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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巍:老布什:一个时代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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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大巍 薛倩  来源:经济观察网

  美国第41任总统老布什(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George H.W. Bush)被称作布什41,因为他的长子小布什在他卸任八年后亦成为总统,而被称作布什43。父子两人先后成为总统,布什家族在美国历史上无疑建立了一个布什王朝。这个王朝见证了美国现代政治的许多重大变化,而随着布什41的辞世,一个拥有诸多人类理想品性的时代亦令人感伤地渐成远去的背影。
  最伟大的一代
  1924年出生在马萨诸塞州密尔顿的老布什,属于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代(The Greatest Generation)。这一代人生长于美国经济大萧条时代,怀抱着一种天然的责任感,义不容辞地参加了二战。他们之前是迷惘的一代,他们之后迎来了战后婴儿潮。不同于前后的两代,老布什那一代人以属于新英格兰清教徒的自律、坚忍、仁慈和对于上帝的敬畏,度过了严酷的经济萧条和战争,拥抱着美国战后的一派繁荣。他们美好的品性,在经历了灾难与困境之后,将那一代人的美国建成了一个强盛而最具感召力的国家。
  老布什的个人生活堪称极致完美:背景强大的家族、著名私立中学、棒球队长、耶鲁翘楚、二战时期最年轻的飞行员。他和夫人芭芭拉育有5名子女,一名曾任总统,一名曾任州长。他与芭芭拉在十七岁时相识钟情,相爱77年后一路互相追随、同往天国。
  老布什的人生,是对那个最伟大的一代的完美诠释。无论位居何职,无论身处何种样的人生阶段,老布什始终未有改变的是其从容而尊严的态度和行事方式。而这种从容和尊严,可以表现为平静、仁慈、忠诚和智慧,也可以表现为果决和力量。
  外交成就
  没有任何一位总统在上任之时拥有比老布什更令人艳羡的政治资历:众议员、联合国大使、驻中国联络处主任、中情局长、副总统。1989年老布什从里根手中接过总统一职,用他的政治人脉建立了人员强悍的内阁,詹姆斯·贝克(James Baker)、迪克·切尼(Dick Cheney)、科林·鲍威尔(Colin Powell)……人人皆是作风强硬,能力卓著,辅佐着老布什展开了一系列著名的外交行动。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国际环境风起云涌,从苏联解体到柏林墙倒塌,从多国联合作战的海湾战争到美国单一行动的巴拿马战争,老布什以出色的外交手段,从容沉稳地处理了各项行动和计划,而美国也在他的领导下,终成世界领袖。
  在这些令人瞩目的外交事件中,尽管行动果决且处事强硬,老布什的绅士作派依然处处可见。在苏联解体和柏林墙倒塌一事上,老布什坚持美国方面的低调,不幸灾乐祸,不庆祝,不在媒体方面大肆渲染,从而避免了刺激苏联国内的强硬派,给当时的戈尔巴乔夫以更大的空间。
  1990年8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第二年1月17日至2月28日之间,老布什协同联合国多国部队,进行了第一次海湾战争。战争中,老布什在国际上的人脉和出色的战争协调能力得到了充分的验证。战争之前,老布什亲自给许多国家的领袖拨打电话,动员了包括英法和其它欧州国家,以及阿拉伯世界一些温和派的国家参战。战争仅仅用了42天就告结束,萨达姆·侯赛因撤军,科威特获得了解放。当时人们建议乘胜追击,进军巴格达,老布什则以超越联合国授权范围而加以拒绝。未能同时推翻萨达姆政权,无疑留下了隐患,为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埋下了伏笔。
  国际事务中所取得的巨大成就,曾为老布什带来了90%之高的民调拥护率,所以当他最后以38%比43%输给克林顿的时候,老布什的失望,实在是超出言辞。而这种令人伤感的沮丧,使得老布什长时间地沉浸其间,难以自拔。
  失败的原因
  导致老布什连任失败的,多少是他对于国内事务的心不在焉。他在日记中坦白道:“我喜欢在外交事务中冲撞,不喜欢反反复复地讨论预算。”虽然在外交上老布什大获成功——这种成功甚至使得民主党的许多有力竞争者望而却步,纷纷放弃参选,但老布什对于国内事务,尤其是民生问题,既反应迟钝,又不愿意过多介入,给人感觉就是不关心、不了解和脱离民众。另一方面,当时来自阿肯色州的乡下小子克林顿,亲民又接地气,并且由于他的睿智和富有朝气,一下子光彩熠熠,成为民主党的政治新星。
  确实,当老布什在竞选辩论中,“经济确实不好,但是,嘿,也没那么糟”地来上一句,真有点儿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而对海外战争渐失兴趣的民众,随着经济问题的显现,对老布什的赞赏之意也就随之消解了一半。
  然而以经济来解释老布什的败选,显然有失片面。他的前任里根的出现,对于共和党来说,犹如一个新世纪的到来。里根遗产让共和党人顶礼摩拜直到如今,他的翩翩风度、笑容可掬的亲和力、达观的态度,让一个为经济消磨了锐气和自信的民族,再获阳光普照。里根的小政府、低税收和少监管的经济政策,以及他在国际上卓越的影响力,使得美国摆脱了一个分裂的和自我怀疑的时代,更使得世界摆脱了一个恐惧和暴政的时代。
  虽然老布什最早在共和党初选时与里根竞争,并且尖锐地将里根的经济主张嘲讽为巫毒经济学(Voodoo Economics),但在担任里根副总统的八年中,老布什从未对里根的经济政策作过任何评论或反对。事实上,时任美国副总统的老布什从未对里根的任何政策进行过评论。如果当初福特没有首先拒绝了出任里根的竞选伙伴的邀请,如果里根接着没有电话邀请布什出任副总统候选人,老布什就会是另一条政治轨道。正如贝克所说,如果没有这个电话,就不会有布什41,更不会有布什43。所以老布什对里根始终是心存感激。
  1988年8月的共和党全国大会上,老布什在接受总统候选人的提名时,曾信誓旦旦地承诺不增税,“听清楚我的话,我决不增税”(Read my lips:no new taxes)。他以此来讨好里根的支持者,证明自己确实是里根的忠实信徒,从而希望能够赢得共和党保守派的支持。
  这种信誓旦旦,几年之后反过来损害了老布什自己。里根的八年执政,虽然其经济政策的确大大刺激了经济的发展,却也造成了国家巨额的财政赤字。同时,民主党控制着参众两院,共和党在国内各项事务方面,实际上均无多少周旋的余地。老布什在上任之时表示要使美国变得更加仁慈,更加有温文有礼。因此,希望促成两党合作的老布什,在1990年国家财政预算时,将个人税率从里根时的28%上调至了31%,将21%的公司税率上调至24%。虽然只是小幅度的上调,这却是一种象征,是老布什对民主党表示的合作意愿和妥协姿态。但是在共和党来看,这却意味着对里根经济学的背叛。这显然让共和党的保守派大为不满,而多少在竞选中放弃了老布什。
  同时,他的主要竞选对手克林顿仿佛横空出世。不为人们所熟悉的克林顿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出色。他年轻而充满活力,对于国内的政策和经济都极为熟悉,并且一上来就抓住了事物的要害——经济。他那一时期的名言“一切都是经济,傻瓜”(It’s the economy, stupid!),跨越了好几个时代,至今仍为人们津津乐道而不断地加以引用。
  致命的一击则来自不满现状的草根代言人——德克萨斯州的电子业亿万富翁罗斯·佩罗(Ross Perot)。佩罗对老布什十分不满,他财力雄厚,自掏腰包开展独立的民粹主义竞选活动,并在最后以近19%的得票率抢走了相当一部分老布什的支持者,使老布什的支持率从1988年的54%降至1992年的38%。老布什以5%的选票之差,输给了克林顿,错失了第二任的总统宝座。
  小布什当选总统
  老布什留下了许多善举,拥有一段显赫的政治生活。未能连任的结局对他来说不仅难以接受,而且颇不体面。老布什的前后两任总统、里根和克林顿,分别是共和党和民主党的耀眼明星,夺人眼目的光芒使得只担任了一任总统的老布什为其光芒湮没而始终处于阴影之中。然而老布什对于美国政治所产生的影响,直接的或间接的,远较人们所意识得到的深远。作为布什王朝的起始者,老布什的影响在他输掉选举之时并没有结束。八年之后,小布什得益于老布什深厚的人脉和政治影响力,打败了民主党候选人、克林顿理所当然的接班人戈尔,成为美国第43任总统——布什43。小布什的当选彻底扫除了八年前老布什败走麦城的颓丧之气和失望之情,成为老布什开心和永远骄傲的一刻。
  老布什的影响也不仅仅停留在小布什的当选,他的一众人马,包括切尼和鲍威尔,继续辅佐小布什,并且在海外政策上强硬依旧,延续了老布什的风格。
  小布什发动第二次海湾战争——伊拉克战争的起因是911事件,同时美国宣称获悉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战争亦带有某些个人的恩怨。据说,萨达姆在一些建筑的入口处,在地面上涂有老布什的画像,让万人践踏以平萨达姆的心头之愤。
  这一次持续了八年之久战争,虽然最终消灭了萨达姆,但也让美国陷入了中东的泥潭,加上经济方面的无所作为,小布什执政期间,美国财政赤字赫然增加了5万亿之巨。
  布什王朝之后
  军事扩张所造成的财政赤字和经济低迷,使得美国举国上下一片消沉。所以当亲切而朝气蓬勃、充满个人魅力的奥巴马高声宣称“希望”,要“改变”(现状)之时,民众很难不为所动而情绪高涨。人们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选中了这匹政治黑马,将全心的希望交给了这个鲜少从政经验的年轻人。
  奥巴马未能将美国从经济低迷中引领出来。持久的战争,加之耗资巨大的奥巴马全民健保,使得美国的财政赤字再增9万亿巨额,而社会的各种矛盾也更加尖锐和激化。
  从小布什到奥巴马,16年的时间里,美国在国内事务中,几乎没有取得任何成就;在国际上,则是拖拖沓沓,在战争的泥潭中深陷而无从进退。伊拉克战争所耗军费高达2万亿美元,而老兵日后所需的费用,在今后的四十年间,亦将高达6万亿美元。与此同时,许多新兴的国家却大幅度地发展,经济腾飞,国际影响力激增,步步挑战着美国在世界上的单极霸主地位。正如小布什令人失望的执政导致了政治新手奥巴马的出现,奥巴马偏左治下的、分裂且矛盾重重的美国,出乎世界的意外,推出了政治素人特朗普。
  值得注意的是,今日的特朗普实际就是上世纪90年代佩罗的翻版:同样是富翁,同样代表了草根,同样的民粹主义特色。只是当时的美国还未完全具有民粹主义的土壤,佩罗当选还未到时机。但是佩罗以一个单打独斗的候选人身份,获得19%的支持率,这已经足以警醒,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美国草根的需求和呼声已被压制和忽略太久,急切需要两党的关注。
  本来,老布什的小儿子——佛罗里达州长杰布·布什,更具其父亲的诸多政治品性,温和,绅士,亦深得共和党的看好,成为公认的最具竞争力的第45任总统候选人。特朗普阻止了杰布·布什的总统之梦,彻底结束了布什王朝。老布什在美国政治势力的鼎盛时期上任,一路将美国打造成世界领袖,而随着小布什的上任,美国又渐失其经济优势。特朗普时期,美国从各种国际条约和组织中逐一撤出,既是特朗普商人气质使然,实在也是美国国力的衰退,已然无力再做气宇轩昂的世界警察或世界领袖。
  完美的一生
  人们对于过去总是充满了爱意和好感。作为最高寿的总统,老布什的辞世使得人们不由自主地开始缅怀老布什所属的过去的好时光,那个文雅温婉,讲求尊严、荣誉和社会良知的时代。老布什在通往天国的途中,获得了共和党和民主党的一片赞美之声,虽然这种赞美,在民主党那儿更多地是为了抨击特朗普,用故去的共和党人的种种美德衬显特朗普的尖酸刻薄。正如今年8月间,美国共和党籍国会参议员麦凯恩去世时,主流媒体所做的那样。
  然而老布什的一生几乎的确是完美无瑕。他体现了一个人所可以呈现的最体面、最优雅、最理想的状态。在爱情上他始终如一,与芭芭拉之间的爱情如童话一样浪漫感人。他像真正的贵族一样,毫无惧色并且富有责任感,飞翔在天空的那颗永远年轻的心,高贵而勇敢,从十八岁直到九十岁。奥巴马给老布什的悼文更平易也更深刻地道出了老布什的真正伟大之处:他是这样一种典范,在指挥过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以后,依然说“我曾经在1952年成为德州米德兰YMCA(基督教青年会)的创建者之一,没有什么事比这更让我快乐” 。
  (作者系国际政治学者、财税专家,现居美国亚特兰大市)

来源时间:2018/12/6   发布时间:2018/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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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中美关系的,是美国如何看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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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荣剑  来源:FT中文网

