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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与习近平计划在11月底举行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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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ingling Wei / Bob Davis  来源:FT中文网

  在美国股市大跌且中美贸易纷争加剧之际,根据中美两国官员的消息,白宫决定推进在11月的一个多国峰会上安排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会晤的计划,看看这两位领导人是否能找到走出当前困局的方法。
  最近几天白宫告知北京方面,将继续推进峰会期间的会面计划。中国一直希望能通过这次会面为双方提供一个机会,缓解不断升级的贸易紧张局势。此次会面将被安排在11月底二十国集团(Group of 20)领导人于布宜诺斯艾利斯举行峰会期间。
  美国方面力促此次会面的是财长姆努钦(Steven Mnuchin)和国家经济委员会(National Economic Council)主任库德洛(Larry Kudlow)。两人均担心市场对贸易争端的反应,数月来一直在推动美中展开谈判,但基本未取得成功。在此期间,美国对价值2,500亿美元的中国进口商品加征关税,这差不多是中国运至美国商品的约一半。
  此次G20峰会相关策划由美国国家经济委员会和美国财政部负责,而不是政府中的对华强硬派,后者的代表人物是美国贸易代表罗伯特·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特朗普在关税问题上与莱特希泽站在一边,即便关税措施破坏了与中国的谈判。如果美国像特朗普曾威胁的那样继续对中国商品征收更多关税,同样可能破坏这次G20峰会的会晤计划。
  库德洛周四在CNBC表示,他认为谈总比不谈要好。但迄今为止中方对美方所提要求的反应还不能令人满意。
  政府和行业官员们称,预计美国财政部下周不会把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这将是双方关系缓和的又一信号。自年初以来,人民币已经贬值约6.3%,中国政府一直努力让人民币的跌势不要过于急陡。
  这些官员表示,特朗普已专门安排一个团队来策划他与习近平的会面。参与此次峰会策划的包括美国前总统尼克松(Richard Nixon)的外孙Christopher Nixon Cox。1972年,尼克松访华最终推动了美中两国建立外交关系。Cox是一名商业顾问,经常出差到中国,预计他将担任中国事务方面的高级职务,但目前尚未通过白宫的审批程序。
  中方的策划团队包括习近平的经济特使刘鹤。
  中美双方谈判代表8月份曾寻求制定会谈计划,为双方领导人的峰会铺路,但最近两国的对峙局面令人怀疑双方领导人的峰会是否会像原先设想的那样继续推进。在白宫宣布对额外2,000亿美元中国进口商品加征关税且中国采取报复措施对600亿美元美国商品征收关税之后,中国领导层上月底取消了与美国的贸易谈判。
  白宫内部以莱特希泽和贸易顾问纳瓦罗(Peter Navarro)为代表的强硬派试图以关税作为筹码迫使中国对工业政策进行根本性调整。他们担心美国会过早宣布终止贸易战,从而解除中国政府面临的压力。
  一名熟悉谈判情况的美国知情人士透露,计划是安排特朗普与习近平举行一次会晤,赢得一场小胜利,然后就宣布整个贸易战结束。这名知情人士对谈判持怀疑态度。
  另一方面,美国企业的高管希望两国领导人的峰会能减轻关税带来的压力。这些高管表示,关税对其业务造成了损害。这些高管尤其希望特朗普暂停从明年1月1日起将美国对2,000亿美元中国商品的关税从10%提高至25%的计划。
  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U.S.-China Business Council)中国业务副总裁Jacob Parker表示,该委员会鼓励中方高级官员与美方同级官员分享详细行动计划,以便为在G20上成功举行会晤打下基础。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代表约200家与中国开展业务的美企。
  这一峰会计划表明双方均希望防止不断加深的贸易争端极大地破坏美中关系乃至震动全球市场。美国股市周三出现2月份以来最大跌幅,部分原因是投资者对美中贸易冲突的担忧加重。随着美股抛售持续,中国股市和人民币周四也下挫。
  美中关系在其他一些方面也出现恶化。两国间的军事谈判已经暂停,并且对于两国战舰近期在南中国海(South China Sea,中国称南海)的一次近距离接触事件,双方互相指责。
  本周早些时候美国国务卿蓬佩奥(Mike Pompeo)在北京与中国外交部长王毅进行了激烈对话,这可能会导致特朗普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Kim Jong Un)料将举行的峰会复杂化。在此之前,美国副总统彭斯(Mike Pence)上周发表了一次重要讲话,概述了美国从接触转向对抗中国的战略转变,指责北京在多个方面损害美国利益,包括干预美国选举。北京方面则强烈否认了这些指控。
  9月24日生效的最新一轮互征关税措施将驱动中美距离全面贸易战更近一步。特朗普誓言要进一步加大对中国的压力,即向另外2,570亿美元中国产品征收关税,从而使得所有中国进口产品都需缴纳此类惩罚性关税。
  尽管中国官员一再表示他们不会屈服于压力战术,但北京方面仍有可能与华盛顿展开新的谈判。一位中国官员表示,习近平认为与美国保持稳定关系的理由有很多。

