的流血事件,为此戈尔巴乔夫、苏共其他领导人和地方领导人均互相推诿,不愿担当责任。苏共领导层和苏联社会的共识是,必须用“民主的方式”处理包括民族问题在内的国内政治问题。〔11〕此事成为苏联民族问题的分水岭,结果受到民主化推动的民族主义,迅速成为一支肢解苏联的势不可遏的力量。1990年春天,波罗的海三国宣布独立,与苏联展开“主权战”和“法律战”,这意味着作为一个主权国家的苏联开始走向失败。从1990 年春天波罗的海三国宣布独立到1991年12 月8 日俄罗斯、白俄罗斯和乌克兰三国签定宣布苏联解体的“明斯克协议”,其间不到2 年的时间。
  南斯拉夫的解体更是民族主义民主的最好的注脚。本来和谐共处于一个村庄、彼此通婚的克罗地亚人、塞尔维亚人和穆斯林人,在民主化中突然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和“种族”,“穆斯林”被建构出来,因而也出现了野蛮的对穆族的种族屠杀。千万别说巴尔干半岛的种族冲突与民主无关。
  民主化催生了更多的试图分裂国家的民族主义即民族分离主义运动,非洲一些国家饱受因种族认同而导致的战争之苦、甚至种族灭绝,俄罗斯依然有车臣问题,中国的“疆独”也是这个世界政治的一部分。
  曾经并不那么强大的美国呼吁国际关系的平等化民主化,对抗社会主义民主的自由主义民主最终以胜利者姿态出现,并利用民族主义民主而战胜了对手。但是,正如民族主义民主曾经是社会主义民主的盟友而后来又成为一些社会主义国家的敌人一样,民族主义民主也不会是自由主义民主的永恒朋友。在民族主义民主强大的地方,都是与宗教极端势力密切结盟的地方,因而事实上是一种宗教民族主义。不仅如此,宗教民族主义中混杂了难以区分的恐怖主义势力。鉴于此,受到美国支持而成长起来的民族主义民主,最终又成为反对美国的敌人。卡扎菲被干掉了,但美国驻利比亚大使却死于恐怖袭击,利比亚陷于部族政治纷争。美国不喜欢亲伊朗亲俄罗斯的叙利亚总统阿萨德,但是美国也只是半推半就地支持反政府势力而不敢贸然推翻阿萨德政权,因为叙利亚的情况比利比亚更复杂也更危险,反对独裁政权的力量并不必然是文明的民主力量,甚至是一种比现行政权更野蛮更血腥的邪恶政治势力。
  四、伊斯兰主义民主与世界政治的不确定性
  不但伊斯兰教义中充满着可以称之为民主的因素,伊斯兰主义民主兴起的方式正是自由主义民主所鼓吹的—公民社会的兴起。西方人说苏联东欧的剧变得益于公民社会,这样的研究在西方连篇累牍。由此观之,“社会科学”可真不是科学!在苏东剧变前夜,连起码的市场经济体制都没有,不但没有出现和国家抗衡的资本力量,更没有能和国家抗衡的社会组织—瓦文萨的团结工会是政治反对派而不是公民组织;所谓宗教的调解作用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编织出来的公民社会的神话—因为东正教和天主教一直被西方人视为民主的障碍,此时怎么突然又被说成是推动民主的力量?果真如此的话,研究南美民主化的西方人为什么不把真正有信仰自由的天主教当做民主化力量?
  政治过程一目了然,苏东剧变就是国家失败了,国家机器运转不灵了,和历史上的很多制度突变一样,比如俄国的二月革命、甚至十月革命,都是国家不战而败的结果;苏联对东欧控制力的瓦解是东欧剧变的直接原因,并不是什么公民社会的作用。
  如果说第三波民主化中的苏东剧变不是什么公民社会作用的结果,“阿拉伯之春”中的公民社会绝对是不可以被忽视掉的。自1979年伊朗革命以来,伊斯兰复兴运动中的派别林立,比如遍布70 多个国家的穆斯林兄弟会、分布于40多个国家的“伊斯兰解放党”( 即“伊扎布特”,是“Hizb ut -Tahrir”的音译)、分布于很多非洲国家的“伊斯兰青年党”,其中穆兄会组织最有成效。
  从上个世纪80 年代初,穆斯林兄弟会逐渐开始控制部分行业协会。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穆斯林兄弟会全面控制了埃及五个最主要的、在政治上非常活跃的行业协会:医师协会、工程师协会、药剂师协会、科学家协会和律师协会。除了控制上述重要的协会外,他们还渗透或控制了大学的教师联合会、大学生联合会以及大约1.4万个私人慈善机构。穆斯林兄弟会在公民社会方面发展壮大并取得的明显成效,一时被称为“虽遭到国家拒绝,却得到社会承认”,其“合法性来自于社会而不是国家”。穆兄会运用他们的组织力量从事一些政府很难办到的事情:给生活在开罗贫民窟和上埃及地区的社会下层提供帮助,给行业协会成员提供廉价服务。例如,由其控制的共有8万成员的医师协会,给这些医师及其家庭以最低的价格提供最好质量的医疗保健。他们以诚信和节俭而赢得了声誉。其结果是,这种声誉遍及整个埃及,更令人感到政府已经完全腐败了。〔12〕
  在约旦、加沙地带、印尼以及其他穆斯林国家,穆兄会等伊斯兰组织虽然被法律禁止从事政治活动,但都组织完好,提供“从摇篮到坟墓”的服务,其所提供的公共服务甚至比20世纪初的美国政府还多。〔13〕
  由于基层组织最完备,提供的公共服务最多最系统,因而伊斯兰组织深得民心,一旦有竞争性选举便绝对是胜券在握。但是,能够赢得政权的伊斯兰组织并不一定是西方人期望的民主政权。其实,具有未来洞察力的亨廷顿早在1990年代中期就这样说,中东的威权政体有可能动摇或垮台,取而代之的将最可能是伊斯兰政权。请注意,亨廷顿没有说是威权之后的政权是民主政权,而是伊斯兰政权。这是因为,在亨廷顿看来,伊斯兰主义与自由主义民主之间的张力远远大于自由主义民主与马克思主义。为此,“除个别例外,自由民主主义者无法在穆斯林社会中取得持久而广泛的支持。甚至伊斯兰自由主义也不能站稳脚跟。”〔14〕
  这样,亨廷顿一方面用“公民社会”这样的词汇来描述穆兄会这样的伊斯兰组织,〔15〕但另一方面他并不是简单地把这样的“公民社会”与民主政权相联系,甚至视为民主政治的反面。个中原因,大概是他对伊斯兰组织的性质的认识。政治伊斯兰组织从现实社会的弊端出发,把社会政治、经济和文化道德的各种问题、伊斯兰国家力量和地位的衰落等,归因于穆斯林偏离了自己的信仰,进而又把政府政策错误造成的特定社会政治环境当做让穆斯林难以坚持真正伊斯兰信仰的罪魁祸首。几乎所有的政治伊斯兰组织都把现实社会的各种问题都归结为“偏离正道”或“背离真正的伊斯兰教信仰”,并基于因果逻辑得出一个抽象的结论,即“伊斯兰是唯一出路”。由此完成了一个巧妙的政治推论:必须推翻现存的政治制度和腐朽政权,代之以伊斯兰国家,依据沙里亚进行统治。〔16〕马里兰大学“国际政策态度”(The Program on International Policy Attitudes,PIPA)研究项目2007年在埃及、摩洛哥、巴基斯坦和印尼调查的结论是:“总体而言,大约3 /4 的受访者同意应努力严格执行沙利亚,努力’让伊斯兰国家免受西方价值观的影响’。2 /3的受访者甚至希望’把所有的伊斯兰国家统一成为单一的伊斯兰国家或者哈里发’。”皮尤调查2011 年5月发布的数据表明,一半以上的穆斯林赞成把沙利亚作为国家法律的依据之一。在巴基斯坦、约旦和埃及,60%以上的穆斯林认为国家法律应该严格遵循《古兰经》教义,另有16%-27%的民众虽然认为法律不一定要严格遵循《古兰经》教义,但却应该遵循伊斯兰的价值观和原则。也就是说,在这三个国家,90%以上的穆斯林民众主张,国家法律不能离开伊斯兰原则和基础,只有5%以下的民众反对《古兰经》教义影响国家法律。〔17〕
  沙利亚国家就是伊斯兰组织的政治诉求,这样的“公民社会”的性质即“民情”,显然与自由主义民主背道而驰。因此公民社会与民主政治是什么样的关系,视“民情”而定。亨廷顿如是观,哈佛大学的另一位政治社会学教授普特南不也是把南北意大利划分为“强公民社会”和“弱公民社会”?为什么都叫“公民社会”,它们与民主-治理的关系就南辕北辙呢?在我看来,关键就在于托克维尔所说的“民情”,比如在托克维尔那里美国的公民社会具有法治、自治、公共关怀等“民情”,意大利南部公民社会的“民情”更多的是存在“恩主庇护”,而印度公民社会的“民情”就是基于种姓-族群的碎片化社会组织。因此,公民社会与民主政治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视“民情”而定,或者说“民情”是连接公民社会与民主政治之间的“中介机制”。〔18〕
  可是,不但包括中国在内的思想界不愿意承认或者没有认识到公民社会的“民情”对于民主属性的重要性,美国的决策者也无视美国学术界的大量研究成果而鲁莽地推动“大中东民主计划”。“9·11事件”后,美国对阿拉伯-伊斯兰国家政策大调整,从获得能源或建立军事基地向更加强调促进市场经济、教育改革和公民参与—男女同等地参与—社会事务,并逐步加强民主制度和程序建设转变,以扭转对恐怖主义的支持不断增长的社会气候。2004年1 月,布什在国情咨文中正式提出“大中东”概念,并向国会阐述了扩展民主的政策措施。