  在中美关系面临自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最严峻和最复杂多变的时刻,中国从党政高层到民间人士,都在普遍关注美国政界、商界和知识界所发出的有关中美关系的各种声音。我和美国著名中国问题研究专家黎安友教授的长篇对话《特朗普、中美关系与中国改革前景》,在FT中文网发表之后,在一定范围内也引发了人们的关注和争论。有不少具有自由主义思想背景的批评者认为,黎安友教授对特朗普总统的评价,存在着明显的偏见和情绪化,他对中美关系的观点和中国人的感受相差太远。甚至有批评者认为,黎安友教授代表着美国“白左”的一贯立场,而 “白左”因为蓄意制造了对特朗普总统的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在客观上不仅加剧了美国社会的撕裂,而且也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了美国经由特朗普总统发动的中美贸易战对中国所施加的巨大压力,这个压力被他们认为是中国目前能够重启改革的惟一动力。中国自由派学者对特朗普总统的这种良好期待,营造出我在和黎安友教授对话中所概括的“特朗普神话”——寄望特朗普总统不断地对中国施加压力,来迫使中国重新走上改革或变革的轨道。
  中国官方与自由派知识分子分别“站队”美国两党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在中国自由知识分子正越来越多地成为“川粉”的同时,中国具有官方背景的智库或媒体却越来越倾向于于美国民主党,他们毫不掩饰地希望民主党能够赢得美国中期选举,以此来牵制共和党的“一党独大”尤其是特朗普总统近乎“肆意妄为”的执政行为,这显然和中国自由知识分子期待共和党一举拿下参众两院多数席位的态度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照。
  美国中期选举的结果是,共和党继续维持了在参议院的多数席位,而民主党则重新夺回了在众议院的多数席位,美国朝野两党在国会中形成了势均力敌的局面。这一结果对于中国自由知识分子来说是令人沮丧的?还是说对中国官方来说是令人鼓舞的?
  其实,不管是中国自由知识分子还是中国官方,都是在一厢情愿地理解美国的两党政治。就目前中美关系而言,民主党在众议院成为多数党这一情况丝毫不会减弱、反而有可能进一步加剧对中国的压力。如果民主党在下一任总统大选中胜选,很难想象一个民主党总统会实行比特朗普总统更温和的中国政策。如果出现这个情况——现在来看概率并不小,那是不是中国自由知识分子会把欢呼声转给民主党,而中国各个官方部门因为不得不面对一个对中国更无情的对手而倍感沮丧?很显然,美国的两党政治绝不是中国的正反力量所能左右的,在中美关系的主基调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下,不管谁当总统,都只能在这个已经变化了的主基调下发出自己的声音。
  以中国“问题意识”期待美国政治走向,只能是一厢情愿
  中国看美国,肯定带有中国的问题意识。之所以中国的官方和民间人士对特朗普总统的认识大相径庭,是因为他们对于美国的问题意识迥然不同。民间人士基于中国改革的停滞甚至倒退的现象而不得不寄望于通过一个巨大的外部压力来激发中国的内部变革,费正清所设置的“挑战与反应”的分析框架对于认识中国现行制度依然有效。特朗普总统或许就是在这个意义上被中国自由知识分子所充分认可。不管怎么说,他所掀起的中美贸易战的确在很大程度上激发出中国“不得不”改革的意愿和行动。迄今为止,中国政府已经做出了多项前所未有的承诺,从主动降低进口商品关税到取消对国有企业的政府补贴再到放开市场准入,承诺的范围极其广泛,所有这些对外开放的可能的新举措,完全可以被合乎逻辑地视为“特朗普压力”的产物。从改变中国的绩效评价来看,中国自由知识分子有理由为特朗普总统两年来的执政行为打上一个高分。
  中国官方从决策部门到智库和媒体,在应对美国的这一轮挑战时,最初的反应是“以牙还牙”,当发现牙齿不够用时,才猛然醒悟贸易战对中国的影响绝不会仅仅限于经济领域,进而也意识到他们原先对特朗普总统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一个唯利是图的政客是最容易打交道的。事实上,在中美贸易战持续了半年之后,即使中美元首在阿根廷G20会议上已经达成了解决贸易问题的初步协议,我相信中国官方的各个部门也依然没有从对特朗普总统、对美国两党政治的误判中走出来。因为长期坚持一条意识形态的外交路线,以“想当然”的方式来看待美国:认为美国已经主动退出世界领导地位,中国可以取而代之,“中国方案”可以主导世界秩序重构。这实际上是要提前和美国争夺世界第一位置,由此陷入“修昔底德陷阱”。2018年以来中美关系出现重大转折,长达40年的蜜月期终结,新的经济冷战可能已经开启,和中国官方完全误判美国有着直接的关联。
  中国从官方到民间,从左翼到右翼,从国家主义者到自由主义者,对美国多有误判,根源就在于,他们完全是以自己特有的立场、观点、方法和价值来认识与评判美国,由此形成的关于美国的知识和判断与美国的真实情况相去甚远,实际上也根本影响不了美国的政治人物和政治运行。因此,在重塑中美关系的新的时刻,重要的不是中国怎么看美国,而是美国怎么看中国。
  要了解美国怎么看中国,首先要进入美国的“现场”,这个现场不是指去美国旅游一趟,或走马观花式的考察,更不是在中国隔岸观火。真实的美国和《环球时报》上所描述的美国以及中国自由知识分子所想象的美国都不一样,获得真实的美国的“现场感”首先需要排除意识形态偏见,像进入罗尔斯式的“无知之幕”那样,以价值中立的立场来观察美国两党政治和美国社会状况。中国的问题意识可以是观察美国的一个重要视角,但美国不是因为中国而存在,美国的政治和社会逻辑也不会被中国问题所左右,美国朝野两党及其政治人物是他们各自选民的代表,他们代表各自的选民向中国发出声音。因此,脱离美国的“现场”而只以中国的“立场”——不管是以中国官方还是民间的立场——来看美国,都只能是一厢情愿。
  美国“现场”带给我对美国政治和中美关系的三个新认识
  2016年11月我去美国,见证了特朗普当选总统后美国社会所陷入的巨大撕裂状态。今年11月我去美国进行学术交流,再次见证了美国中期选举对于美国宪政制度的重要性。从美国的公共舆论、大学论坛、社交媒体和私人言谈所共同营造出来的美国的“现场”中,我不断地获得关于美国的新的认知,不断地修正我在中国国内所形成的关于美国的偏见。我和黎安友教授的对话,话题涉及特朗普总统、美国两党政治、中美关系和中国改革前景,他的立场和意见未必都是我能够同意的,但他作为美国“现场”的有代表性的人物,他的立场、意见包括情绪都值得国内人士高度关注,他不是一个人在说话,而是代表着一个广泛的群体。正是通过和黎安友教授的对话,以及在哈佛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与近十位美国著名教授的学术交流,并结合赴美期间在各种“现场”所获得的直接感受,我至少形成了有关美国和中美关系的三个新的认识。
  第一个认识是,特朗普总统撕裂美国的严重性,并没有因为他执政两年来给美国经济带来了一些积极的变化而有所减缓,他发动的对中国的贸易战也没有激发出全美国的一种爱国主义或民族主义情绪。黎安友教授在和我对话时,毫不掩饰对特朗普总统的“党派”情绪,他对特朗普总统两年来的执政,从内政到外交,都作出了极低的评价。他甚至认为,特朗普总统的执政水平近乎“白痴”(我在对话正式发表时删除了这个说法)。一个严肃的学者抱有这样的情绪,在我看来显然是不够理性的,但我注意到,对特朗普总统抱有这种看法的美国学者为数不少。最近中国一家媒体采访了知名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教授。福山教授在两年前特朗普当选总统时就认为,美国犹如一辆被一个5岁儿童驾驶着的横冲直撞的大卡车,而他现在认为,在有些方面情况变得更糟了。在哈佛的论坛上,数位美国教授在谈到美国目前良好的经济状态时都认为,这不能归功于特朗普总统,而是奥巴马总统的经济政策自然导致的结果。
  一个共和党的总统不能指望听到民主党的喝彩,这在美国两党政治中是一个正常的现象,但特朗普总统造成了美国这么严重的撕裂,显然是不正常的。美国大多数大学教授——他们代表着美国的知识精英,以及美国的主流媒体——他们代表着美国的主流声音,几乎都在对特朗普总统说不,这难道就是国内一些学者所说的民粹主义政治或素人政治对精英政治的胜利?黎安友教授提到,美国为了防止多数人暴政而设计了选举人团制度(Electoral college),这让民主党在全国多出两百万张选票的情况下败给了特朗普,这个情况至少表明,民主党的“民粹”基础并不比特朗普差。我现在能够理解的是,黎安友、福山这些著名教授至今仍然对特朗普当选总统耿耿于怀,实在是因为他的上台完全颠覆了美国传统的两党政治架构,民主党不是输不起,而是实在不能输给特朗普这么一个政治选手。
  中国官方原来期待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是因为他们觉得美国的右派一直是中共比较容易打交道的对手,两年之后他们或许后悔了。但黎安友教授却告诉他们,在美国的政治舞台上,特朗普总统可能是对中共最好的一位演员了。而中国自由知识分子把希望寄托于特朗普总统,期待他能够持续对中国保持压力以迫使中国不得不进行改革,这个良好的愿望在黎安友教授看来也是过于幼稚了。很多美国教授都认为,中美关系变得越来越糟,并不必然地和特朗普入主白宫有关。这是欧美国家在新形势下的一个共同判断:中国日趋强大并且日趋富有进攻性的态势正在对现有的国际秩序构成重大威胁。我相信,不仅是美国的民主党,而且是美国的共和党,都会对流行于中国的“特朗普神话”感到好笑,后者一般会认为,他们的总统没有这么深的远见。
  第二个认识是,美国的两党政治经由这次中期选举而进一步巩固了美国的宪政制度,这个制度的核心价值就是权力制衡,总统的权力、政党的权力、国会的权力和最高法院的权力,被设置在互相分立和制衡之中,没有一个权力可以独大,更没有一个权力可以不受限制而肆意妄为。正是基于美国这个核心制度安排,民主党“蓝色”力量总动员,在参议院失去多数席位的情况下,终于在众议院取得多数席位,让两党在国会中重获平衡。中期选举结束后,特朗普总统和民主党都分别宣布他们获得了胜利,其实,这是美国宪政制度的胜利。
  在美国中期选举前,中国有不少“川粉”期待美国共和党能一举拿下参众两院的多数席位,以为特朗普总统在没有国会掣肘的情况下可以更自由地对中共领导人施加更大的压力,这些想法是不了解美国两党政治的一厢情愿。且不说若共和党真的取得参众两院的多数席位,将严重导致美国两党政治的失衡状态,即使就中美关系而言,共和党“一党独大”的局面也并非一定是按照中国“川粉”们所想象的那样,可以对中国持续地增加压力。事实上,在民主党内部,“反中”的声音一点也不比共和党小。在两年前美国总统大选时,中国官方一直将宝押在共和党这边,就是因为他们长期忌讳民主党的意识形态色彩比共和党更浓,民主、自由、人权等价值观的倾向比共和党更显著。在对待美国两党政治上,中国的官方和部分民间人士,是犯了相同的错误,都错把杭州当汴州了。
  美国中期选举之后,我深有感触的是,民主党力量正重新聚集,到2020年大选时拿下总统大位的概率在不断增大。特朗普总统为了争取连任,一定想在两个方面取得重大突破:一是和中国达成新的贸易协议,美国至少要在表面上取得对中国贸易战的胜利,这是保证美国经济持续增长和股市繁荣的必要条件;二是解决朝鲜问题,利用目前金正恩明确宣布要弃核的有利时机,进一步加强和朝鲜的接触与联系,推动第二轮美朝元首会晤尽快举行。很显然,特朗普总统要想如期取得这两个方面的重大突破,必须对中国和朝鲜有重大妥协与让步。在争取连任的约束下,“特朗普神话”在中国究竟还能发挥多大的影响力,也就可想而知了。
  第三个认识是,现在美国两党不论在国内问题上是如何得针锋相对,但面对中美关系问题时却是高度一致,看不出有什么实质性的分歧。两党内部大概已不存在什么鹰派和鸽派之分了,几乎都是鹰派。这是中美关系前所未有的一个重大变化。美国两党甚至是全国各界都总动员起来,一致把中国视为美国的头号对手。
  这次赴美前,我已经估计到中美关系正面临着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最严峻的局面,但去了美国“现场”之后,深切感受到严峻程度超出了我的估计,甚至可能超过了1950年代初期美国麦卡锡主义猖獗的年代。在麦卡锡时代,虽然同情共产中国的大学教授、学者和友好人士受到了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极大干扰和种种限制,但诸如费正清、谢伟思这样的亲中派和知中派却还是能够为中国说话。现在的情况是,美国学界、政界和商界,普遍被一种悲观主义的情绪所笼罩,他们反思的问题是,美国帮助中国走上改革开放之路是不是错了?以白邦瑞在他的《百年马拉松》一书中的说法,美国在晚近40年里一次又一次地被中国所忽悠,美国原来期待中国只要走上了市场化的轨道和对外打开国门,早晚会走上民主化之路,现在他们突然发现,强大起来的中国,离民主化之路却越来越远了。可以这么说,已经很难听到美国亲中派学者中的几位头号人物,如兰普顿、沈大伟等,为中国说上几句好话了。我前几年认为,福山教授被中国惊人的发展所迷住了,他那本关于政治秩序起源的著作,从中国汉代的国家能力开始言说,完全是以中国的发展模式为标本。但是,他现在也加入了批评者的队伍,开始越来越怀疑中国模式能否有效持续下去,并警惕中国正在发展出一种攻击性的民族主义并对国际秩序构成威胁。和美国副总统彭斯对中国的批评性发言相比,我更重视美国的学者们是怎么看中国的。如果美国的大学、智库和研究机构不再有学者出来为中国说话,那意味着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了。
  中美关系全面恶化的根源,毫无疑问在于中美两国在制度和价值观上的重大差异,这些差异并非始于2018年。在中美密切合作的40年时间里,中美两国政府和民间都曾认为制度和价值观的差异并不会构成两国交往的不可克服的障碍,为什么到了今年,中美关系却面临着无法调和的冲突?这是不是说,在2018年发生了一些重大的事件,迫使中美关系出现了转折性的变化?我在美国的公共舆论和私下交流中可以获得的大致判断是,中国今年初“两会”修宪取消国家主席任期制、处理新疆问题的方式、打压民间基督教、压制公共言论空间和屡屡发生的侵犯人权的事件,逐步强化了美国朝野两党、左中右人士和亲华反华学者们的一个共识:中国正在偏离邓小平所开创的改革开放之路,正在重新回到毛的老路上去。用黎安友教授的话来说,中国正在从一个可爱的国家变成一个可怕的国家。
  我最后的体会是:中国怎么看美国,决定不了中美关系,美国怎么看中国,可以决定中美关系。

