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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汉理:中美政治制度之争也能成为良性竞争

作者:叶君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
  北京时间1978年12月16日上午10时,中美双方同时发布《中美建交公报》,宣布两国于1979年1月1日建立外交关系。40年弹指一挥间。澎湃新闻联合上海市美国问题研究所、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跨越大洋两岸,对话40位重量级人物。他们有当年建交的推动者、亲历者和见证者,更有40年风雨关系的参与者、塑造者和思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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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加州难得一遇的倾盆大雨。何汉理恰好选在了这样大雨滂沱的一天来到斯坦福大学,他还没决定是否要在这里继续深造,读硕士。被淋成落汤鸡的何汉理敲开了一个老师的办公室大门。迎接他的正是后来卡特总统的中国问题顾问麦克.奥克森伯格,只见他从书桌后缓缓站起,脸上挂满了热情洋溢的微笑。在他们结束谈话之时,奥克森伯格已经成功卖给了何汉理一本毛主席语录小红本,并说服他来斯坦福跟他一起研究中国。“我当时并没想过这会成为我一生的事业,其实就是被老师的热情感染,跟着感觉做了这个决定,” 他回忆道。
  虽然何汉理走上研究中国的道路并非基于缜密的权衡,但他却一直保持着对中国严肃而诚挚的兴趣。他对中国最早的记忆可以追溯到小学时期,一个曾经在中国工作的贵格会传教士给他和小伙伴们讲了很多她在中国的有趣经历。“她说的故事都是那么的积极正面。”何汉理说,“我很小的时候对中国的好奇或许对后来的发展也有很大影响。”
  后来的“越战”以及中国的“文化大革命”都进一步加深了何汉理对中国的好奇。那时的中国对大部分美国人来说还是一片未知的神秘土地。直到1976 年,就在毛主席逝世后不久,30岁的何汉理才得以第一次踏上了中国的土地。
  那次来访以及此后无数次的访华经历让何汉理获得了认识、了解中国的独家视角。在见证中国四十多年来翻天覆地巨变的同时,何汉理也已经跻身美国最受推崇的中国问题专家之列。
  而现在,除了研究中国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让他持续不断地回来:他的儿子正在上海开拓蒸蒸日上的事业;两个可爱的孙女特别喜欢当地的宋庆龄幼儿园,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和她们来自台湾的奶奶交流也丝毫没有问题。或许正如这个小家庭所呈现的那样:中美两国交流往来已经如此之密切,只有一个稳定且健康的双边关系才能让两国人民同时获益。尽管“竞争”可能不可避免,但在何汉理看来,两国可以进行良性竞争的领域还有很多,只要双方合理管控,就能达到互利共赢的结果。
  历史的温度:建交热情与百年雪耻
  澎湃新闻:1978 年中美宣布关系正常化之际,您正好在中国。那是一段怎么样的经历?
  何汉理:我当时是作为北加州世界事务委员会代表团的一员来华访问。我记得那一天我正在王府井的第一百货商店里,突然商场里响起了广播,一开始没人当回事,但没多久大家都安静下来了,因为在播一条很重要的新闻。然后我听到了“美利坚合众国”(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听到中文里美国的全称)和“正常化”,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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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关于中美建交
的号外

  出了商场走到大街上后,我发现人们都很兴奋,有人在发《人民日报》的号外—关于中美建交的红色大标题赫然在目。我拿了一大把报纸—现在我家里还珍藏着一些。当天晚些时候我坐飞机在东京转机,一个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从我这儿拿了一份报纸,贴在他们转机柜台后面的墙上。那真是一次让人兴奋不已的经历!
  要知道,《人民日报》可不是天天发红色专刊。我想这喜庆的红色正好象征了人们当时振奋的心情:自从1972年尼克松总统开启“破冰之旅”以来,时隔近六年,我们终于迎来了两国关系发展的一个重大突破!
  我很幸运,能够在这样一些激动人心的时刻在中国亲身体验这些历史性瞬间。我的很多中国朋友和同行都以为我和中美建交有什么关系,因为那段时间我恰好在中国。其实我什么都没做,我和大家一样惊讶。
  澎湃新闻:但是您曾经多次为美国总统和政府高官提供政策建议和决策咨询,您有没有参与过哪些具体的美国对华政策的制定?
  何汉理:我不想夸大我的作用,但或许有一件事我在其中发挥了一些作用。1997年江泽民主席访美之前,有一次我正好在华盛顿和当时的国家安全顾问桑迪.伯格在一起交谈。他在考虑“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这个提法,但是我告诉他:“还不能这么说,因为我们还不是战略伙伴。但是可以说这是我们希望实现的一个目标。”我记得他当即说:“对,这就是我想要说的!”
  后来江泽民主席的访问非常成功,此后克林顿总统的访华之行也相当成功。两位领导人达成了一致,并宣布中美共同致力于建设面向21世纪的“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表达了双方的共同愿景和努力方向,并没有将这描述为一个既成事实。如果说我曾经发挥了什么作用的话,或许那算一次吧。
  澎湃新闻:您曾经见证了中美建交以来的诸多历史性时刻。您觉得最重要的历史经验是什么?
  何汉理:中美两国对各自历史的认知,虽然不全然但很大程度上,存在着负面性。比如中国对其近代史的总结,把过去的一百年描述为被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列强欺凌的屈辱史。中国学者汪铮曾经写了一本很棒的书叫《勿忘国耻》,里面详细阐述了我们的历史观如何影响我们解读当代事务。可以说,对历史的认知不仅塑造、构建了我们现在分析问题的立场,也有可能改变我们分析问题的角度。
  如果像某些中国人一样认为“西方和美国就是不想让中国发展”“就是要阻止中国崛起”;或像某些美国人一样认为“我们一直在帮中国啊,为什么他们还老让我们失望”“为什么他们不对我们的帮助心存感激”,就不能客观地看待中美关系,这些固有思想是有巨大影响力的。我当然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对历史能有更客观的认识,某些偏激的论断能被重新审视,但正如汪铮所言,只要这些想法还留在人们脑海中,那么发生某些消极事件的时候,就会被不断重新拿出来成为曲解对方意图的最佳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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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汉理和林
夏如夫妇合影。

  中美关系的复杂性:从“脆弱”到“错综复杂”
  澎湃新闻:您的著作《脆弱的关系:1972 年以来的美国和中国》对1972-1992 年这二十年间的中美关系进行了全面的分析,被认为是最早的相关专著之一。听说您打算再接着写一本,会从1992 年开始往下写吗?
  何汉理:我也许不会就从1992年开始再写起。我觉得90年代最重要的事件是1995年、1996年的台海危机。我读了很多当时相关领导的回忆录,主要是美方的,也有一些中方的,我发现尤其对美国来说,台海危机是当时中美关系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它的爆发提醒了中美双方:军事冲突的风险是切实存在的。
  当时的国防部长威廉·佩里其实一直对中国很感兴趣,他曾做出努力,希望重建当时已经几乎中断的中美军事交流。
  我想我或许也会再往前写一点,从国务卿沃伦·克里斯托弗提出旨在全方位重启两国对话的“全面接触”(comprehensive engagement)政策开始写起。所以,可能不会完全从1992年开始写起,而会从之后几年开始。
  澎湃新闻:现在距离您写上一本书已经又过去了近25 年。您现在会用哪一个词来概括中美关系?
  何汉理:我认为中美关系已经不再“脆弱”了,但仍然是一组充满挑战和波动的双边关系。我还没有完全想好,但是我在考虑用这个词:错综复杂(fraught),意思就是说:这对关系是复杂多变的,喜忧参半的,甚至是剑拔弩张的。
  现实主义理论家可能会说:处在国力对比转变过程中的两个大国,两者都雄心勃勃,关系当然不会是合作的,当然是竞争的,甚至有冲突风险。但这正是我想要再写一本书的原因。如果中美冲突是明摆着不可避免的,那我们怎么解释过去几十年来两国政府历经几代领导人所作出的努力?为什么他们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都想要避免冲突呢?我觉得这说明,我们都把避免冲突列为非常重要的任务,也作出了很多真诚的努力,但结果却仍然时好时坏。不能说我们完全失败了,但是我们的双边关系确实处在一个紧张的历史节点。
  澎湃新闻:确实有很多专家提出中美关系正处于一个危险的关键路口。在您看来,准确地说,我们正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何汉理:兰普顿说我们已经过了一个“临界点”(tipping point),他的判断是中美关系已经从“希望”(hope)转变为“恐惧”(fear)。我个人认为是从“希望”到“失望”(disappointment),甚至是“愤怨”(resentment),双方都有这样的倾向。但比起“临界点”,我还是更倾向于用“转折点”(turning point)这个说法。“临界点”似乎意味着就此翻篇,但“转折点”则暗示着还能打弯绕回。
  不管用什么词,我认为,过去几年中美关系确实在发生大转变,现在双方的负面消极情绪都不少,人们不再提“战略伙伴关系”了,而是谈论贸易战的可能性,甚至台湾海峡或南海军事冲突的可能性。我认为我们应该正视我们面临的现状,对此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但同时,我们也应该尊重并珍惜过去三十多年来双方做出的努力。现在的中美关系和1990年代中期相比还是好很多的,虽然并没有到比我们原来希望的那样好的程度。
  澎湃新闻:现在也有很多人说中美进入了在“对抗”和“合作”中进行抉择的时刻。您同意这一说法吗?
  何汉理:我认为不能忽略更重要的第三种可能,这也是一个在英文中以c开头的词:竞争。我认为“竞争”将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中美关系未来的主旋律,其实现在已经是了。如果我们继续加大竞争,未来可能会偶发外交或政治冲突,现在的贸易投资问题就是一个例证。但是仍然会有合作的领域和空间,比如朝核问题。总的来说,中美关系的未来是合作中有竞争,竞争中有合作。
  但是我想特别补充一点,竞争不一定是一件坏事。在许多领域竞争是能带来积极成果的。比如,体育竞技有利于发掘人们巨大的潜能;市场经济则完全是基于竞争的体制,良性竞争能催生高效生产力,随之推动人们的生活水平;在政治领域,不同政党在政治理念、机制和政策细节上的竞争也有积极作用。
  如果我们能有效规范竞争,遵循合理的规则,那政治竞争就是有益的。如果中美两国分别展示各自政治体制在何种环境下运行更好,这也能成为一个有良性竞争的领域。让人担心的是,如果竞争规则被无视或践踏,或者更严重的是,竞争扩散到只会导致两败俱伤的领域,比如军备竞赛,安全竞争。在这些领域,竞争轻则耗费巨款,重则导致两国陷入误解和误判的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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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汉理和
家人在一起。

  谨防恶性竞争:中美应致力于积极管控
  澎湃新闻:在最新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中国已经被标为美国的“对手”(rival) ,我们应该怎么解读“对手”的含义?
  何汉理:我并不认为我们已经是“对手”了。我认为“对手”和“竞争方”之间有区别。两者确实很难完全剥离。我对“竞争对手”的理解源自美国高校体育比赛。我本科是在普林斯顿念的,我们每周都和不同的大学有橄榄球比赛。有很多和我们竞争的队伍,但只有一个是“对手”。对我们来说,“对手”就是耶鲁。所以无论是什么类型的体育赛事,只要有耶鲁的比赛都是大比赛。顺便说一句,耶鲁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他们可没把我们当“对手”看待。他们的“对手”是哈佛。把我们当成“对手”的是达特茅斯,但是我们看不上达特茅斯,我们只在乎耶鲁。所以,“对手”像爱情一样,可能是“单相思”,可能是不对等的。我的意思是,通常我们会遇到很多“竞争方”,但“对手”只有一个。
  一旦被定位为“对手”,就容易引发全方位的竞争。这是很危险的。普通的竞争,可以是和不同人、在不同领域进行竞争。但一旦被列为“对手”,就容易陷入盲目的、不分青红皂白地针锋相对。我不认为中美关系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但是我担心有这样的趋势。
  《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内容很长,我认为对中国主要的定位还是“战略竞争者”(strategic competitor)。对两国来说,我们最主要的挑战还是要有效积极地管理竞争,对双方都是如此。我们曾经在网络安全议题上取得过一些成果,两国政府达成一致,不支持企业,不管是国营的还是私营的,用黑客攻击等非法手段窃取商业机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得到了缓解。所以我们应该找到可以合作的领域,确保相关法律法规与时俱进并得到贯彻落实。
  澎湃新闻:中美之间的竞争似乎不仅局限于经济或科技之争,也有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之争?
  何汉理:我认为这确实是竞争中很重要的一个方面。中美两国有着截然不同的政治价值观和社会价值观,两国的政治制度和体系也不一样。各自都对自己的政治制度深信不疑,都认为自己的政治制度至少适用于本国——或许美国认为我们的政治制度也适用于全世界。双方都在展示各自政治体系的优越性。但是我们双方都应该认识到我们各自都面临国内改革的问题。我认为中国慢慢地在朝着正确的方向迈进。
  以我们的经济关系为例,我很同意史蒂芬·罗奇提出的“失衡的相互依赖”(unbalanced codependency)之论:中国投资太多、消费太少,出口太多,进口太少;美国储蓄太少,政府开销太大,征税太少,进口大于出口……
  现在美国上下都在讨论贸易赤字问题,尤其是特朗普政府。但是需要指出的是,这些贸易赤字是我们更深层次的经济结构不平衡的表现。如果我们两国不解决各自更深层次的问题,贸易赤字问题就会一直存在。当然,与此同时,我们也应该一步一步找出我们能够进行更多合作的领域。
  澎湃新闻:能否具体举例说说有哪些领域是我们可以加大合作的?
  何汉理:我想最明显的一个例子是朝鲜问题。朝核问题已经出现了一些积极的转机,希望两国能推动各方妥善解决半岛核问题。
  另外,在气候变化方面,我希望中美能对事态严重性达成一致。我认为中方对此有正确的认识,但美方意见还不统一。一旦我们能共同致力于应对气候变化问题,我们就能从合作中互相获益——当然,这里面也存在竞争,比如绿色科技的研发和商业化应用等。
  还有,如果再爆发像SARS或禽流感之类的全球性传染疾病,我们也能在共同防御和应对方面加强合作。
  当然,还是应该指出,合作和竞争是共存的。某些领域合作面更大,某些领域竞争会更多,某些领域或许会出现对抗——希望是有限的。
  澎湃新闻:您曾经表示中美之间战争并非不可避免,但两国都应防范“第三方因素”导致冲突升级。能否具体说说都有哪些最主要的“第三方因素”?
  何汉理:事实上,历史一再告诉我们:小国和大国的联盟有时是稳定因素,因为他们不希望陷入大国冲突的泥沼;但有时也可能成为冲突爆发的诱因。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是很好的例子。
  就中美关系而言,我觉得最主要的两个问题恐怕就是台湾问题和南海争端。我们应该加以重视。实际上,这些周边的小国家并不希望看到一个亲密无间的中美关系,也不希望看到硝烟四起的中美关系。
  东南亚有句谚语:大象打架的时候,草地一定是一片狼藉。后来他们在后面又加了一句话:大象亲热的时候,草地也一定是一片乱象。这恰恰正是这些周边小国对中美关系的愿望。如果中美关系变得太好,他们会担心什么都是两个大国说了算;如果中美爆发冲突,他们也担心要选边站,尤其是美国的盟友,会担心被卷入其中。所以对这些小国来说,我把他们希望看到的局面概括为“金发女孩的愿望”(Goldilocks solution)。这是一个在美国家喻户晓的儿童故事,讲的是一个金发女孩,她希望她的燕麦粥既不是太热也不是太冷,要恰到好处。

来源时间:2018/12/15   发布时间:2018/12/13

旧文章ID:17635

谢淑丽:管控竞争需要中美双方克制和谨慎

作者:吴挺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
  北京时间1978年12月16日上午10时,中美双方同时发布《中美建交公报》,宣布两国于1979年1月1日建立外交关系。40年弹指一挥间。澎湃新闻联合上海市美国问题研究所、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跨越大洋两岸,对话40位重量级人物。他们有当年建交的推动者、亲历者和见证者,更有40年风雨关系的参与者、塑造者和思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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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一个小时的专访中,谢淑丽只有在谈到下一代年轻学者时,神情才显得轻松了许多。
  过去40多年来一直致力于中国问题研究的谢淑丽,眼下正在主持一个课题,重新审视美国对华政策。中美关系已经变得更具竞争性的现实令她颇为担忧。她坦言,管控更具竞争性的关系已经成为中美面临的一大新挑战。
  90年代末,谢淑丽曾在克林顿政府任职,担任国务卿奥尔布赖特的得力助手,亲身参与了中美一系列危机事件的处理。她充分认识到敌对态度对两国关系危害之大,认为中美双方都应在未来更加克制和谨慎地处理分歧。她坦言,竞争虽然不可避免,但我们仍有合作空间;随着中美互相依赖不断增强,双方更应该加强对话沟通,避免危险、消极的竞争导致恶性循环。
  被周总理点名的美国大学生
  澎湃新闻:您最开始是怎么对中国产生兴趣的?
  谢淑丽:我在去曼荷莲学院上大学之前曾以交换生的身份去日本学习,那次经历开拓了我的视野,让我对世界有了新的认识,也使我对亚洲特别着迷。大学里我就选了亚洲史专业,也开始对中国越发感兴趣了。我后来有机会在大三的时候到普林斯顿大学学习中文。中国真让人着迷,我没有想太多我可能永远去不了中国这个问题——但后来事实证明我很幸运,遇上了一个好时机。
  澎湃新闻:您后来有机会在香港做调研,1971年就来到了北京。那是一段怎样的经历?
  谢淑丽:那时仍然是“文革”时期。北京和我在香港采访过的学生告诉我的情况差不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亲眼看看那时的中国内地有多贫穷也是非常重要的经历。香港与内地的反差在那个时代非常鲜明。当然,中国人都非常好奇,非常友善。在做了好几年的研究之后,能够有机会亲身到访中国,真的令人非常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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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谢淑丽第一次来
到北京,受到了周总理接见。