来源时间:2018/10/14   发布时间:2018/10/12

旧文章ID:17204

美国中期选举 国会控制权将落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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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沁涵  来源:新京报

  此次选举投票积极性将是1994年来最高;经济、移民、女权和最高法院大法官任命等问题将影响选举
  11月6日美国将举行中期选举,美国选民热情空前高涨,加州、得克萨斯州等许多州表示其注册选民的数量较往年大幅增加。美国总统特朗普近日频繁参加竞选活动,为共和党拉票。
  所谓“中期选举”,是指美国在每四年总统大选期间所举行的国会和地方州市的选举,由于时间上刚好位于两次大选中间,因此取名中期选举。中期选举通常是对现任总统政绩的一次检验,也是选民向政府反映意见的绝佳机会。此次选举将决定哪个政党掌控国会,被视为影响特朗普后半任期的“关键之战”。
  权威民调机构盖洛普调查显示,这次美国人投票的积极性将是1994年以来最高,有58%的选民表示一定会投票,而55%的选民表示他们对这次的选举更为激动。
  目前共和党在两院局势占优
  中期选举的焦点主要在于两党对国会两院的争夺上。目前,特朗普所在的共和党在国会两院均占据多数党的优势地位。参议院中共和党占51席,民主党占49席;众议院中共和党占236席,民主党占193席,还有6个空位。此次中期选举,众议院所有435名众议员都要改选。
  与众议院不同,为保持议会的稳定性,参议院则是每两年改选三分之一的成员,因此今年参议院只有35个席位会进行改选。不论是参议院还是众议院,哪个政党获得多数席位则意味着占据掌控权。
  据美国《国会山报》分析,从改选格局上来看,共和党在参议院改选中占优。参议院改选的35席中的26席目前属于民主党和无党派人士,而共和党只有9个席位需要防守。这意味着民主党若想要掌控参议院,则必须在成功守住自己26席的情况下,再从共和党手里夺回2席。可见民主党翻盘的难度比较大,但也并非没有可能。
  中期选举史上执政党往往堪忧
  从民意来看,民主党略占上风。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10月初的最新调查显示,54%的选民倾向于民主党候选人,41%的选民倾向于共和党候选人。这是自2006年以来,中期选举中民主党支持率优势最大的一次。
  据美国民调机构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显示,近60%的选民表示,对特朗普的看法将会影响他们的投票。其中有55%的人对特朗普的工作表示不满,而38%的人表示满意。
  从美国中期选举的历史来看,在任总统所在的政党往往面对比较严峻的选情。据《纽约时报》报道,从罗斯福政府开始,执政党大多数情况下都在中期选举中失去大量国会席位,因为选民会把对政府的不满归罪于执政党,继而通过选票去惩罚其糟糕的表现。
  “骨肉分离”政策触怒移民群体
  大多数选民还会基于他们关心的议题投出手中的选票。
  据半岛电视台报道,本次中期选举中,美国人普遍关心的议题主要有经济、移民、女性权利和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任命。