来源时间:2018/12/6   发布时间:2018/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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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不应试图阻碍中国合法增长

作者:拉古拉姆•拉詹  来源:FT中文网

  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和习近平宣布的贸易战休战虽然受到欢迎,但可能需要反复延长,因为美中之间的分歧远远不止贸易问题。美国副总统迈克•彭斯(Mike Pence)在今年10月的一次演讲中给出了最强烈的证据,他几乎是宣布了一场新的冷战。
  彭斯的演讲反映了华盛顿两党根深蒂固的担忧,即中国在经济和军事上都在追赶美国。这两个问题的核心是美国在新技术方面的领先优势在减弱。如果美国人在这里失去优势,他们担心最终会被中国4倍于美国的人口优势所压倒。华盛顿担心,越允许中国继续窃取知识产权、强迫在华投资公司转让知识产权、或收购拥有知识产权的西方公司,中国就会越快赶上。
  要求中国知识产权实践与西方规范保持一致是合理的。但是,中国人担心这不是美国的最终目标。他们认为,即使他们遵守规定,美国也不会允许中国在包括机器人、人工智能和半导体在内的前沿行业占据重要地位。对中国人来说,这相当于给其发展设置了天花板。这是不容谈判的。
  实际上,在这些选定领域遏制中国的发展可能已经很困难了。2016年,中国将国内生产总值(GDP)的2.1%用于研发,高于2000年0.9%的比例。按美元计算,只有美国的研发支出超过中国。中国研究质量显著提高,专利数量激增,这些专利的质量(以高引用专利所占比例衡量)也在快速提高。成千上万的中国学生在西方顶尖大学就读,而在他们之前赴西方留学的人如今在牵头世界各地的学术研究。中国大学在全球的排名迅速攀升,它们的教职员工往往是在西方受过教育的学者。中国无疑受益于西方的开放。
  然而,发展很少直线前进。如果中国目前的不公平做法受到限制,创新就可能放缓。中国老化的人口将成为增长的阻碍。虽然中国的政治制度有效地使国家大部分人口摆脱了贫困,但政治权力日益集中以及政府在商业中的角色可能成为创新的障碍。此外,美国的政治制度更易于与强大的民主国家保持联盟。总的来说,美国对于被中国迅速压倒的担忧可能过度了。中国尊重实力。
  但让中国感觉自己像是在遭受围困,将推动中国人团结在现行制度下,引发一场冷战甚至是热战。没有比让中国感到合法的发展道路将被封锁、使它对西方的最大担忧进一步加强更能导致这个结果的了。关税叠加关税将会阻碍中国经济增长。但它仍会带着对美国及其盟友的仇恨而增长。更多的资源将转移到军方,促使西方发生类似的转移。这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
  西方可能最好致力于谈判新的全球秩序,同时创造一个不妨碍中国内部政治变革的外部环境,而不是试图阻碍中国合法的经济增长。
  美国可以将大国联合起来,就改变中国知识产权实践、工业间谍活动和过度的政府援助进行谈判。但是,交换条件必须是承认世界是多极化的,中国应该在全球机构中拥有更多的权力和责任。这样的交易——如果它也限制美国未来在贸易和投资方面的蛮横行为——将会让日益增长的中国实力符合全球利益。
  美国政府的强硬措施使中国人坐到了谈判桌前。可持续的协议需要双方认真妥协。如果美国接受表面改变以取悦市场,并且在谈判中不让其他主要大国参与,那么摩擦将继续存在。如果美国试图过分逼迫中国人——例如限制其可以进入的行业——谈判将会破裂。而如果美国政府接受中国作为一个全面合作伙伴、并就中国负责任地参与全球事务进行谈判,该协议可能会塑造21世纪的未来。

来源时间:2018/12/6   发布时间:2018/12/6

旧文章ID:17554

中国已经失去美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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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锋  来源:FT中文网

  美国政治和外交精英集体对华“幻想”破灭、趋于反华或者至少不再对华友好,是这两年来美中关系话语的一大趋势。最新的一个例子,是胡佛研究所和亚洲协会会同30多位美国国内和国际学者推出的关于中国在美国影响力的报告。
  很多美国学者认为,中国再想争取美国,为时已晚。12月1日,香港的《南华早报》报道中方放松对学界和智库与美国交流的限制,鼓励学者加大与美方交流的力度,力挽中美关系的“狂澜”。普林斯顿大学教授,美国顶尖的国际关系学者艾伦•弗里德伯格看到这一报道后,马上推文说“太晚了”。
  12月1日,习近平主席与特朗普总统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参加G20峰会期间共进晚餐并进行会晤,达成贸易战暂时“休战”的共识。美国国内对美中能否在三个月内完成经贸问题谈判,从而彻底“停战”,大多持悲观的态度。他们认为,三个月的时间太短,贸易战既已打响,美中经贸关系已经发生质变,经贸摩擦甚至冲突将成为常态。
  然而,所谓“中国失去美国”之说,至少需要限定什么样的美国是中国争取的对象。当美国人说中国已经失去美国时,他们心目中的美国是一个提倡总体对华友好接触政策的美国。但如果说大部分美国精英已经不再支持对华接触,这是否意味着他们都转向和中国对抗、甚至煽动一个所谓的“新冷战”呢?
  事实并不尽然。就拿那个中国影响力报告而言,最耀眼的不是对中国的指责——这些指责去年以来在澳大利亚已经甚嚣尘上——而是谢淑丽在报告末附上的“反对意见”。谢淑丽曾任克林顿政府负责亚太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帮办,现在是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教授,在美国对华政策讨论上有一定影响。
  她认为,这篇报告没有对中国行为做出正当性与非正当性之分,这一败笔降低了其可信度。因此,该报告夸大了所谓“中国影响力行为”对美国的威胁。最重要的是,她指出,美国朝野当前对中国的过度反应,与当年杜鲁门政府对苏联的过度反应有相似之处;而这一过度反应对美国社会的杀伤力,要大于中国的影响力活动对美国社会的杀伤力。
  从谢淑丽的这一观点看,她完全是中国可以争取的对象。问题在于,像她这样持公正立场、敢于公开直言的美国精英已经是凤毛麟角;大部分都随波逐流,唱和对华对抗的调子。这其中包括洛德,基辛格1970年代访华的助手,1985-89年的美国驻华大使;也包括麦艾文(奥巴马的亚洲事务主管)和沈大伟、葛来仪等有影响的学者。
  中美关系的形态已经发生重大变化——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新冷战”则是言过其实,是对当年美苏关系与当前美中关系不同历史情境的误读。当前中美两国的挑战在于寻找双边关系的新范式。新范式决定中国应该争取什么样的美国。
  比如,在经贸关系的问题上,中方应争取一个对中国的发展持宽容态度而不是处处紧逼、层层遏制的美国。引导这样一个美国的出现,需要中方妥善处理美方的关切并达成适当的相互妥协。双方在知识产权、技术转让、市场准入等问题上并非没有妥协的空间。一旦达成妥协,中美经贸关系将在新的规则和内涵下进入一个新的相对稳定互动的阶段——也就是一个新的范式。G20“习特会”后的三个月,既是中美解决贸易纠纷的关键谈判期,也是寻找新的经贸关系范式的起步期。
  在寻找中美关系新范式的过程中,美方需要避免误读、误判和过度反应。中方需要承认自己的政策对中美关系的恶化也有一部分的责任,并就此改进。
  尤其需要反思的,是“讲好中国故事”在美国——以及其他一些国家——的失败。中方一些人士的惯性思维,是把外界对中国的指责都笼统地归因于“不懂中国”或者对中国的偏见。这是讲不好中国故事的一个重要原因。当然,很多人不懂中国,也对中国持有意识形态或其他方面的偏见;但也有很多人懂中国,不乏改善对华关系的诚意。讲好中国故事,应就事论事,坦诚交流,而不是轻易怀疑对方的动机甚至智商。
  就拿争取谢淑丽而言,她绝对不是不懂中国的人,也很难说对中国有根深蒂固的偏见。但是,如果你去和她讲,所谓中国在美国的影响力活动完全是对中国的污蔑,这不仅说不好中国故事,反而会增加她对中国的反感,把她“逼”成另一个“厌华派”。事实上,不少厌华情绪上升的美国精英就是这么被逼出来的。
  “讲好中国故事”是一种国际话语战略,不是宣传。宣传是话语的一种,但不应成为提升中国影响力的主要手段。把有效的话语战略与宣传区分开来,并研究什么样的话语战略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最有效,是“讲好中国故事”的关键。
  (注:作者是中国南海研究院兼职教授。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来源时间:2018/12/6   发布时间:2018/12/6

旧文章ID:17553

特朗普试图安抚市场:习主席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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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LAN RAPPEPORT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华盛顿——特朗普总统试图安抚国际市场,减轻对于他与中国的贸易休战在周三已陷入困境的担忧,他在一系列推文中宣称,自上周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阿根廷达成协定以来,中国政府发出了“非常强烈的信号”。
  周二,由于对特朗普与习近平在会谈中到底达成了什么感到困惑,加上周二特朗普宣称他是“关税人”,全球市场发生动荡,使得周一两国政府宣布90天休战后出现的短暂回升戛然而止。
  周三,美国股市休市,悼念美国前总统乔治·H·W·布什(George H. W. Bush)逝世,特朗普却借机在他和中国的谈判问题上摆出乐观态度。
  “不是听起来天真之类的,但我相信习主席在我们漫长且充满希望的历史性会面上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特朗普在一则推文中写道。
  在另一条推文中,特朗普援引了彭博新闻社(Bloomberg News)的一篇报道,该报道称中国官员正准备重新开始进口美国的大豆和液化石油天然气。《纽约时报》尚无法立即予以确认该报道。
  特朗普及其顾问一直在宣称布宜诺斯艾利斯达成的协议是一大胜利,称中国已同意购买价值1.2万亿美元的美国产品,并解决长期以来要求美国企业在中国做生意要移交技术和商业机密的做法。
  总统反复表示,中国将“立即”开始购买更多美国的农产品,并准备取消对美国车征收的40%关税。
  尽管中国在周三表达了对贸易谈判的信心,但对于会谈中达成了什么内容,中国政府尚未提供任何细节,对特朗普所提到的事项,亦未予以确认。中国商务部在其网站的一则简短声明中表示,双方将积极推进磋商工作,落实已达成共识的具体事项。
  周二,随着称特朗普同意的协议是一纸空文的批评声高涨,总统发了一系列推文,称如果中国没有很好地兑现承诺,他准备对中国施加额外的更高关税。这些推文导致股市下跌,波音和卡特彼勒(Caterpillar)这类非常依赖中国市场的企业股价暴跌。
  “无论是这些推文所传达的情绪——总统自称‘关税人’,还是它们流露出的对经济学理解的严重匮乏,都让人深感担忧,”万神殿宏观经济学研究公司(Pantheon Macroeconomics)首席经济师伊恩·谢泼德森(Ian Shepherdson)在对客户的信息中写道。
  就连美国政府里最高调的中国怀疑论者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都试图传递积极态度,称这一次中国政府是真的准备达成交易。
  “我认为市场要做的,是给这个过程所必需的时间,”周二,这位特朗普的最高贸易顾问对福克斯商业新闻网(Fox Business Network)说,“市场对某些空穴来风作出反应是犯傻。”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18/12/6   发布时间:2018/12/6