  澎湃新闻:那次北京之行,您还受到了周恩来总理的接见。那是怎么回事?
  谢淑丽:那确实是一次很有趣的经历。我先认识了当时的翻译唐闻生,她曾经在纽约住过,所以她和我一见如故,很聊得来,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下午。
  我想她一定是和周总理提到过我,因为周总理特别点了我的名,这其实让我感到挺出乎意料的。虽然配了翻译,但他很明显懂英语,他给我们留下了很好、很积极的印象。他在会谈中强调:中国在那时做出了非常巨大的改变,向美国伸出“橄榄枝”,而美国也在接触中国。那是一次非常积极和友好的对话。
  澎湃新闻:您是继美国乒乓代表队访华后来到中国的第一批美国大学生之一,当时预感到中美关系将迎来巨变吗?
  谢淑丽:我当时觉得一切都在变化。我意识到,如果美国总统访问中国,那么我们以后还会有机会回来再次来华访问,还会有更多的美国人获得机会来华旅游,中美关系可能会从敌对的冷战对抗向正常的合作关系转变。
  那是我们两个社会可以相互了解的一个例证。我们是研究中国的研究生,我们把加强美国对中国了解视为自己的事业,所以参与这段历史是非常令人兴奋的。
  建议总统就“炸馆”充分道歉
  澎湃新闻:您从1997 年开始在国务院工作——那是1995 年李登辉访美引发台海危机之后。您亲历了中美之间一系列危机事件。你认为这当中最危险的时刻有哪些?
  谢淑丽:我1997年到2000年在美国政府任职,说实在的,我认为这一时期中美两国为打造建设性关系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取得了很好的进展。
  1995-1996年的台海危机之后,两国政府、两国领导人都认为最好尽力防止双边关系走向冲突,甚至包括军事冲突。所以双方在建立合作方面做出了很大的努力,中国致力于成为国际不扩散体系中负责任的一员,在融入国际贸易和经济体系方面也做出了很多努力。那一时期我们还就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展开了谈判,这是非常大的成就。
  人权可能是唯一一个进展甚微的领域,但即便在这方面,中国也取得了积极发展,尤其在推进法治建设上政府很有作为。
  肖扬是当时的司法部长、最高人民法院院长。我曾多次有幸与他见面,我对他为改善中国法治体系所作的努力深感敬佩。所以总的来说,我认为这是中美关系中相当积极的一段时期。
  但我们也不能忘记:两国关系可能出现意外,两国也可能作出错误反应;在取得积极进展的同时,也可能出现一些影响恶劣的冲击。
  澎湃新闻:能举例说说吗?
  谢淑丽:一个例子就是克林顿总统没有在朱镕基访美期间签署文件,同意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我认为这是美国犯下的一个错误。我当时强烈反对,我的上司、时任国务卿马德琳·奥尔布赖特也强烈反对。但总统的国内事务顾问们担心,如果克林顿总统签署相关文件,或者我们在朱镕基访问时基本敲定协议,国会会认为我们是为了迎合中方而草率签署,做出了太大的妥协。真让人很沮丧。
  我认为克林顿总统在朱总理抵达后不久就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错误。他试图通过继续谈判来弥补,但那时已经几乎不可能了。这让我感到非常尴尬,因为我是陪同朱总理在全美各地旅行的美方官员。朱总理曾公开表示对未能签订协议感到不满,我为自己的国家感到非常难堪。
  澎湃新闻:1999 年发生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事件。您是否参与处理了善后事宜?
  谢淑丽:这一事件让我极其沮丧,因为我负责就此做出解释。所以我觉得我对这一事故的前因后果非常清楚。我百分之百确定那是一次意外,美方不是故意的。令我感到非常难过的是,即使在今天,许多中国人还是相信炸馆是美方故意为之。当年我们经历了中国几十年来少有的反美示威游行。所以那也是一个非常困难的时刻。(1999年6月17日,时任中国外交部长唐家璇曾如此驳斥美方所谓“误炸”说法:“美方迄今对事件发生原因所做出的解释,是难以令人信服的,由此而得出的所谓‘误炸’结论,是中国政府和人民断然无法接受的。”——编者注)
  我一听到发生了炸馆事件,就告诉奥尔布赖特国务卿建议总统充分道歉。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灾难——有人因此而丧生。鉴于我们造成了这起事故,我认为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道歉,这或许有助于挽救中美关系,避免我们未来受到道歉问题的困扰。所以我们竭尽全力希望政府充分道歉。
  我认为我们可以从中获得的一个教训是,领导人在危机发生后直接沟通、着手应对是非常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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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5月12日,美国驻香港总领馆的国旗降半
旗,哀悼在中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遭北约轰炸事件中遇难的三名中国记者。视觉中国 资料

  澎湃新闻:两国是如何度过了这次危机呢?
  谢淑丽:在贝尔格莱德炸馆意外事件发生后,中国方面切断了与美国官方上层的几乎所有外交接触。
  尽管我们已经草拟了WTO协议,但尚未完全谈妥。这是当务之急。克林顿总统当时多次直接与江泽民主席联系,敦促中方恢复谈判。你甚至可以说我们当时是在恳请中国不要放弃这个协议。最后,大约六个月后,我们恢复了谈判。
  除了贝尔格莱德炸馆事件外,后来中美之间还发生了EP-3撞机事件。那时我已经离开了政府。无论如何,总体来说,抛开这些意外危机,我认为江泽民主席在任期间在尝试改善中美关系,以及改善中国与其他邻国的关系方面,做得相当不错。
  澎湃新闻:我们能从这段时期的危机管理中吸取哪些教训吗?
  谢淑丽:首先,我们要记住,意外和危机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发生的。当它们发生时,双方都应该非常谨慎。
  我认为(20世纪)90年代中期到21世纪初的这十几年里,中美两国政府都在改善两国关系方面做得相当不错——尽管我们政治体制不同,尽管美国是现存大国,而中国是新兴大国,我们还是发展了良好的双边关系。
  我认为我们成功有两个原因。一是总的来说中国采取了对美国及其亚洲邻国的“放心政策”,表明中国虽然在经济和军事上日益强大,但中国不是威胁。中国采取了各种行动来试图证明自身不是威胁,这是非常成熟的外交做法,中方意识到中国国力的增长会不可避免地给美国和其他国家造成威胁感,所以中国知道必须让其他国家放心,明确表示自己不是威胁。
  美国方面,我们采取“接触”政策,几乎在每个方面都全力与中国展开合作——奥尔布赖特曾称之为“多面关系”。我们确实做了一些让步和妥协,以实现与中国在经济、不扩散、人权等重要领域的合作。除此之外,还包括全球卫生和国际挑战等其他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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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淑丽(中)在中美学者研讨会
上。UC San Diego 供图

  中美关系更具竞争性是现实
  澎湃新闻:您似乎是对华“接触政策”的支持者。近来美国媒体上有不少文章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的战略,您对此做过反思吗?
  谢淑丽:我的观点是,我们一直以来并不知道中国未来会变成什么样。我们过去一直说“中国既不注定是威胁也不注定是合作者,中国总是在变化”。这意味着中美关系的未来一部分取决于国际环境的变化,美国可以对国际环境施加积极的影响。
  所以我认为通过与中国接触和合作避免敌对关系是非常有道理的。当然,结果是中国变得更加强大了。但我从一开始就认为对中国采取遏制政策是没道理的。
  现在舆论上对接触政策的抨击让我思考:我们当初本应该怎么做呢?尼克松1971年接触中国错了吗?难道我们应该继续孤立中国?尼克松总统发表在《外交事务》杂志上的一句话我认为非常明智,他说:从长远来看,我们承受不起永远让中国留在国际大家庭之外的后果,我们不能让中国在愤怒的孤立状态之中助长狂热,增进仇恨,威胁邻国。一个被孤立的中国将对我们构成更大的威胁。所以我确信接触政策是正确的做法。当然,从另一方面来看,现在也许该做些调整。
  澎湃新闻:为什么需要调整?
  谢淑丽:现在我参与主持一个课题组来重新审视美国对华政策。我们在2017年2月发布了一份报告,现在我们正在编写第二份报告,我认为我们必须正视现实,承认中美关系已经变得更具竞争性的事实。
  大约从21世纪第一个十年的中后期,美方对中国的发展意图产生了很多疑问。我认为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前后是一个真正的转折点。2008年之后,我认为中美关系开始进一步恶化,管控一个更具竞争性的关系已经成为更大的挑战。
  澎湃新闻:您认为美国应该怎样调整其对华政策呢?
  谢淑丽:我们应该继续努力保持接触政策中的许多要点,包括遵循三个联合公报、“一个中国”政策等基本原则。但我认为我们必须认识到,这对关系已经变得更具竞争性了。随着中国国力变强,中美竞争不可避免,这是一个新的挑战。我们不应该指望将来中美两国会走上同一条道路。
  相反,我们很可能会各行其道、相互竞争。但是,我们需要管理这种竞争,并防止竞争导致全面的敌对冲突。我们还必须保留一些合作空间,比如气候变化等问题。但不可否认,我们是竞争者。
  我并不认同特朗普政府将中国界定为“战略竞争对手”,他们认为中国正企图在各个领域颠覆美国——我不认为这是中国的目标,但我的确认为中美关系变得更具竞争性了。由于我们的政治制度和价值观念迥然不同,过度竞争是很危险的。我们反而更应该加强对话沟通,防止竞争变得危险和消极,造成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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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淑丽(左二)在复旦- 加大当代中
国研究中心揭牌仪式上。UC San Diego 供图

  民间互动对增进全面关系很重要
  澎湃新闻:能否举例谈谈我们还能在哪些具体领域加强合作?
  谢淑丽:特朗普政府退出联合国气候变化协议,这真是一个悲剧,气候变化恰恰是中美可以进行合作的一个重要领域。我希望我们最终能在这方面回归合作。另外,在全球卫生、第三世界国家发展等领域,我们也可以进行更多合作。尽管我们有合作空间,但总体上可能也无法恢复到非竞争性关系。我们可能要适应这种长期的竞争关系,特别是在经济和技术方面。这可能导致敌对的政治关系,甚至军事冲突,所以管控竞争非常重要。
  澎湃新闻:那么两国应该怎样管控竞争呢?
  谢淑丽:我认为两国都需要克制。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我们继续为对方提供经济准入,而不是偏离开放的全球经济。现在是时候要谨慎行事了。即便在就中国的非关税壁垒或中国在美国的投资等问题进行谈判之时,我们也要慎之又慎。
  澎湃新闻:您认为我们可以从40 年的中美关系中获得的最大启示是什么?
  谢淑丽:我认为一大启示就是维护民间关系和两国人民之间的关系很重要。这些对维持双边关系的稳定非常重要。我们应该尽量避免在双边社会交流方面设置障碍。民间来往对于增强中美整体关系确实至关重要。
  澎湃新闻:您对中美未来最大的担忧是什么?
  谢淑丽: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特朗普政府提出的单边关税政策。我认为我们限制中国在美投资也有些反应过度。同时,我也担心中方采取的措施。我认为融入世界经济体系对中国是有益的。尽管这意味着中美两国将变得更加互相依赖,但互相依赖会让我们对彼此更加谨慎。
  澎湃新闻:您对双边关系最大的希望是什么?
  谢淑丽:我最大的希望是,两国政治家能运用智慧、保持克制,充分认识到敌对关系对两国各自利益都具有破坏性。
  澎湃新闻:您在高校教书长达三十多年。您觉得新一代研究中美关系的学生有什么特点?
  谢淑丽:我认为他们真的很棒。他们的中文比我的中文好得多,他们对社科研究方法的掌握也比我强太多。中美两国都有非常优秀的社会科学家,他们通过分析大数据来研究中国的运作方式、美国的运作方式,以及双边关系。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数据。我认为我们在研究方法上的进展真是非常了不起的。我希望美国的中国问题研究者和中国的美国问题研究者继续为决策者提供建议,而不仅仅只专注于撰写学术文章和工作。
  澎湃新闻:您认为新一代年轻学者在研究方面有什么优势?
  谢淑丽:他们彼此之间更加熟悉,也有更多的机会去海外。我们应该保持开放的合作学术研究和交流平台。比如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21世纪中国研究中心,我们就非常注重为美国学者与中国学者(尤其是年轻学者)提供合作机会。我认为我们应该尽我们所能促进这些合作,我们都能从中学习、进步得更快。

来源时间:2018/12/14   发布时间:2018/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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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弗里·贝德:中美两国都能成为国际体系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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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挺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
  北京时间1978年12月16日上午10时,中美双方同时发布《中美建交公报》,宣布两国于1979年1月1日建立外交关系。40年弹指一挥间。澎湃新闻联合上海市美国问题研究所、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跨越大洋两岸,对话40位重量级人物。他们有当年建交的推动者、亲历者和见证者,更有40年风雨关系的参与者、塑造者和思考者……今日对话杰弗里·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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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2011年从奥巴马政府退休已经7年有余,但杰弗里·贝德——这位前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总统特别助理、亚洲事务高级顾问——提起那段时光眼神中仍然闪动着光芒。
  在位于美国洛杉矶家中的后花园里,年过七旬的贝德拿出当年在白宫时的工作照,如数家珍般回忆着当时的点滴。
  近40年的外交工作经历,让贝德对美国在亚洲的战略利益排序有着异常清醒的认识。面对中国的崛起之势,这位温和民主党人在对华主张上同样增加了现实主义的考量。
  他希望看到“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这种理念的回归,也相信中美两国都能成为国际体系中的基石和支柱,为创建稳定繁荣的世界贡献力量。
  中美建交:不朽的历史意义
  澎湃新闻:中美建交后不久,您就于1981-1983 年到北京的美国驻华大使馆工作。从您的切身经历来看,建立外交关系带来了哪些实质性的变化?
  贝德: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我们建立外交关系的一大目的就是要为我们扩大合作领域、为两国人民交往创造条件。当年,我们就领事协议进行了谈判,以确保双向来往畅通,两国人民都能到对方国家亲眼看看;我们就科技协议进行了谈判,制定了三十多条细则,为各个不同领域的科学家展开合作提供便利;我们还就文化协议进行了谈判,具体涉及到音乐、舞蹈、戏剧以及博物馆等各类文化艺术交流——这是普通百姓尤其喜闻乐见的;我们还签订了贸易协议,甚至还有军事交流方面的协议。可以说,在所有领域,我们都有协议。两国人民都非常重视我们的双边关系,也都从中获益不少。
  澎湃新闻:霍尔布鲁克是您的“职业教父”,是他建议您从事美国亚洲政策,尤其是对华政策方面的工作。那么,是什么让您坚持将中国作为职业生涯的重心呢?
  贝德:现在很多年轻人因为没有经历过历史上那段我们敌对的紧张时期,所以很容易忘记:50年代中美在朝鲜半岛打了一场战争,死伤人数达百万;后来,我们在越南又卷入了军事冲突。
  我决心从事中美关系事务,正是因为我意识到:我们两个大国在不到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发生了两次重大冲突,这对美国没有任何好处,对中国也没有任何好处;我们必须建立新的、不同的双边关系,否则我们将会在未来不断重蹈覆辙,甚至面对更具毁灭性的结果。
  澎湃新闻:现在回过头来看,您觉得中美建交的历史意义何在?
  贝德:我认为1972年尼克松的访华之旅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改变20世纪历史轨迹的决定性时刻。尽管意识到我们两国在政治、社会、经济等各个领域有着迥异的制度体系,尽管承认我们对世界事务的看法也不尽相同,但是尼克松、基辛格和毛泽东、周恩来等人能够坚持我们必须使双边关系正常化,坚持我们必须找到加强合作、管控分歧的方法。这样的远见卓识时至今日仍有不朽的意义。
  那一时期的政治家们能够超越分歧,找到中美和解的大框架,即中国的“一个中国原则”和美国的“一个中国政策”,以及中美三个《联合公报》,这是非常不易的大智慧。我认为,这对我们处理此后的很多问题仍然具有最重要的启发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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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德在洛杉矶
家中接受采访。

  “公平”的贸易不等于“平衡”的贸易
  澎湃新闻:2001 年您带队完成了关于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谈判。美国代表团当时的主要立场和目的是什么?
  贝德:中国当时已经展现出未来将会成为世界前三大经济体的发展势头。我始终认为,将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之一置于最主要的国际组织和国际准则之外,是不可持续的。
  现在特朗普总统以及他身边的很多官员抱怨说这份协议是单方获利的、很糟糕的。我认为他们没有弄明白中国入世的真正含义是什么。让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目的在于向非中国企业、贸易商开放中国市场,而不是将西方市场向中国开放。西方市场在“最惠国待遇”的原则下已经对中国开放。
  所以,自那以后中国出口的急剧增长,并非签署WTO协议导致的结果,而是因为中国自身发展迅猛,因为中国制造业的大规模崛起——尤其是工业制造能力的飞速增长,因为中国融入东亚经济体,成为东亚出口一大平台。
  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以后,美国对中国的出口额也实现了巨大的增长。这是我们推动中国入世的目的。当然,中国的出口增幅更大,但并非因为这一协议,而是因为中国本身的发展。WTO协议从来不是用来确保贸易“平衡”的,而是用来保障“公平”贸易的。
  澎湃新闻:或许正是因为中国出口增长更大,美国国内许多人开始质疑当年同意中国入世的行为,认为这是战略性错误。您怎么认为?
  贝德:我一点不觉得需要为促成2001年中国入世而道歉。任何谈判都不可能只让一方获利而让另一方完全吃亏。只要是谈判,其结果往往会同时招致两边的批评。
  现在,中国仍然存在许多市场准入的门槛。我认为中国需要超越入世协议,进一步加大力度开放市场。我认为美国等一些西方国家,特别是欧洲,对于所谓的单向贸易的不满情绪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程度,中国需要重新审视这一问题,考虑到可持续的国际经贸整体态势。
  我接触过的中国领导人对这一点非常清楚。以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为例,相关文件为中国经济的未来指明了方向,并且参考了几年前世界银行和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联合研究报告。
  澎湃新闻:很多人认为现在中美之间的贸易摩擦,一大根源是因为美国越来越把中国看作战略竞争对手。美国人真的开始失去贸易合作方面的兴趣了吗?
  贝德:如果你深入到美国各地基层,你会发现民间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战略竞争”忧患意识。美国的地方层面,并不像华盛顿或纽约的某些智库那样,纠结于“战略竞争对手”一说。普通百姓对彼此的关切都更实际。这是我的印象。
  普通美国人更关心我们的经济关系,而不是南海某个岛礁的情况。他们不在乎这个,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出口到中国,能不能从中国进口。不难发现,美国的很多州长都是发展对华关系的强烈支持者,因为他们希望吸引中国投资,他们还会组织赴华考察,希望把东西卖到中国。他们考虑的要务实得多。
  美国对华政策的变化与延续性
  澎湃新闻:您曾参与奥巴马的总统竞选工作,后来也曾担任其政府在亚洲事务方面的主要顾问。您认为您的观点和政策建议对奥巴马总统有多大影响?
  贝德:中美关系似乎有这样一个规律:一位新总统上台之后总喜欢推翻前任总统的一些政策。表现在中美关系方面:1980年,作为总统候选人的里根对中美关系正常化不屑一顾,甚至提出要与台湾重新“建交”;1992年,作为总统候选人的克林顿,曾不遗余力地尖锐批评北京方面,还声称将有条件地给予中国“最惠国待遇”,批评前任总统老布什对中国太软弱;2000年,虽然没有那么戏剧性,但当时的总统候选人小布什将中国标榜为“战略竞争对手”,批评前任总统克林顿曾把中国称为“战略合作伙伴”。
  对历史上的这三个案例,我都非常清楚。我也很明白,每一次都导致新政府的头一两年里,中美关系出现了倒退,这给中美关系带来了损害,不利于我们发展使双方获益的良好关系。
  里根花了两年多时间才让中美在对台军售方面达成了一个联合公报;克林顿也耗费两三年才放弃了“有条件的最惠国待遇”,此前两国一度剑拔弩张,尤其是1995、1996年的台海危机;小布什上台后,两国军事交流也遇到重创,直到“9·11”事件以后,两国关系才重新走上正轨。
  尽管奥巴马对小布什总统的很多政策持批评态度,但在总统竞选时期,我给奥巴马的建议是:不要在竞选过程中或在上台后的前几个月里,做出有损中美关系的事或发表相关言论。不要给合作增加麻烦,因为的确存在我们必须共同协作解决的问题。奥巴马总统对此表示赞同,他在竞选期间的言行都非常谨慎。担任总统后,他很快便在2009年秋的第一次亚洲之旅中访问了中国。
  在美国似乎流行着一种历史修正主义思想,认为一开始就应该制造矛盾争端,应该展现强硬的态度。每个国家为了维护自己的国家利益展现出强硬的一面,当然无可厚非。但是有必要释放负面信号,让对方以为你要颠覆两国关系吗?难道此前政府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有意义吗?难道不管好坏,都要一并摈弃吗?我认为这是不明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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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德与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
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交流。