  特朗普在为共和党拉票的演讲中,多次提及美国经济增长水平高,以及失业率创历史新低。尽管美国经济正在增长,工薪阶层家庭可能还没有真正看到好处。根据美国民调机构皮尤研究中心9月份的报告,当选民被问及他们认为哪个政党更擅长处理经济问题时,共和党和民主党的支持率相差无几。而在移民问题上,特朗普今年4月对非法移民实行“骨肉分离”政策,遭受了社会各界的批评和指责,虽然他在6月叫停了这一政策,但是依旧触发了移民群体的愤怒。
  大法官任命为选举添变数
  在众多议题中,很多选民尤其关注的是,丑闻缠身的布雷特·卡瓦诺被任命为最高法院大法官一事。
  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发现,76%的美国选民认为,在考虑11月6日如何投票时,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任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南希·佩洛西给她的同事们的信中写道,“共和党向最高法院确认布雷特·卡瓦诺的决定伤害了我们国家正义的灵魂。我们不能痛苦,必须组织起来,必须投票。”
  据CNN报道,民主党人认为,那些对卡瓦诺涉嫌性侵而倍感愤怒的女性会反对共和党,将选票投给民主党,女性选民的力量不可忽视。不过,参议院共和党以50票支持通过卡瓦诺的提名,被看作是共和党在中期选举所取得的一次重要政治胜利。参议院共和党领袖麦康奈尔表示,“我们的选民基础目前非常火热,我们终于找到了能让共和党支持者们空前团结的一个因素,而这是对方(民主党)送给我们的”。
  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刘卫东认为,对于共和党来说,通过大法官的任命并不代表党内真的非常团结,一方面是因为特朗普的选民基础很稳定,那些共和党议员候选人为了赢得更多选票,不得不拉近与特朗普的距离。另一方面,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共和党倾向于把针对大法官的指控视作民主党的栽赃,对手的刺激促使共和党人团结在特朗普身边。
  若民主党获胜总统是否会被弹劾
  此次中期选举有三种可能的结果:共和党掌权国会两院、民主党夺取众议院而共和党守住参议院、民主党夺回参众两院。
  据BBC分析,如果中期选举民主党获得众议院多数席位,众议院极有可能对特朗普启动弹劾程序。参议院会如何表决、是否定罪,将取决于当时的政治气候和公开的罪行证据。美国宪法规定的弹劾总统的门槛实际上不是很高,如果总统犯下“叛国、受贿、重罪或者轻罪”四种情况之一, 则可以被弹劾。前《华盛顿邮报》记者、“水门事件”主要调查者之一卡尔·伯恩斯坦指出,特朗普的政治丑闻比“水门事件”更严重,当前美国政治的生态也比“水门事件”时期更恶劣。
  《商业内幕》网站9月报道,特朗普已经意识到,他有可能会被愤怒的民主党人赶下台,但他认为,在中期选举失利后被弹劾反而有利于自己在2020年大选中获胜。一旦被弹劾,特朗普将尝试扮演受害者角色,指责民主党人对他进行不公平的攻击。
  据CNN报道,特朗普不仅不惧怕被弹劾,还在利用弹劾威胁动员选民在中期选举中为共和党投票。特朗普在9月的一场竞选活动中说,“如果这(弹劾)真的发生了,那么这就是你们的错,因为你们没有去投票”。
  刘卫东表示,现在各种民调结果和预测模型显示,民主党在众议院翻盘、共和党掌控参议院的几率更高一些。但从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开始,很多选举预测都是错误的。根据现有信息来看,弹劾特朗普的可能性不大。众议院决定是否弹劾,参议院决定是否有罪。如果民主党掌控众议院,将有权利发起弹劾程序,但是民主党人是否都愿意弹劾特朗普,这还是个疑问。