  遗憾的是,海内外的穆斯林对美国的好意和使命都不领情。曾任克林顿总统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伯杰这样说:穆斯林世界的民主派活动家、政治家、新闻记者和知识分子—我们进行这种努力的天然伙伴—几乎无一例外地用怀疑甚至蔑视的态度来迎接布什总统的“大中东民主计划”;在整个中东,他的话几乎没有改善民众对美国及其意图的看法。确实,沙特《生活报》刊文认为,美国布什政府的“大中东倡议”犯有4个错误:“一是把外来意志强加给这个地区的国家;二是缺乏应对阿拉伯国家改革使命的信心;三是忽视了阿拉伯国家面临的主要问题;四是忽视’倡议’所针对的国家和人民的特性。所以,阿拉伯人必须拒绝外来的改革计划。”而据美国国防科委2004年9月的民意调查结果显示,在华盛顿的埃及人和沙特阿拉伯人,对美国及其政策的“不赞成”率分别是98%和94%,多数人支持自由和民主这类价值观,要民主但反对美国。〔19〕
  中东地区的穆斯林自由派要民主。“9·11”后,许多伊斯兰国家的反对派和广大民众要求进行政治改革的呼声明显趋高,2002 年由30多位阿拉伯学者在联合国发表的《阿拉伯人文发展报告》中指出,伊斯兰世界存在“民主缺失”和“妇女权益缺失”—“这种’自由缺失'( Freedom Deficit) 破坏了人的发展”。皮尤2010 - 2011 年的追踪调查显示,穆斯林民众对民主政体的认同较为普遍,大多数民众认为民主优越于其他政府形式。
  但是,穆斯林民众心目中的民主是什么呢?根据皮尤调查,在绝大多数受访者看来,经济繁荣和政治稳定是民主内涵中最重要的两项内容;不仅如此,当穆斯林被进一步要求在“经济强盛”同“民主政体”之间作出唯一选择时,大多数民众选择了前者。换言之,穆斯林普遍认为,“经济强大”比“民主政体”更重要,要求实现经济发展的愿望更加强烈。〔20〕
  看来,同样都在谈论和追求民主,但民主的内涵却千差万别。穆斯林自由派的民主观和自由主义民主观比较接近,比如《阿拉伯人文发展报告》所展示的那样;但普通民众的民主观则是经济繁荣和政治稳定。如果说自由派追求的是价值层面和制度层面的民主,而老百姓事实上在要求民生。可见,即使在一国之内,不同阶层关于民主的看法也有天壤之别。
  但是,不同阶层的不同民主诉求则存在共同之处,那就是对威权主义长期统治的不满,改变现状是共同诉求。就这样,在国际大气候和国内小气候的双重作用下,中东国家开始了美国期望中的民主进程。但是,过去20多年的历史表明,大中东地区的民主却不是西方自由主义者想要的结果,甚至是直接针对自由主义民主,真可谓因正因而生变果。从20 年前的阿尔及利亚选举到2012年的埃及选举,几乎所有大中东地区的民主选举结果都让美国人闹心。
  阿尔及利亚:1991年阿尔及利亚国民大会选举第一轮结果显示,伊斯兰拯救阵线党获胜,恰恰是在美国的支持下,政府取消了选举,声称伊斯兰拯救阵线将结束民主。长达20年的内战爆发了。伊斯兰拯救阵线党开展游击战,目标是政府及其支持者。冲突以政府的胜利有效地结束,但夺取了20 万人的生命。
  巴基斯坦:巴基斯坦的选举是典型的西方代议制民主,但是这十几年来,民众却越来越仇视美国。
  巴勒斯坦:巴勒斯坦的选举更是让美国人头疼,结果是穆斯林兄弟会的分支机构哈马斯获胜。
  伊拉克:结束萨达姆统治后的伊拉克大选曾让美国人倍感鼓舞,因为选民不畏危险参加选举,投票率在70%以上,但选举结果让美国人大失所望,选举出美国人担心的什叶派政府。今天,伊拉克已经陷于内战之中,其中教派因素很大。
  伊朗:美国的老对头伊朗的选举,是在最高精神领袖的控制下进行,选举产生的内贾德总统是强烈的反美反以色列的斗士。
  “阿拉伯之春”国家:突尼斯、也门、利比亚、埃及、叙利亚的剧变被西方人美誉为“阿拉伯之春”。在“阿拉伯之春”后的选举中,有的国家如埃及被穆斯林兄弟会“窃取革命成果”,穆尔西政权比穆巴拉克政权更专横更压制自由,结果导致死900多人、伤近万人的流血冲突。利比亚则陷于部落政治的混乱甚至仇杀了美国大使。叙利亚内战已经完全演变为混乱的部族和教派战争,反政府军比政府军更野蛮更惨无人道。
  这些国家的选举政治难道不是民主?从政治形式上说,完全符合西方国家的程序民主要求,但结果却是反美反以色列的。为此,善意制造话语和概念的美国人又制造出一系列新的概念:竞争性威权主义、选举式威权主义,等等,反正不是自由民主。这就是美国人的不对了,因为“熊彼特式民主”的核心不就是竞争性选举吗?这可是二战以后美国社会科学最伟大的成就,即把相互冲突的“自由”和“民主”拧在一起、美其名曰“自由民主”、而自由民主的核心就是“竞争性选举”,因而自由民主又被称为“选举式民主”。怎么能说美国的竞争式选举是民主、大中东国家的竞争性选举就不是民主了呢?中东国家的竞争性选举完全符合程序民主的基本规定。
  看来,程序民主是很容易学习和移植的,即所谓的现代性的形式上的同一性。但是,形式上的同一性难以改变一个国家固有的历史文化和社会“民情”。如前,伊斯兰国家民众对反对西式自由民主的沙利亚国家情有独钟,而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派比如“伊斯兰解放党”(伊扎布特)对西方式民主一直持否定态度。针对西方媒体对“阿拉伯之春”的“民主”定性,伊扎布特予以驳斥,提出穆斯林反抗和推翻离经叛道的专制统治者,是一种伊斯兰责任,不是西方所说的民主责任;穆斯林抗议者所想要的是自由公正地选举能代表和保护穆斯林利益、捍卫伊斯兰事业的领导人,而不是西方式的民主。〔21〕因此,程序民主选举出的是亨廷顿所说的伊斯兰政权,而不是西方人期盼的自由民主政权,但事实上确实是一种民主政治,是自由主义民主的变种形式。
  不仅如此,伊斯兰国家实行程序民主后的一个共同特征是:赢家的确定性!穆斯林内部教派林立,其中最典型的是不可调和性冲突的逊尼派和什叶派。过去,比如萨达姆的伊拉克、今天的海湾国家,教派之争靠强权压制;今天,在选举民主中,多数派教派成为永远的赢家,少数派永无掌权的机会。同样是选举民主,在伊斯兰国家则是“永恒的多数原则”,即赢家是按照教派预定的;而在西方则是“多重少数人的统治”,即不确定的群体基于公共政策的选择而变化组合。结果,选举民主成了教派斗争的工具、而且是不可逆的规则,使得多数派教派的统治永恒化。多数派感谢选举民主,让他们永远统治着少数派;少数派为此而憎恨选举民主,恐怖手段或许是他们的必然选择。
  这样,大中东地区的民主选举不但招致国内和地区的教派之间的冲突,同时还自然成为压制城市自由派的制度安排。2011 年11 月28日开始的议会选举,被认为是埃及历史上第一次自由公正的选举,拉开了埃及民主的序幕。由于埃及国内的反对派力量中,几乎只有穆斯林兄弟会有强大的基层组织能力、雄厚的资金和从事政治活动的长期经验,这次选举仿佛就是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制。选举结果是:革命主力军即城市自由派年轻人只赢得了有限的几个席位;占埃及一半多的女性在议会中得到的席位不足2%;占埃及人口总数约10%的科普特基督徒只拿到了少于2%的席位;而连同穆兄会和萨拉菲派的“光明党”在内,伊斯兰主义政党赢得了压倒多数的70%席位。在经济社会政策上,穆尔西政府甚至试图规定将“扎卡特”(zakat)—即伊斯兰教徒每年一度的慈善捐款—规定为强制性的而非自愿的,招致城市自由派的恐惧。在文化领域,国家电视台开始改变风格,播出的政治节目与爱国歌曲越来越多,电视剧和情爱视频越来越少,一些规定禁止亵渎神明和进行侮辱,并允许以国家安全的名义对媒体实施审查,思想钳制毫不逊色于穆巴拉克时期。就这样,选举所拉开的民主序幕却成了后穆巴拉克时代流血政治的开始。
  美国的“大中东民主计划”本来意在以民主政权来铲除恐怖主义,结果选举产生的民主政权却导致更大规模、更血腥的冲突。“阿拉伯之春”的故事再次验证了我们常说的道理:民主的价值是普世的,民主的形式是特殊的。说得过去的民主一定是有相应的条件做基础,比如共享法治信念、分权、尊重个人权利,等等。就民主的形式而言,如果把竞争性选举当做民主的主要、甚至是唯一的衡量标尺,竞争性选举的结果就可能是“阿拉伯之冬”。道理很简单,既然是竞争性选举,竞争性选举若是在没有共同的国家认同、共享信念和大致平等的社会结构中进行,就很可能变成部族、种姓或民族,教派或民族之间的竞争,进而演变成国内冲突甚至分裂国家。一个很简单的常识是:二战后世界上国家数量从几十个到二百多个,是怎么来的?竞争性选举功不可没!
  五、作为“文明的冲突”的中介机制的民主
  “文明的冲突”为什么会发生? 亨廷顿列举了5大原因:第一,每个人都会有多重认同,它们可能会相互竞争或彼此强化,全世界的人都会根据文化界限来区分自己,因而文化集团之间的冲突越来越重要,不同文明集团之间的冲突就会成为全球政治的中心;第二,现代化运动刺激了非西方国家的本土认同和文化的复兴;第三,任何层面的认同只能在与“他者”的关系中界定,而交通和通讯的改善导致不同文明的人民之间互动更加频繁,结果是对自己的文明的认同更显著;第四,控制其他集团一直是冲突的最古老的根源,不同的文明国家总是企图将自己的价值、文化和体制强加于另外一个文明集团,物质利益的冲突可以谈判解决,但文明冲突则无法通过谈判解决;第五,常识是,憎恨是人之常情,人们需要敌人,冲突无所不在。“冷战的结束并未结束冲突,反而产生了基于文化的新认同以及不同文化集团(在最广的层面上是不同的文明)之间冲突的新模式”。〔22〕这就是亨廷顿所说的文明的冲突的模式,用下图表示一目了然:
  文明的不同认同必然导致冲突吗? 上面所列举的原因,其实主要是一般性的因果律,但是一般性因果律的问题总似是而非:一个原因导致n 个结果,一个结果也可能是n个原因所致。当然,亨廷顿不是完全没有涉及中介机制,在谈到“控制”时,才涉及到因果之间的连接机制,即控制与反控制而引发了冲突。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使得不同文明认同最终走向冲突呢?我认为一个重要的答案是民主化和民主。在《文明的冲突》的其他地方,亨廷顿对于民主化所引发的冲突略有涉及,Jack Snyder则是专门论述了民主化转型中民族主义对于国家冲突的关系。亨廷顿这样说,民主化刺激了本土化,民主化与西方化相冲突,因为竞争性选举刺激非西方政治家把自己的信仰说成是最能吸引大众的东西,那些东西通常具有种族的、民族主义的和宗教的特征。〔23〕这是讲伊斯兰主义民主与自由主义民主之间的张力。如前,亨廷顿并不认为受西方政治行为影响的伊斯兰政治比如选举政治是民主政治,而是属于伊斯兰政权。再则,即使亨廷顿认识到民主化和民主本身比他罗列的5大原因更直接诱发冲突,在情感上他也不愿意这样说—尽管他作为一个新国家主义者曾开列出“威权—稳定—发展”的药方。他曾认为,稳定和发展比民主更重要,但是鉴于其所说的“民主的第三波”以及西方国家是冷战的胜利者,因而在感情上似乎很难把民主本身作为国际冲突和国内冲突的直接诱因。
  民主化过程引发冲突已经是公认的常识,但是实行了民主或者巩固的民主就不会引发冲突吗? 1990年代西方国际关系理论流行“民主和平论”,即民主国家之间无战争。通过本文前面几个部分的叙述,应该这样说,“民主和评论”只是讲的自由主义民主国家的部分故事,比如并不讲历史上都是“自由民主”的英法长期争霸的历史、甚至可以忘记了早期英美之间的战争;而当民主变种以后,即出现了流行的民族主义民主和伊斯兰主义民主以后,民主国家之间(不同文明集团之间)以及民主国家内部(文明集团内部)都可能发生冲突甚至战争,比如都是代议制民主国家的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的持续性紧张关系;即使是所谓的自由主义民主国家,比如日本,民主也会导致与周边国家的紧张关系;更别说民主在很多发展中国家所招致的无穷尽的教派冲突、种族冲突与等级冲突。
  为什么是这样?这就需要重新认识民主的性质。在冷战时期,两大阵营都给民主营造太多的光环,赋予民主太多的使命,以至于民主不堪重负,很多国家因“民主”而遭殃,很多国家也以“民主”之名而行不义之事。比如,民主是人民当家作主、民主有利于和平、民主有利于稳定、民主有利于经济增长、民主有利于控制腐败、民主有利于治理……民主的这些使命性命题,有的来自人类的美好愿望,更多的是来自发达国家“经验”的观念性臆造。确实,西方民主国家之间更和平、政治相对更稳定、腐败相对较少、治理的也不错。但是,这些都是民主之功吗?这些与民主到底有多少关系? 或者说民主本身能达成这些目标吗?西方国家之间更少战争,在根本上是因为它们之间打怕了,欧洲无穷的战争和一战二战都是白人之间的战争;政治相对稳定是因为第一位重要性的宪法政治而不是民主,因为即使实行了普选后的西方依然不稳定,是二战后“大收买”式的福利国家建设才使政治较为稳定下来;政治相对清廉更不是民主之功,而是阳光法治和完善的行政体制,没有这些的时候西方曾经也很腐败,缺少这些制度的民主国家如印度、墨西哥、菲律宾等依然很腐败;经济发达是因为有先发优势、市场经济、法治保护的产权、乃至对他国的殖民掠夺,而太多的民主并不利于增长,这已经是经济学常识。一句话,西方国家发展的好、治理的不错,绝对不能一揽子归功于选举式民主,而是法治、民主、市场经济、分权、官僚制、企业家精神、殖民地掠夺、主宰性国际制度等一系列综合性因素。
  民主不仅不是让西方国家领先于世界的秘笈,今天西方国家的难题恰恰来自其体制。比如,美国分散的权力结构使得美国已经成为“否决型政体”,难以形成国家力量实行有效的国内治理,别说不能凝聚大多数意志干“大好事”,就是“大坏事”也难以对付,比如在枪支管制问题难以形成多数意志,结果每年任由三万多人死于枪支泛滥—远远比国际恐怖组织造成的伤害更严重,死于恐怖组织的一万多人。由今天西方的治理难题,再加上印度、墨西哥等自由主义民主大国的无效治理,恰恰是“反事实法”的经典案例,即民主与治理的关系并不是传说中的线性正相关关系。那么,民主的性质究竟是什么呢?其性质与政治冲突有着什么样的关联呢?
  第一,民主价值上的最高性与冲突性民主政体之间的冲突性,道德正义性与政治正义性之间的张力。几乎所有的现代文明国家都自称自己是民主国家,因而没有人在价值上会否认民主,否则就是道德上的敌人。确实,权力从一人所有(君主制)到少数人所有(贵族制)再到多数人所有(民主制),无疑是历史的巨大进步,权力的身份从一家一姓演变为无特定所指的共有性和公共性,人们不再会因权力而头破血流。英国、法国等西方国家的历史似乎验证了权力共有性的优越。但是,“共有者”是谁呢?一族一国的“共有”具有最大的同质性,同一文化内的“共有”也是同质性的共有。也就是说,在种族和文化的同质性前提下,作为权力共有性的民主,无论是一人一票的选举,还是公共协商,都是人们所期盼的。但是,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即使是在同质性的公众内部即“人民”内部,也有不同利益的支配阶级和不同利益的被支配阶级,不但支配阶级与被支配阶级之间存在利益冲突,就是在支配阶级之间也存在难以调和的利益冲突,这种冲突很多时候远比“人民内部矛盾”激烈。就这样,在道德价值上具有正义性的民主,并不因为理论上的权力公共性而消弭“人民”之间的冲突,并不必然意味着政治正义性。其实,只要置换一下就明白,财产权的个人所有到共有在道德上是正义的,是善的,但实践中并不必然意味着产出最大化和经济外部性最小化,因而并必然意味着政治正义性。尤其对很多多民族国家的发展中国家而言,“人民”包括不同的种族和信仰群体以及贫富对立阶级。换句话说,理论上的权力公共性并不能回答实践中的“人民”之间的冲突性。请注意,就种族和信仰对立而言,罗尔斯的“重叠共识”并不是答案,因为“重叠共识”的前提是“在秩序良好的社会”。其实,回到亚里士多德那里就会知道,无论是一人统治的君主制、少数人统治的贵族制还是多数人统治的民主制,都有内在的难以逾越的难题,其中最大的难题就是只顾及自己的利益而引发的冲突和政体变迁。亚里士多德很有先见之明,过去如此,今天依然。今天,“人民”的多元性和复杂性远不是亚里士多德所能想象的。南美等很多发展中国家的民主政治最后不都是陷于民粹主义政治而难以自拔?多数人的意志和利益实现了,结果企业家用脚投票,国内经济出现问题了。托克维尔所说的“多数暴政”和密尔所说的“阶级立法”没有在英美出现,但却是很多发展中国家的现实问题。在中东地区,多数暴政则以教派形式表现出来,结果是赤裸裸的暴力冲突。因此,和君主制与贵族制一样,民主制也有其固有的问题,决不能看上去是因为多数人统治就万事大吉了。既然任何单一的政体都会有问题,西方自由民主运行的还不错的话,决不是因为熊彼特-萨托利-达尔等人所论证的“选举式民主”,而是亚里士多德所归纳的最好形式的政体即混合政体,其中当然包括法治的第一位重要性,因为没有法治,任何政体其实都一样,民主制也决不会比贵族制好。
  这样,语境演变到今天,如果把民主笼统地等同于混合制或者是混合制的代名词,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美国的所谓的自由民主是典型的混合制,在开国之父那里是复合共和制,而在托克维尔那里一切以法治为标准。但是,如果把自由民主简单化为“竞争性选举”而又赋予其太多的光环,这样的民主自然不被很多人所接受,因为竞争性选举的结果有目共睹。遗憾的是,流行的民主观是后者。
  第二,民主的同质性条件。不同于君主制和贵族制,民主是关于大多数参与甚至“人民当家作主”的政治,实现条件自然比其他政体要多要高,其中最攸关的应该是前面提及的同质性条件。我们已经很熟悉诸如民主的经济条件和公民文化条件等,以及还有什么总统制还是议会制好等政体条件。这些固然都很重要,但是民主引发问题甚至冲突最多的原因则是民主出现在异质性结构中,即或者出现在贫富对立的两极社会结构,或者出现在民族仇恨的国家,或者出现在教派冲突的地区。民主是关乎多数人的政治,多数人如果分别处于对立或异质化结构中,冲突必然发生。同质性条件在卡尔·施密特那里就是同一性:“所有的民主论证在逻辑上依靠一系列的同一性。有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同一性,主子与服从者的同一性,国家权威的主体与客体的同一性,人民与其议会中代表的同一性,国家与现有选民的同一性,国家与法律的同一性,最后,还有数量(人数上的多数或全体一致)与质量(法律的公正)的同一性。”〔24〕