旧文章ID:17552

华为CFO孟晚舟在加拿大被捕,或被引渡至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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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ISUKE WAKABAYASHI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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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为首席财务官孟晚舟12
月1日在温哥华被捕。 MAXIM SHIPENKOV/EUROPEAN PRESSPHOTO AGENCY

  旧金山——应美国要求,中国科技巨头华为的高管、该公司创始人的女儿在加拿大被捕,此事发生在一个敏感时期,可能会令两国的紧张关系进一步恶化。
  华为首席财务官孟晚舟被捕的当晚,特朗普总统和习近平主席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共进晚餐,并同意双方的贸易战停火90天。两国正着手开始紧张的谈判环节,都希望结束让两个经济体连受重创的贸易战。
  这些谈判如今面临一项更严峻的挑战。谈判的目标将是美国减轻其关税;作为交换,中国应降低其贸易壁垒,并将其市场进一步为美国企业打开。
  此外,孟晚舟的被捕引发了对特朗普政府整体对华战略的质疑。北京现在可能会向加拿大施压,要求将她释放,同时向美国施压以避免一场审判。
  “华为创始人家庭成员的被捕表明,双方的矛盾正在迅速升级,”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政治学教授、研究东亚政治与经济的彭佩尔(T.J. Pempel)说。
  1993年加入华为的孟晚舟还是公司副董事长,加拿大司法部发言人伊恩·麦克劳德(Ian McLeod)表示,她是于12月1日在温哥华被捕的。他说“美国正寻求引渡她”,但未给出逮捕的原因。他还说,孟晚舟申请了媒体禁制令,导致他不可以提供任何进一步的细节。保释听证会定于周五召开。
  内布拉斯加州共和党参议员本·萨斯(Ben Sasse)将逮捕同美国对伊朗的制裁联系了起来。
  萨斯说,中国一直“致力于创造性地损害我们的国家安全利益,美国和我们的盟友不能坐视不理。”他补充说,“我们的加拿大合作伙伴能够以违反美国对伊朗制裁为由逮捕一家中国科技企业巨头的首席财务官,对此我们深为感激。”
  华为是中国最大的电信设备制造商,因涉嫌违反美国对古巴、伊朗、苏丹和叙利亚等国的贸易管制,公司一直在接受调查。
  一位因无权谈论调查而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员说,今年,因华为涉嫌违反了美国对伊朗的经济制裁,美国财政部和商务部还曾要求司法部对华为进行调查。他说纽约东区的检察官已接手此案。
  作为回应,中国驻加拿大大使馆发言人在公告中说,“对这一严重侵犯人权的行为,中方表示坚决反对并强烈抗议”,并敦促当局“立即纠正错误做法,恢复孟晚舟的人身自由。”
  华为在声明中说孟是在加拿大转机时被捕,并面临来自纽约东区的指控,具体罪名不明。
  “关于具体指控,提供给华为的信息非常少,华为并不知晓孟女士有任何不当行为,”华为表示,并且称公司在经营地遵守了所有适用的法律。
  美国司法部及纽约东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新闻代表均拒绝置评。被问及与习近平共进晚餐时特朗普对逮捕一事是否知情时,白宫未立即给出回应。
  该逮捕符合特朗普政府的几项主要外交政策目标。由于担心安全问题,美国官员一直试图说服其他国家限制与华为的商业活动。在特朗普宣布退出贝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总统执政期间达成的冻结伊朗核武器计划的多边协议数月后,白宫还专注于对伊朗收紧和实施经济制裁。
  上个月,美国实施的制裁旨在将伊朗石油出口减少到零,令伊朗经济陷入瘫痪,尽管中国是少数几个被允许继续从伊朗购买石油六个月的国家之一。
  美国和中国还陷入了高科技霸权的争夺,今年以来,这场竞争越来越有政治意味。虽然美国长期以来一直在科技行业占据优势,但中国的互联网公司、半导体制造商和电信设备制造商都在快速增长,许多受益于政府投资。
  特朗普总统将国家安全与无线网络等技术的进步联系起来,并将保护国内科技产业作为其议程的一部分。今年3月,他阻止了总部位于新加坡的芯片制造商博通(Broadcom)以1170亿美元收购美国芯片制造商高通公司(Qualcomm)的要约,理由是国家安全问题,以及它可能会让中国在下一代5G无线网络中遥遥领先。
  一个月后,美国商务部禁止中国第二大电信设备制造商中兴通讯使用美国制造的元件。联邦当局表示,中兴通讯违反了美国对伊朗和朝鲜的制裁,此举导致该中国公司暂时停止“主要经营活动”。特朗普最终进行了干预,中兴通讯同意支付10亿美元的罚款,替换其董事会和高层,并允许美国挑选的合规团队检查其业务。
  在过去十年中,华为已经成长为一股强大的力量。1987年由曾在人民解放军任工程师的任正非创立的华为,2017年收入超过了900亿美元。其设备是全球移动网络的支柱,其智能手机在欧洲和中国很受欢迎。这使它成为中国技术实力的象征,证明它已从一个制造便宜但不可靠的小玩意的国家,发展到能够制造与硅谷和其他亚洲科技巨头相媲美的尖端产品。
  然而,华为长期以来一直面临着美国安全威胁的审查。华盛顿对使用华为产品表示担忧,因为该公司与中国政府关系密切,因此引发间谍风险。
  虽然长期以来一直试图进军美国,安全方面的担忧一直困扰着华为。今年1月,AT&T放弃了一笔销售华为设备的交易,导致它在美国销售新智能手机系列的希望破灭。
  康奈尔大学(Cornell University)贸易政策教授埃斯瓦尔·普拉萨德(Eswar Prasad)表示,华为问题可能为未来谈判笼上阴云。“中美之间脆弱的贸易停战已经陷入困境,现在更有可能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破裂,”他说。
  他还说:“中国很可能会对这一事件作出有针对性的回应,尽管这肯定会为双方的谈判增添更大的变数。”
  Ian Austen自渥太华对本文有报道贡献。
  翻译:晋其角

来源时间:2018/12/6   发布时间:2018/12/6

旧文章ID:17551

中评关注:美中贸易谈判拿台湾当筹码?

作者:余东晖  来源:中评社

  已经开始的美中贸易谈判会否拿台湾当筹码?有人因为特朗普的不可预测性而表达这种关切,但也有人认为美国的政策决定了这不可能发生。
  华府智库台美关系研究中心4日在国会山举行的台湾选举与台美关系研讨会上,外交家网站总编夏舒(Shannon Tiezzi)提到,台湾在美国与中国大陆两强困难的关系中处于特殊位置,无法完全选边,台湾任何政府都会觉得困难。她特别指出,当前处于美中关系令人感兴趣的特别时刻,美台关系也变得令人感兴趣。特朗普称他与习近平的会谈是“非凡的”,与中国的关系已经“大跃进”。夏舒说,如果特习之间突然摆平了他们的分歧,这对美台关系意味着什么?
  在提问部分,中评社记者问夏舒提到美中贸易谈判对美台关系可能的影响,是否意味着台湾应当担心成为美中经贸谈判的筹码?夏舒表示,美国确实存在一种“不幸”的倾向,有时体现在政府行为中,即把美台关系当作美中关系的子关系,当美中关系顺利时,美台关系就靠后,当美中关系不顺时,美国就用台湾来惩罚北京。她认为,这是处理美台关系的错误手法,因为台湾有其自己的价值,但这是一个现实。
  夏舒指出,尤其是当美国有一个像特朗普这样不可预测的总统,台湾的关切并非特例,韩国、日本等也都想知道特朗普对于盟友的态度到底如何?她说,如果特朗普突然改变对华政策,如果两位领导人关系很铁,美国在对台的一些倡议,包括在实施“台旅法”上,就有可能出现变化,尽管她认为美国对台政策不会出现重大变化,美国不会真的放弃台湾。
  出席研讨会的美国台海问题专家卜道维(David Brown)不太认可台湾可能成为筹码的说法。他对现场的台湾人说,对台湾幸运的是,多变的特朗普并没有很多介入美国的对台政策,“处于雷达之下,你们某种程度上应当高兴”。他指出,对台湾会不会成为筹码有许多讨论,但迄今他只能举出一个对台湾不利的例子,那就是特朗普政府没有派出体面的代表团去参加AIT台北新办公大楼的落成仪式。他希望大家关注美国政府整体所为,他认为特朗普政府更多地从美台关系本身来对待这个关系,而不是以与中国大陆相关的事情来处理对台关系。他说,特朗普政府在这方面值得称道,许多事情正在进行中。
  尽管如此,台湾人一直担心自己变成华府与北京进行交易的筹码。刚来华府访问的国民党籍“立法委员”江启臣今年7月中访问华府时就曾表示,他在拜访美国国会议员时对特朗普政府的“发夹弯”表达忧虑。尽管美国国会推出不少支持台湾的法案,但特朗普会不会在与中国大陆经贸谈判中,为了取得美国在贸易上的利益,而选择在台湾问题上做条件上的退让?美国有议员也认为,这种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
  问他现在还有没有这种关切,江启臣对中评社说,台湾感谢美国过去的长期支持,认为美国是台湾最好的长期盟友,希望美国继续支持台湾。然而在特朗普政府之下,因为美中之间发生许多事情,也因为两岸关系非常复杂,如何保持北京——华府——台北三角关系的平衡,那是台北在意的。他表示,鉴于特朗普的不可预测性,台湾要继续说:不要把台湾当作美中之间的筹码,尤其是在大国打架时。所以不仅在贸易上,也在安全上,台湾有些担忧,希望不要发生把台湾当筹码的事情。
  在研讨会讲话中,卜道维给台湾此次“九合一”选举过程打了A+的高分。他指出,此次选举结果对美台关系的影响很小,美国对于台湾的兴趣没有因为此次选举而改变;不管哪个政党执政,美国能够维持与台湾强劲关系。
  在肯定特朗普政府以美台关系本身行事的同时,卜道维指出,现实是,过去两年华府对于台湾的兴趣很多是由于北京对台施压而产生的,施压引发华府尤其是国会山的反应。所以在此次选举后,华府会关注北京对台湾施加什么样的压力,并由此会对美台和美中关系产生影响。
  卜道维认为,北京的一中原则不会改变,但要决定是否继续对台施压,尤其是在国民党重新走强之际。他认为,北京可能会与新当选的台湾蓝营县市长加强接触,愿在体现一中的“九二共识”基础上重建关系,而台湾的县市长会以台湾自身利益为基础,小心谨慎地处理对陆关系。对于蔡政府,卜道维认为,蔡英文很可能仍会遵循目前“维持现状”的道路,但事情总是要发生的,在选举后的新形势下如何应对,她也要做出决定。