来源时间:2018/10/14   发布时间:2018/10/14

旧文章ID:17203

特朗普要求将中国列为货币操纵国 美官员 : 未操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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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参考消息

  参考消息网10 月13 日报道美媒称,消息人士说,美国财政部官员认为中国并未操纵人民币。
  据美国彭博新闻社网站10 月11 日报道,据两位知情人士透露,在特朗普政府即将发表备受关注的外汇报告之际,美国财政部官员向财政部长史蒂文· 姆努钦汇报说,中国并未操纵人民币汇率。
  报道称,这一结论如果得到姆努钦的认可,将避免中美贸易战升级,并消除新兴市场的焦虑。但姆努钦可能提出一个不同的结论。
  这些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说,美国总统唐纳德· 特朗普公开并私下向姆努钦施压,要求其将中国列为货币操纵国,但财政部官员并未找到支持这样做的理由。正式指责中国操纵人民币汇率不会引发任何制裁或报复,但此举会让全世界最大的两个经济体关系更加紧张。
  知情人士说,美国财政部将于下周发表评估贸易伙伴是否操纵货币的报告,该报告由国会授权,每年发表两次。
  这两位人士说,由于中国对美国的巨额贸易顺差,中国仍将被列入货币操纵观察名单。知情人士说,报告草稿中加大了对北京的批评力度,并点名其他几个国家正在削弱美国的竞争优势。
  姆努钦当地时间10 月11 日接受彭博社采访时拒绝对该报告发表评论。
  他说:" 我们对人民币贬值表示关切,希望确保这不是一次竞争性贬值。"
  姆努钦今年7 月份曾说,美财政部对近期人民币贬值表示关切。
  报道称,如果美国将一个国家列为货币操纵国,美财政部就必须与该国直接对话,并寻求通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获得补偿。
  报道指出,财政部官员的调查结论与人们对人民币贬值的普遍共识相符。给中国贴上货币操纵国的标签可能引发货币战争,IMF 总裁克里斯蒂娜· 拉加德说,这将损害全球经济。包括姆努钦在内的各国财长和央行行长,正在印尼巴厘岛出席IMF 年会,货币问题是IMF 会议的重要议题。
  拉加德说:" 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国家——包括中国——实际上允许本国货币波动,就中国而言,过去3 年的情况肯定如此。" 她指出,美元走强是人民币贬值的主要原因。
  报道称,如果姆努钦选择听从他的幕僚关于人民币的建议,他可能会在白宫面临阻力。特朗普在推特上说,他认为中国正在操纵货币。他于财政部今年4 月发布报告称没有任何主要贸易伙伴正在操纵货币3 天后,在推特上发表了上述言论。

来源时间:2018/10/14   发布时间:2018/10/13

旧文章ID:17202

特朗普的“外交革命”与自由国际主义的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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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旗  来源:《东北亚论坛》2018年第4期

  [摘要] 自特朗普执政以来,美国淡化自由主义世界的领导者角色,背弃了美国长期推行的自由国际主义外交战略,引发一场引人注目的“外交革命”。这是美国在霸权相对衰落的背景下,所进行的战略调整,具有鲜明的民族主义和孤立主义色彩,其要义是将美国从世界领导责任中解脱出来,以规避国力透支。这一战略调整受多方面因素影响,自由国际主义外交实践的危机、国内社会分裂的加剧和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外部敌人的缺位是其核心导因。美国的这一战略调整造成严重的国际领导缺位和国际责任赤字问题,促使国际政治及安全体系进一步分化重组,致使全球治理进程步履维艰,以自由国际主义为基石的国际秩序遭遇重大危机。

  [关键词]自由国际主义外交革命自由国际秩序反建制孤立主义特朗普主义

  [作者简介]张旗,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博士后,助理研究员。(北京 100084)