  澎湃新闻:奥巴马政府外交政策的一大举措是提出了要“转向亚洲(Pivot to Asia)”。您是否也参与设计了这个战略?这是您对奥巴马影响的另一大方面吗?
  贝德:我2011年就离开了奥巴马政府。我从来没有用过“转向(pivot)”这个词。我比较认同的是“再平衡(rebalance)”这个说法。我在奥巴马政府任职期间,我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要制定针对中国的政策。我们只是讨论过要加大美国在亚洲的参与度,加强与亚洲各国的关系。
  我认为美国应该尽其可能全方位发展与亚洲各国的关系。有些方面我认为过去被削弱了。所以我倡议支持美国参加东亚领导人峰会,与印尼发展战略伙伴关系,在东盟总部雅加达建立相应机构等等。
  我还支持签订跨太平洋合作伙伴关系协定、美韩贸易协定等等举措。我认为美国需要加大在亚洲的参与度,因为亚洲是世界上发展最快的地区。这在我看来,从来不是针对中国的遏制政策,而是具有包容性的。
  奥巴马总统也很赞同我的观点。他参加了东亚领导人峰会,是出于加强美国参与度的战略考虑。
  当然,美国国内有很多人不同意奥巴马的亚洲政策。他们对外交政策和中国有非常两极化的观点。但我认为,直到特朗普总统之前,美国各界领导层就亚洲政策是有大致的共识的。如果比较一下奥巴马和小布什、克林顿以及老布什的亚洲和对华政策,你会发现相似性远多于不同处。在这方面,他们具有相当大的政策延续性。只是现在我们看到了更多的不连续性。
  澎湃新闻:奥巴马在总统任期内曾多次与习主席会面,就国际和地区问题进行讨论。特朗普总统上任后100天不到,就与习主席举行了双边会晤。政府高层之间的交流对两国关系有什么影响?
  贝德:我认为特朗普总统非常重视与习主席的私交。两位领导人似乎也已经建立起了良好的个人关系。这是好事,值得赞扬。特朗普政府内有不少人对中国的态度比较强硬和不友好;这种情况下,领导层之间保持良好的个人关系有利于防止事态恶化。
  两国政府高层之间发展积极的个人关系是相当有益的。我在克林顿政府任职期间,我们在克林顿总统和江泽民主席之间建立了一条热线。这是一条安全热线,可以直接交流也可以先加密。我们还在两国的军官之间建立了相似的热线。所以当发生南海摩擦之类的事件时,双方可以快速畅通地交流各自的意图。这样的机制有利于防止冲突升级。
  我在奥巴马政府任职期间,中美曾在南海领域发生过一系列摩擦,涉及到中国的渔船和美国的军舰。美方认为我们是在行使国际海域的航行自由权,我们和中国军方有沟通,中方也明确表态“不喜欢”美方这样的行为。虽然我们意见有分歧,但是我们双方都要确保不会互相开火。我们成功了,这就是“有效管控”:双方都可以表达各自的态度和立场,但都不使事态恶化升级。这是外交官和政府官员的职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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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归“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理念
  澎湃新闻:舆论普遍认为美国政策层对华态度日趋强硬和不友善。您觉得从长远来看,中美关系会走向何方?
  贝德:中美双方都需要明白,这对关系将一直包含合作和竞争两种因素。这不可避免,我们永远不会只有竞争或只有合作。江泽民主席过去常常谈到“深化合作、管控竞争”,这是一个很好的方针。此后的各届领导人也都提出了类似的目标。
  我现在担心的是中美关系中的负面因子被不断放大,人们越来越多地只关注竞争的一面,这对于双方都没有益处。如果有人认为中美可以从某些实际冲突中获得好处,简直荒谬至极。如果爆发冲突,只会给双方都带来巨大的损失。
  所以如果我们排除掉“冲突”——我认为任何有理性思维的人都会排除掉“冲突”这个选项——那么我们要和对方发展什么样的关系?而且对双方来说,彼此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国家。很自然地,这是一组合作与竞争并存的关系。我们要寻找办法让合作最大化,同时管控竞争。这是好的模式,需要战略眼光和智慧。
  澎湃新闻:能否具体谈谈我们怎么样做可以“让合作最大化”?有哪些领域存在合作空间?
  贝德:第一,反恐领域。中美对恐怖主义的发展都非常关切。这方面,我们有合作基础,虽然可能也有限。
  第二,国际冲突、他国内战等国际乱局能为中美提供更广阔的合作空间。像中美这样的大国都希望看到世界稳定。某国内战或国际冲突只会破坏全球稳定和全球经济,没有一个国家能从中获益。中美已经在这方面有合作,但可以做得更多。
  第三,朝鲜半岛尤其是一个例子。美国和中国虽然立场不尽相同,但还是长期保持着共同的利益。去年,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政府和中国在朝鲜问题上开展了合作,我觉得应该给双方都打出高分。这一方面要归功于高层的领导,一方面也是因为朝鲜的种种行为激化了冲突、加剧了风险。
  第四,气候变化是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领域。奥巴马政府时期我们有过合作。因为特朗普总统和共和党的“退群”倾向,气候变化议题一段时间以来一直被束之高阁,但我相信我们还是会回到合作上,因为这个问题不会消失。
  澎湃新闻:近年来中国参与国际事务的一些举措,包括“一带一路”倡议,在美国受到了质疑。您怎么看?
  贝德:我觉得“一带一路”倡议的概念没问题。这个倡议旨在连接欧亚大陆,加强各方合作,我认为很有道理。我也相信相关国家都能从中获益。
  我不认为诸如亚投行之类的机构是对国际体系的挑战。我认为它们是对国际体系的补充,或者说是平行于现行体系的。这不是对国际体系的冲击或挑战,而是补充和支持,目的在于改善现存机制尚不完善的地方。
  我也不认为中国是个修正主义大国,妄图颠覆或取代现行国际体系。看看过去三十多年中国的所作所为,我认为中国很大程度上是在融入国际体系。
  但是,我认为中国应该致力于确保相关国家不会因为加入“一带一路”而过度负债。我知道中国正在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合作,这是很好的举措。中国还可以做得更多,确保相关参与国的利益不受损。
  西方人很清楚,这样的大项目会使得中国在相关国家的影响力大大加强,这也会使得国际关系平衡发生改变。但这是现实,改变不了。
  如果中国对项目的开展太过指手画脚,会引发相关国家的不满,这就会反过来抵消帮助建设基础设施带来的积极效果。中国应该努力使“一带一路”倡议服务于各个参与国的利益,也要允许其他参与国之间发展建设性关系。
  我一直非常钦佩中国在越南战争之后,再也没有卷入过战争。也就是说,四十年来没有动武过。我认为美国人和西方人都需要记住这一点。
  澎湃新闻:特朗普总统的政策总是变化无常。这对中美关系的未来会有什么影响?
  贝德:特朗普总统不是我最担心的。我更担心的是两国关系的全局,这并不完全取决于特朗普总统。我担心的是正在涌现的两国对彼此的新认知,比如,美国人越来越多地认为中美是敌对的关系,剩下的只有竞争,合作微不足道。
  佐利克在2005年提出了“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这个说法,我希望中国能回归到那个角色,成为国际体系中的一个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尽管这个词组并不常见,但我还是认为这是一个很棒的概念。其含义是中国要成为国际体系的一个基础或支柱,不仅仅只为自己谋利,也为整个体系服务——中方领导也都认同,中国不是一个单纯的索取方,为了整个体系的健全有时也可以牺牲自身利益。
  就中美关系的未来而言,我认为双方都需要在思维方式上作出改变,在行为方式上也要作出改变。在特朗普时代,这将是困难的,因为特朗普政府对国际体系的态度和认知不同,强调“美国第一”,不关心也不在乎国际机制。如果任何一方没有尽其所能,就很难在国际体系中构建“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关系。
  未来几年,中美将更多地试图在双边关系中找到平衡,但我仍然期待“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这种理念的回归,启发双方领导人制定明智的决策。

来源时间:2018/12/14   发布时间:2018/12/5

旧文章ID:17633

纪念中美建交40周年研讨会在沪举行,中美学者共话中美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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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博一  来源:澎湃新闻

  2018年12月13日,在中美建交迎来四十周年之际,由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上海市美国问题研究所、上海市人民对外友好协会联合举办“纪念中美建交四十周年”研讨会在《上海公报》签署地上海锦江饭店小礼堂举行。

  来自中美两国的外交亲历者、学界翘楚以及社会贤达百余人,汇聚上海锦江饭点小礼堂这一承载中美关系重大历史意义的地方,共话中美关系的历史、现状与未来。
  2019年是中美建交40周年。四十年国际形势沧桑巨变,中美关系也经历了跌宕起伏。在本次研讨会的四个环节中,来自中美两国的政界高官、资深学者分享了他们的真知灼见。
  与会专家认为,40年来世界局势风起云涌,国际政治环境变了、中美实力对比变了,但仍然能够找到中美关系演变中始终保持“不变”的“基本面”:
  中美关系的战略重要性没有变——两国关系的好坏不仅牵动地区形势,还直接影响许多全球问题的解决;
  中美同时从合作中受益的事实没有变——中国改革开放能成功一定程度上得益于美国的支持和配合,而美国能够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也得益于与中国的战略合作,美国的经济繁荣也离不开中国商品与市场的贡献;
  中美关系与时俱进的必要性没有变——中美各自在变,国际形势在变,这就需要我们不断适应变化的国际和国内形势,更新我们的思维,以符合时代潮流的方式把两国关系推向前进,而不是倒退到过去。
  与会专家表示,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作为世界上第一和第二大经济体,中美关系体量之大、内涵之丰富意味着双方需要大智慧、大胸襟、大格局。已经积累的成功经验为双方提供了许多有益的启发,在中美两国重塑互动模式的过程中,应当不断寻找共同利益、增强相互依赖;扩大合作面、探索新的合作形式、发展多个“稳定剂”和“压舱石”;辩证看待差异、理性处理分歧、建设性地开展竞争,让良性竞争推动中美共同进步。
  作为本次研讨会的一项重要议程,“40人看40年—纪念中美建交40周年系列访谈”项目成果正式发布。该项目由上海市美国问题研究所和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联合澎湃新闻共同推出,历时一年,在中美两地七个城市采访了40位中美两国政界、学界的杰出代表(双方各20人),试图梳理中美关系发展的经验与教训,同时分享推动两国合作交流的真知灼见。

来源时间:2018/12/14   发布时间:2018/12/13

旧文章ID:17632

陈季冰:走出“修昔底德陷阱”