来源时间:2018/12/6   发布时间:2018/12/6

旧文章ID:17547

中评智库:美国遏中战略的矛盾与冲突

作者:罗庆生  来源:中评社

  淡江大学整合战略与科技中心研究员罗庆生在中评智库基金会主办的《中国评论》月刊11月号发表专文《印太战略VS贸易战:美国遏中战略的矛盾与冲突》,作者认为:“特朗普从各国吸血、独厚美国经济的做法,固然增加了成功阻挡中国超越的机会,但拒绝提供公共财必然影响美国的领导地位。这表示特朗普是以丧失霸权方式从另一个面向维持霸权;如此即便成功,美国也不再是‘领导型’霸权,而是透过经济制裁或贸易报复建立权力的‘宰制型’霸权。”文章内容如下:
  一、前言
  自从特朗普政府《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将中国列为“战略竞争者”后,“印度——太平洋地区”这词汇就正式进入美国官方文件中。虽然这一般惯称为“印太战略”的实质内涵迄今未描述清楚,但其遏制中国崛起的针对性,以及作为战略指导的长期性却相当明确。历史超过70年的“美国太平洋司令部”改名为“美国印太司令部”,即印证了美国对“印太战略”的重视与贯彻的决心。
  《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是美国国安会、国务院、国防部等安全团队的杰作;然而,相对这些建制派官员对印太战略的积极,特朗普总统本人对此一遏制中国的战略却显得有些兴趣缺缺。除了一上任就退出、而美国一退出就等同瓦解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PP)之外,这位被戏称为“推特治国”的总统,即便在“印太地区”成为官方术语后也极少在推文中提到,甚至还将缺席11月举行的亚太经济合作会议(APEC)峰会与东亚峰会,由副总统代打。特朗普似乎没有兴趣在外交场域扮演主导角色,或藉机争取盟友;因为以美军联合指挥部改名的相同逻辑,美国应主张将“亚太”经合会扩充为“印太”,并积极争取印度参与,才符合印太战略的构想。
  同样是战略上遏制中国,特朗普感兴趣的是“贸易战”。从年初发出关税威胁,到7月6日启动对中国输美总值340亿美元商品、8月23日再启动对160亿商品征25%关税,而后更进一步警告将加税2,000亿甚至对中国全部输美商品都课高关税,中美贸易战愈打愈激烈。特朗普也表现出高昂的斗志与决心,经常从推特发文或在演讲中强调。特朗普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阻挡中国超越美国。8月21日在西维吉尼亚州造势活动的演讲中即指出:“在我刚当选的时候,美国正朝着一个方向前进,那就是容许中国在极短时间内变得比我们更强大。但现在,这件事再也不可能发生。我不会让它发生。”
  特朗普有自己的、和他那些主管国家安全的建制派官员不同的遏中战略,这造成战略实践上的矛盾甚至冲突。最显着的差异是对盟国的态度,印太战略需要争取盟邦联合抗中,但特朗普贸易战不仅针对中国,炮火也指向传统盟邦。这是因为两者有不同且无法调和的理论基础与逻辑,因此遏制中国虽然是美国政治菁英的共同目标,在战略实践上却出现矛盾。
  二、印太战略的理论基础
  战略是手段与目标的连结;从表象上看,印太战略与贸易战的主要差异在手段:前者重视外交与军事结盟,后者则强调经济与贸易优先。至于何者较佳,则从大战略 – 与国家生存发展相关的战略层级 – 角度,只要能达到遏制中国崛起、维持美国霸权的目的,则无论采何种手段,都没有合理与否,或彼此排斥的问题。实际上操作得当,还可以相辅相成。美国国际关系学者罗斯肯恩(Richard Rosecrance)与史汀(Arthur A. Stein)即主张,国家要考虑可以支配的全部资源,以有效运用确保平时和战时的国家安全。对全球唯一超强的美国来说,所谓国家安全、全球领导地位与霸权,其实是同个概念的不同面向。
  问题在表象背后的理论基础与逻辑不同。建制派的“印太战略”非常重视盟邦角色,理论基础甚至可以推到1970——80年代的“霸权稳定论”。
  当时在国际关系理论第二次大辩论后,新自由主义学者辛德柏格(Charles P. Kindleberger)、基欧汉(Robert Keohane)与新现实主义学者吉尔平(Robert Gilpin)修正了现实主义假设,认为国际并非纯粹的无政府状态,而是有秩序的层级结构,最顶端的就是霸权;而霸权的功能,就是维持该国际体系的秩序。他们用经济学的公共财(public goods, 或译为公共产品)概念来解释霸权的运作,主张国际政治秩序,以及国际经济中的自由贸易、国际货币与合作机制的建立等,都属于国际公共财的范围,霸权作为国际政治秩序的创造者与国际经济秩序的稳定者,提供国际公共财给其他国家“搭便车”(free rider),一方面建立对自己有利的规则而从中得利,二方面则促成全球政治与经济秩序的稳定发展。
  在这理论中,美国是“去宰制”的领导型霸权,她并非倚靠军事武力或武力威胁的强制性惩罚构建权力,而是透过其所建立的国际政治与经济规则领导世界。因此当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倡议、主导“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亚投行)成立,并表示要提供公共产品,让各国都能搭中国经济发展的“便车”时;对美国来说就是建立新的规则并争取追随者,也就是挑战她的全球领导地位,或者说霸权。
  这使得中美霸权的竞争,成为领导力的竞争。也就是谁的追随者多,整体实力愈庞大,谁的霸权就愈稳固。
  因此,面对中国在领导力上的挑战,美国除了稳固她的传统盟邦外,还要提供新的公共财,以争取更多非盟邦如越南、马来西亚等成为追随者。这是奥巴马政府提出“重返亚洲”政策与“亚太再平衡”战略,并大力推动TPP的原因。TPP刻意排除中国参与,本质是为孤立中国而成立的自由贸易经济圈,而美国为了争取更多追随者,在贸易规则上做了相当程度的让利,让圈内国家能够更容易地将商品卖到美国,同时却能保护自己不具竞争力的产业。美国虽然吃点亏,但依据“霸权稳定论”,提供公共财原本就是维持霸权的成本。
  虽然换党执政,但特朗普政府建制派所提出的“印太战略”,仍是奥巴马政府“亚太再平衡”战略的升级版;只是一方面将中国的定位从“战略伙伴”修正为“战略竞争者”,二方面将争取盟友的地区从亚太扩展到印度洋国家。然而区域的扩大将使美国无力全面关照盟友,因而强调支持与协助对中国崛起感到疑虑不安的国家,而不再由美国自己出面对抗中国。
  “印太战略”加入了国际关系学者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所提出的“离岸平衡”(offshore balancing)理论。这位攻势现实主义者体认到美国国力有限,不能单方面、无限制地对他国提供安全承诺与保障,而必须要独立国家或政权受到外在威胁、向美国求助时,才提供协助。
  因此从遏制中国的角度,“印太战略”修正了奥巴马时代,由美国领导盟邦对抗中国的做法,改为美国扮演“离岸平衡者”角色,鼓励与支持对中国崛起感到不安的国家如日本、澳洲、印度……等对抗中国,而美国只在适当时候介入,以将国力做最有效率的运用。这才有足够国力将地区概念从“亚太”扩大为“印太”,而争取更多盟友遏制中国。
  基于以上理论,美国建制派的战略逻辑是:要维持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必须提供更多公共财以争取更多追随者,同时还需要盟邦的积极合作,才能在美国支持下,共同达到遏制中国崛起的目的。
  三、特朗普贸易战的逻辑
  然而对政治素人、缺乏国际政治训练,而且是地产商人出身的特朗普来说,很难接受这套理论。“霸权稳定论”认为提供国际公共财是维持霸权的成本,但这位一辈子都在经商的总统却认为这成本太高,反而削弱了美国经济,因而反对提供公共财。
  特朗普的理念是“使用者付费”,这是一个与“公共财”概念相反的经济学理念。他在竞选期间,除了批判“偷”美国人工作的中国之外,也指责欧洲、日本、加拿大等盟邦在贸易上占美国太多便宜,对美国不公平。同时他还主张美国不应再当世界警察、北约盟国应负担更多军费、日本与韩国须负担美国驻军的一切费用等等。对日、韩的要求即为典型的“使用者付费”概念:你们既然要美国驻军保护你们,那么就该付出所有的花费。
  特朗普认为提供国际公共财,正是让美国衰落的主因。他在就职演说中即指出:“我们捍卫了其它国家的边界……,并在海外花费了数兆美元,而美国的基础设施却陷入年久失修和腐朽”、“我们使其它国家富裕,而我们国家的财富、力量和信心却在地平线上消失。”
  因而所谓的“美国优先”,就是不再让利。提供公共财如果是美国输血给盟邦,那么特朗普的主张就是反过来要盟邦输血给美国。正如他在就职演说中所强调的:“每一项关于贸易、税收、移民、外交事务的决定,都将使美国工人和美国家庭受益。”这很自然地让贸易战战火打向全世界。包括,或者更精确地说“尤其”是盟邦,因为他们占美国便宜太多,也太久了。因此,对让利给追随者的TPP,特朗普一上任就宣布退出,并与墨西哥、加拿大重新谈判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也要求欧盟与日本和美国谈判“公平”的新贸易协议,甚至还威胁要退出世界贸易组织(WTO),如果WTO“不好好对待美国”的话。
  不过,特朗普贸易战核心仍然是指向中国。“让美国再次伟大”是特朗普竞选时的口号,隐含的假设就是美国已经衰落。虽然美国是否衰落有不同看法,比较具代表性的,例如不久前过世的美国资深参议员马侃(John Sidney McCain III)即不同意此一观点。然而,特朗普在西维吉尼亚州“美国正朝着一个方向前进,那就是容许中国在极短时间内变得比我们更强大”的论述,表示他所认知的并不是美国已经衰落的过去式,而是美国即将被中国超越的现在进行式。如此从逻辑上反推,要“让美国再次伟大”或维持美国霸权,就必须阻止中国超越美国。
  特朗普将中美竞争的焦点放在贸易与经济发展上,而不是军事与外交,或许不能称之为偏颇。当代透过国际法与国际实践,战争已成为非法行为,只有自卫与联合国授权的战争才属合法。虽然国际法为弱法,美国军事力量也还超过中国甚多,但除非美国愿意冒全球舆论指责与高风险而发动战争,否则即便多次在南海执行“自由航行”任务或邀更多盟邦参与执行,只要中国未发动攻击而引爆战争,未必能有效阻挡中国崛起。
  曾预测中国崛起,并提出回应策略的美国国际关系学者坦曼(Ronald L. Tammen)及库勒(Jacek Kugler)所提出的“权力转移理论”,即认为国家权力是三项变数的函数:⑴人口;能够工作或作战的人数。⑵经济力;这些人的生产力。⑶政治力;整合个人贡献以达成国家目标的能力。当新兴强权的国家权力达到原来支配性强权的80%,就成为挑战者,达到100%,就是超越(overtaking),达到120%,就完成超越过程而权力转移。虽然他们并没有提出计算公式,但在排除战争的假定下,观察这三项变数的整合性量化指标就是经济规模(GDP)。在相当程度上,中国GDP的超越,与权力转移之间,可以画上争议较少的等号。
  要阻止中国GDP超越,特朗普的策略,就是美国自己经济引擎全开,同时给中国设置障碍。这是特朗普贸易战的主旨,关键在强化美国经济,而不是只遏制中国。因为一增一减,才有较佳机会阻挡中国。
  为了让美国经济引擎全开,特朗普除大规模减税、解除管制与增加公共支出外,还要将原本提供为国际公共财的资源转回美国,包括贸易让利与经济援助。因此他要重谈贸易协议,让更多制造业回到美国;取消了对联合国人口基金、绿色气候基金、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工作署(UNRWA)的注资,让美国有更多资金能投入公共建设,而强化经济动能。
  对给中国设置障碍来说,中国正在推动“供给侧改革”,要从“世界工厂”转型为“世界市场”,并由“制造大国”往“制造强国”迈进。因此,要削弱中国经济,就要阻止中国转型。特朗普因而对中国提出包括打击“中国制造2025”在内的140多项具体要求贸易清单,中国要不照单全收,要不就付出对美贸易受阻的代价。无论选哪样,经济发展都将受困。
  特朗普对美国经济加速的重视,甚至超过给中国设置障碍。的确,逻辑上美国经济规模大于中国,只要能恢复高成长,就可以不惧中国追赶。9月7日在北达科他州的一场募款会议上,特朗普即表示:“我们将会比任何国家成长得更快。”特朗普推动的是一个独强美国经济的计划。这合理化特朗普对盟邦的贸易攻势,因为,唯有美国经济强盛,才能真正维持霸权。
  四、盟邦的困惑与转向
  美国是总统制国家,对外行动由总统主导,建制派推动的“印太战略”因而成效不彰。预定扮演主要角色的印度,并没有积极回应美国,仍维持其独立自主、不结盟的外交路线,总理莫迪甚至在今年上半年两度到中国会晤习近平。另一个要角日本也修正原本对“印太战略”的积极态度,逐渐转向中国。除多次肯定“一带一路”向中国示好外;9月12日,首相安倍出席俄罗斯举办的第4届“东方经济论坛”,在海参崴与习近平会谈时甚至表示,双方会晤“再次确认日中加深友好合作关系的共识”。
  就战略逻辑来说,如果以阻挡中国超越为目标,则特朗普的策略比他的建制派官员来得高明。因为“亚太再平衡”与“印太战略”都只关注遏制中国,强调维持美国领导地位,为争取盟邦不惜让利,并未考虑对美国经济的伤害。然而,美国经济一旦被中国超越,则所谓全球领导地位恐将成为奢谈。依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统计,2017年中国GDP年增2兆美元,达到14兆,美国年增1兆美元,达20.4兆,中国GDP已达到美国的68.6%,而这数据在2010年还是41.4%。从这角度理解,建制派争取盟邦联合抗中的努力只是做虚功,并不能真正遏制中国。
  然而,特朗普从各国吸血、独厚美国经济的做法,固然增加了成功阻挡中国超越的机会,但拒绝提供公共财必然影响美国的领导地位。这表示特朗普是以丧失霸权方式从另一个面向维持霸权;如此即便成功,美国也不再是“领导型”霸权,而是透过经济制裁或贸易报复建立权力的“宰制型”霸权。这将使盟邦转向,并非美国政治菁英所乐见。因而美国国会正努力通过法案,合并数个机构并提供600亿美元,为各国提供基础建设和开发案的融资选项,尝试提供新的公共财以重建领导地位。不过这违反特朗普“美国优先”概念的立法,最后是否能获得特朗普签署,还有待观察。