  2017年1月,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以“反建制”的姿态入主白宫。一年多来,他主政下的美国推行了一系列争议颇大的外交政策,淡化世界领导角色和国际责任意识,退出多项全球协定,漠视自由贸易原则,推行“非价值观外交”,一种与自由国际主义外交战略截然对立的“外交革命”正在美国上演。一些美国知识分子认为特朗普时代的美国正在放弃自由世界的领导者角色,脱离自由主义阵营,投向民粹主义阵营,甚至有人断言西方自由主义世界秩序正在走向终结。[1]这种悲观论调与冷战结束之初西方知识分子的乐观论调形成鲜明对照。彼时“历史终结论”、“单极时刻论”、“民主时代论”等纷纷涌现出来。这种变化不禁让人深思:特朗普“外交革命”的真正意涵是什么?它为什么会兴起,对当前国际政治又有什么影响?本文将对这些问题进行深入探讨。
  一、自由国际主义外交战略
  自由国际主义(liberal internationalism)是将自由主义的价值与原则运用于国际政治的一种外交战略。其基本含义包括两方面:一是与他国协作反对孤立主义;二是推进开放市场、法治、民主治理等自由主义价值观。[2]它是二战后美国长期推行的外交战略,是民主党和共和党的主流建制派普遍认同的外交战略。在该战略的支持者看来,美国成功地运用这一战略在二战后的废墟上建立起自由主义世界秩序,促进了世界的稳定与繁荣。[3]然而,无论是在竞选中,还是在执政后,特朗普都公然挑战这一战略。这是二战结束七十多年来,美国总统首次对这一根本性战略共识提出挑战,这意味着美国外交政策的彻底改变。[4]
  自由国际主义外交战略有着清晰的理论假定和政策主张,这使它区别于其他外交战略。
  其一,预设美国是维护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善良霸权”(benevolent hegemony),而美国担当自由世界的领导者有利于其自身长远利益。作为二战后自由世界的霸权国,美国就应当塑造并维护自由主义世界秩序,提供国际安全和经济公共产品,承担世界领导责任。罗伯特·基欧汉(RobertKoehane)就认为,二战后美国的霸权领导地位是通过对盟国进行利益输送和自我制度约束赢得的,而非直接的强制压服形成的,美国与盟国之间“存在高度的互补性”,美国赢得领导地位是以一定的现实利益进行交换的。[5]可见,美国作为“善良霸权”被赋予如下特征:实力超群、实行民主体制、自我克制权力滥用、构建基于规则的国际制度。在自由主义者看来,二战后的美国正是这种“善良霸权”的典范。然而,当特朗普治下的美国不再自视为善良领导者时,这一战略所构想的国际秩序就将面临危机。
  其二,自由国际主义设想民主国家将形成天然的团结协作,共同推广自由主义价值观。建立并巩固民主国家联盟或联合,被认为是建立自由主义世界秩序的基石,因此二战以来被美国各界视为优先战略选择。二战结束之初,美欧战略界相信,西方民主国家共享价值观、共享命运,是构筑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核心,因此有必要加强相互之间的团结,将西方打造成向外扩散自由主义价值的组织形式。[3]冷战结束后,美国仍旧维持与欧洲和亚洲各国的同盟关系,形成战略两翼,以捍卫美国的霸权地位。在自由国际主义者看来,21世纪的美国同样需要与盟友及伙伴国精诚合作,支持自由民主体制的建立和完善,必要时使用武力履行保护人权责任,推动建立“法治下的自由世界”,甚至应该建立全球“民主国家协调”机制,合力应对共同挑战。[6]因此,国际人权保护、推广自由民主和促进全球民主治理等,成为自由国际主义的基本主张。