  这样的论述会让非专业读者云里雾里,其实,根据世界民主化成败经验,民主的同质性条件至少有以下三个要素:
  1.“国家性”。如今的国家、尤其是很多发展中国家,都是多民族国家,如果按照英国、德国、日本那样的一族一国,发展中国家将四分五裂,因此,研究民主转型的代表学者林茨等都把“国家性”即对同一个国家的认同,当做民主成败的前提条件。在魏玛共和国时期,自由主义的最有力评判者卡尔·施密特也是从这个角度谈论其民主同质性理论的。“民主制度显示其政治权力的办法是,它知道如何拒绝或排斥威胁到其同质性的外国人或不平等的人……在17世纪的英国部族民主中,平等基于宗教信仰的一致性。自从19世纪以来,平等首先存在于一个特定民族的成员之中,存在于民族的同质性中。”〔25〕在施密特那里,同质性首先是指同一个民族,“民主首先要求同质性,其次要求—假如有必要的话—消灭或根除异质性”〔26〕。今天,后发国家与先发国家的最大不同之处是,先发国家的民主都是在施密特所指的同一个民族内进行,而后发国家则是多民族的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能说多民族不能搞民主,但至少有多元一体的“国家性”认同,即同质性不再是单一的民族性,而是国家性。没有国家认同而搞选举民主,结果只能是国家的分裂,比如乌克兰的克里米亚和东部地区。
  2.共享信念。连自由民主的最有力论者萨托利也这样说,没有政治观念上的共识,多党制是很危险的。确实,在英美等西方国家,不管是什么党,哪怕是共产党,信奉的都是法治和以自由主义为基调的意识形态。因此,同质化条件至少包括一个国家中存在基本的、至少是大概的共享信念。第三波民主化以来的历史是,很多国家恰恰是因为缺少共享信念而内斗不止,甚至导致国际冲突,比如巴勒斯坦的哈马斯政权和埃及的穆兄会政权。
  3.平等性。民主本身就是社会平等化的产物,因而平等性也是同质性的首要条件。在托克维尔看来,美国基于平等的社会自治本身就是人民主权的生动体现。在亨廷顿看来,美国是一个没有民主化而首先由社会现代化的国家,这个社会现代化就是平等。今天,很多失败的民主化转型就是因为社会结构的极端不平等。在不平等的社会结构里,民主不过是民粹主义的另一种说法,冲突是必然的,比如泰国的周期性政治动荡。
  第三波以后的民主化所以出现那么多问题甚至是国际-国内冲突的根源,大概都可以从民主本身的冲突性质以及民主的同质性条件那里找到答案。民主本身是冲突的,而冲突性的选举式民主如果发生在政治信仰对立、主张一族一国的异质性国家或者社会结构严重不平等的国家,冲突是必然的事。道理很简单,民主本身是冲突的,而选举式民主更强化了冲突,因为在异质性国家,竞争性选举是以党派、信仰、民族为基础而展开政治动员。
  这样,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模式则可以拓展为“民主的冲突”模式:
  历史进程中总是充满着非预期结果。民主来自西方,是同一性形式的现代性的绝好体现,但是,这个同一性最终却刺激了本土化文化的认同,强化了种族和宗教差异,使得不同民族和宗教之间产生了更强烈的控制欲望以及由此而来的对非我族类的憎恨,最终不仅导致国际冲突,也伴随着频繁的国内冲突以及由国内冲突而引发的国际冲突。
  六、结语
  未来的世界将会是不同形式的民主国家之间的冲突。美国人应该知道,不能指望后来国家的民主都是自由主义民主。不但伊斯兰国家的民主不可能是自由主义的民主,很多发展中国家的民主也不可能是西式的自由民主,比如美国后院南美国家的民主是民粹主义的;面临“民族”和“民权”双重追求的中国的民主最终也很可能是民粹化的民族主义民主,正如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的“救亡”压倒“启蒙”;而民族主义民主则很好斗,即使在日本这样的自由主义民主的国家。
  人类追求民主本来是为了更美好的生活,但事实上民主却一直是冲突和流血的根源。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得不感叹人类自主性情结的坚强和伟大—为了自己能当家作主,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
  难道人类错了吗? 追求民主本身并不错。但为什么实现民主的进程如此血腥?其中肯定有值得反思的地方。或许,我们需要重新认识民主。其实,民主只不过是国家建设的一个环节而已,但是受西方观念的趋势影响,发展中国家的精英或人民把民主当做国家建设的全部。因此,我们一直强加给民主太多太重的使命,把很多不属于民主的因素都强加在民主身上;赋予民主太耀眼的光环,把民主看的太理想太浪漫。结果,以至于人类忽视了政治生活中应有的逻辑和秩序,世界因此而冲突不止。世界政治冲突的原因很多,民主无疑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而且是诱发冲突的直接动力性机制。学术无力阻止利益搏杀,但学术有责任厘清利益搏杀的观念根源,其中重新认识民主的内容和民主的内在性质很重要。比如,占居道德高地的“自由民主”被说成是西方的政体,“自由民主”被几代西方政治学家建构成“选举式民主”,如法炮制的多民族国家和教派对立国家的结果有目共睹。其实,被建构成“自由民主”的美国政体和西方政体是典型的混合制,其中选举民主只是混合政体中的一个要素,而且是来的很晚的要素。由于冷战的需要,西方政体的真正属性被遮蔽了,复杂结构被简化了,建构和输出的则是“自由民主”,美国因此而打败了对手,但最终也会反受其害。同样,高喊“人民主权”的国家也不可能实现真正的民治,正如任何国家都不可能实现真正的民治一样,充其量是民有和民享。就这样,全世界都在为一种价值最高但政治生活中并不一定是最重要的制度安排而争吵而斗争而流血。人类真的像他们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吗?或许,西方人的聪明之处在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注释:
  〔1〕〔13〕〔14〕〔15〕〔22〕〔23〕亨廷顿:《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周琪等译,新华出版社,2002年,第158、114、116、113、133-135、91-92 页。
  〔2〕亨廷顿:《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第十一章《断层线战争的动力》。
  〔3〕Jack Snyder and Karen Ballentine,“nationalism and marketplace of ideas”,International Security,Vol.21,No. 2 (Autumn,1996),pp. 5 - 40.
  〔4〕罗尔斯:《作为公平的正义:正义新论》,姚大志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 年,第167 页。
  〔5〕王林聪:《论伊斯兰教与民主之间不确定的关系》,《西亚非洲(双月刊)》2005 年第5 期。
  〔6〕汪波:《价值观比较分析》,《阿拉伯世界研究》2007 年第2 期。
  〔7〕〔17〕〔20〕〔21〕钱雪梅:《试析政治伊斯兰对中东北非剧变的解读:以伊扎布特为例》,《国际政治研究》2011 年第4 期。
  〔8〕〔苏〕孙巴强:《民族民主革命:问题和前景》,《科学社会主义》1985 年第12 期。
  〔9〕中国社会科学院苏东所等编译:《苏联民族问题文件选编》,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87 年,第250、343页。转引自黄宗良、孔寒冰主编:《世界社会主义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 年,第492 页。
  〔10〕〔11〕陆南泉等主编:《苏联兴亡史论》,人民出版社,2004 年,第794、803 页。
  〔12〕王泰:《埃及现代化进程中的世俗政权与宗教政治》,《世界历史》2011 年第6 期。
  〔16〕钱雪梅:《政治伊斯兰意识形态与伊斯兰教的政治化》,《西亚非洲》2009 年第2 期。
  〔18〕杨光斌:《公民社会与民主———治理的另一种关系》,杨光斌主编:《比较政治评论》2013 年第2 辑。
  〔19〕马丽蓉:《多向维度中的中东民主问题考量(上)》,《西亚非洲》2006 年第7 期。
  〔24〕〔25〕〔26〕〔德〕卡尔·施米特:《当今议会制的思想史状况》,载卡尔·施米特著:《政治的浪漫派》,冯克利、刘锋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