来源时间:2018/12/6   发布时间:2018/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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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大较量:美国应见好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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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劳伦斯•萨默斯  来源:FT中文网

  在上周末于阿根廷举行的二十国集团(G20)会议上,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就贸易对话框架达成协议,该协议将推迟先前宣布定于明年1月1日加征的新关税。虽然肯定比没有达成协议好,但达成协议并没有解决中美经济关系中的任何根本矛盾。
  很少有观察人士怀疑如下观点,即如果中国要符合国际规范,就需要在知识产权、外国投资者权利和国有企业补贴等领域做出重大改变。
  对中国经济做法的反感不仅仅限于特朗普。中国专家和美国企业指出,近几个月来,美国前政府官员也对现有的美中经济关系进行了攻击。“拥抱熊猫者”(指对中国抱有好感的西方政治人士——译者注)在华盛顿可以说一个都不剩了。
  外国政府在适应了特朗普以后,也对中国的贸易行为感到沮丧。
  然而,我们很容易同情中国领导人,他们坚持认为中国的政治制度应由中国自己选择,经济谈判应该聚焦于务实地确定双赢机会,而不是意识形态问题。
  但与此同时,很难想见任何懂一点历史的人如何能不对如下现象感到担忧:国内压制增加、权力集中到一个人手中、军费开支迅速增加以及关于让中国在世界上扮演更大角色的言论。
  美国需要的是解决其合理不满的可行策略。遗憾的是,愤怒和宣言都不构成这样的战略。一种可行的方法将是明确提出可实现的目标,配合胡萝卜加大棒,以及定义并接受成功的意愿。
  在制定对华经济战略上,美国面临的核心问题是以下令人尴尬的事实:假设中国过去一直完全遵守所有贸易和投资规则,并且向世界开放的程度为同等收入水平的国家中最高的,那样的话,中国可能因为更快改革而增长得更快,也可能因为补贴减少或外国竞争加剧而增长得更慢,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其增长率增减很可能还不到1个百分点。
  同样,虽然一些美国公司可能通过在华经营获得更多利润,一些美国制造业岗位可能由于中国的政府补贴而消失了,但如果说,不公平的中国贸易行为对美国经济增长的影响达到哪怕每年0.1%的程度,都是在开玩笑。
  这并不是说中国不对现有国际秩序构成威胁。对美国来说,在主导世界长达一个世纪之后失去世界最大经济体的地位,将是一个震撼性事件。如果美国未来十年在信息技术、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方面失去领先优势——这虽然不是一定会发生但也并非不可想象——对美国造成的创伤会更大。
  美国能想象在2050年的全球体系中,美国的经济规模只有世界最大经济体的一半吗?即使我们可以想象那样的情形,政治领导人能否承认那种情况的存在,从而可以就那样一个世界的可能面貌进行谈判?虽然美国可能无法接受自己的经济规模被别国超越,但美国是否有办法阻止这件事发生?美国可以在不引发冲突的情况下遏制中国吗?
  这些是非常难的问题,不存在显而易见的答案。但这并不是我们忽视这些问题、只聚焦于短期问题的借口。只要美国接受中国有权繁荣和增长,中国似乎愿意在特定贸易问题上向美国妥协,因为中国知道,仅凭数量优势,它就很快能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了。
  美国应该趁自己还可以这样做的时候接受这笔交易。它可以逞一时威风,但在一个全球化的经济中,它无法阻止中国崛起。试图这样做有可能助长中国政府内部反美强硬派的声势。
  尽管存在诸多缺点,但特朗普以其所有前任都未能做到的方式在经济问题上取得了中国关注。问题是他能否利用自己的优势来办成重要的事情。答案将取决于他能否使中国人相信美国有能力迫使别人说“是”,也取决于他是否愿意超越狭隘的重商主义。我们可以抱以希望,但不应寄望太高。

来源时间:2018/12/5   发布时间:2018/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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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错失的90天 : 中美贸易战结局前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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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国勇  来源:FT中文网

  中美贸易战走到今天有其必然性。博弈过程中,相对强势一方倾向于晚些达成妥协以趋利,相对弱势一方则倾向于早些达成妥协以避害,平衡点的出现往往是和解的契机。显然,在贸易战的复杂博弈过程中,参与双方的强弱取决于其经济对关税措施的承受力,这具体反映在出口规模、贸易对经济的整体影响和净出口对增长的贡献等方面。无论对强势还是弱势一方,理性的决策取决于精准的计算,两年前如此,今天亦然。
  习特会达成“停火”共识,成为中美贸易战的转折点。然而,之后的谈判时间紧迫、内容复杂、挑战巨大。90天的时间窗口不可错失,谈判结果将决定中美贸易战的最终结局。如果中美两国能够达成一份具有约束力的广泛协定,双方和世界经济都将从中受益,其对中国经济的重要性将堪比当年“入世”。一旦谈判再次陷入僵局,后续关税措施加码,中国经济将面对持续的下行压力,明年可能面临“保6”的挑战,美国经济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G20峰会机制在应对全球金融危机的过程中诞生,随后经历了从协调一致到分歧突显的转变。在中美贸易冲突的背景下,今年阿根廷峰会上的多边博弈彰显了这一转变。经过艰苦磋商,联合公报于12月1日发布,但却删除了“反对贸易保护主义”的传统内容,并首次提出了支持WTO改革的主张 –– 美国在其中的影响无疑是关键因素。当然,此次峰会最重要的看点还是在双边层面,在中美之间 。
  笔者在今年8月28日发表于FT中文网的评论《中美贸易谈判低调重启:如何探寻和解之道?》(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79125)中指出,峰会之际中美两国领导人的可能会悟将为贸易和解提供契机,并作出了暂停关税升级、恢复高层谈判的成果展望。的确,在G20峰会期间的工作晚餐上,中美两国元首决定“停止升级关税等贸易限制措施”,并“立即着手解决彼此关切问题”。显然,达成“停火协定”是签署“和平协定”的前提,也是实现“长期和平”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习特会取得了极其重要的成果。
  然而,中美并未发表联合声明,而双方对会谈成果的“各自表述”则表明,随后的贸易谈判仍面临巨大挑战。首先是谈判内容的挑战。会晤之后的白宫声明显示:双方同意立即开始有关“结构性改变”的谈判,相关内容和指控涉及强制技术转让、知识产权保护、非关税壁垒、网络入侵和盗窃、服务业与农业。其次是谈判时间的挑战。美方声明显示:双方同意努力在未来90天内完成谈判,若在此期限内未能达成协议,10%的关税将会提高至25%。鉴于谈判涵盖范围的广泛性和问题的复杂性,美方给出的90天时间显然太短。再次,后续谈判的挑战。美方所列内容并非中美分歧的全部,部分反映了双方前期磋商的“早期收获”;国有企业、工业补贴等难啃的硬骨头暂时搁置,但仍可能在后续谈判中被重提,而它们也已成为美、欧、日在WTO规则改革方面的一致立场。
  双方共识从“餐桌”转到“谈判桌”并非易事,但中方毕竟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原定明年1月1日针对2000亿美元中国产品关税从10%提高到25%的举措至少将推迟2个月。更重要的是,两国元首层面达成的政治共识为贸易谈判在工作和技术层面的推进指引了方向,提供了助力。对双方谈判团队而言,时间紧迫,机不可失。本月中旬,中美即将在华盛顿举行新一轮贸易磋商。谈判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其结果将为90天乃至更长时间内中美贸易战的走向定调。总体看,大幅妥协的决策和坚守底线的决心可能出现矛盾并影响磋商进程,但业已作出的政治决定意味着谈判的正面结果可期。
  即使中美磋商进展顺利,若无协定约束,美方仍可能提出新的谈判要求。无论如何,中国都可相机提出己方的诉求:第一,无限期停止(而非有条件暂停)贸易战升级;第二,取消全部业已实施的关税限制措施;第三,建立合理、稳定、互利、双赢的中美经贸关系“新安排”。面对经贸伙伴行为的多变性和不可预见性,短期磋商、讨价还价都只是权宜之计,长期制度安排才是关键。在国际贸易规则方面,看重多边、着重双边、侧重中美无疑是中国在当下明智的选择。今年9月发布的《关于中美经贸摩擦的事实与中方立场》白皮书提到:“中国愿意在平等、互利前提下,与美国重启双边投资协定谈判,适时启动双边自贸协定谈判”。虽然现在条件还很不成熟,但在本届美国政府强调双边谈判的政策背景下,若中美经贸磋商取得突破性进展,双边自贸谈判破局并非没有可能。
  中美贸易战今年7月开打,之后次第升级。随着时间推移,贸易、投资和经济增长等各方面的后果日渐显现。年中以来,中国经济下行压力显著加大,第3季度GDP增速降至6.5%,为10年来最低。2016年以来季度GDP增速一直稳定在6.7%-6.9%的狭窄区间,今年第3季度的下滑显然与贸易战的直接冲击和间接影响密切相关,而第4季度的经济形势也不容乐观。随着贸易战影响进一步展开,如果2000亿美元关税措施升级,明年经济将进一步下行,而人民币贬值和资本外流压力也意味着金融风险的持续释放。IMF的分析表明:考虑到现有和威胁中的关税措施,中美贸易战将在前两年使中国经济增长下降1.6个百分点。显然,如果贸易战无法得到有效遏制,中国经济明年将面临“保6”的严峻挑战。在这种情况下,短期强刺激在所难免,但其中长期代价不可低估。
  作为对全球经贸规则和现状不满并试图改变的一方,作为贸易战的“始作俑者”,美国也不可能独善其身。10月份的股债双杀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贸易战对美国金融体系和经济整体带来的风险,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美国决策层对中美贸易战预期和前景的判断。贸易战的全球溢出效应也将显现,世界经济复苏面临脱轨。OECD的预测表明:世界经济增速将从今年的3.7%降至明、后年的3.5%;2021年,全球产出将比基线水平低0.8%。另外,由于全球两大经济体矛盾激化、分歧加剧,多边贸易体系可能动摇。
  可见,正在进行的中美贸易谈判的影响将是深远的和世界性的。如果谈判取得成功,中美能够达成一份对双方都有约束力的广泛协定,两国和世界经济都将从中受益。这对中国经济的影响将是全方位的,重要性堪比当年“入世”。在汽车、金融等扩大开放行业和受谈判影响的特定领域,短期冲击和长期利益并存,政府和各类经济主体需要全面评估,妥善应对。更重要的,中国可望重新获得一个相对稳定的发展外部环境,并塑造一个更加开放、更有活力的经济体系。如果谈判失败,关税措施常态化,贸易战将演变为持久战。从长期影响看,中美经济渐次“脱钩”,多边体系趋于“失效”,中国经济可能不得不走上一条低速度、低活力、相对封闭的道路,这对中国、美国和世界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通过设定90天的期限,美国似乎保持了极限施压的姿态和后续动作的主动权。这种谈判伎俩令人想起了两年前的 “百日计划”。记的我在2017年7月的一次讲话中提出,“百日计划”既是挑战,更是机遇,不妨抓住机会和美国达成一份贸易协定,一方面推进自身的改革开放,另一方面防范美国的保护主义行为。其实,无论两年前100天的磋商还是今天90天的谈判,中国的的对手既是阻碍中国经济遵循原有发展模式继续前行的消极因素,又可以作为协助探寻中国经济未来发展道路的积极力量。孰轻孰重取决于我们自身的选择。
  中美贸易战走到今天有其必然性。博弈过程中,相对强势一方倾向于晚些达成妥协以趋利,相对弱势一方则倾向于早些达成妥协以避害,平衡点的出现往往是和解的契机。显然,在贸易战的复杂博弈过程中,参与双方的强弱取决于其经济对关税措施的承受力,这具体反映在出口规模、贸易对经济的整体影响和净出口对增长的贡献等方面。无论对强势还是弱势一方,理性的决策取决于精准的计算,两年前如此,今天亦然。
  注:本文仅仅代表作者看法,作者亦为经济学博士,《中国经济2040:全球变局与中国道路》一书作者,本文内容仅代表其个人观点

来源时间:2018/12/5   发布时间:2018/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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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言和协议笼罩在疑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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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詹姆斯•波利提, 基兰•斯泰西  来源:FT中文网