  其三,自由国际主义主张推动自由贸易,创建并维护多边贸易制度,建立开放型世界经济。接受20世纪30年代经济民族主义恶果的教训,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Roosevelt)等人在设计二战后秩序时,认识到国际和平同样建立在经济安全与繁荣之上,只有打破经济民族主义,实行普遍的自由贸易原则,并辅之以国际制度的监管,才能实现各国的经济安全与繁荣,于是,基于此建立起“内嵌的自由主义”世界经济秩序。[7]而国际制度一旦建立,即具有自主性,能够有效降低交易成本,塑造国家利益偏好,实现共赢的国际合作。并且由于国际制度的规制能力,它还可以塑造新加入国的利益偏好和行为选择,将其吸纳进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由此实现自由主义秩序的存续和壮大。[8]联合国、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被认为是国际制度的典范,像世界贸易组织、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和奥巴马政府推动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和跨大西洋贸易和投资伙伴关系协定(TTIP)是践行多边主义的平台。
  两次世界大战的惨剧,让美国人民和战略决策者意识到,孤立主义并不能确保国家安全与繁荣,必须推行国际主义外交战略,只有积极地推动建立自由和开放的世界才符合美国利益。因此,冷战中共和党与民主党消弭党派之争,形成“冷战共识”,积极介入国际事务,与苏联进行冷战对抗。冷战结束之后,美国战略界更是在一片胜利的喜悦中推行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和“新干涉主义”外交政策。自由国际主义成为美国两党建制派的外交战略共识。
  二、特朗普的“外交革命”
  二战结束以来,美国长期遵循的战略原则是自由国际主义,即以国际主义为外交取向、以自由主义为价值导向和以联盟政治为政策基轴。然而,特朗普执政以来所推行的“美国优先”外交政策,具有鲜明的民族主义底色、孤立主义取向,淡化自由主义价值并试图推卸联盟责任,这与自由国际主义的一贯政策和原则针锋相对,因此可将其称为特朗普的“外交革命”(diplomatic revolution)。“外交革命”本是国际关系史中的专用术语,指代18世纪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中强国间阵线组合的急剧变动,后来的研究者将其意涵延伸开来,用来指代一国外交原则、外交关系或力量使用方式的重大调整。[9]在本文中,“外交革命”指一国打破长期的外交惯例和原则,推行另一种范式的外交路线,是一种重大的外交原则调整。特朗普的“外交革命”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淡化自由世界的领导者角色,不再将维护自由主义国际秩序视作战略利益。特朗普强调美国问题丛生,政治、经济和安全等领域都面临诸多挑战,因此不愿谈及美国作为世界领导者的国际责任,而是着力推动对国际责任的再分配,要求盟友、伙伴国或其他国家承担更大责任。他的核心外交理念是集中力量应对美国的首要威胁,而非关切他国或国际的利益。在2017年12月首份《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特朗普政府推出所谓“美国优先的安全战略”,其宗旨也是应对本国本土的安全和经济挑战,对国际事务的有限涉及,也落脚在服务于前者,并无意于承担世界领导责任、维护自由主义国际秩序。[10]特朗普淡化世界领导者角色的重要表征是他试图推卸国际责任,包括联盟责任、全球治理责任和国际道义责任。民主国家联盟被认为是美国构筑自由秩序的基石,而他却认为美国在联盟关系中吃了亏,曾公开质疑北约的存在价值,要求盟友承担更大的防务责任和出资责任,否则,将拒绝承担联盟责任。[11]11月出访日韩时,特朗普同样强调美日、美韩之间的贸易逆差问题到了令人无法接受的程度,他敦促日韩领导人购买美国军备,改变贸易逆差状况,并借助这些军备抵御朝鲜威胁,维护自身国家安全。尽管特朗普也曾多次表态,承诺履行对北约和日韩盟友的防卫责任,但总体来看,特朗普政府力图通过让盟友承担更大自主防卫和集体防务责任的方式,推卸美国的联盟责任。在此,特朗普并非将维持盟友关系视作美国的战略利益,而是将其视作谋取经贸利益乃至政治施压的工具,以美国的履约承诺换取盟友承担更大的防务责任。这样的精致计算使得美国的战略信誉和联盟可靠性都受到严重质疑。