作者:  来源:FT中文网

  近期发生的一波三折的悲喜剧向人们强烈地传递了这样一个信号:即便美中两个大国之间目前尚未陷入全面对抗和冲突,这种全面对抗和冲突也日益迫近。
  这令人想到了一个名词:修昔底德陷阱。
  恰好,就在今年11月11日,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100周年。法国举办了规模盛大的纪念活动,近来纪念和反思一战的文章和书籍也陆续出版了不少。
  一个世纪以来,在试图探究第一次世界大战究竟为什么会爆发这个问题时,几乎所有历史学家都关注到了一个重要的心理因素:20世纪之初的欧洲,流行着一种“战争不可避免”的宿命论观点。
  学者们认为,这种宿命论观点促使当时的欧洲领导人普遍持有一种激进的态度,甚至有不少人竭力主张所谓“预防性战争”(即“以战止战”,“以小战阻止大战”),他们领导下的各国为了“终将到来的战争”纷纷做出“未雨绸缪”的准备,而这又直接加速了战争的爆发,加剧了战争的程度。
  这一点很容易被现代读者所忽略,所以我觉得特别有必要着重指出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重大教训之一恰恰在于:“战争不可避免”的观点能够成为导致战争的重要原因。
  事实上,这就是“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s Trap)——一个近年来大热的名词。
  一
  历史上是否有人明确提出过“修昔底德陷阱”这个概念?关于这个问题颇有争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概念现在之所以家喻户晓,是因为美国学者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的大力鼓吹。
  艾利森是美国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贝尔福科学与国际事务中心的主任,也是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的创始院长。他是当代老资格的国际政治问题研究专家,不仅著作甚丰,还曾担任过美国助理国防部长,并为历届美国政府提供了数十年的咨询服务。
  2015年9月下旬,艾利森在著名的《大西洋月刊》发表题为《修昔底德陷阱:美国和中国正在走向战争吗?》的文章,首次提出了这个注定要触动全世界神经的命题。他认为,随着中国实力的迅速提升,美国长久以来拥有的优势受到了挑战,这两个国家可能会掉入一个致命的陷阱中,而这个陷阱最先由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定义。
  当年稍后一点,首次作为国家元首访问美国的习近平主席在与奥巴马总统会晤时引用了这个概念。当时他说,中美必须避免陷入修昔底德陷阱。自那以后,“修昔底德陷阱”便一跃而成为了全球媒体上经久不衰的头条话题。
  在那篇论文的基础之上,两年后,艾利森出版专著《注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Destined for War: Can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 Escape Thucydides’s Trap?),进一步扩充了自己对这个主题的研究,使得相关内容更加宏阔、丰满,并且具有纵深感。这本书的中文翻译版上月已经由上海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
  根据艾利森自己的定义,“修昔底德陷阱”指的是,当一个崛起国威胁取代现有守成国时,自然会出现不可避免的混乱。(第7页)
  大约2500年前,古希腊世界发生过一场决定历史的战争,交战的双方是当时希腊世界中最强大的两个城邦——雅典和斯巴达。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通常认为他是西方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历史学家)撰写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记载了这场著名战争。
  这场战争打了30年,将古希腊文明的“黄金时代”带进了坟墓。战争导致了灿烂辉煌的雅典的覆灭,而斯巴达虽然以胜利而告终,但也在这场血战中被极大地削弱了。可以说,伯罗奔尼撒战争是一个分水岭和转折点,自此以后希腊文明便不可逆转地衰落了,至今也没有再恢复元气。
  在当时,斯巴达是希腊世界里的既成霸主,而雅典则是一个迅速崛起的新兴势力。双方领导人其实都不希望发生战争,相反,他们都竭尽所能希望能够避免这样的悲剧发生。甚至,当时的斯巴达国王阿基达马斯二世与雅典民选领导人伯利克里之间私交也甚好。然而,这一切都没能阻止这场毁灭性的战争。
  修昔底德在自己的书中这样解释道:“使战争不可避免的真正原因是雅典势力的增长以及因此而引起的斯巴达的恐惧。”
  艾利森在2000多年后总结指出,“(认为战争)不明智或不想要并不意味着不可能。战争仍旧会发生,即使领导人决心避开它们。其他的事件或行动缩小了领导人的选择范围,迫使他们做出冒险发动战争的选择,而不是默许不可接受的替代方案……事件往往要求领导者在高风险和更高风险之间做出选择。一旦军事机器开启,误解、误判和纠缠可能会将冲突升级到远远超出任何人的最初意图的程度。”(第220页)
  在当时,除了斯巴达国王阿基达马斯二世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预见到这场战争具有多么大的毁灭性;更没有人能够预料到战争会持续长达一代人的时间,双方都不具有决定性优势。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守成国的恐惧常常催生错误的认知,且会扩大危险;而崛起国的自信又会激发不切实际的期望,同样也会鼓励冒险。
  在《注定一战》这本书里,艾利森异常清晰地阐明了两个表面看来相互矛盾的结论性观点。
  首先,他非常坚定地认为,作为当今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国家,美国和中国之间绝非像一些人认定的那样,注定会有一战。事实上,历史上所有战争都不是不可避免的。根据艾利森对修昔底德的解读,他甚至还认为,修昔底德本人也会赞同雅典和斯巴达之间本可以没有战争这一观点。(《前言》第3页)
  但是,艾利森同时又十分忧虑地指出,就目前的形势演进来看,在未来几十年里,中美两国发生灾难性战争不仅是可能的,而且很可能比我们大多数人目前所已经认识和预见到的可能性更大。事实上,就以往的历史经验而言,发生战争的可能性比不发生战争的可能性更大。
  而且,修昔底德陷阱在今天呈现出来的面相似乎比一战前夕更加模糊和复杂:一方面,“注定一战”的古老咒语在理论和战略层面依然萦绕不散;另一方面,在日常的现实生活中,绝大多数人又过于乐观了,仿佛战争已是一桩不可想象之事。然而,低估战争爆发的危险,反而会增加战争发生的风险。艾利森在书中多次特地强调,自己既不是悲观主义者,也不是要宣扬某种宿命论,但他想要提醒全世界关注和认识到这一正在日益增长的风险……
  毫无疑问,艾利森并非杞人忧天。
  历史是现实的镜子。艾利森在哈佛大学领导了一个名为“修昔底德陷阱”的学术研究项目。该项目回顾了过去500年的世界历史,找出了16个案例,都是一个新兴大国崛起并威胁取代现有守成大国地位的模式。他们的研究发现,这16个案例中有12个案例以战争收尾,只有4个得以幸免。
  二
  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这场人类历史上首个全球性的大规模现代战争,每个年代的纪念和反思都会被贴上那个时代的鲜明标签。在我们的时代,当人们纪念和反思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总摆脱不了这样一个黑暗诱惑:将百年前英国与德国之间的关系同当代美中关系挂起钩来。
  做这样的比较肯定是不准确的,或许也是不明智的,但却仍然会引发强烈的不安。因为我们不得不承认,如果撇开意识形态和价值立场的倾向,仅从“势”之消长的角度看,如今的中国与当时的德国,如今的美国与当时的英国,如今的中美关系与当时的英德关系的确有不少相似之处。
  艾利森在《注定一战》一书中提醒读者,在当时,英国官方公开的主流话语是:“一个强大德国的正常活动”对世界有益。英国的许多决策者也真诚地相信,应该为德国加入“智识和道德领导权”竞争而感到高兴,并且英国应该勇于“加入这场竞争”,而不是害怕德国的崛起……
  然而,英国人私下里却同时还在不停地嘀咕另一个问题:但如果德国的最终目标是“瓦解并取代大英帝国”呢?的确,英国人一再听到德国领导人对所有这类“颠覆性阴谋”的坚决而愤怒的否认。而且,大部分英国人也同意,德国可能并没有“有意识地怀有”这样的阴谋。只是英国人依然觉得,自己无法信任德国的保证。历史教给英国人的一个最重要的教训是:德国可能会寻求“一种普遍的政治霸权和海上优势来威胁其邻国的独立,并最终威胁到英国的生存。”
  最后,陷入恐惧和困扰中的英国人得出了一个“现实主义”结论:德国的意图并不重要,它的实力才是至关重要的。德国不透明的发展政策随时可能转变成获得政治和海上主导权的宏大计划。即使德国在逐步积累权力时并不是出于预先制定的取得主导权的计划,但是它最后获得地位本身也同样令人生畏。……因此,无论德国是否有意识地想要取代英国,英国都别无选择,只能勇敢地面对德国的挑战,并建设一支比扩张以后的德国海军还要强大的大英帝国海军。(第90-91页)
  由此,英国和德国便陷入了一个教科书式的修昔底德陷阱。
  即便这样,英国在主观上仍然没有放弃避免战争的努力。温斯顿•丘吉尔是一个强硬派,在1911年被任命为第一海军大臣。但他并不是一个宿命论者,也绝不认可“战争无法避免”的理论。相反,虽然他尽其所能让英国作好应对战争爆发的准备,但他内心一直希望通过推迟“邪恶之日”的到来以最终消弭战争。不仅丘吉尔,当时有不少英国精英人士乐观地展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德国社会内部积极力量的发展壮大可能会改变它的崛起轨迹。例如,更加和平、多元的“民主力量”可能逐步取代德国政府中顽固保守的容克贵族。
  艾利森概括道:
  在如今被称为“七月危机”(本文作者注:被认为是一战导火索的“萨拉热窝事件”发生于1914年6月28日,在此后的一个多月里,各交战国之间陆续相互宣战。)的事件中,英国与德国、德国与俄国之间都呈现出修昔底德式互动,彼此相互叠加,交错联动。德国决定支持自己的盟友,以防止崛起中的俄国的威胁,这进而导致德国对俄国及其盟友法国宣战。为了迅速击败法国,德国司令部制定的……作战计划要求德国进攻卢森堡和比利时。但是,德国通过入侵比利时借道打垮法国的做法触及了英国的底线。
  ……不过,英国参战的主要原因是,如果德国成功地成为欧洲霸主,英国至关重要的国家利益将会受到侵犯。(第115页)
  甚至直到战端已启,各国仍在徒劳地努力,将战争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但它们都采取了错误方式,即试图通过升级(加码威胁,以期恫吓住敌国)来降级紧张局势,这导致了战争骤然升级到了不可收拾的级别。
  如果有机会穿越回百年前,我们可能会觉得,同我们自己的时代相比,当时的世界确实有不少眼熟之处。
  20世纪最杰出的亚洲政治家之一李光耀曾说过:“中国对世界平衡的改变是如此巨大,因此世界必须找到新的平衡。不可能假装中国只是一个世界舞台的较大参与者。中国是世界历史的最大参与者。”
  如今,这已是举世公认的现实。
  艾利森在他的书中还告诉我们,一位美国政治家说:在“过去的日子”(他是指“亚洲金融危机”以前),当危机或问题出现时,亚洲领导人问的第一个问题总是“华盛顿怎么看?”;今天,当事情发生时,他们首先会问“北京怎么看?”(第38页)
  从美国的立场看,这是令人坐立不安的。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70年以来,华盛顿所主导的一个以规则为基础的框架已经定义了世界秩序,并造就了一个大国间无战争的时代。现在大多数人视之为一件正常的事情。历史学家称这是一种罕见的“长和平”。然而在美国乃至整个西方,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如今,日益强大的中国正在瓦解这一秩序,“故而此时提出和平时代是否终结是很自然的事。”(《前言》第2页)
  中国究竟想要什么?按照艾利森的观点,一言以蔽之:让中国再次伟大。(第10页)
  人们留意到,在东南亚,中国几乎在经济贸易和政治军事等所有领域的影响力都在稳步增长。随着美国力量逐渐被排挤出这些水域,东南亚国家逐渐被纳入中国的轨道,就连传统上美国最牢固的盟友日本和澳大利亚也正在受到中国的吸引……“到目前为止,未动一枪一弹,中国一直是成功的。”(第181页)
  当然,中国经济和军事实力的增强,中国领导人希望自己的军队“能打仗和打胜仗”,并不意味着中国希望打仗。而且,很显然,中国并不希望打仗。但是,在追求其目标(再次伟大)时,中国就必然会与美国主导的现行世界秩序发生冲突,而中国日益增长的实力又加剧了美国的担忧。
  此外,中国与美国的博弈还会因“文化冲突”(价值观差异)而出现危险的扭曲。
  自尼克松以来,每一位总统都认为并宣布过,美国真诚地欢迎中国加入国际经济和政治秩序(正如百年前英国人对德国的公开说辞)。但正如基辛格曾坦率地指出,他所见到的每一位中国领导人都认为美国的战略是在“遏制”中国。中国领导人深深猜忌美国试图对中国推行所谓“和平演变”战略,在他们眼里,苏联就是前车之鉴。
  2014年,澳大利亚前总理陆克文和美国前国家安全顾问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分别在中国展开了广泛的对话,他们对中国领导人惊人的“共识”持有相同的观点:中国领导人认为美国与中国打交道的大战略涉及五大目标,即孤立中国、遏制中国、削弱中国、从内部分化中国以及破坏中国的领导力。正如陆克文所解释的,这些信念“来自中国的结论:美国没有,也永远不会接受中国政府的基本政治制度的合法性”。
  中国领导人坚信不疑的还有另一个高度“现实主义的”观点:美国永远不会放弃其具有支配地位的世界霸权地位,并将竭尽全力捍卫这一地位。
  很明显,双方认知上的错位正在把美中两国带入经典的修昔底德陷阱。
  艾利森忧心忡忡地指出,中国崛起所带来的潜在压力为那些偶然的、无足轻重的事件引发大规模冲突创造了条件。在面对反霸凌、履行长期以来的条约承诺或者要求获得应得到的国家尊重等时,双方领导人所做出的抉择可能陷入他们虽然知道其存在但认为自己可以避免的陷阱里。
  而且,“新技术不断发展,从反卫星武器和网络武器到那些名称保密的其他技术,只有到它们在实际冲突中被运用时,人们才会了解它们的倍增效益。”(第248页)而现在看来,海上舰艇的意外碰撞、台湾寻求“独立”、第三方挑起的战争、朝鲜问题失控以及经济贸易的严重冲突……都有可能成为中美两国之间爆发战争的引线。
  三
  然而,正如艾利森所说,修昔底德陷阱是可以逃离的。我相信,这也正是他写这本书所希望达到的目的。
  幸运的是,逃离修昔底德陷阱不仅仅是一个理论问题。艾利森在哈佛大学领导的学术项目成果告诉我们,在过去500年中,至少有4个案例,其中崛起国与守成国成功地驾驭了各自国家的巨轮,从而在没有发生过战争的情况下穿越险滩。
  更加幸运的是,这4个成功案例中的3个是发生在过去100年内。这是不是说明人类还是能够从过往历史中汲取宝贵的经验教训的?
  当然,幸免于战争的4个案例,都是因为挑战者和被挑战者都在态度和行动上作出了巨大且痛苦的调整,这对于今日的中美两国有着显而易见的启发价值。
  ***
  艾利森在书中特意提醒美国读者,当年,作为新兴势力的美国,对当时的全球霸权英国摆出的咄咄逼人的姿态,比今天的中国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英国还是成功地避免了与崛起中的美国发生战争,不但两国之间过去的仇怨得到弥合,而且还为未来的密切关系奠定了基础。
  在比较英国于德国和美国这两个崛起国的反应时,20世纪杰出的国际历史学家欧内斯特•梅认为,“英国对美国作出的让步”是“导致后来一切发生的关键”。
  同样重要的是,“德国则选择了将独立、发展海军和军事力量置于其他一切目标之上”。而当时的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虽然愿意冒险与英国发生“轻微冲突”,但他“谨慎地避免犯下德皇威廉二世般的错误,不能威胁到英国的实际安全”。
  这种微妙的相互让步使得英国可以说服自己,美国海军可能会在西半球或东亚服务于英国的利益。这一决断部分是受到了将两国分割开来的广袤的大西洋的影响——大洋削弱了英国人心理上对来自美国的直接威胁的担忧。相对来说,德国则更为接近英国本土,其蓬勃发展的海军显然直指英伦三岛。
  面对这样具有挑战性的情况,英国做出了必要且明智的抉择,即在每一场争端中都向美国让步,给予美国应有的尊重。到1906年,当英国的自由党政府上台时,时任外交和联邦事务大臣爱德华•格雷宣布,保持与美国的良好关系已经成为英国的“基本国策”。
  艾利森评价说:
  英国领导人在不牺牲英国核心国家利益的情况下,找到了满足美国不合理需求方式的技巧,这是一个娴熟外交技巧的教科书范例。以历史学家所称的“伟大和解”为基础,英国弥合了两国间长期存在的敌意。因此在1914年战争爆发时,英国能指望美国成为其战争物资和资金的关键来源。在德国潜艇开始攻击美国舰艇时,华盛顿与伦敦一道加入了战争。如果英国没能获得美国的贷款和物资供应,以及后来与美国建立军事伙伴关系,德国很可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获胜。……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世界再次被战争所吞噬,英美两国仍然作为亲密的盟友并肩作战,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共同努力塑造和平,巩固了两国间仍可称为“特殊”的关系。(第267-68页)
  作为守成的一方,英国并非不可以为了保住自身的霸主地位而通过战争来遏制美国的崛起。但英国人知道,战争的代价是巨大的,己方胜利的可能性非常小。此外,当时它还面临着更为严重和迫在眉睫的其他战略威胁。因此,英国明智地作出了最有利的选择,在不牺牲自己核心利益的情况下,设法容纳了美国的崛起。由此,英美两国联手促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和平的权力转换。
  不过,艾利森同时还提醒读者,英美之间这个案例的幸运结果存在着不同寻常的因素,轻信美中之间也能够复制它是不明智的,甚至是危险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英国之所以愿意将权力拱手相让给美国,不仅受冰冷的现实主义考量所驱动,还受到另一个因素所影响:两国共享相同的种族和语言,拥有相同的政治文化和治理模式。但是,这个牢固基础,是现今美中两国根本不存在的。
  ***
  相比于英美之间的“兄弟阋墙”,美苏两国之间的冷战能够有惊无险地和平渡过,而没有演化成一场毁灭全人类的核大战,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至今回想起来仍然令人觉得惊心动魄和不可思议。
  可以说,冷战是人类历史上避免修昔底德陷阱最成功的案例。通过一系列成效显著的努力,美苏两大国和平地控制了历史上风险最高的大国竞争。
  历史学家们就冷战最终没有走向热战的原因提出了各种解释,大多数人都将之归因于核毁灭带来的恐惧,而有些则强调美国与苏联之间的地理距离,或者是侦察计划的增加减少了发生危险误解的可能性。许多人指出,两国共同认可了双方竞争之上的限制条件,这使它们能够利用除直接冲突之外的各种形式相互打击。此外,使两大国摆脱战争的另一个因素是围绕核武器而开展的合作文化,其始于1972年签署的《第一阶段限制战略核武器条约》,并于20世纪80年代的里根-戈尔巴乔夫峰会达到高潮。这些峰会不仅降低了核事故的风险,而且还建立了两国间信任的基准。
  双方都认识到,“冷”冲突很容易变成“热”战争。为了防范这种风险,它们都暂时性地接受了许多“不可接受”的事实:这些事实包括苏联主导下的东欧国家、中国、古巴和朝鲜的共产主义政权等等。此外,双方围绕美苏竞争编制了一个错综复杂的限制性网络——肯尼迪总统称之为“关于限制的不稳定规则”。例如,为了降低突然进行核打击的风险,双方通过军控谈判提高了透明度,并增加了双方对于对方不会发动第一次打击的信心。为了避免飞机或船只的意外交火,双方商定空中和海上的精确规则。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位竞争者默默地同意“三不原则”:不使用核武器,不直接攻击对方的武装力量,不在对方公认的势力范围进行军事干涉……
  对于21世纪的美国人来说,也许冷战最令人吃惊的一点是,美国居然有一个持续了40年之久的、连贯的、两党共同的大战略。作为冷战秩序的一名参与者,艾利森指出,现在大多数人都记得“遏制”战略,但事实上美国有一个非常复杂的冷战战略。(第273页)
  ***
  冷战刚刚结束时,许多人预计,一个重新统一的德国将恢复昔日的霸权野心。
  他们的预言说对了一半,德国注定要恢复自己在欧洲的政治经济实力和大国地位;但他们说错的另一半是,德国的崛起完全是良性的,以至于如今甚至出现了亨利•基辛格所指出的讽刺性的命运大转折:“在击败了妄想统治欧洲的德国70年后,当时的胜利者现在却出于经济原因,乞求德国领导欧洲。”(第260页)
  在吸取了两次世界大战的教训,意识到修昔底德陷阱是如何让他们的国家陷入泥潭后,德国领导人找到了一种新的方式来施加自己的权力和影响力:领导一个统一的经济秩序,而不是以军事为主导。
  通过几十年的默默努力,德国终于向它昔日的对手证明了自己的可靠,正如政策分析家汉斯•昆德纳尼(Hans Kundnani)在《德国力量的悖论》一书中所描述的一种全新的民族精神,即“一种经济自信和军事节制的奇怪混合……从地缘政治角度说,德国是一个良性因素”。(第366页)
  虽然德国的崛起优势如此明显,但它一贯采取的睦邻友好政策不仅缓和了邻国的担忧,还一举化解了这片狭小大陆上各民族的百年宿怨。正如国际关系学者海尔加•哈弗腾多恩(Helga Haftendorn)所描述的那样,一体化战略“通过强调将德国复兴的潜力融入一个新欧洲的重要性,来抵消德国在势力和主权方面的扩张。欧盟允许和鼓励德国的崛起并获取更大的利益,但要创造一个‘欧洲化的德国’而不是‘德国化的欧洲’”。
  随着时间的推移,英国和法国也站到了德国的一边。
  德国已经认识到,增加国防开支以适应经济发展很容易引发冲突,而且需要持续的善意姿态才能克服敌对国家之间根深蒂固的恐惧。通过展现自己的稳定和开放,追求与昔日对手的融合,以及放弃更传统的炫耀权力的意愿,迄今为止,德国成功地逃脱了修昔底德陷阱。(第267页)
  而且,这一过程仿佛是自然而然、本来就该是这样的。这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
  结语
  在梳理分析了过去500年间大国崛起和权力更替的成败得失以后,艾利森甚至列出了一份如何成功逃离修昔底德陷阱的方法论线路图,其中包括了数十条具体的方法。其中最重要和最有效的可能就是:在核武器时代,“相互确保摧毁”战略使全面战争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谁都明白,超级核大国之间的热战不再是一个可行的选项。里根总统经常引用的一句话是:“一场核战争是不可能赢的,因此核战争永远不应该被发动。”(第278页)
  然而,大多数时候我们之所以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不是因为我们主观上不明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而是因为我们自认为没有退路,只能这么做。超级核大国的领导人仍然必须准备冒着打一场他们可能不会赢的战争的风险。为此,肯尼迪总统特地总结自己任内发生的古巴导弹危机的持久教训:“最重要的是,核大国在捍卫我们自己重大利益的同时,必须避免迫使对手在屈辱的撤退和核战争之间作出选择。”(第313页)
  紧密的经济相互依赖增加了战争的成本,也因此降低了战争的可能性。艾利森特别指出,虽然美国可能会与中国进行“新冷战”,但这个术语会混淆其将造成的破坏的性质。当上一场冷战开始时,西方和苏联几乎没有互动,这让冲突很容易开始。反之,40年的中美接触为双方带来了巨大的战略和经济利益。
  但同样地,认为经济相互依存就能避免战争的想法依然只是一种并不可靠的幻觉。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的几十年里,英国和德国的经济变得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以至于一方不能在不伤害自身的情况下将经济创伤强加给另一方。许多人希望这种紧密的贸易和投资网络能防止战争,但他们错了。当战争真的爆发时,柏林和伦敦所遭遇的经济后果是非同寻常的。(第280页)
  此外,历史也许会带来一些启迪。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各方所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胜利者所获得的收益。如果给予他们重新选择的机会,没有人会选择战争,既然现在已经清楚了,我们有理由期待下一次政治家们会更聪明。
  如果将今天的中美关系与当年的英德关系作比较,我们会发现,贸易和投资水平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水平相当,但供应链将不可或缺的生产商与不可替代的消费者联系得更加紧密。几乎所有在美国销售的产品,从苹果手机到波音飞机,零部件都是由中国制造而成的。(第281页)今天的中美两国比百年前的英德两国更加离不开对方。
  艾利森在这本书的最后部分以坦率到露骨的态度向美国的决策者介绍了四种潜在的战略选择,以避免同中国的关系陷入修昔底德陷阱。它们分别是:容纳中国、削弱中国、通过谈判获得“长和平”、以及重新定义美中关系(第298-307页)。他的有些建议是十分有价值且又具有现实可行性的。
  例如,艾利森认为,美国领导人必须明确自身重大利益。把每件事情都当作最重要的就等于没有一件事是重要的……在中美两国之间的这场史诗般的斗争中,美国领导人必须分清哪些是生死攸关的,哪些只是点缀搭配的。
  又如,艾利森建议美国领导人还必须更好地理解和领会中国的核心利益……美国越了解中国的目标,中国想要和正在做什么,就越能为解决分歧作好准备。但他担忧地指出,问题仍然在于心理投射,即使是经验丰富的美国国务院官员也经常错误地认为中国的切身利益是美国切身利益的镜像。
  艾利森进一步指出,中美两国不应被动、激进地进行“应该外交”(呼吁对方表现出更好的行为),也不应冠冕堂皇地谈论地缘政治准则,而是应该毫不留情地追求各自的国家利益。在高风险的关系中,可预见性和稳定性——而不是友谊——最重要。美国应该停止玩“让我们伪装自己”的游戏。另外,两国都应该首先把国内的问题和挑战放在核心位置,而不是到国际上去争先。
  最后,美国需要作好战略规划。在中国问题上,美国的政策本质上是坚持现状,即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建立的“美国治下的和平”(Pax Americana)。华盛顿一再准确地提醒中国人,这是有史以来亚洲国家——特别是对中国而言——持续时间最长的和平时期,经济上也取得了最大幅度的增长。但是,当潜在的经济理论平衡向有利于中国的方向急剧倾斜时,这种现状是无法维持的。因此,美国应当有新的话语。
  作为一个中国读者,我由衷地认为,这些不也正是中国亟需要做的吗?
  我们明确界定了自身的核心利益了吗?
  我们清晰理解了美国的核心关切了吗?
  我们有可能放弃冠冕堂皇的道德话语,追求可预见性和稳定性了吗?
  我们做好了应对中美关系的宏观和长期战略了吗?
  要做到这一切,首先需要两国之间保持高度顺畅的沟通及相互理解。遗憾的是,在艾利森看来,这种顺畅的沟通和相互理解自20世纪70年代亨利•基辛格与周恩来就中美重新建交事宜进行对话后就未曾见过。更为重要的是,这意味着领导人和公众需要在态度和行动上都做出前所未有的根本性变革。
  “为了避免修昔底德陷阱,我们必须愿意去思索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设想那些不可想象之事。中美之间要想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就只能去改变历史的弧线。”(第11页)
  然而,就像艾利森所说的,一个拥有14亿人口和5000年历史的文明重返辉煌并不是什么问题,大多数美国人和西方人也不会认为这是一件不可理解和不可接受的事情。问题是实现的条件,换句话说,它如何实现?应当以什么方式实现?(第11页)
  这个问题,既拷问着中国,也拷问着美国,更应该引起全世界的思考。
  虽然未来不可预知,但有一点是可以预知的:21世纪的人类命运取决于中国和美国究竟是重复20世纪的霸权争斗,还是走出这一宿命,携手应对不断涌现的新挑战。
  至少直到现在为止,命运仍然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注:作者是资深媒体人。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来源时间:2018/12/14   发布时间:2018/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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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关系转向,中国何以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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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小玲  来源:FT中文网