来源时间:2019/2/2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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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打华为前,美国动用国家力量敲打过东芝、日立及富士通

作者:陈言  来源:人民中国

在日本演讲、采访一周。看日本媒体的报道,在美国与其他国家的贸易摩擦上,感觉回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

日本媒体在轰轰烈烈地报道美国对华为的敲打。1月29日,美国指责华为的23宗罪在日本媒体上赫然列出,至于华为是如何反驳的,仅有很少的几行报道。

如果说这是日本国家、媒体终于找到了一个敲打中国企业机会的话,感觉有些言过其实。笔者更认为是日本媒体回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那时媒体对日本企业的敲打,虽然不能说比对待中国华为更为严酷,但绝对站在美国一边,严厉敲打了日本企业。至于后来知道美国使用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的时候,日本媒体未做任何验证、当然更没有做自我批评。在日本媒体眼里,美国是正义的化身,美国的意志该是绝对具有法律依据,坚不可摧。

日本从80年代到本世纪开始的几年,三十余年时间与美国贸易摩擦不断,但媒体绝对站在美国政府一边,这样的态度、做法没有什么变化,现在对华为的报道已经算是有些同情心了。究其原因该是今天华为的技术能力、中国的经济规模,让日本媒体不能太小看华为,太押宝美国。

资料图来源:东方IC

为了增加潜艇数量、减少贸易赤字,美国选择敲打东芝

上个世纪80年代末,笔者在日本学新闻学时,阅读了媒体对东芝向苏联出口车床一事所做的大量报道。

笔者记忆中的相关报道大致是这样的。

1982年到1984年,东芝的子公司“东芝机械”向苏联出口了8台车床,并为相关的车床配套了数控装置,提供了所需软件。

向社会主义国家出口可用于军工的车床是需要国家批准的。东芝瞒天过海,出口高级车床时,借用了普通车床的编号。当时的通商产业省(现在的经济产业省)未能看出其中的破绽。

美国军方发现追踪苏联潜艇变得困难(没有媒体说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个问题的),后来了解到是通过进口日本的设备,让苏联潜艇的制造技术得以提升(西方国家认为,尽管苏联能够发射载人卫星,但依旧没有潜艇制造方面的高级制造技术),开始追究日本企业的责任。

日本政府跟着追究了企业的责任。到了1988年,东京地方法院开出罚单,要求东芝机械缴纳200万日元(约12万元)的罚款,该公司的两名高管一名被处以有期徒刑10个月,缓期3年执行;另一名则是1年,同样缓刑3年。