  在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为他与习近平“令人惊喜且富有成效”的晚宴——在这次晚宴中他们就美中贸易战达成停火协议——欢呼三天后,这位美国总统似乎在想,这项协议是否已经摇摇欲坠。
  特朗普周二在Twitter上表示,他的团队将“看看是否真的可能(在明年3月初,即谈判的下个截止日期之前)与中国达成一份真正的协议”。
  他表示:“如果可以,我们会办妥它……如果不行,请记住,我可是个爱征关税的人。”特朗普这是在再次通过威胁要对中国输美商品加征更高关税来向北京方面施加压力。
  特朗普表露出不安情绪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举行的20国集团(G20)峰会后达成的贸易战停火协议产生了令人不安的余波,至少对白宫而言是如此。
  华盛顿的官员声称从中国国家主席及其高级官员那里获得的一些让步,要么没有得到中方的任何官方证实,要么就是陷入不确定的境地。
  这不仅让人对双方能否在未来3个月内达成一项全面协议产生怀疑,甚至产生了谈判在此之前就破裂的可能性。
  宏利/恒康资产管理公司(Manulife/John Hancock Asset Management)驻波士顿全球首席经济学家梅甘•格林(Megan Greene)说:“这一交易在细节方面一直存在软肋;在90天结束之前破裂的可能性很大。”
  外界对美中在G20峰会上所达成协议的实质内容和命运感到困惑,这种困惑周二令华尔街受到惊吓,导致基准的标普500指数(S&P 500)尾盘下跌逾3%。
  特朗普在意的主要问题似乎是农产品,这位美国总统表示,中国已同意“立即开始购买”美国农产品。这将为美国农民——特朗普总统政治基本盘的关键组成部分,受到北京方面报复性关税的伤害——提供一些慰藉。但中国只是泛泛地承诺购买更多美国商品,并未具体落实到农产品上。
  “关于中国可能购买哪些美国农产品,以及加购多少数量,我们还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美国农场局联合会(America Farm Bureau Federation)负责国会关系的高级主任戴夫•萨尔蒙森(Dave Salmonsen)说,“只有当合同签订,货船起航,我们才会知道。”
  这并非唯一的不一致之处。上周日,这位美国总统表示,习近平已同意将美国汽车的关税从目前的40%予以下调。但美国国家经济委员会(National Economic Council)主任拉里•库德洛(Larry Kudlow)周一在记者吹风会上表示,没有就这一问题达成“具体协议”,尽管他的“理解”是中国将取消关税。
  在有关知识产权和技术转让的一些棘手问题上——这些问题是美中这场经济冲突的根源——中国只是同意开始谈判。
  与此同时,据披露,白宫宣称上周六晚间从习近平那里获得的另一项保证也无实际意义。美方宣称,中国将对重审芯片制造商高通(Qualcomm)与恩智浦(NXP)的合并案持“开放”态度,但总部位于圣地亚哥的高通表示,它认为“此事已了结”。
  乔治华盛顿大学(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研究国际事务的教授苏珊•阿伦森(Susan Aaronson)说:“很明显,双方的角度非常不同。”
  美国商务部长威尔伯•罗斯(Wilbur Ross)周二试图打消人们对中国将无法兑现承诺的担忧。他向CNBC表示:“我相信,如果他们能够做到对特朗普总统示意的那些事情,所有人都会非常高兴。”
  一些分析人士认为,认为与中国的贸易战停火协议已岌岌可危的担忧有些过头了。“中国没有明确否认美国迄今所说的任何事情,他们只是没有提供细节,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提供。”总部位于华盛顿的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弗里曼中国研究讲席教授(Freeman chair in China studies)斯科特•肯尼迪(Scott Kennedy)说,“双方将会进行严肃的谈判。过去几天的嘈杂和焦虑是没有必要的。”
  特朗普在Twitter上还提出90天期限可能被延长,暗示他可能不会很快就对北京方面失去耐心。
  但在整个华盛顿对该协议的可靠性疑虑重重之际,特朗普表示,被认为对中国持强硬态度的美国贸易代表罗伯特•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将领导即将举行的谈判。此举或许是为了将批评人士日益强烈的反弹扼杀在萌芽状态。这些批评人士认为,美国总统在关税上给予习近平通融,但换回的好处微乎其微、甚至没有。
  在企业界,停火带来的宽慰已被布宜诺斯艾利斯会晤几乎没有解决任何问题的现实所取代。
  “最大的问题仍然是90天之后会发生什么,”美国零售联合会(National Retail Federation)发言人贝萨妮•阿龙霍尔特(Bethany Aronhalt)说,“这是否仅仅意味着新加关税会晚一点生效呢?”
  译者/何黎

来源时间:2018/12/5   发布时间:2018/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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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宫经济顾问披露美中贸易谈判幕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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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评社

  美国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库德罗3日举行电话会,透露了阿根廷“习特会”达成贸易共识前后的一些幕后故事。他透露,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亲自介入谈判,使得谈判出成果更令人乐观;中方也承诺“立即”开始消除关税、非关税壁垒和结构性改革的进程。
  在3日中午白宫举行的电话吹风会上,与特朗普从昨晚开始发的推特一样,库德罗对此次“习特会”结果给予高度评价。他连说了三遍,这是一个“极大的事情”。虽然以往谈判缺乏结果令人失望,但这个谈判涵盖了许多领域和细节,是前所未见的。他说,此前没见到习主席亲自参与,那个晚宴是相当出色的。
  第一次见到习近平的库德罗称,亲眼见证了特朗普与习近平之间友谊的“化学反应”。他说,愤世嫉俗的人或许会说这不代表什么,一会儿就会变冷变硬,但事实上这种个人友谊还真代表的一些事情,个人关系是重要的。他对此表示谨慎乐观。
  这位白宫经济顾问说,习主席亲自参与细节,这是相当不同寻常的。他透露,在元首会面之前,库德罗、姆努钦、莱泰泽等美方高官与中国副总理刘鹤见了两次,刘鹤在第二次会谈时告诉他们:“我不会说任何事情,习主席将会说。”美方官员觉得非同寻常,便向特朗普汇报。库德罗在晚宴会谈中觉得,习主席并非即兴讲话,而是做了充分准备。对此库德罗感到印象深刻,举得中方的承诺(commitment)强化了。
  库德罗形容会谈比以前更广泛、更详细,现在可称为“承诺”,未必是贸易协议,但是中方正在审视并可能实施。这是新的现象。
  库德罗指出,过去几周双方频繁沟通才达到今天这一步。虽然当时并不很满意,没有允诺(promise)什么,但比以前涵盖的领域更广,有些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摆在桌面上。那也强化了他的乐观情绪。
  另外一点,库德罗反覆强调的是,刘鹤表示中国在消除关税、非关税壁垒和其它结构改革方面的变化将“立即”(immediately)开始。库德罗曾追问“立即”是什么意思,“是指下周一吗?”刘鹤回答:“立即”。他说,以前没听说过这种“立即”的承诺。这些到底意味什么,“我们等着瞧”,库德罗说,他假设会包括降低汽车关税和农业、能源等各种交易,也包括执照、所有权等方面改革。库德罗称,他的理解是,对美国汽车的40%关税会取消,降到零,希望中方采取“立即的行动”。
  库德罗还透露,双方在知识产权、强制技术转让方面已经“相当接近于”达成协议。他表示,知识产权、技术转让、网络安全等都是结构性问题,应当得到处理,中方也同意处理,这是前沿和中心问题,特朗普在G20之前给习近平的信中也在这些方面予以敦促。
  库德罗确认,此次谈判由美国贸易代表莱泰泽主导,并且将在监督执行时间表方面起重要作用,但否认上次主导谈判的财长姆努钦不再介入,因为也有许多金融议题要谈,姆努钦还会很深介入。
  库德罗再度表示,此次承诺和讨论的范围、广度、深度前所未有,“由习主席确认是非常不同、很有希望的”。至于下一步谈判,库德罗说很快会制定时间表,而这种谈判的可信度也取决于中方实施承诺的快速行动。

来源时间:2018/12/5   发布时间:2018/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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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武:中国尚缺一个一以贯之的“故事”

作者:采访者: 王昉  来源:FT中文网

  【编者按】本文为知名经济学者、香港大学亚洲环球研究所所长陈志武与FT中文网编辑王昉就中国改革开放40年所做的一次访谈,围绕陈教授近十年前发表的一篇极富预见性的文章展开。在那篇写于2009年、题为《从2049年看中国》的文章中,陈教授预言,只关注经济的“半边改革”将会造成体制与国民心态的扭曲,最终导致经济增长受阻,外部环境紧张。十年后的今天,中国的经贸和外交形势在很大程度上验证了他的观点。基于对现实困境、普遍人性和历史趋势的研究,陈教授认为,未来30年,中国需要一场兼顾政经的,可称为“2.0版”的全面改革,也只有那样,中国才能营建前后一致的价值体系、制度体系和文化体系,讲述一个贯穿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国故事”。以下为整理后的访谈全文。