  贸易战,将中美关系推到悬崖绝壁。虽不限于中国,美欧与美日之间同样有贸易摩擦,但却不像中美这样一石激起千层大浪。有预言,一场类似美苏争霸、旷日持久的全面新冷战即将开启。其实,在针对中国的对应反击上,美国的舆论已超出经贸层面,文化与政治的制度冲突正在呈现。对双方来说,一种包含且超越一般国家利益的国际关系矛盾始终存在,它涉及到一个试图淡化却未能终结的历史性问题。
  中美贸易战是种必然
  在许多人眼里,中国的经济体制改革带有相当的权宜性,缺乏从根本上创新社会民主的性质与价值向度。而旧制度的落后和非现代性,随着国力的强大,势必形成新的民族意识与国家主义,与自由主义的欧美列国发生普遍的冲突。恰巧的是,中国果然借力于有限的市场经济,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内迅速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更巧的还在于:中国放弃原有“韬光养晦”、循序渐进的发展战略,高调介入或建立影响全球的各类组织,并最终提出重构“人类命运共同体”。
  二战后至今,由美国主导建立的西方即欧美日现代社会体系相对稳固 ,即便当下的欧盟发生某种程度的分化,所属各国深陷难民、宗教以及民族、民粹主义等种种问题的困扰,包括欧洲许多国家对特朗普执政推行的单边主义政策十分抵触与不满,整个西方社会的未来走向也充满疑虑和困惑,但自由民主的普世价值底线在整个欧美主场并未被突破。却未曾预料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中美发生了贸易战,而这场冲突的根源,是中国被认为坏了西方定下的市场游戏规则。
  自然,特朗普成为总统,也是美国民主制度的一个程序结果。而在他任前任后,美国选民中的支持者欢呼雀跃,反对者则骂声如潮。尖锐的选择对立让全国陷入一片热闹的口舌之战。有意味的是,这同时也让远在彼岸的中国坠入狂欢与期待中。海湖庄园的“习特会”,使官方高层感觉中美将迎来一个润滑的、前所未有的蜜月期;学界的某些专家则也预测频频、评论乐观;而大量的民众却陶醉于美国即将退却、中国问鼎国际的战略实施中。
  被邀请在北京故宫特别行走的特朗普,并没向中南海伸出更诱人的橄榄枝。相反,他的新政府不久就关注中美间的贸易逆差,并宣布了对5000多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加征关税。让中国上下十分错愕!随即中国政府以牙还牙,以同样征收500亿的产品关税迎战。可政治家特朗普却开始强调美国利益优先,宣扬要对历史上美国的民主与自由价值给予捍卫。其一系列举动,赢得了美国国内外舆论的看好,而中国的不少民众,尤其是部分自由派知识分子,对特朗普也投以期待的目光,希望这位美国新总统对中国的改革推进事务有所作为。
  中国价值观冲突超越经贸冲突
  至今为止,执政的特朗普依然不被众多美国人看好,被认定要回到具有民粹主义色彩的保守主义中去。对此,美国的“白左”知识分子们不遗余力地抨击特朗普,不相信他会给美国带来自由主义的出路。那种激烈,某些程度上导致了美国社会的群体分裂。特朗普的政策尽管立竿见影地促进了美国经济的发展和国家安全,但反对党和知识精英们依然心怀忧虑,难以信任。好在美国的中期选举结束,两党在参议院和众议院平分秋色,国会没有形成一党独大的局面而失去对决策权力的制衡,这种理性的结局或体现了两党多数人的智慧,也避免了人们对总统独裁大政的担忧。
  美国的未来怎样?是在倒退中走向民粹与衰退,还是在周折中继续捍卫历史价值、完善自由与民主体制?某种程度上,中美两国的舆论在关心特朗普的行为上,其价值观的重要性已超过了贸易战的严重性。有人认为,特朗普有可能成为继里根之后的又一位非典型政治人物,并重开与“共产主义中国”的冷战。贸易的不公平与摩擦不过是一种借口而已。近日一位西方作者发表在FT中文网的文章认为:“贸易冲突只是一个前线或战役”。他写道:“我们将在未来的几个月和几年内看到各个领域的零星冲突,即5G、人工智能、台湾、南中国海、一带一路以及中国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在放贷方面的竞争。”
  这样的观察并非单门独家,结论也不会空穴来风。也就是说,中美因贸易争端激活了两国的内在矛盾。无论贸易战的结局如何,它最终将淡化或超越经济范畴而进入更深刻广泛的政治领域。中国作为一个东方传统国家,制度介于专制与威权之间,具有自己的历史思维惯性,要在文化与政治价值体系上与美国对接的确十分困难。尽管文革结束、改革开放已有40年之久,但无关社会政治与文化即现代文明的这场改革,依然是表层的、经济实用主义的我行我素。
  封闭自决的套路难以更张,而权力阶层或权贵集团更愿意从自身永久的利益出发,缺乏从整个民族及公民社会的生存发展角度来规划未来。至于所谓被强调的“中国模式”,实际上是与整个中国社会与现实无关的少数人的模式。所以,中国的对外关系与表达时常也是趋于模糊,够不成完整、真实与对等。所以,与中国发展密切相关的美国,每一次重大的举动都会牵扯一番中国人的神经,不论是对国内的大选、对台湾的态度,还是处理朝核危机。
  美国政治学家亨廷顿在1980年代出版的《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一书中,就揭示了国家间除经济、政治等冲突之外的另一面形态,即不同文化、宗教、情感与思想的冲突。事实上,当中国社会让出一半的跑道,让市场经济进入运行后,其收到的效果举世瞩目。而在另一半的旧跑道上,承载着包括国有企业、传统意识形态与相关文化在内的体制,坚守着所谓的“阵地”。而建立现代文明必须的要件——新闻与出版自由、言论与思想市场被封锁紧闭。如此文化矛盾,也多少表现在中国对WTO相关条款的执行过程中。
  或许在中国官方的构想里,加入世贸组织仅仅是单纯的经济行为,而并非美国等西方成员国寄望的那样具有改变社会文明形态的倾向。但不管怎样,21世纪的中国,依然身陷在自己的历史文化语境中难以自拔,以至于在面对中美关系的现实问题上,容易误读美国或整个西方社会的各种思想形态与治理模式。批评不到位,评价不到位,借鉴不到位,即便是人家明摆的那点好处,我们也不易顺手拿来。所谓文化的障碍,根本在于,对一种普世价值的严重不认同。
  美国的政治问题,似乎也只有美国人自己明了。的确,当美国社会按自己的节奏行事,特朗普政府又以严厉的态度和方式针对中国问题时,中国政府和民众(也包括整天思考大国关系的知识分子)却无法作出准确的判断与应对。在对中美关系问题上,作为保守的具有政府背景的中国官方智库们,热情期待民主党在众议院取胜以钳制总统特朗普;而某些心急情躁的知识分子,则希望共和党同时拿下参、众两院,以便特朗普更加强硬的对华政策迫使中国继续改革。但特朗普完全只按美国的规则行事,绝无可能有优先的“中国意识”。
  中美关系中的“美国决定论”
  中国的木算盘能响彻在华盛顿或纽约的天空吗?当然不能。客观说,在处理与现代民主的国家关系上,中国还不是强国,缺乏足够有力的话语权。为此,政治学者荣剑先生本月6日在FT中文网发表《决定中美关系的,是美国如何看中国》,认为,中国官方和自由派知识分子从各自的期待出发,判断美国政治与中美关系只能是一厢情愿。比中国如何看美国更重要的,是美国如何看待中国。我将其概括为“中美关系美国决定论”。
  美国决定论似乎并不新鲜。追溯历史,美国作为一个超级强国,一直是以自己的全面优势深刻地影响并决定着这个世界的重大命运:参与并扭转二战局面;主导建立联合国;发起关贸总协定(WTO);对抗苏共的专制与扩张体制并合力促使苏联最终解体;解放科威特并最终武力结束萨达姆独裁政权;主导中国加入WTO融入全球经济一体化;促成美朝直接谈判,缓解朝核危机等等。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发生的大事都与美国有关,自然也同美国的现代宪政制度、美国的政治家们与知识精英们、美国的具备自由与民主意志的公民们有关。
  然而,美国决定中美关系却是特别的现实。荣文指出,中国官方与自由派知识分子分别为美国的民、共两党“站队”,都试图给一方押宝,却是严重误读了美国现实的两党政治,也不外乎是种天真。的确,无论是抑制特朗普的对华贸易战势头,或是造成压力促进中国重启改革之路,都属于一种不切实际的想象力。在荣剑看来,在今天大形势下的关系格局中,无论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谁都不可能对中国采取更温和的政策,而民主党在捍卫民主自由信念上要远比共和党更胜一筹!而从这一点上看,中国未来只能面临更大的关系压力。
  美国不会跟着中国感觉走,美国只会按照自己的意志表达对中国或世界的愿望与需求。美国的主流舆论也更不会关心中国如何看待美国。如果说美国有自己称雄世界的“文化霸权”或强悍的心理素质,这是历史所决定的。美国并非没有自身的社会缺陷,但它时常能成为这个地球上规则的提出者与制定者,不是因为仅仅依靠它的经济与军事力量,更重要的在于它令人叹服的权衡民主自由的世界观与一切以人为中心的价值观。两百多年前在费城建立的一部美国宪政大法,至今依然使用着,并继续充当着世界各国政府政治的灯塔。
  这些年,为了塑造中国的影响力,官方的某些学者不惜违背历史事实与现实常识,努力矮化美国的国家与政党形象,夸大和批评美国存在的一些并非制度所致的社会矛盾问题,极力唱衰美国的现代政治,同时以意淫的方式将中国实力任意拔高,以达到某种对外震慑的作用。某位军事学者,公开着意地调侃特朗普的政治智商,宣称美国退出若干国际组织是给中国输送千载难逢的“大礼包”。言下之意是,中国正在接手这个地球的领导权。
  在中美开启贸易战其间,荣剑与美国知名中国问题学者、哥伦比亚大学政治系黎安友教授的长篇对话,包括《特朗普、中美关系与中国改革前景》在内的系列文章,让读者从中发现一个观察中美关系的问题新认知。这种新认知,同时也在纠正着作者和国内知识界存在的关于特朗普、关于美国知识分子和民众以及关于两党政治关系的某些重大偏见,虽然没有提出如何解决之道,但却提供了思考问题本源的参照。
  就此次美国之行中对美国政治与中美关系的观察,荣剑先生归结为三:一是从美国严谨的学者身上,深刻感觉到特朗普完全颠覆了美国传统的两党政治架构,并造成美国社会的严重撕裂,提醒中国知识分子放弃“特朗普神话”的幻觉;二是中期选举彰显了美国宪政制度的优越,没有人能一手遮天地独断朝纲、支配天下。但这并不影响共和党和民主党在反中态度上的一致性。中国人不要期待他们的态度选择,而“错把杭州当汴州”;三是眼下美国政商学各界已不同以往,他们对中国的反制几乎没有太大的分歧。而在两党内部只有鹰派没有鸽派。更严峻的是,美国亲中的智库和影响力学者已基本不为中国说话了!
  正在形成的美国共识
  中美贸易战实际上已将两国之间的深刻矛盾激出了水面,也打出了本质原形。尤其是两国带着色彩的知识分子都纷纷出台,他们或支持或反对以表达自己的立场与倾向。其撕裂与混战的程度,看似一场跨越东西方的“星球大战”。也许,当下的这个世界,两个不同价值观与意识形态的国家,加上身居第一、第二大经济体地位的大国间较量,正是这个人类面临的最富有悬念的戏剧性冲突。如能以理性的方式握手言和,则有利于整个世界的良性发展;若酿成“劣币驱除良币”的恶果,必然是一片失序混乱的世相呈现,现代文明将遭劫难。
  在同荣剑的对话中,我们看到了黎安友先生具有代表性的美国知识界左派观点。他不认为特朗普作为总统有何特殊智慧与领导能力,并否定他不论对美国还是对中国所起的积极作用。但同时他又对中国抱有很深的警觉:“中国有钱,它把钱大量地用于军事,它的军事现在对亚太地区的影响力要远远超过它过去对美国所构成的威胁”。他还认为,中国对非洲、南美以及各个地区的的外交投入,也同样会引发美国这样“以前超级大国的危机感。”
  这位美国学者还批评了中国。因为,不仅仅是特朗普,在国会、五角大楼、政府内外,很多人都认为,中国的发展与崛起美国是帮了大忙的,其成就在相当程度上应该归功于美国。而美国之所以这么做,是由于其希望并相信中国也会民主化。但最终中国没有民主化,反而走了回头路。他表示,美国欢迎友好国家,也欢迎新的大国崛起,但必须不能违反美国所有的基本价值观。从这个意义上,也表明美国决定了中国在未来会以怎样的方式进一步崛起。
  比之于特朗普不断加码的惩罚性关税,我以为美国社会整体对中国的态度反应,才是我们必须要给予严重关注的。历史上,美国从来没有将自己当成与中国敌对的国家。从民间到官方,更多时候是主动伸出援手。尽管双方出于意识形态分歧上的考虑,总有各种机构和专业人士会从国家安全战略的高度,对彼此可能潜在的威胁进行研究提出报告或警告,但这并不意味着就会爆发全面对抗,或存在谁颠覆谁的潜在危险。
  对中国来说,客观上,自身也并不具有抗衡的实力。正因看到了中美两个大国之间融合大于对抗的现实与未来意义,中国前领导人邓小平先生才推动改革开放的实施,并提出“韬光养晦”之策,以避免同美国在内的主要国家间的冲突,确立新型的、良好的、可持续的国际关系。也因如此,美国的政治家与智库才抓住这个机遇,以包容共生的姿态邀请中国加入经济一体化进程中。中国也的确获得了迅速发展乃至崛起的重大机遇。
  GDP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在文化、教育、医疗、环境、舆论、社会保障以及乡村发展上,中国都普遍缺乏现代化的建构。而长期存在的大政府小社会现象,加之各级官员每每巨额的贪腐,使国家财政或国民经济的社会品质出现了变异的巨大风险。缺乏公平正义在内的文化软实力,中国的综合国力就要大打折扣。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中国应该继续向西方发达国家学习,扎实现代化的功课。至于“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则应该成为本国国民的福祉所依。
  可以判断,中国发展的战略定位问题是当下美国在理性与情感上渐行渐远的重要原因。无论是杨帆出海、高调引领世界,还是“中国制造2025”计划,或是纪念《共产党宣言》重提共产主义,都无法让美国理解其中的真实善意。中国自身还处于一个教育失范、法治失缺、民生失望和社会失序等等的问题状态中,整个国家还在为旧制度不断垫付巨大的成本。不管贸易战继续还是结束,或许都不能避免中美之间以某一种形式,卷入一场更大更广经济政治文化大交锋。而面对现代性文明进程,中国存在的历史负面与沉重包袱是显而易见的。
  中国如何自决?
  在20国集团阿根廷峰会结束后,中美达成贸易休战90天!尽管存在未来的不确定性,但若能握手言,将直接关系到众多国家的切身利益,让世界再一次热切期望。中国应当如何趁此时机变被动为主动?有舆论称,中国可能无法兑现休战协议中的敏感条款承诺,中国也无法改变自己已经上路的发展模式。中国学者余智先生也认为:“双方尚未就结构性改革达成‘重要共识’,贸易战可仍可能持续并扩大”。的确,在笔者看来,中美贸易之战将不可能轻松地止于贸易。中国要平静顺利前行,需要从根本上寻找化解矛盾源头的办法。
  美国副总统彭斯不久前在华盛顿智库就中美关系发表的演讲,是在告诉中国与世界,中美之间的历史友谊正在遭受损害:“北京正在使用一种全政府的手段,利用政治、经济、军事工具以及宣传,在美国推进其影响和利益。”并且,彭斯还指出“中国领导人仍可以改变路线,回归几十年前两国关系开始时的改革开放精神。”而“美国人民别无所求;中国人民理应得到更多。”中国是否应该将此解读为一种理性和善意?即便这样,中美在未来无疑要面临一个漫长的关系严冬。若要缓和,应对美国可能启动的“新冷战”,中国则急需做出重大政治与文化的结构性调整。
  显然,中国内外都在期待着深化改革开放,这是一种最为便捷的“顺水推舟”之策。或许,仅仅尊重与遵循人类发展的历史常识,中国社会的诸多问题就可获得正解。而优质的国际关系也自有逻辑。对于任何国家而言,利益或主权必须得到维护,但人权同时更不能被忽略。贸易战,归根结底是关于人类生存的正当权利,即对财富的共同创造权、流通权、分享权如何获得更好、更普遍地保护的一场文化较量,是现代文明在理解和实施上的冲突。这一点,中国似乎更需要走出计划经济的狭隘藩篱,以行动来融入——尽管落实起来会有相当难度。
  还有一个现象非常值得关注:这场贸易战激发了美国社会在对中国问题上的共识与斗志,却给中国社会带来了巨大的观点与立场的分野。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暴露了一个问题,针对所谓“国家利益”,中国实际上存在着两个或更多不同层面的感受体。由于权贵利益集团的使然,“国家利益”这个概念显得相当抽象模糊,很难真切体会和触及实质。在近年中国政府的反腐败运动中,人们也看到了国家利益被私人、被官员、被某个家族大量窃据瓜分的事实。这使得民众或知识分子对国家的认同产生了问题。
  贸易战开打以来,无论官方舆论怎样高调反驳、义正言辞,民间社会却并未出现像“钓鱼岛”或“萨德”事件那样,呈现出高涨的民族主义爱国热情。这直接的原因也许是,中国经济的整体下行、民营企业众所周知的发展瓶颈,以及城乡就业与社会保障上发生的民生矛盾等问题,导致了人们对政府的不信任。在中国社会民众的普遍认知中,政府和国家几乎是个集合体,两个概念相互混淆。如果政府不可爱,那么这个“国家”也会跟着倒霉。这自然不同于美国:如果人民不高兴,可以通过选票,四年一次推翻并选择新政府。但这与他们如何热爱与忠诚美国完全是另一码事!
  前些日,几位在北京的自由派学者朋友聚餐畅谈中美关系,再聊起中美贸易战时,感觉大家似乎已热情大减。或许是,即便战火燃烧得遍地焦土,一时也改变不了中国政府处理民生问题的行事规则。同时,也很难促使决策阶层屈服于美国的贸易压力,转变对市场经济之于中国的根本态度。不过,各位对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看法上也有相左之见,但已没人提出让特朗普先生来直接影响或帮助解决中国的问题。把出路寄托在中国的自醒自觉上,既不要倒退,更不要流血,而以协商共和的方式让国家更前进几步——这样自己决定自己,最好!