美国政治家希望借此事件,在10年时间内投资300亿美元,建造30艘新型潜艇。一些议员还借此把东芝生产的家电(电视及录音机)拿到白宫前,在众多媒体的围观下,用锤子直接给砸了。增加军备,反对日本企业向美国出口家电的目的,此时显露了出来。

最近几年,日本媒体报道说,早在1979年,也就是东芝向苏联出口设备之前的三年,美国已经很难侦查到苏联潜艇的位置。苏联潜艇的静音化设计制造,其实与东芝设备无关。

是美国国家要敲打东芝,同时也是美国找到了东芝违背法律的具体事例,让美国媒体、日本媒体特别热衷于东芝违规的报道。在80年代,东芝因此差点关门。

不过东芝后来活了下来。如果不是在进入21世纪后,在核电业务上损失惨重的话,东芝本该是一家很有活力的企业。美国通过国家的力量未能让东芝关张,主要是因为美国想获得军费的增加,减少因为进口日本家电而造成的巨大贸易赤字。此时需要找一家企业好好敲打一下,至于该企业是死还是活,并不是美国要实现的最终目的。

把日企“剽窃”美国技术作为组合拳的一部分

在东芝向苏联出口高级装备的“丑闻” 被揭露前,日立、富士通“剽窃”IBM计算机技术的“丑闻”曾经让日企顶风臭十里。

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计算机技术和今天的5G有着非常相近的地位。日本与美国在制造业方面最为激烈的冲突,也主要发生在这里。

战后日美贸易摩擦不断。1956年,战后才过去了整整十年,日本已经开始自主限制对美国的棉织品的出口。1969年扩大到钢铁产品,1972年进一步将化纤也纳入。1977年增加了电视机,1981年还把汽车加了进去。

从棉织品到汽车,美国对来自日本的疾风暴雨般的出口能忍则忍了,日本也“主动”限制了自己的出口,希望不要因为贸易赤字破坏了和美国的关系。谈到最为高端的产业时,美国在原则问题上绝对不会退让。上个世纪80年代的计算机技术,美国处于垄断地位,日本企业紧追不舍,让美国感到十分的惊慌。在这个问题上,美国不是简单地敲打一下日本企业,而是要维护美国企业的权威地位,不能让日本企业越雷池一步。

“钓鱼执法”该是美国让日企低头的最重要的一个方式。

1982年6月22日,美国以产业间谍的罪名,直接将日立制作所及三菱电机的6名员工逮捕。

美国设了一个局,让其线人对日立、三菱电机谎称自己有IBM(国际商业机器公司)在计算机方面的最新技术,勾引两公司的员工出钱购买。等相关技术的图纸进入到了日立员工手中后,警方立即出动逮个正着。接着是IBM对日立提出了“民事损害赔偿诉讼”。

此事处理得非常迅速。1983年10月6日,日立与IBM达成民事诉讼和解,日立负担了所有诉讼费用。至于钓鱼执法的合法性问题、IBM具体受到哪些损失,诉讼并未对外作出裁决。后来《朝日新闻》挖出日立与IBM签订了软件方面的秘密协定一事,日立向IBM支付相当巨额的软件及端口方面的“对价”。

此时,日本另外一家计算机研发企业富士通,“察觉”到IBM在对付完日立后,会转手对付他们,也乖乖地和IBM进行了秘密交涉,在1983年7月与其签订了秘密协定。

剽窃美国技术,逮捕相关企业的员工,寻找日企在法律层面的破绽,美国在日美贸易摩擦时,一套组合拳打得日企满地找牙。

看似日企在这轮贸易摩擦中损失惨重,但人们没有发现因此美国企业强大了起来。IBM在2004年将个人电脑业务部门卖给了联想公司。敲打东芝时是,美国议员砸了那么多台东芝电视和录音机,但到现在美国的电视及录音机企业也没有一家能够超越东芝的,更不用说超越亚洲其他后起之秀的企业了。

敲打华为之前,美国已经保有了通过直接运用国家权力的方式,打压外国企业的非常丰富的经验,其做事缜密,法律层面无懈可击。而且美国能让日本媒体跟着自己跑,在知道上当后,也依旧不能从法律层面对美国说三道四。尽管在日立、三菱“剽窃”IBM技术的案例上使用了钓鱼执法方式,尽管在东芝向苏联出口高级车床之前,苏联的潜艇已经做得让美国侦听起来非常困难,但美国就是能让日本媒体服服帖帖地跟着自己走。

今天美国敲打华为时,日本媒体已经“忘却”了上个世纪80年代的种种上当受骗的往事,开始跟者美国批评讽刺华为,而且所有报道几乎没有采访华为的任何内容。

在日本一周,之所以感觉回到了上个世纪80年代,是因为那个时代的日立、三菱、富士通、东芝,往事如烟,在笔者眼前一晃而过。今天只不过是那些日本企业忽然换成了华为、中兴等中国企业。

上个世纪80年代后,在和日本企业竞争的领域美国企业无一胜出。今天在5G方面,美国再次动用国家力量,要封杀华为,扼死中国企业,这次美国真的能做到吗?

来源时间:2019/2/2   发布时间:20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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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人:法律是美国的商业工具吗?

作者:  来源:观察者网

过去的十年里,美国的法律和监管部门已对许多家大型外国公司采取了域外法律行动。当大公司在美国之外被指控存在严重不当行为时——通常是腐败或违反制裁——支付巨额罚款(有时超过10亿美金)成了唯一的解决途径。在美国“长臂管辖”的威胁下,外国公司的老板和高层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时时都担惊受怕。

然而,这类案件很少开庭审理,涉案公司也往往受到限制,不能披露相关情况,因此外界对此类案件司法程序知之甚少。《经济学人》找到了一个特例:法国电力和交通运输集团阿尔斯通在2010~2015年间遭到过来自美国的法律诉讼,并在2014~2015年的一次交易中,将大部分资产出售给了美国通用电气公司。

2014年6月21日,阿尔斯通与通用电气签署收购协议。前排从左到右:阿尔斯通CEO克朗、法国经济部长蒙特布尔、通用电气CEO伊梅尔特

阿尔斯通和通用电气的案例之所以重要,有三个原因:

第一,涉案金额巨大。阿尔斯通面临的7.72亿美元罚款几乎是美国起诉外国公司腐败案中最大的一宗。通用电气为了收购阿尔斯通的资产斥资170亿美元。通用电气随后疲软的表现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这家美国大企业当前的困境,包括其于2018年10月财报里提到的230亿美元的亏损。

第二,多种信息来源意味着我们可以较为可靠地还原整个事件:法律程序和商业程序是如何为通用电气公司达成这个结果的。近期,与该丑闻密切相关的阿尔斯通前高管弗雷德里克•皮耶鲁齐出版了一本名为《美国陷阱》的书。皮耶鲁齐自己并不干净,他是被法庭裁决有罪的犯人。相关文件显示,阿尔斯通为赢得印尼发电厂的合同采取了行贿手段,而皮耶鲁齐是知情的。但我们(《经济学人》)还是查阅了美国法院文件和法国议会数次质询的材料(最后一次质询是2018年进行的),并与行业高管进行了谈话。

第三,此案中美国官员的强硬技术手段令人不得不质疑。相关材料表明,如果外国公司把所有权移交给美国,法律上便可以从宽处理。阿尔斯通的法律困境与其出售核心资产给通用电气之间可能存在联系,这令法国的政策制定者们感到恼火,其中也包括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

通关?不存在的

2013年4月,皮耶鲁齐抵达纽约肯尼迪机场时被戴上了手铐,这是他噩梦的开始。这位法国人知道,自己的东家阿尔斯通正与美国当局就行贿指控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斗争。他本以为很快就会被释放或者保释,所以前四天他都没有告诉妻子他遇到了麻烦。他以为法务上的一点小问题不会影响他周末回国的计划。但事情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顺利——直到2018年9月他才出狱。