  FT中文网:陈志武老师,您在十年前写的一篇文章《从2049年看中国》最近在中国互联网上再度广泛流传,读者们无不惊叹它强大的预见性。在这篇写于2009年10月的文章中,您准确地预测到之后十年中国经济的大致走势,以及我们此时此刻会面临的一些困境。比方说,您认为当时的“四万亿”以及其后的一些政策,会让“国进民退”加剧,让国企垄断上升,而民企受到挤压,财政收入占GDP的比重会不断上升,而民间消费需求会不断下降。您还预言,到2018年时,严格意义上的金融危机还没有发生,但是潜在的金融危机已经转变成了财政危机。记得当时“四万亿”推出时,大部分人是叫好的,认为它起码部分驱散了全球金融危机给中国经济带来的阴影。您的观点在当时应当是少数派。能否先回忆一下这篇文章的写作过程?
  陈志武:2009年时,《中国企业家》杂志找我,请我写一篇《从2049年看中国》。我一开始拒绝了,因为自己从没写过这种科幻小说。但几天后我想,也许我可以借助未来,谈谈今天的中国应该做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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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志武:未来30年,中国需要一场“2.0版”全面改革
  当时我觉得,“四万亿”方案短期让中国渡过了危机,非但如此,中国更是利用危机,让自己大大地、快速地上升了一番,从表面看,大多数人会觉得是蛮好的事。但是,假如用人来做比喻,你该生病的时候,身体能发烧,说明你的身体在发挥作用,不发烧反而不好办。社会和经济体也是这样:有时候发生一些危机,不是坏事,关键是怎么回应。最糟糕的是,危机发生后,不去做该做的结构性调整、体制性改革,反而变本加厉,把结构性的扭曲不平衡推到一个更高的高度,给潜在的更大的危机埋下种子。我当时非常担心,中国那些关键的结构性改革,包括国有企业的改革、土地制度的改革、减少地方政府作为投资者和消费者的改革、制约地方政府的权力的改革,到最后都没有做。
  所以我写这篇文章,是希望借助于“未来可能会出现危机”,来给决策层一些压力,让他们去正视这些必要的结构性改革。我的愿望是好的,但同时我也很清楚,人的本性决定了,你要是日子过得很好,而且越过越好,要自己主动地改变,给自己动一下手术,是很难的。我在文章中,对2009年到2019年这10年的大致历程做了一个判断:根据人的“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本性,就知道,“国进民退”只会进一步强化,而到2018年左右,就会有点坚持不住了。
  FT中文网:这篇文章当时引发了怎样的反响?
  陈志武:反响还好。因为“四万亿”使得中国经济在2009年年末左右又开始欣欣向荣了,所以那时候没什么人把这当一回事儿。
  最近这篇文章被重新翻出来之后,我感觉最有意思的,是哪些群体反应最强,而哪一些群体没有反应。最大的对比,是那些有决策权的,有影响力的,或者企业家这些精英阶层,反应最为强烈。几乎所有做企业的朋友都给我发了短信表示佩服,因为他们心中的焦虑和我在九年前预测的是一样的。官员的反应也很强烈。而另一方面,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几乎没什么反应,因为他们还不是老板,还不面对企业没有资金、发不出工资,到底是要继续活下去还是要转移或者关门这类难题。
  FT中文网:您在十年前就预测到今天中国会面对的很多困境,甚至包括与美国的贸易摩擦。在您文章中,2018年有很大的分量,也是一个时间上的转折点。我们此刻正站在2018这个时间点上,您觉得和十年前您的预期相比,眼下的情况是更好一些,还是更糟一些?
  陈志武:基本上和预期差不多,因为我的文章主要还是根据人性本身来判断的。从十几年前开始,我的研究兴趣从纯粹的金融理论、金融实战,转移到用量化的方法研究历史。我过去十几年接触了世界各地不同的历史学者,尤其是经济史学者,他们的研究让我更加认识到,中国人也好,美国人也好,欧洲人也好,非洲人也好,本质都是非常类似的,所以到了今天,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国家既愿意像原来那样,让中国把那么多东西出口到他们国家,然后又愿意让中国在很多方面继续我行我素,不做真正的体制性改革就加入世界的大潮流。这个局面,原来在中国很穷的时候,别人是可以接受的,一旦中国富有了,那么这时大家思考问题的价值取向、基本信念是不是比较接近,就变得更加重要了。我在和学界的,耶鲁、哈佛或者其他大学的朋友们讨论时,也越来越感觉到:今天在世界上发生的,叫它贸易战也好,冷战也好,其实是从另一个方面反映出,在中国国内,我们没有一个“故事”。
  FT中文网:这个“故事”,是指我们这个国家对外的一套话语体系,一种国族目标以及与之配套的政策吗?
  陈志武:按照哈佛一位研究中国社会历史的教授的说法,中国缺乏一个统一的,贯穿社会、政治、经济、文化方方面面的ideology (意识形态)。而我觉得这不只是我们理解的狭义的意识形态,而是一种前后一致的价值体系、制度体系、文化体系。我把它说得比较中性一点,就叫做“故事”。
  我们现在,经济上是一个故事,要推动市场经济;政治上,是另一个故事;社会层面呢,又要恢复儒家。这样一来,不同的领域有不同的故事,没有几个人能把不同领域的故事串通起来。
  我们的古人就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就会碰到各种矛盾。今天中国跟美国在贸易层面谈判的时候,据我所知,一些官员谈得很辛苦,做出了超人的努力,在非常困难甚至不可能的情况下提出解决方案。我认为他们之所以做得那么辛苦,那么难,就是因为我们没有这个“故事”。而在美国,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生活,对内对外基本上是同一个“故事”。我们去跟美国人去谈判,就会非常难。
  这种缺失也体现在日常生活中。走在中国的街道上,你很难看见几个人,脸上的表情能体现他过着一种幸福、安逸、平和、让他满意的生活。似乎每个人都很烦躁。按理说,我们中国人现在有钱了,有那么多房产财富,应该过着内心的幸福生活,也能表现出更多内涵,但我发现正好相反。当一个人的观念、经济生活、政治生活、家庭生活、社会生活都各成一体,相互打架的话,最后表现出来就会是这样。
  FT中文网:您的文章,是从1949年中共建政讲到2049年。您将这100年大致分成几个阶段:1949到1978年,跟官方的说法一样,是改革“前30年”;1978年到2008年,是改革的30年;从2008年到2018年,在您看来是迷失的10年、停滞的10年。
  陈志武:这10年是尽量按照老办法、软着陆的办法,不断硬撑的10年,企图在原来的基本体制保持不变的情况下尽量实现更多的增长,是失措、挣扎的10年。
  FT中文网:今年中国上下都在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而在您看来,改革只进行了前30年。在那篇文章中,您对这30年的改革为何能成功,有过一段总结:“中国改革开放的成果恰恰是因为离原来的管制经济越远、离国有企业垄断越远、靠经济自由越近、靠民营经济越近所致,而不是因为国有经济比重很高所致。”这句话可否用四个字形容:国退民进?
  陈志武:对,是的。我知道很多同仁得出的结论是正好反过来的。他们认同所谓的“中国模式”,就是国家在经济里起了主导作用。
  但这个道理其实满简单的。如果说政府管制、行政管制能够带来繁荣昌盛的话,那为什么从1949年到1978年这一点没有实现?按理说,计划经济期间,特别是从1958年到1978年的20年,从生产到分配,全部由计委和其他国家部门管理着。如果说通过行政管制能够实现经济繁荣,为什么到了70年代中国社会活不下去了?又为什么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经济成就那么明显?从80年代农村包产到户以后,把种什么、何时种、种多少,去哪卖、以多少价格卖这些决策权都给了农民以后,农业产出和农民收入迅速提高。从过度管制到放松管制,把人的活力都给解放了。然后从80年代末一直到90年代初,我们再慢慢琢磨该怎么样去改工业、改城镇经济。特别是邓小平南巡以后,再进一步把城市的改革,特别是国有企业的改革进一步推到日程上面来。在朱镕基执政时期,很多国有企业和工业进行了改制,为后来中国成为世界的制造业基地奠定了基础。
  我们一般都说,加入WTO使得中国经济腾飞,但实际上,在2001年中国入世之前,有将近十年的时间,中国政府在放松管制上做了很多具体的努力,让中国经济体从绝对的国有、集体企业垄断,慢慢地变成到2001年左右开始,民营企业可以大刀阔斧地发展。入世又使得中国经济进一步发展。
  所以,到底是政府管制创造了经济奇迹,还是反过来,是因为政府管制越来越放松,民营企业和民间个人的决策权越来越大,创造了经济奇迹?我觉得任何有正常理解能力、了解常识的人都很容易回答。
  FT中文网:我想再回到2008年这个非常关键的年份。究竟发生了什么,打断了前30年的、本来也许可以延续下去的改革进程?全球金融危机肯定是一个外因。是不是也有一些内因?
  陈志武:据我的了解,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当雷曼兄弟在2008年9月破产倒闭的消息传到中国时,最高层有过一个讨论,靠谁来帮助政府抵御金融危机的冲击?他们几乎马上达成一个共识——不能靠民企,因为民企要追求利润的最大化,不会听政府的话,而国企都是党管的企业,会听话。当时,不管是最高层中的改革派还是非改革派都意识到,幸亏之前没有把所有的国有企业民营化,还保留了不少国有企业。这种高层共识,在某种程度上导致2008年之后国企改革的刹车和转向,进一步做大做强国有企业变成新共识。从2008年到现在的10年里,国进民退不断强化,再加上其他认知方面的模糊和误区,为新一轮的国进民退找到了理由。
  在我看来,我们不能够因为100年里面只发生一次的这种金融危机,要把其他的99年都牺牲掉。整个经济主要是由国有企业控制,然后国有企业是听政府的,这样是不是有好处?当然会有一些好处,特别在追赶、模仿现有技术产品时,国有企业可以很快做到,但它们在创新创意方面是力量不足的。国企虽然听话,但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的富强是由全方位的国有制带来的。
  FT中文网:在您那篇文章中,从2019年到2049年是中国第二轮改革、或者“改革2.0版”的30年。您对这30年还是很乐观的。就像您说的,不见棺材不落泪,也许我们已经到了见棺材、撞南山的时刻,所以可能会倒逼出一些真正的改革。您现在对未来30年还这么乐观吗?
  陈志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还没见到棺材。现在只是有威胁,有带来危机的潜力,但是我们还没有真正地身处危机之中。但是我相信最终会有系统性的改革。为什么这么乐观?因为我认为,中国社会、中国人跟其他的社会、其他的人种是一样的,在追求美好生活上都是一致的,我们要使社会持续稳健的发展,必须得要有一个前后一致的“故事”。如果只搞半边改革,只改经济,不改其他,会带来方方面面的扭曲,到最后必然会产生一些动荡和危机。在那个时候,我觉得决策层会意识到,必须做全方位的,而非局部的改革。
  FT中文网:如果说我们还没到最坏时刻,那么您觉得最糟糕的情形会是怎样?您曾经基于对数百年来贸易战的研究,得出一个“三部曲”:从经贸冲突开始,第二步上升到政治层面的冷战,最后可能会上升到军事上的热战。您觉得中美贸易战下一步会如何发展?
  陈志武:为了理解今天和接下来会怎样,有必要把今天跟“二战”之前的世界格局做一个对比,因为我觉得,从1980年以来我们走过的历程,跟世界从1780年工业革命一直到二战之前的30年代的经历,是非常类似的。
  从1780年到20年代,发生了两轮工业革命,这相当于那个时候的技术革命。同时从19世纪初,第一轮全球化也开始了。工业革命和全球化创造了很多财富,能干的人、人上人的财富和收入到20年代时已经非常的高。1929年金融危机爆发,一直到1932年结束,这是第二个阶段,三年左右的时间,让美国和欧洲的很多银行都关门倒闭了,给社会带来了很高的失业率。这个阶段结束后,紧接着,把前面制造的那么多的民怨、社会不公、收入差距、财富差距等等社会矛盾,都集中表现为贸易保护主义的急速上升,然后民族主义、民粹主义出在各个国家的政治中。1933年,希特勒选上了德国总理,墨索里尼也在意大利上台,当时美国关税比现在还要高很多。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经济贸易保护主义是整个30年代的主旋律,那是第三个阶段。
  我们这一轮,到目前为止也分成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1980年左右开始的电脑革命,后来的互联网革命,再加上1980年左右开始的第二轮世界的全球化。这个阶段到了2008年左右就告一段落。这28年时间对全球,特别是发达国家产生的影响非常明显,具体表现在财富差距、收入差距、社会矛盾都被推到一个非常高的高度。这个高度跟“二战”之前非常类似。2008年美国爆发次贷危机,然后一直到2014年左右,欧元危机告一个段落,那是危机阶段。然后,三四年前开始,从美国的“占领华尔街”运动,到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英国脱欧、意大利也选出左派的民粹主义政治家做首相,我们进入了这一轮的第三阶段。
  在上一轮里,两次世界大战打完,整个周期才算走完。那么这一轮会不会进入第四个阶段——战争阶段?不管是冷战还是热战,我希望不会发生,但是某种形式的冷战已经在进行了。有时候也许冷战也是一种把社会矛盾、贫富差距、收入差距等问题给缓和一些的一种方式。
  从人类历史来看,从一万多年以前到现在,每次技术革命都使得收入差距、社会矛盾恶化。每次社会组织形式的进一步复杂化、等级化,也造成了财富差距和社会矛盾的恶化。很多历史学者研究也发现,人类历史上真正让收入差距、财富差距拉平的主要方式,还是两大类:一类就是大规模的暴力事件,包括大规模战争,还有一个就是大规模的瘟疫。
  很多人问,这一次,人工智能、AI机器人和大数据,是不是能拯救人类,改变过去的历史规律?我觉得,正好相反,历史还会重复。道理很简单:每次技术革命虽然也会让大众受益,但从财富创造、收入提升的角度来讲,很遗憾,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知道如何充分利用这些新技术的潜力。如果马云生活在原始狩猎采集社会,是肯定没办法成为首富的,因为在那个时代生存,要身强力壮,个子高大,才可以去跟动物打。但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到今天,成功靠的更多是情商、判断社会和技术发展趋势的能力。
  每次新技术出来后,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去学习它,即使愿意去学的人,很多也没办法完全把它的潜力搞明白。因此走到最后,每一百个人里面,可能只有两三人能够把新技术及其潜力真正理解透、挖掘好。从一万多年以前到现在,总的来讲,一次次的技术进步,使得人的财富差距、收入差距、地位差距不断拉大。
  FT中文网:这么听来还是很悲观的,无论是从大历史还是小周期看?
  陈志武:但是对人类更长久的历史,我是非常乐观的。很多历史学者做过很多研究,从原始社会到现在,每年的暴力死亡率,包括凶杀、误伤,还有每年10万人里死于战争的人数,总体上是越来越低的。人类走向文明、走向更平和的生存状态这个趋势,是非常积极的,一点都不含糊的。长期是乐观的,但短期里是不是会走一些弯路?人性告诉我们,不仅仅是会,而且往往是必然的。因为人不会在没有经受教训的情况下去改变自己的行为。所谓的不见棺材不掉泪,吃一堑长一智,说的就是人类进化是靠吸取教训再前进的总体规律。
  FT中文网:再回到中国。在您那篇文章中,2019年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的年份,您认为中国的决策者会在这个时间点上意识到,必须做一点什么来扭转局势。您提到的几项关键改革,包括土地制度的改革、国企产权的改革、财政民主改革、政治权力制衡机制的改革,是否仍然是当下最应当推进的改革?
  陈志武:这几方面的改革,在我看来,是唯一能够在短期内让中国回避动荡、回避危机的办法。
  作为经济学家,我们对社会的责任,就是尽量把不同的选择、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样子讲出来。我们最成功的地方,就是我们对于坏的结局的判断没有成为现实。很多人觉得,如果我们的预测最终没有成为现实,那就说明我们没有任何用处。这是错误的理解。因为经济学社会学跟自然科学不一样。自然科学研究的对象,生物也好,物理世界也好,化学世界也好,是不受人的意志转移的。明天会不会有台风,会不会有地震,跟我们人今天怎么想怎么做是没有关系的。所以评判自然科学家们,真的要看他们的预判跟最后的结果是不是一致。但是社会科学不是这样的。社会的未来、经济的未来,取决于当下的决策人如何决策。我们学者把几种不同的路径,以及它们会带来的不同的结果提前分析出来,或许能让这些决策人避免那些导致危机动荡的选择,让我们的最坏预测不要成为现实,这是我们的责任。
  FT中文网:对于2049年,您在那篇文章中为我们描绘了一个美好的图景。您是这么说的:“2049年的中国,不仅经济总规模已超过美国,而且,老百姓直接拥有由原来国有资产组成的国民权益基金的股份,分享真正的‘全民所有制’的好处,而且政府对各行各业的准入管制大大减少,即使行政部门想扩张权力,也没有那么容易,会受到全国人大常委会各专业委员会的听证监督和问责。更重要的是,各行业不再有国企垄断了,而是各家民营企业自由竞争,不管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也不管其出身或教育背景如何,都能自由创业、进入充满发展前景的行业。由于没有多少国企存在了,金融资源不再有歧视性地偏向一些企业,忽视另外的企业,所以,在发展机会上更加平等,连商业规则、行业法律法规都更体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我们希望历史能再一次证明您的预见性。
  陈志武:我是很乐观的,2049年的中国,有非常高的概率会是那样子。

来源时间:2018/12/5   发布时间:2018/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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