来源时间:2018/12/14   发布时间:2018/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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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易战下中国企业的法律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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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申  来源:FT中文网

  2018年,对众多中国企业来说是内外交困的一年。中美贸易战背景下,美国层出不穷的贸易、投资限制措施以及中国政府“以牙还牙”的反制,再加上中兴事件的小插曲,成为当前各类研讨会的热门话题。对美形势日益严峻,再加上中国国内经济的现实压力,大家除了愁眉不展,更多的是观望、期待。期待着更多的两国磋商、元首会谈乃至于WTO、G20等框架中或许能找到什么解决方案,一劳永逸。在刚刚结束的阿根廷G20峰会上,中美元首会晤暂达共识,停止升级关税等贸易限制措施,为中美贸易战发展带来一线曙光。
  作为企业中的法务工作者,笔者认为,与其论道,不如讲术,在法言法。企业在当前形势下,做好国际业务风险微观法律分析和合规管控更为务实。
  首先,在国际贸易层面,中美贸易战面临的互相加征关税问题已经超越了传统的反倾销、反补贴调查,不太可能通过WTO争端解决机制迅速找到定纷止争的办法。中国企业尤其是制造业企业短期内可能受到很大冲击,又不太可能很快将生产线转移到国外,通过原产地规则来成功避税。
  因此,短期来讲,建议企业通过战略企划或国际业务部门牵头,关务、业务和法务共同参与,在技术层面讨论应对之策。企业应当从分析进出口产品税号开始,确定影响最大的产品与框架合同,确定使用的贸易术语,也就是实际关税是由企业自身还是交易对方承担的,是否可以有效转嫁到下游。通过上述分析,或许发现对一些中国企业来说,对美的反制措施而非美国对华加税才是目前的最大负担,这完全取决于企业进出口结构、具体的产品与合同安排。更深入地,要以法务为主,确认企业在合同解除和变更方面的权利和义务。例如,在合同中是否具有单方解除权,与对方是否可以商谈贸易术语变更,或者利用其他方式使双方分担增加的额外关税成本。以上路径和分析才是更切合企业经营的法律解决之道,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企业的加税成本。
  对美贸易的另外一个重要方面是出口管制和制裁应对问题。类似于中兴,不少中国企业也面临着依赖于美国和其他发展中国家两个海外市场的问题,自美国进口必要的高新技术、设备,组装后销售到亚非拉广大市场去。中兴事件的积极作用就在于,为处于产业链中低端阶段的中国企业敲响警钟,要高度重视美国强监管领域和执法逻辑。除美国政府以外,德国、日本包括中国也都有出口管制法律法规,联合国、世界银行等也都有针对朝鲜、伊朗等国家和公司实体的制裁措施,但美国的执行力度和严厉程度确实在全球独一无二。
  因此,中美贸易战期间,美国出口管制和制裁风险应特别对待。首先,要做好美国相关法律法规的系统梳理和分析。美国出口管制由商务部主管,经济制裁由财政部主管,尽管陆续颁布的各种规章和总统命令汗牛充栋,异常繁杂,但还是有很强的内在管控逻辑的。出口管制主要从国家安全角度出发,追踪美国原产物项或含有美国物项(包括技术、产品和软件)出口、再出口、转运的全流程,重点关注军民两用物项(近期拟扩展至人工智能等14个新兴技术领域),强调物项从生产到流通、使用“端到端”的管理;美国经济制裁主要从价值观判断出发,处罚那些美国认为的邪恶国家和实体(包括个人),价值观判断的角度包括社会制度、恐怖组织、贩毒等等。因此,二者管控范围既有较大区别,也有交集。例如,中兴的行为就属于出口管制和制裁都特别关注领域,即与全面制裁国家之一伊朗开展涉美出口管制物项贸易。上述行为被处罚的风险本身就较高,再加上中兴的故意规避行为被曝光,最终受到严厉处罚顺理成章。
  痛定思痛,中国企业切不可用规避的方式来化解管制风险。个人认为,这既适用于国际贸易、国际投资,也适用于金融领域,当前和今后全球执法机构的监管趋势都应当会是穿透性的,做几个壳公司来应付只会适得其反。
  在应对美国出口管制和制裁方面,企业首先应当在前述分析基础上出台具体的操作指引,包括合规风险、合规要求和合规管控措施三层内容。合规风险和要求要结合企业国际业务模式和区域,从交易国家、交易产品和交易对象三个角度切入,设计好一套负面清单管理制度;关于合规的具体管控措施,建议先采取“黑名单”筛查和增补供应链、销售合同合规条款二者结合的方式,与IT人员和业务充分沟通,用最小的可行成本把风险转嫁或降到最低程度。
  中国企业对美投资和与美合作也是近年来的一个热点领域。根据咨询公司统计,2016年中国对美投资曾达460亿美元。例如,万达 26 亿美元收购了美国第二大院线 AMC,接着 以 35 亿美元拿下传奇影业;安邦买下纽约地标之一的华尔道夫酒店,之后 65 亿美元入股希尔顿集团;海尔用 54 亿美元买下通用电气的家电业务,吉利旗下沃尔沃汽车在美国南卡罗莱纳工厂建厂……这些都推升了中国在美国投资金额。但是,2017年对美投资骤降至 294 亿美元,同比减少 57%,2018年上半年,中国公司完成了并购和绿地投资仅有18亿美元,同比下降超过90%,降至过去7年里的最低水平。综合各种信息分析,笔者认为,主因还是国内对涉及房地产、酒店、影城、娱乐业、体育俱乐部等领域非理性投资的遏制政策。当然,中美关系不稳定,美国加强国家安全审查也确实影响了投资者信心和具体项目。
  2018年8月13日,特朗普总统签署通过《外国投资风险审查现代化法案》(简称FIRRMA),规定只要外国投资(不含绿地投资)涉及关键设施、关键技术和敏感数据,无论任何形式或百分比股权的投资,都将属于美国国家安全审查委员会(CFIUS)的审核范围。10月10日,美国财政部根据FIRRMA的授权发布了一套试点方案,作为FIRRMA实质内容正式生效前的过渡期临时细则。此次的“试点方案”已于2018年11月10日正式生效,如果投资的美国公司业务涉及27个具体行业(包括半导体、计算机、电池制造、纳米技术等)和关键技术(基础技术和新兴技术),必须提前向CFIUS进行强制申报,否则企业将面临严厉处罚,甚至恢复交易前状态。
  8月13日,美国总统还签署了《出口管制改革法案》(ECRA)。2018年11月19日,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根据ECRA的相关规定,发布了初步拟定的14类“新兴技术”,包括人工智能、数据分析、机器人、生物技术等,征求公众评论。由此观之,目前美国的外国投资安全审查又与出口管制紧密联系到一起,其内核都是防止美国先进技术外泄至中国这样具有技术威胁的国家。因此,作为拟赴美投资的公司,要在投资前做好充分的尽职调查,同步筛查目标公司技术是否在14类新兴技术和27个试点行业中,即所谓的“双筛查”;在已投的美国项目中,如出现公司重组等重大变化,建议也要重新评估是否符合当前的美国国家安全审查合格要求。如无把握,应该主动进行CFIUS申报或暂时放弃计划的资本运作。
  以上仅就中美贸易和投资两个层面分析了中国企业当前困局和法律应对策略。中国企业在美业务经营层面还面临窃取商业秘密、“千人计划”间谍行为指控等多种风险,也应该在充分研究美国法律规定和以往案例上,进行风险等级评估,然后从企业合规要求和合规管控措施方面做好法律指引和方案。
  2018年,就在中美贸易酣战期间,国家发改委和国资委相继颁布《企业海外经营合规管理指引》(征求意见稿)和《中央企业合规管理指引(试行)》,前者将海外合规也划分为对外贸易、境外投资和海外经营三个方面;后者专门强调了海外合规问题,要求强化海外投资经营行为的合规管理。上述文件的出台充分体现了当前阶段我国政府对国际合规领域风险的重视。
  国际舞台上,美国政府一向习惯使用一套复杂的法律规范系统来贯彻其内外政策,争做讲理的“世界警察”。作为中国企业,在走出去方兴未艾的阶段,也应该加快了解和适应美国创立的这一套规则,用好合同管理和合规防御武器,掌握基本的法律避险与合规管理方法,擅于钻研合同条款,专于制度和流程的合规设计,适当引入国际律师团队支持,作为跨国企业,这才是更有力的中美贸易战应对之策。
  (作者系京东方集团国际法务部部长。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来源时间:2018/12/14   发布时间:2018/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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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企业在美国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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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裘蒂  来源:FT中文网

  【本文为作者“中美贸易战火下的美国”系列之十】

  随着美中贸易战的发酵,对中国企业和个体接近于放大镜下的公众审查,以及美国官员一再警告中国对某些行业的投资构成国家安全威胁,中国企业在美国的投资和商业活动面临着许多挑战,这使得中国对美直接投资的未来轨迹呈现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中国企业在美国将何去何从?最近有一本书《资本主义间的冲突?中国企业在美国》,作者罗格斯大学法学教授李继系统性地分析了中国企业对美国税收、反歧视劳动法以及美国对外国投资审核机制的适应情况。他的出发点是探讨中国公司在面对成熟市场经济的法律和监管复杂性时面临陡峭的学习曲线,以及如何适应美国法律和监管环境。为了了解中美贸易战对于中国企业在美国业务和意向的影响,我邀请李继做了一次访谈。
  中国企业在美国的投资早期由国企主导,但是近年来民企脚步加快。2015年中国在美国的直接投资有84%来自民企,在五年间增长了65%。大多数的中国公司选择在美国通过并购的方式投资,李继认为这是因为两国系统之间庞大的差异,购买已经有规模成效的企业能够使中国企业快速地打入美国市场。
  中国企业近年来在美国并购及投资的活跃,也催生了广泛的辩论:有些人认为中国的投资带来了更多就业机会、廉价的资金与研发项目,由于发展中国家的企业通常倾向于融入发达国家的经营环境,因此它们不会对当地的商业生态造成负面影响。相反地,也有人把中国投资看成是对西方市场的严重威胁,认为从中国来的企业通常靠着政府的资助与政治关系在中国市场取得龙头地位,而它们背后的国家资本会威胁到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的基础。更具体的争议涉及到中国企业的管理与合规问题。众所周知,中国企业的成长环境有两个代表很多发展中国家的特色:弱势司法,配上强势政府。当中国公司在美国投资的时候,不免会引起一个重要的质疑:它们对投资所在国的法律环境有何影响?是否会把它们在管理和合规方面的问题输出到美国?
  李继在书中探讨中国企业如何适应美国法律环境,主要以三方面来切入:需要、意愿和能力。除了第三方的数据,李继在2014、2015、及2016年与美国中国总商会(CGCC-USA)合作,对其成员进行问卷调查,分别得到101、122 与141家企业的反馈。这些原始数据首度系统性地呈现了中国企业对于美国监管环境的适应状况。
  首先,中美之间体制和商业环境方面的差异虽然很大,但是又因不同行业而有所不同。改革开放以来,由于数十年间对于跨国法律规范的学习和法律人才的交流,中国的法律,特别是规范市场经济运作方面的法律,有一些方面与美国法律相似,但是这些法律在具体执行上仍然因为政治经济制度的不同而有很大的差距。
  相对而言,中国企业对美国的税法比较适应,对反雇佣歧视的法律也有一定的准备,但对美国外资投资委员会(CFIUS)审核外来投资的机制比较陌生。不同的中国公司在这方面表现出很不同的态度,而公司间的差异取决于他们的股权机制和对专业人士的依赖等一系列因素。
  李继以中国企业在美国的税法合规作为例子。大抵而言,中国企业一般对于美国税法有正面看法,它们依赖本地的专业财税人士来处理税务问题,也不会经常受到审计或与国税局发生纠纷。换言之,多数中国公司在美国基本上比较适应美国复杂的税务环境。但是即便如此,中国公司之间的差异性也很大。
  关于股权机制对企业行为的影响,李继的研究发现国资背景的中国企业有自己的特色。虽然这方面的数据和研究仍然非常初步,有国资背景的中国企业在对美投资时更容易考虑国家政策,比较不会把在美国的利润再继续投资。更重要的是,国资背景的中国投资人会对美国业务实施更多管控。这种集中式的管理方式,容易造成信息不对称、决定的延误、不利于有效解决重要的在美合规问题。
  但不管背后的股权机制是国有还是民有,中国的企业领导一般对美国的机制有正面的看法。多年来的改革开放环境里,中国的商业精英,包括国企的领导,已经认同了基本的市场经济理念。而且中国企业在雇佣当地的专业人士方面并不会因为是国企还是民企而有显著差别。
  中国企业对外投资时,在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采取了不同的经营和合规模式。中国企业总的来说打算长期在美国投资经营。企业精英认同市场经济理念。很多企业在美国投资是为了学习,提升管理技能和技术水平,因此在美国通常采取了本地化的路径,而美国庞大的劳动和服务市场也大抵能够满足中国企业的需要。
  中国企业对美国投资会影响美国法律的发展变化吗?虽然中国的投资不太可能有系统性的法律冲击,但是在某些方面矛盾不可避免。像罗尔斯公司起诉美国外资投资委员会(Ralls Corporation v. CFIUS)这样的案例,就对美国国家安全审核机制产生了重要影响。
  李继探讨了中国企业面对中国和美国两种不同法律环境时所表现的不同的策略。首先,中国企业在中国的法律地位,与其股权机制和公司大小有关,大型的国企可以影响法律和策略,让正式的法律来保护它们的权利和优势。这种能力在美国要大打折扣。同时企业在法律和合规方面的投入有很强的投机性。
  而在美国,法律是商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美国的法院特别是在联邦法院,比中国法院更有独立和有权威。整体而言,美国法律的执行度超过中国法律,因此中国企业在美国的合规成本超过在中国的费用。2016年中国总商会的调查显示,74%的中国企业领导认为在美国的法律费用比国内高,只有3%认为美国比中国低,其他认为大体持平。
  虽然在中国对于市场的改革还未尽完善,但是李继认为,改革开放毕竟是朝着市场走向,中国的商业精英基本上认同市场经济理念和相应的制度,这成为中国企业在美国“入乡随俗”的保障。
  在对于国家资本主义的讨论上,李继认为他的研究结果应该会缓解西方评论者对于中国企业征服美国市场的恐惧。无论是国企还是民企,中国企业在美国还尚未形成气候,平均来说仍然呈现亏损状态,即使是中国国企作为跨国公司,也已经受到了不同市场规范而更加商业化,并针对投资目的国的制度环境做了调适。那些能够在美国克服外国企业缺陷的企业大抵已经本土化,并且基本消除了中国特色。所以在中短期,在美国的中国投资本身不太可能造成“资本主义之间的冲突”。
  李继在书末给中国企业的建议是:中国企业应聘任美国当地的管理人员,如果没有合适人选,应考虑调任在英国或加拿大工作过的高管,因为他们已经适应了类似美国的制度环境。中国企业,特别是国企,应该在中国总部的控制与海外管理自主性之间取得平衡。另外,中国投资者在法律合规方面,除了仰赖美国专业人士,也应该在投资初期聘用了解行业的法律人才作为内部法务人员,同时管理层必须高度重视内部法务及合规主管的意见。
  以下是我针对中美贸易战的影响与李教授的对谈:
  刘裘蒂:关于新书的标题:“资本主义之间的冲突”,您认为中国企业所遵循的经济模式算是“资本主义”吗?虽然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不是完全同义,但这是许多经济学者甚至中国官方经常辩论的话题:所谓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是否符合市场经济?贸易战是否更凸显了中国市场是否为市场经济的问题?
  李继:中国可以算是有中国特色的资本主义,也可以说是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中国特色”是这个定义的关键。由于这个中国特色,很难把这个中国的经济体制用其他的定义来套。我的书的题目是资本主义之间的冲突,一种是美国特色的资本主义,一种是中国特色的资本主义。中美之间的贸易战主要是政治问题,不是经济问题。
  刘裘蒂:您的书出来的时候,正值中美贸易战的爆发。这一年来的形势发展对于您在这本书所做的观察和结论有没有影响或改变?
  李继:有一些改变,很显著的两方面吧,第一就是中国企业在美国的整个经营环境变得恶劣了。在贸易战开始之前,中国企业主管人员总的来说对美国的经济和政治环境比较满意,对在美国未来的发展比较乐观。一种表现就是绝大多数中国投资人打算把在美国获得的利润用于再投资。贸易战开始以后,不少中国投资者对美国经营环境变得悲观。同时,打算把利润继续投资在美国市场的比率大幅下降。从长远来看,这可能都会对中国投资者在美国的合规行为产生影响。
  刘裘蒂:自2017年以来中国对美国的直接投资陡降,开始是中国政府对外汇和对外投资的管制,而现在美国对于中国企业在美国的并购,甚至计划对于敏感行业的风险投资,采取更多打压政策,您认为这是会是长期的趋势吗?
  李继:估计在短期和中期,这个趋势可能还会维持。长期没有人能预测。
  刘裘蒂:这一年来美国各界反中国“重商主义”的思潮越来越趋一致,就您的观察,已经在美国落地的中国企业有何应对措施?
  李继:现在在美国的中国企业总的来说对合规比较重视。尤其是大型国有企业,在美国做事很谨慎,宁可没有利润,也不愿意被罚。
  刘裘蒂:虽然进入美国市场对于中国企业形成很大的挑战,但是也让它们学习到美国较为完善的法律程序和监管环境,您觉得这对中国企业的全球竞争力和规格的提升有益吗?在美国支部的提升,有反馈于中国母公司的效应吗?
  李继:初步已经显示出了这种态势。有些金融机构已经把美国的合规标准作为最严格的合规标准,让其他各国的分支机构的部门领导人到美国来学习合规。但总的来说这还是少数。
  刘裘蒂:随着中美对峙的“不可逆”趋势,您认为中国企业会选择放弃美国市场,而与发展中国家抱团?也就是说,中国和美国将形成两个平行的“宇宙”,逐渐“脱钩”,各自有各的规则?
  李继:我觉得不会有两个平行宇宙,欧洲毕竟还没开始跟中国进入对抗状态。由于技术的进步,全球化是大势所趋,特朗普一个人我觉得很难改变这个大的趋势。但全球化可能会以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还有很多没有被限制的领域,在那些方面,中美之间投资贸易还可能增加。
  刘裘蒂:美国常常指责中国政府对于企业的控制和对市场的干涉,包括在私人企业里设立党支部,以及赞助国家龙头企业。在您的观察中,在美国的中国企业海外子公司是否有相对的自主权?中国政府如何确认对于海外企业的控制?
  李继:中国企业在海外经营自主权没有一个统一的模式。每个企业都不一样。总的来说,国有企业的海外经营自主权稍微小一些,政府对国企的控制是通过现有的控制机制,政府对非国有企业的控制比较弱,主要是通过政策和对外汇的控制等。
  刘裘蒂:中国企业在美国的经历对于公司治理的“最佳实践”有所提升吗?还是中国企业的心态大多是在美国能及格就好?
  李继:通常能及格就不错了。其实很多美国本地企业也是这个态度。但由于不想违规被罚以及现在严峻的大环境,有些中国企业在合规方面反而做得要比当地的美国企业更谨慎。
  刘裘蒂:在知识产权方面中国公司在美国遭到的诉讼多吗?最近有一个关于和CNEX Labs 之间的互相诉讼。这样的案例多吗?
  李继:知识产权诉讼挺多的,尤其是中国的高科技企业。
  刘裘蒂:美国政府判定中兴违反了美国对于伊朗的制裁,华为正受到美国政府调查,在国内似乎很少人能够了解中兴所触犯的法规,反而怪罪美国是为了打压“2025中国制造”,您认为为何有些中国企业会铤而走险?
  李继:严重低估了被罚的风险。国内企业员工没有足够的合规意识。
  刘裘蒂:中美之间除了贸易逆差外,还有其他方面的争执,包括政府在市场经济中扮演的角色,您的研究成果有没有任何方面可以帮助解决目前的僵局?或是降低美国对中国企业的不信任态度?
  李继:我的研究显示,中国企业绝大多数都希望在美国长期发展。总的来说,在合规方面是不断地在被罚中进步。但现在中美之间的僵局主要是大方面的政治问题,我这样的学术出版物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作用。
  刘裘蒂:对于中国企业进入美国市场,您认为是否今后没戏?您有什么具体的建议?
  李继:那些完全不涉及到美国国家安全的产业,还是比较开放的。中国企业可以在那些领域进行投资。