大约在2013年的同一时期,阿尔斯通的业务面临严峻挑战。当时,专横的首席执行官帕特里克•克朗已执掌该公司10年,他认为一些业务部门规模太小,不足以参与全球竞争。由于世界各地发电厂对涡轮机的需求下降,多年来业绩惨淡,债务膨胀,克朗有充分的理由为旗下“王牌”电力部门寻找买家,全集团收入近四分之三来自这里。而在大西洋彼岸,时任通用电气首席执行官的杰夫•伊梅尔特也在寻找一桩大买卖,来圆满结束自己的任期。

腐败的代价

但是,阿尔斯通自我拆分的过程却受到了美国司法部的阻碍,后者从2010年开始对阿尔斯通进行调查,旨在查明阿尔斯通是如何在美国之外取得合约,进账数十亿美元的。阿尔斯通在回应美国司法部时采取拖延战术,激怒了美国检察官。他们怀疑阿尔斯通在埃及、沙特阿拉伯、巴哈马群岛、中国台湾和印尼总共支付了至少7500万美元贿金,赢得了价值40亿美元的合同。其中一部分贿赂,包括2002年涉及皮耶鲁齐的那部分,是由阿尔斯通的美国子公司支付的。阿尔斯通有一部分融资是在美国进行的,这给了美国当局一路追查到法国的理由,美国给阿尔斯通开出的罚金也远远超过欧洲反贪法令规定的上限。当时投资者们担心罚款金额可能超过10亿美元,这不但严重影响公司资产负债表,还可能迫使其贱卖资产。

2013年年中,当克朗在思考阿尔斯通的未来时,皮耶鲁齐面临的法律麻烦给他造成了重要影响。那次逮捕行动震惊了阿尔斯通的高层。大约有30名高管收到警告不要前往美国,以免重蹈皮耶鲁齐的覆辙。到2014年春天,为了给阿尔斯通施压,迫使该公司与美国司法部合作,美国当局至少又逮捕了三名皮耶鲁齐的前同事。法院文件显示,在“反水”成为美方线人的高管协助下,美国检察官拿到了阿尔斯通内部长达49小时的秘密谈话录音。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两个方面令人不安。首先是皮耶鲁齐先生的遭遇。今年51岁的他身材魁梧,额头宽广,操着浓重的法国乡音。这位前工业设备销售员看起来像个会计师,让人想不到他在美国身陷囹圄时身着橙色囚服的模样。

在罗德岛一间戒备森严、关押暴力罪犯的监狱里待了三个月之后,皮耶鲁齐要参加一场认罪听证会。他面临两难的选择。一种选择是不认罪并接受审判。这条路很危险,因为该案的检察官正在争取法院判处他15~19年有期徒刑。他被告知,审判的准备工作将历时三年,并耗费数百万美元。

另一种选择是认罪,与美国当局合作,只需再关几个月就可以出去了。皮耶鲁齐当时只承认了贿赂印尼官员的指控——美国司法部提供的邮件显示皮耶鲁齐即便没有怂恿行贿,也是知情者——承认这部分罪名只会让他被处以最多六个月监禁,而且刑期一大半已经服掉了。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被继续关押了一年;再之后从2014年6月到2017年10月,又经历了三年多的保释期;然后又在监狱待了一年。他说他曾有250多天没有见到阳光,也没有呼吸到牢房外的空气。

皮耶鲁齐的遭遇部分反映出美国严厉的司法制度:美国把原本用于打击匪帮和勒索犯的那一套东西用在企业头上。好坏暂且不论,但欧洲对待白领罪犯的态度确实是比较温和的。皮耶鲁齐声称自己沦为“经济人质”的说法是相当有分量的。美国司法部确实将皮耶鲁奇入狱与阿尔斯通不配合调查的行为联系在一起。

更大的担忧在于,美国司法部的调查影响了阿尔斯通出售资产的程序,使潜在的美国买家受益。法国议会一次又一次地就阿尔斯通与通用电气进行交易的情况展开讨论。要知道,法国曾经以战略重要性为由阻止达能公司被收购,而后者只不过是个酸奶制造商。作为一家为法国核电站和潜艇提供涡轮机的公司,阿尔斯通竟然要卖给外国竞争对手,这其中的高度敏感性是不言而喻的。

根据当时阿尔斯通高管的说法,2013年7月皮耶鲁齐认罪后不久,阿尔斯通就首次尝试与通用电气进行交易。在达成交易的可能性出现之后,阿尔斯通和皮耶鲁齐所面临的法律压力似乎有所减轻。首先,针对高管的逮捕行动停止了。2014年4月24日交易达成的新闻公布,就在前一天,阿尔斯通的第四名高管在美属维尔京群岛被捕。两个月后,就在阿尔斯通高层签字将公司资产出售给通用电气的同一周,皮耶鲁齐的保释申请终于得到批准,那时他已在监狱里待了14个月。

没有迹象显示通用电气公司在整个过程中存在不法行为,只能说美国至高无上的地位使其能把本国的反腐规范强加于世界,这可能使美国公司处于优势地位。在收购阿尔斯通资产的竞争中,通用电气比德国西门子、日本三菱等外国公司更有优势,其法务部门比外国公司更擅长通过谈判与美国司法部门达成协议。

这一点非常重要。在收购协议中,通用电气同意支付阿尔斯通旗下电力部门因过去的不法行为而被判处的罚款,尽管其中部分罚款是阿尔斯通其他业务部门造成的。有意参与竞购的外国公司也要考虑这部分罚款的数额,但它们还是处于劣势:通过查询领英资料可以发现,通用电气和其他美国公司一样,雇佣了多名美国司法部前职员。最后,美国司法部下令由阿尔斯通在法国未被收购的那部分实体缴纳罚款,而不是通用电气来支付。

通用电气这样的美国集团公司可以帮助阿尔斯通规避美国的司法风险。在收购协议远远没有达成的时候,甚至在阿尔斯通与美国司法部和解之前,代表通用电气和阿尔斯通的律师便进行了磋商。美国司法部的和解文件里提到通用电气承诺在阿尔斯通“实施(通用电气的)合规与内控措施”。在美国法庭上,来自本国知名企业的保证比外国公司更有分量。与同样面临美国司法部腐败指控压力的西门子公司不同,阿尔斯通成功避免了美国在公司内部安插“监控员”命运。反正美国检察官的目标是规范阿尔斯通的行为,那么这项工作其实可以让通用电气来做。

法国国会议员反复质询克朗,公司或个人面临的法律压力是否影响了他出售阿尔斯通大部分资产给通用电气的决定。克朗极力否认这一点,并称只有阴谋论者才会把出售阿尔斯通与美国司法部调查关联起来。但许多政府高官也支持这个“阴谋论”。2015年,时任经济部长的马克龙在接受国会质询时表示,“他由衷地相信”,美国司法部的确使克朗先生倍受压力。马克龙说:“就我个人而言,我深信美国司法部的调查与克朗先生(向通用电气出售公司资产)的决定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我们没有证据。”

2014年12月19日,在巴黎举行的股东特别会议上,克朗出售公司资产的决定得到了正式的支持。机构股东支持这笔交易,而散户们则不同意。有人问克朗,是否是阿尔斯通的法律纠纷导致了这一意外事件。“别再为了批判一桩好买卖而绞尽脑汁虚构原因了,”克朗回复道,“这种受虐狂心态太可怕了!”通用电气和阿尔斯通均拒绝评论本文;美国司法部未回应记者的置评请求。

电气“触电”

然而收购阿尔斯通却对通用电气产生了戏剧化的反作用。该公司电力部门的麻烦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公司股价在过去五年里暴跌了三分之二。伊梅尔特的继任者——同时也是阿尔斯通交易的设计者——约翰•弗兰纳里,在接管这块烫手山芋一年之后,于10月1日被解雇。阿尔斯通在法国继续存在,只不过规模变小了,它目前正在试图说服欧洲监管机构允许西门子公司收购其最后一个大型业务部门。

克朗在出售阿尔斯通主要资产之后几个月离职。回望过去时他认为,通用电气后来的遭遇证明了他出售阿尔斯通的决定是基于商业逻辑,而非法律压力。因为通用电气为阿尔斯通的资产支付了过高的溢价,这笔交易理应被视为阿尔斯通股东们一次彻底的胜利。