来源时间:2018/12/14   发布时间:2018/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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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关系:母亲和丈母娘吵架,我该怎么办?

作者:黄亚生  来源:FT中文网

  我常常开玩笑说,中国是我的母亲,而美国则是我的丈母娘。虽然这是玩笑话,但我觉得这个比喻也许可以代表很多出生在中国、后来来美国学习、工作,最后定居美国的华人对于中美两国一种情感表达。
  当母亲和丈母娘关系好的时候,我们不但不用在她们两人之间站队,做选择,而且也在一定程度上享受了她们和谐关系下的福利。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她们两个人吵架了,而且还有要动手的架势,这使我们的情感变得错综复杂,使得像我们这样背景的华人夹在她们中间,里外难做人。我们变得无所适从。“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美国华人的艰难处境
  几天前,传出一个震荡学界和中文社交媒体的消息:斯坦福大学华人物理学家张首晟教授在美国加州“突然去世”。张首晟教授去世不久后,中国网络上就传出了多个版本关于其死因的传言。其中一个就是关于美国11月更新的301报告和张教授的死因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针对这一传言,张首晟家人的公开表示:张首晟教授的离世和美国11月更新的301报告并没有关系。
  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不接受张首晟家人的解释。所谓的阴谋论称,301报告和张教授死因之间有着因果关系。在这个问题上,张教授的家人最有发言权。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今年11月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更新的《301调查报告》中的确提到了张首晟教授所管理运营的丹华资本。报告指出,中国利用风险投资帮助中国政府获得美国的尖端技术和相关知识产权,其中就包括丹华资本。丹华资本被写入《301调查报告》中这一事实本身就体现了张首晟教授作为同时在中美两国打交道的华人,在中美关系紧张的大背景下日益艰难的处境。
  张首晟教授的情况并不是个例。很多在美国工作或是长期与中美两国打交道的华人,尤其是高科技公司的工作人员和科研人员,都已经开始感受到了中美紧张关系下的自身处境之艰。
  中美关系不再是一个远距离的、抽象的、只有社会科学家——例如像我这样的学者——才关心的议题。它与我们每个在美国的华人息息相关。而且在我看来,这将产生长期深远的影响。
  美国开始对华态度强硬
  “贸易战” 是今年贯穿中美关系的一个关键词,也是今年中美紧张关系的一个高度概括。然而,美国对中国政府和企业态度强硬,对待华人保持警惕并不是仅始于今年,也不是特朗普上任后才采取的方针。在美国两党内,对中国保持强硬态度是具有广泛共识的。
  早在2015年《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中就写道,“在美国华盛顿的政府官员眼中,美国只有两种公司:一种是遭到中国黑客攻击的公司,另一种是不知道自己遭到中国黑客攻击的公司。”奥巴马在2013年加大了美国《经济间谍法》(Economic Espionage Act)的调查力度。美国司法部2013年根据《经济间谍法》提出的诉讼数量比一年前增加了逾30%。在2014年的前九个月又增加了33%。公开文件显示,尤其是在2013年以来提起的经济间谍诉讼中,有超过一半的案件都与中国有关的。
  美国不仅仅长期在调查企业经济间谍问题上对中国重点关注,更是长期直接调查中国企业。12月5日,中美媒体先后报道华为首席财务官孟晚舟在加拿大被捕,并要求引渡到美国。实际上,根据《纽约时报》12月6日的文章披露,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和检察官早在2010年就开始收集关于华为管理层刑事犯罪的证据,文章描述说联邦调查局的调查员“天天在讨论华为的事情。”
  在奥巴马增强《经济间谍法》力度的大背景下,2014年10月20日,就职于美国国家气象局俄亥俄州威明顿办公室的水文学家陈霞芬(英文名Sherry Chen)在办公室受到了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盘问。FBI指控出生在中国、但已入籍美国的陈霞芬是中国间谍。具体的指控是陈霞芬使用一个偷来的密码下载有关美国水坝的信息,并在关于是否与一位中国高级官员见过面的问题上说了谎。但五个月后,检察官在没有任何解释的情况下放弃了对陈霞芬的所有指控,显然是控方缺乏足够的证据。这明显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一位前联邦的调查官表示:“他们(美国联邦调查局)偶然发现一些华裔,以及一点点证明他们可能试图为中国政府谋利的证据,(就会深究下去,)但这明显带有红色恐慌和种族主义色彩。”
  而就在陈霞芬被指控的几个月后,2015年5月21日,任职于美国天普大学的美籍华裔物理学家郗小星被联邦调查局逮捕。他被指控涉嫌包括将美国机密敏感国防科技输送给中国企业在内的四项重罪,起因于他曾发送过四封电子邮件,邮件内有关于小型加热器(Pocket Heater)的内容,联邦调查局人员对小型加热器不了解,误以为电邮中的内容是机密信息。事实上,这些都是公开数据,这些邮件也全然不涉及机密资料。然而,和陈霞芬一样,几个月后,由于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确凿指控郗小星间谍罪的证据,美国司法部最终撤销了全部指控,然而彼时郗小星的生活已天翻地覆,再也无法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了。在2017年,郗小星委托律师对联邦调查局提起诉讼,寻求赔偿,目前这一案件还没有得到最终裁决。
  在特朗普政府与中国进行贸易战的大背景下,在今年8月,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向全美上万个科研机构发信,表示美国生物医学研究正在面临威胁,要求它们披露跟外国合作伙伴的关系以及来自外国合作伙伴的资助。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表示一些外国机构正在“建立系统性计划来影响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研究员。”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还要求研究机构披露,研究者是否转移了知识产权,就像2007年杜克大学被指控的那样。2007年,一名在杜克实验室工作的研究者被控为中国政府工作,并窃取了知识产权。很多专家和学者都表示,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8月的举动是在针对美国华人科学家。公众号“知识分子”表示一名接受采访的在美工作的华人生物学家声称:“我听说德州大学安德里森癌症中心已经有两三个教授被停职了。”
  可以说,每到了中美关系紧张的时间阶段,在美华人,尤其是从事科学研究的知识分子,就会处于一个十分微妙和紧张的环境中。
  特朗普政府加速了中美的摩擦
  不可否认,特朗普的上任进一步加速了中美间的紧张关系。特朗普将中美之间的摩擦和分歧不加节制地公开化和扩大化。他甚至将中美之间的摩擦和分歧升级成了两种社会的冲突,升级成了两种“文明”间的冲突。
  今年8月7日,特朗普在一场白宫宴会上公开表示,“几乎所有从中国来的留学生都是间谍。”而美国联邦调查局现任局长克里斯托弗•雷也在今年2月份公开表示,“我们正努力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中国的威胁看作不仅仅是中国政府对我们的威胁,而是整个中国社会对我们的威胁。我认为这需要我们全社会的响应。”
  这是一个极其极端的和激进的观点。极端到什么程度?我们可以对比一下美国总统在9•11后对居住在美国的穆斯林所发表的言论。9•11事件中,美国遭到19名穆斯林恐怖分子的袭击,死亡或未搜寻到遗体的受害者人数高达2977人。但是时任总统布什总统在9•11后马上声明美国尊重宗教自由,美国政府要坚决保护信仰伊斯兰教的美国人的所有权利。他强调美国的敌人是恐怖主义而不是伊斯兰教。
  结语
  特朗普政府大肆宣扬对中国社会的敌意,把中美之间的矛盾从政府层面上升到社会层面,用我们熟悉的话说,就是特朗普政府正在“挑动群众斗群众。”这种敌意是前所未有的。也许以后不光是联邦调查局会对你关注,连你的邻居都会对你另眼相看。
  中美关系交恶使得像我们这样的在美定居的华人夹在中间,英文表达就是“between a rock and a hard place”,意思就是我们两边都没法做人。
  中国和美国,一个是你的母亲,一个是你的丈母娘。我不禁想问,当母亲和丈母娘吵架时,你该怎么办?

  (注:本文由黄亚生教授个人微信公众号“亚生看G2”授权,首发在FT中文网。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来源时间:2018/12/14   发布时间:2018/12/12

旧文章ID:17627

从高通苹果专利战看中国忽略的三件事

作者:刘远举  来源:FT中文网

  在华为CFO孟晚舟加拿大被捕之后,舆论群情激奋之时,12月10日晚,一则消息似乎替中国人出了一口气。
  福州中院授予了高通针对苹果公司四家中国子公司提出的两个诉中临时禁令,要求他们立即停止针对高通两项专利、包括在中国进口、销售和许诺销售未经授权的产品的侵权行为。除了今年新推出的三款新iPhone,市面上还在销售的,包括从iPhone 6S、到iPhone X的所有iPhone机型,都在此禁令范围之内。
  高通的专利费,不是固定价格收取,而是按比例收取,收取5%作为专利费,所以被业内称之为“高通税”。按出厂价计算,即便有最高20美元的限价,从逻辑上讲,这种做法的确有些不讲道理。比如,手机采取了新工艺、新外观、其他新技术、或者投入大价钱请了新的代言人,获得更高的溢价,这一部分增加的收益与与高通的技术毫无关系,但也会提高向高通缴纳的专利费用,虽然一个企业有权给自己的专利定任何价格,但无论如何,这显得很横蛮。苹果也正是为此与高通在全球展开了一系列专利战。
  相关论述已经较多,在此我打算谈谈此案带来的启示,即在知识产权中,中国人容易忽略哪些事?
  首先,中国人容易忽略了软件专利。此次专利官司的另一个看点是,本案涉及的并不是高通的关键的基带芯片的专利,而只是普通的软件专利。其作用不过是让用户调整照片的大小外观和使用触屏管理应用。这正是很多中国人忽略的地方。
  一个软件完成后,其代码自然受到著作权保护。可以进行软件著作权登记,起到类似公证的效力,即使不登记,理论上作者也拥有该软件的著作权。著作权的保护范围是内容不被抄袭,在别人对你的软件盗版时,采取保护措施,制止别人的盗版。不过,如果有人通过研究原来的软件,学习其流程,理解其思路,再采用不同的编程语言重新编写软件,就可以在完全不侵犯著作权的情况下实现原来软件的全部功能。无疑,这种行为窃取了软件中最宝贵的东西,就是构思、想法。在这种情况下,软件著作权却无力保护软件中最核心的东西。这个时候就需要软件专利。软件专利保护的范围是方法不被盗用。软件专利描述的是软件的构思(一定要以技术方案的形式),主要是软件的流程图,至于何种语言、什么代码并不重要。获得专利授权以后,他人采用该构思就可能构成侵权。显然,软件专利的保护力度比软件著作权大得多。
  其次,中国人容易忽略非核心专利。此次专利,是发明专利,但对手机来说,并不是核心专利,可以绕过。这也是很多中国人的想法,认为非核心的发明专利,实用新型,外观专利用处不大,但是,非核心技术的专利也并非不是壁垒。对消费者来说,产品体验更重要,而这些体验往往与外观、实用新型等类型的专利有关。打个比方,高通拥有核心的芯片专利,但对消费者来说,不直接消费核心技术,接触的是按键、屏幕、手机的样式,这些东西包裹住了芯片,离开这些部件,芯片无法独立运行。所以,实用新型、外观专利,在布局中仍然可以构成很强的壁垒。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中国人容易忽略知识产权法律的严肃性。
  该案于2017年11月立案,高通公司于今年7月向福州中院申请责令诸被告先行停止侵犯专利权行为,请求对苹果四家子公司的侵权产品iPhone 6S至iPhone X的7款手机产品停止销售,即诉中禁令。
  所谓,“诉中临时禁令”是根据《专利法》第66条规定:“专利权人或者利害关系人有证据证明他人正在实施或者即将实施侵犯专利权的行为,如不及时制止将会使其合法权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可以在起诉前向人民法院申请采取责令停止有关行为的措施。”
  知识产权官司的时间都很长,而现在产品的迭代周期又很短,往往一场官司打下来,产品已经失去市场意义了,其专利自然也无意义了。所以,诉中禁令就能在官司还没结束的时候,起到作用。
  如果法院认为,侵权可能性较大,且侵权持续存在,且损失难以挽回,就会发出诉讼禁令。不过,诉中禁令还有另外一面,即侵权不属实,却遭遇诉中禁令。为防止临时禁令被滥用做打击、伤害其他人的手段,法律规定了在提出禁令请求时,需要进行担保。高通为了申请禁令,就提供了3亿人民币的担保。
  此次诉中禁令,是全国有效、立即执行的。苹果公司表示,该公司已于周一向法院提出重新审议请求,这也是苹果对于禁令提出上诉的第一步。但是,在复议期间,禁令并不能解除,并不影响禁令的执行。但事实上却是,从禁令发布至今,时间过去3天,包括天猫、京东、苏宁等国内电商,以及苹果所有线下店铺,均未受到任何影响,所有苹果手机,仍然在正常销售,目前也没看到任何即将下架的迹象。
  不执行的后果本该很严重。
  按照相关法律要求,禁令送达之日,该禁令将被立即执行。如果苹果不执行此禁令,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可以处以罚款、拘留,或者追究刑事责任。就在前不久,12月5日,国家发改委等38个部委日前联合签署《关于对知识产权(专利)领域严重失信主体开展联合惩戒的合作备忘录》,包括重复专利侵权行为、不依法执行行为等在内的六大类行为将被认定为知识产权(专利)领域严重失信行为,并面临跨部门联合惩戒。根据备忘录要求,相关的严重失信情况不仅将记入征信系统,严重失信主体还将面临申请发行企业债券不予受理;限制设立金融机构;限制购买不动产及国有产权交易等共计33项联合惩戒措施。
  美国专利商标局曾经的驻地大门上,篆刻着美国第十六任总统亚伯拉罕•林肯的一句话:“专利制度是给天才之火添加利益之油”。知识产权,是一项政府授予的特权,目的在于利益。知识产权之争,本质上不过是利益之争,这里的正义,在于保护被侵权人的利益。这当然可以通过惩罚侵权人,实现威慑来达到目的。但是,对被侵权人来说,更直接、更重要的是,保护、恢复其被侵犯的合法权益。所以,知识产权更重要的是执法,而不在于惩罚侵权者。用道德档案进行间接威慑的方式,是舍本逐末,且法治代价巨大。
  近年来,高通和苹果之间可谓官司不断,仅在中国境内就有二十多个诉讼。在这里,高通或许只是想以此想苹果施加压力,甚至并未真的打算看到苹果下架,或许两家谈判,为了利益,谁也不想把对方逼到无路可退。但是,中国法治的严肃性,并不能为两家美国公司牺牲,那怕是一个过场,也要像模像样,按照程序走完,这才是大国气象。
  现在中国互联网+进入下半场,共享单车、共享充电宝,因为其硬件特征,富含专利。而且,随着意识的提升,软件专利也将越来越被重视。但是所有的前提都是严格执行。如果没有严格执行,一切都只是空谈。

来源时间:2018/12/14   发布时间:2018/12/13

旧文章ID:17626

邓聿文:用朝核“换孟晚舟”?

作者:邓聿文  来源:FT中文网

  孟晚舟事件揭示了中美两个大国之间的对抗关系。尽管如此,若两国不想在短期内将关系恶化到不可收拾之地步,就需要寻找一个恰当的管道,让双方尤其是中国领导人有台阶可下。
  目前中国政府已经主动将事件升级至政治和外交层面,施压加、美两国放人和撤销逮捕令。尽管不能说此事的操作完全没有政治因素,但囿于西方国家三权分立的政治结构和传统,在案件已经进入司法层面的情况下,行政系统干预,按照中国要求放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中国做出的让步大到足以让美国决策层觉得这是一桩合意的买卖。
  孟案包含两方面的问题,一是孟本人的命运,二是对华为的处理。对于前者,大概只能寄望于孟的律师团队的努力;对于后者,则是中美行政当局可以幕后交易的筹码。假如孟被引渡美国后被判有罪,无疑华为要面临美国的处罚,但如何处罚和处罚什么,完全是可以交易的。中兴就是一个案例。在习近平的请求下,特朗普放中兴一条生路,条件是中兴缴纳巨额罚款,同时美国的合规团队进入中兴监督企业运营。
  而现在美国决定对孟晚舟发出逮捕令,也许说明美国对此事的态度,与对中兴的态度是不同的。但另一面,华为无论在中国官方还是民间,口碑都要比中兴好得多,其重要性更是中兴不可比的,这虽然也为美国提供了迫使中国政府让步的巨大筹码,可胃口过大也会引发中国社会的强力反弹,导致交易破局。所以如果美国原本也是想利用孟晚舟做局进行交易,就需避免破局的事情出现。
  假如中美双方都有交易的意愿——我觉得这是明摆着的——多数人想到的首先是经贸谈判,连白宫经济顾问库德罗都说,他不清楚特朗普是否会在接下来的90天谈判中打孟晚舟牌。如果特朗普要在经贸谈判中做交易,那肯定就不只是习特会上达成的那些内容。休战共识除了要中国采购美国产品外,最主要的是中国要进行结构性改革。但从美方公布的信息看,结构性改革似乎不包括“中国制造2025”以及国有企业补贴问题——美国对这两个问题其实非常在乎。而孟案针对中国高科技的意思也非常明显,所以,有理由认为,特朗普会将“中国制造2025”和国有企业补贴问题纳入结构性改革中,要中国接受。
  对特朗普这种赤裸裸的“要挟”,中国政府大概难以完全接受。中国领导人本来对美国所谓的结构性改革意愿就不强,还要看特朗普如何对华为。假如美国也像对中兴一样对华为,不但罚巨款还派“纪委书记”,估计中国会不答应。对中国政府而言,与其如此,不如跟美国打一场全面贸易战。
  但有一个领域我认为是可以做交易的,这就是朝核。
  从特朗普和美国行政当局来说,其东亚政策有两个优先关注的领域,一是和中国的贸易战,二是朝核问题;然而从今年来看,特朗普在这两个领域都没有取得明显成效,都只是进行式而非完成式。虽然6月12日的特金会让特朗普大吹特吹,可随后朝鲜弃核的停步不前,实际上使特金会的意义大大降低。特朗普要改变这种状况,让朝鲜弃核有实质性突破,除了加大美国的施压力度,少不了中国的从旁协助。近日美国对包括朝鲜二号人物崔龙海在内的劳动党三名高官进行制裁,是前者的表现。但是,崔龙海被制裁,亦有可能使金正恩更不愿弃核。为保证明年特金会取得成果,中国的角色就是不可缺失的。特朗普之所以愿放中兴一马,据悉也是因为习近平承诺促进第一次特金会。
  对于中国对朝鲜的重要性,特朗普和美国政府其实是清楚的,所以谈到朝核问题,都不吝表扬习近平对他的“帮助”。G20习特会的一大重点,就是两国协调朝核问题立场,很可能,习近平答应在朝鲜弃核上再帮特朗普一把,才换得他同意90天的休战期。孟晚舟事件发生后,中国可以拿朝鲜做筹码,既可成就特朗普让朝鲜弃核的心愿,也可破坏第二次特金会,让其空手而回。
  一些人可能怀疑中国对朝鲜是否真有如此大影响力。但我认为至少特朗普是相信的。从实际情况来看,特金会后金正恩之所以未按承诺继续弃核,背后是中国因素在起作用,也即通过三次访问,重新和中国发展起了特定的同盟关系,让他有底气去拒绝美国的弃核要求。
  对中国而言,朝鲜弃核最终也符合自身利益,这是习近平愿意有限度帮特朗普的原因,也是中国把朝鲜无核化作为自己半岛政策的出发点的原因。中国在朝核问题上的举动,虽常让外界感觉有所反复,似乎不愿朝鲜弃核,但这充其量是一种策略和战术的运用,是要用朝鲜这张牌为自己赢得最大利益。中国的最终目的,还是希望朝鲜能够弃核。如若朝鲜拥核,会对中国的战略安全造成极大被动以及其他方面的损害。中国只是不想用强迫的方式让朝鲜弃核而已。因此,在某个特定时刻,当中国认为能用朝核换取阶段最大利益时,是会对朝鲜弃核提出要求的。
  至于朝鲜和金正恩,不管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如何,他给世界的承诺是半岛无核化。而且,特金会后,朝鲜也做了若干行动表明其去核“意志”。目前的停滞是借口在放松对朝制裁方面,美国没有相应动作。金正恩在弃核一事上态度其实相当矛盾和纠结。一方面,他了解朝鲜国内状况和所面临的国际处境,当前高强度的制裁如果持续下去,会对朝鲜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另一方面,他也担心真弃核朝鲜就没有自保的武器。对于中国,他一方面希望和中国紧紧绑在一起,自觉充当中国的棋子,让中国为自己发声,因为朝鲜在经济和政治上都高度依赖中国;另一方面,也心有不甘,担心中国为自己的利益出卖朝鲜,对中国充满警惕,甚至在必要时会背叛中国。这使得金正恩在弃核问题上比其父亲,表现出更多的灵活性和积极性。美中双方如果能在朝鲜弃核的时间和进度上达成一致,是可以迫使金正恩弃核的。
  当然,用朝核去换孟晚舟,是要有正当性,即道义基础的。而让朝鲜去核,也恰恰体现了国际道义,此外,还具溢出效应,有利于东北亚的和平发展。甚至对朝鲜本身,也不是坏事。朝鲜人民要过上好日子,朝鲜政府就必须弃核。这里需要克服的是中国自己对所谓朝鲜地缘价值的迷思。如果说朝鲜真对中国有地缘战略的意义,不是朝鲜的核武库,而是朝鲜政权存在这个事实。理论上,朝鲜去核会导致政权出问题,这也是金正恩害怕去核的原因,但同样,朝鲜不弃核,其政权也会出问题,而且后者的可能性比前者要大。
  从中美双方来说,寻求朝鲜弃核,出发点不是要推翻它的政权。因此,针对朝鲜的担忧,中国可以也应该向朝鲜承诺,在它弃核后,保护其国家安全。
  总之,用朝核让特朗普放华为一马,是值得一试的交易。它暗含的潜台词还在于,中国在重大事件上愿意配合美国,这其实是一种服软的姿态,但对国家的实际利益又未有多大损害,此举也能帮美国解决几十年未能解决的问题,特朗普应该会愿做这个交易的。

来源时间:2018/12/14   发布时间:2018/12/13

旧文章ID:17625

特朗普称可能干预孟晚舟案,这意味着什么?

作者:MICHAEL TACKETT, CHARLIE SAVAGE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华盛顿——特朗普总统在本周的一次采访中表示,如果对达成“史上最大的贸易协议”有帮助,他愿意为一名面临被引渡美国的中国电信高管的案子求情。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表明他的白宫为了得到其认为经济上有好处的东西,干预司法系统不是问题。
  周三,多名专家认为,总统有权下令政府撤销孟晚舟的引渡请求,甚至撤销对她的指控。但他们举不出有哪位总统以类似方式让自己卷入刑事诉讼的例子。
  “这会设下一个非常糟糕的先例,”尼古拉斯·伯恩斯(Nicholas Burns)说,他曾在共和党和民主党的政府中担任过副国务卿和驻北约大使等职,现在哈佛大学讲授外交与国际关系。“把司法与贸易、法治与贸易混在一起,降低了两者的价值。”
  12月1日,加拿大当局应美国政府的要求逮捕了电信巨头华为的首席财务官孟晚舟,理由是她涉嫌与伊朗制裁有关的欺诈行为。特朗普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说,“如果我认为(对达成贸易协议)有必要,我肯定会进行干预。”
  白宫没有回复记者让其对特朗普如何决定持此立场给予解释的请求。
  但有人认为,这些指控背后的动机可能与贸易谈判中的砝码有关,负责司法部国家安全部门的助理司法部长约翰·德默斯(John Demers)对此说法感到愤怒。“我们提起诉讼时,不是贸易的工具,”德默斯说。
  不过,伯恩斯等人表示,总统的言论可能会被其他国家视为开绿灯。
  “特朗普干涉司法部的决定,并给人们留下可能会释放孟晚舟以换取在贸易谈判让步的印象,恐怕会激励专制领导人在世界各地对美国人采取同样的做法,”伯恩斯说。“你已经看到中国拘留了国际危机组织的一名加拿大领导人。互惠是国际政治的根本基石。你怎么对别人,别人就怎么对你。”
  特朗普不同于大多数前任总统,他对许多尚未审理的法庭案件都表达过自己的强烈观点,律师们认为,这些意见可能会影响从陪审团选择到最终判决的全部司法过程。就孟晚舟的引渡案而言,特朗普总统似乎愿意将其仅仅视为达成交易的又一个元素。
  “这种做法把‘交易’一词提升到了一个新高度,因为他基本上是在暗示,所有东西都可以出卖,”曾在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政府担任贸易谈判代表的温迪·卡特勒(Wendy Cutler)说。“这些问题在传统上各行其道是有原因的。一旦你发出信号,可以做交换的话,你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是对法治的破坏。”
  无可否认,美国为了实现其他目的,常常愿意把司法问题混在一起,比如与其他国家交换被抓获的间谍。伊朗核协议也是一个例子。
  作为奥巴马政府与伊朗达成的核协议的一部分,伊朗释放了五名美国囚犯,奥巴马释放了七名伊朗籍和伊朗裔美籍囚犯。除此之外,司法部还悄悄地撤销了与制裁有关的指控,撤销了对另外14名伊朗逃犯的国际逮捕令。
  在达成伊朗核协议期间担任奥巴马的国土安全和反恐问题高级顾问,也曾担任司法部国家安全部门负责人的莉萨·莫纳科(Lisa Monaco)认为,撤销针对那14名伊朗人的案子与特朗普就华为一案提出的可能性很不一样。
  她说,一方面,司法部那时已得出结论,引渡那些伊朗人的可能性很小,而美国检方目前离将孟晚舟捉拿归案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另一方面,伊朗核协议是与许多其他国家一起达成的国际协议,而不是普通的双边贸易争端。更重要的是,那也是在独特背景下采取的一个一次性做法:达成了在不发动战争的情况下终结伊朗核野心的协议。而任何时候都能进行贸易谈判,她说,所以这种先例可能会危及美国人的安全。
  “我认为,从法律上看,特朗普可以指示司法部撤销作为引渡请求基础的起诉,”莫纳科说。“但那会是错误的,超出了任何可接受的标准,那会给希望在贸易谈判中获得砝码的其他国家在他们国内拘留和骚扰我们的高管敞开大门。但他可以那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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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克大学(Duke University)法学教授柯蒂斯·布拉德利(Curtis Bradley)写过关于国际法和引渡问题的文章。布拉德利说,特朗普的观点最不寻常之处在于,他公开表达了这些观点,而不是通过外交渠道传达。但他说,从法律角度来看,要求引渡或放弃这一请求的决定,主要是一个外交问题,总统在这方面有广泛的法律权力。
  “引渡已是足够政治化的问题,是我们外交事务的一部分,”他说。“我认为这与干预涉及国内犯罪的决定没有可比性。”
  但是,那样做可能会加剧与加拿大的紧张外交关系,加拿大是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
  “我们的引渡合作伙伴关系不应用于寻求引渡过程政治化或用来寻求追求正义以外的目的,”加拿大外交部长克里斯蒂娅·弗里兰(Chrystia Freeland)周三在一个新闻发布会上说。她还表示,她已在本周早些时候与美国国务卿迈克·庞皮欧(Mike Pompeo)就此案交流了看法,她强调,加拿大是一个“法治国家”。
  她说,引渡与否取决于孟晚舟的“律师选择是否向美国提出说法,作为他们辩护的一部分”,也将取决于“加拿大法官如何权衡重要性”。
  布拉德利指出,与加拿大签订的引渡条约对“具有政治性质”的罪行做了例外。他说,特朗普的言论也许会吸引孟晚舟的律师提出加拿大不应该把她送往美国的理由。
  “如果有证据表明美国的起诉是出于政治原因的话,我认为孟晚舟的律师可以争辩说,这个违法行为具有政治性质,”他说。“而特朗普的言论至少可以为这个说法提供进一步的证据。”


  Adam Goldman自华盛顿、Dan Bilefsky自蒙特利尔对本文有报道贡献。
  翻译:Cindy Hao

来源时间:2018/12/14   发布时间:2018/12/14

旧文章ID:17624

中美谁将控制下一个互联网时代?

作者:KARA SWISHER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如果你能(其实,你应该)想像一下这种事情:一位美国大型科技企业的高管去北京旅行时,因不明确的指控被拘留。
  上周,加拿大应美国的要求逮捕了中国电信企业华为的首席财务官孟晚舟之后,许多硅谷高管对我说,这正是他们所担心的问题。
  “这令人担忧,因为这种升级是我们不需要的,”一名高管说道,他指的是两国之间已经紧张的贸易谈判。“考虑到目前的紧张局势,谁也拿不准中国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和我聊的人都不愿意公开自己的名字,因为他们两边都惹不起,也因为没人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事情。但许多人都对一报还一报式的逮捕表示了担忧。
  虽然大家都在关注这个戏剧性的逮捕事件(孟晚舟是在机场转机时被抓的)以及它对贸易谈判和股价的影响,但依我看,一场有关科技霸权的更重要的战斗正在酝酿之中。具体地说,谁将控制下一个互联网时代?下一代的互联网将按照谁的规则运行?
  直到不久以前,答案显然是美国,在美国诞生的互联网把世界连接在一起,并在这个过程中导致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权力和财富的产生。中国一直有一个强大的科技行业,近年来,在政府的大力支持下,这个行业的投资、专业技能和创新显著提升。
  它们与政府的这种密切关系产生了显著的问题,特朗普政府不再假装中国没有在安全和创新方面构成威胁——这是正确的。
  孟晚舟的逮捕,并不是美国第一次打击中国企业。今年,中国第二大电信制造商中兴通讯因违反贸易规则被处以10亿美元罚款,总部位于新加坡的博通(Broadcom)收购总部位于圣地亚哥的高通(Qualcomm)的交易也受到了阻止。
  但是,高调逮捕孟晚舟突显出美国科技行业与中国和特朗普政府本来就已经复杂的关系出现了新的、令人不安的升级。
  美国司法部一直在调查华为涉嫌违反向伊朗出口美国技术的禁令,逮捕孟晚舟看来是这个调查的一部分。华为已成为全球智能手机和移动网络设备的巨头,因此,加强审查华为在为谁的利益服务,也就不足为奇了。华为的创始人、孟晚舟的父亲任正非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名工程师,他的这个背景长期以来一直让美国情报官员对华为与中国政府的关系敲警钟。
  所有这些都让针对孟晚舟的行动看起来特别大胆,也像是在对中国传递一个信息:美国已经出场。
  政府有很多要担心的事情。随着关键的第五代(5G)无线网络在全球正式推出,其中许多部分正在由华为来落实。这些是将引领下一个创新时代的网络,中国将主导这个网络的想法令人不安,因为中国差不多就是监控经济的体现。
  但我感到困惑的是,当涉及那种让美国在技术竞争中保持领先地位的实际领导力和远见时,特朗普政府表现得一直如此尴尬。
  除了对中国这样的竞争对手保持警惕,相对应的最佳做法是政府致力于对未来的投资。然而,我们眼下看到的却是一个响亮却明显空洞的口号——呼吁技术制造产业应该返回美国(它们不会),以及一个软弱无力的承诺——让合格的科技人才在权力中心占有一席之地(一个非常不错的总统科学和技术政策办公室主任人选今年被提名后,至今未得到国会确认)。
  上周,白宫发布了一个关于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简称STEM)教育的五年计划,这个计划的分量完全不足以让中国人产生一丁点儿的紧张,认为在培养下一个计算机时代的劳动力方面,我们能跟上他们显然更为积极的努力。
  同样是在上周,白宫举行了一场讨论人工智能、5G无线网,以及量子计算等题目的圆桌会议,微软的萨蒂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谷歌的桑达尔·皮查伊(Sundar Pichai)、甲骨文的萨芙拉·凱芝(Safra Catz),以及高通的史蒂夫·莫伦科普夫(Steve Mollenkopf)等头号技术公司的高管出席了会议。这是一次所谓的“倾听会议”,但据报道,特朗普总统就进来“露了一面”,而此刻,这些问题需要远比“露一面”更持久的高层关注。
  这就是为什么《纽约时报》的报道没有让人们感到惊讶的原因,时报报道说,尽管逮捕就发生在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共进晚餐、努力达成贸易战休战协定的时候,没有人向特朗普通报逮捕孟晚舟的计划。
  在我看来,硅谷的看法似乎是:政府对违反规则的中国企业采取强硬做法是好事,思科(Cisco)和苹果(Apple)等公司长期以来一直抱怨中国企业违规。保持警惕当然很重要,但是,如果政府也能更关注加大对美国创新的投资,而且如果政府的打击行动看上去不是那么没有章法的话,硅谷人会更有信心。
  这就是为什么你可以想像一位美国科技行业高管在北京旅行时因不明确的指控被拘留的原因。我们的政府也应该想像一下。

  Kara Swisher是科技新闻网站Recode的编辑,也是Recode Decode播客和Code Conference的制作人,同时还是一名观点文章作者。欢迎在Twitter @karaswisher和Facebook上关注她。
  翻译:Cindy Hao

来源时间:2018/12/14   发布时间:2018/12/12

旧文章ID:17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