然而,美国达成法律和解的手法的确很粗暴。法律程序必须透明、独立,而且在外界看来也应当如此,这才具有合法性。在本案中,法律程序和商业程序令人不安地交织在一起。2014年冬天,就在股东们批准出售阿尔斯通的同一天,阿尔斯通的律师签署文件承认美国司法部的指控。他们同意以7.72亿美元的罚款和解本案。阿尔斯通的法律纠纷就这样结束了,但曾经的阿尔斯通也不复存在了。

(观察者网鲁末译自《经济学人》)

来源时间:2019/2/2   发布时间:20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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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政府关门有五大教训,美国是时候进行重大改革了

作者:  来源:界面新闻

  上周五美国政府长达35天的创历史纪录关门终于结束。国际货币组织(IMF)前首席经济学家、麻省理工斯隆管理学院(MIT Sloan)教授约翰逊(Simon Johnson)31日在Project Syndicate撰文,反思了这次关门给美国带来的五个经验教训。
  约翰逊表示,第一大教训是,建立美墨边境墙缺乏实质性理由。“特朗普与历任美国总统一样,展现出了将全国注意力集中于一件特殊事情上的能力。不过,就像林登·约翰逊之于越南(或者乔治·W·布什之于伊拉克)一样,个人经历和深度报道并不一定会增加赞同政府的美国人的数量,实际上,它们可能还会产生相反效果。”
  约翰逊指出,没有人质疑边境安全的重要性,但仅有少数非法移民会通过现在正在开放的那些边境进入美国,也仅有少数非法毒品会通过这些地方进入美国。此外,尽管特朗普在竞选前后不断坚称墨西哥会为建墙买单,但是墨西哥将永远不会这么做。
  第二个教训是,共和党,尤其是住在靠近南部边境地区的共和党对建墙并没有热情。这一点可以理解,因为在2017年初-2019年1月共和党控制国会两院期间,建墙并没有成为首要任务。
  第三个教训是,美国政府关门产生了严重的负面影响,尤其是对那些不能按时拿到工资的低薪联邦雇员。“联邦政府被允许逼迫人们无薪工作,这令人震惊。”约翰逊说,“如果任何其他雇主试图这样做,它将违反1938年的《公平劳动标准法》——劳工部将会介入。”
  第四个教训是,那些特朗普圈子内部的人或者不理解,或者不在乎联邦政府关门行为所带来的人力成本。美国商务部部长罗斯对联邦政府工作人员为何不直接贷款感到困惑,他显然认为,每个人都像他一样能获得低息贷款。
  最后一个教训是,美国政府压根不想就移民的好处进行公开辩论。在其他发达经济体正在面临人口下降的难题时,美国此前正是因为欢迎外来人口而避免了这种危机。
  约翰逊指出,是时候重新塑美国政府的一些的基本机构和体系了。这种改革美国之前经历过。比如,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进步时代’,美国引入了参议员直选和女性选举权,还引入了立法以确保政府具有更大透明度。他说,今天,美国的改革者应着眼于为大数据时代重新设计反垄断机制,重建社会安全网,以及重新调整税法,使雇佣劳动力相对于安装新机器不再那么昂贵。
  “这些将是深刻的改革。但是,当政策落入少数不食人间烟火、不愿尊重现存规范、明显希望侵犯普通美国人尊严的财阀手中时,是时候进行重大改革了。对于美国来说,这一时刻已经到了。”约翰逊说。

来源时间:2019/2/2   发布时间:20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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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接受《纽约时报》专访:虽然当总统少赚钱,但我爱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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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晶  来源:界面新闻

  当美国总统少赚了“很多钱”、必须要修美墨边境墙、自己不是穆勒“通俄门”调查的目标,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接受美国媒体专访时谈到了内政外交、是否继续参选总统等各类话题。
  应特朗普的邀请,《纽约时报》于1月31日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对特朗普进行专访。特朗普此前多次在Twitter上发文指责该报为“堕落的”媒体。
  墙必须修
  在引发了联邦政府停摆长达35天的美墨边境墙预算问题上,特朗普重申了自己的立场:“我们会把墙修好。”
  从去年12月开始,特朗普和民主党之间就57亿美元美墨边境墙预算问题僵持不下,导致了美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联邦政府停摆。直至上周五,特朗普签署临时拨款法案暂停停摆,才让联邦政府得以运作到2月15日。
  但临时拨款案中并未包括边境墙的预算,而国会众议院议长、民主党人佩洛西一直对美墨墙保持强硬立场。
  在周四的访谈中,特朗普谈到了对佩洛西的不满。他称自己之前与佩洛西相处很好,“但现在,我觉得不会这样了,我认为她正在严重伤害这个国家”。
  特朗普称,如果佩洛西不同意边境墙的预算,那其他的努力都是“浪费时间和精力”,“最终我会把桌子布置好”。
  在被问到是否会通过宣布全国紧急状态来强行通过预算时,特朗普给出的答案是“走着瞧”。
  同样也在周四,佩洛西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重申,今年国会不会通过任何有关边境墙预算的立法。
  “我爱这份工作”
  在谈到当美国总统的感受时,特朗普称自己为了这份工作“亏了很多钱”,“这是最大的损失之一,幸运的是,我不需要钱”。
  虽然没能挣钱、有些工作没有得到“人们的认可”,但特朗普称自己喜欢现在的工作,“不知道我应不应该爱,但我爱这份工作”。
  在计划参加2020年大选的特朗普看来,共和党内部不会出现其他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我在党内的支持很高”。
  至于民主党,特朗普称其已经“越来越左”,甚至对于《纽约时报》来说都“太左”,目前只有上个月宣布参选的加州联邦参议员哈里斯(Kamala Harris)“开局不错”。
  不是穆勒调查“目标”
  在特别检察官穆勒就俄罗斯干预2016年大选的调查问题上,特朗普称司法部副部长罗森斯坦(Rod Rosenstein)已经确认,“我不是调查的目标”。
  特朗普称自己的律师就此事问过罗森斯坦,得到了对方的保证。直到去年11月,罗森斯坦一直负责监督穆勒的调查;监督工作现在由代理司法部长惠特克负责。
  去年9月,《纽约时报》的报道称罗森斯坦曾建议对特朗普进行秘密录音,该说法遭到罗森斯坦否认。此后罗森斯坦提出辞呈,但一个月之后,特朗普表示并没有解雇他的打算。
  上月,联邦调查局逮捕了特朗普前竞选顾问斯通(Roger Stone)。斯通被控七项罪名,包括向国会撒谎和妨碍穆勒的调查。
  2016年大选期间,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电子邮件系统遭黑客入侵,数万份邮件被窃取和曝光,其中包含有对民主党候选人希拉里不利的内容。在起诉书中,斯通被指就被窃邮件内容和曝光计划在特朗普竞选团队成员与获得这些邮件的组织之间联络。
  特朗普在采访中对联邦调查局突袭斯通的住所表示了遗憾,但强调自己“从未”就电子邮件被窃一事与斯通进行过谈话。
  “我喜欢罗杰(斯通),他是个人物。”
  叙利亚撤军、委内瑞拉、沙特阿拉伯
  在从叙利亚撤军的决定上,特朗普重申他在当选之时就承诺要“离开这些永无休止的战争”。
  他认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总会有人从“伊斯兰国”(ISIS)中逃脱,“但这不意味着你要永远把军队留在那,因为如果这样,你需要一直这么做”。
  在被问到为何从叙利亚撤军,但在委内瑞拉问题上却保持强硬时,特朗普并没有给出正面回答,而是把话题转到了沙特上。
  虽然卡舒吉案“很糟糕”,但特朗普认为沙特“做出了巨大改进”,“他们给我们付了大笔钱,创造了大量就业”。
  反观世界贸易组织,则是美国的“灾难”,“世贸协议可能是史上最糟糕的协议,其次就是北美自由贸易协定”。

来源时间:2019/2/2   发布时间:2019/2/1

旧文章ID:17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