  第二,坚持以本土利益为本位,拒斥国际主义,推卸全球治理责任。特朗普的两大竞选口号“复兴伟大美国”(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和“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彰显了以本土国家利益为本位的理念。尤其是“美国优先”这一口号具有强烈的历史隐喻。二战前期,以“美国优先”为口号的孤立主义势力制约着美国加入反对德国法西斯和日本军国主义的战斗。此后,“美国优先”成为孤立主义和仇外主义的代名词,变成政治禁忌语言。然而,特朗普复活了该口号,并贯彻其理念内涵。他指责冷战后美国的自由国际主义政策“不合时宜”、“糟糕无用”、“愚蠢傲慢”、“制造了一个又一个政策灾难”。[12]宣称“我们的纲领与对手的最大不同是我们将美国置于优先地位。我们的信条是‘美国主义’(Americanism),而非全球主义(globalism)。”[13]一定程度上讲,2016年特朗普与希拉里的总统之争是民族主义(或孤立主义)与国际主义的路线之争。前者转化为政策实践,在全球公共问题上体现为推卸全球治理责任,以本国本土利益为由,拒绝承担相应的国际责任。执政一年多来,特朗普推行的反国际主义政策主要有退出巴黎气候协定、退出教科文组织、退出全球移民协议和限制移民入美等。
  第三,拒斥自由贸易原则,规避多边主义,推行经济民族主义政策。特朗普指责自由贸易和全球主义给美国带来了经济灾难,“数以百万计的工作机会从美国消失,数以千计的工厂迁走。有些国家操纵了这一贸易体系,破坏了游戏规则,使我们伟大的、缔造了美国荣耀的中产阶级,被遗忘,被落在后面。”[14]他给出的对策是“我们国家和人民不会再向全球主义的糖衣炮弹妥协。民族国家仍然是幸福与和睦的坚实基础。我对束缚住我们国家手脚的国际机制疑虑重重,我不会再加入任何会削弱我们掌控自己事务能力的协议。”[12]为此,他实行了一系列经济民族主义政策。其一,在国内层面,反对美国资本、人员、企业等的自由流动,贯彻“购买美国货”和“雇佣美国人”的方针,对迁往其他国家的美国企业进行制裁,力图建立封闭的国内市场;其二,在国家关系层面,淡化自由贸易原则,大力宣扬公平贸易原则,不断向中国、德国、日本、墨西哥等美国的贸易逆差国施压,要求它们采取非自由贸易的原则短期内改变双方的贸易状况;其三,在多边层面,特朗普将多边经济机制视为拖累美国经济的桎梏和负担,重新评估这些机制的价值和效用,以实现短期经贸利益。特朗普的“商业思维”,促使他基于对交易成本与收益的计算,展现出鲜明的“去多边化”倾向,偏好双边交易,以实现美国利益的最大化,而非选择多方妥协、均衡的多边安排。[15]退出TPP、重新谈判NAFTA以及与盟友在经贸问题上讨价还价,都是这一逻辑的体现。
  第四,弱化价值观外交,推行实利外交。美国当代自由主义倡导多元文化主义,认同社会的多元性,注重对不同文化和传统的包容和尊重。而特朗普敌视这些自由主义价值,在国内,特朗普力图打破自由主义价值观“政治正确”的束缚。在外交中,他无意于推动人权外交、人道主义干预或民主促进行动。他将美国的目标界定为维护和平与繁荣,而非战争与破坏;战争与敌对不会是首选,不支持用武力强制手段推进西方“普世价值观”;他认为促进西方文明的繁荣以成为他国效法的榜样,比军事干涉强制他国接受西方生活方式更加有效。[11]他公开宣称:“我们不寻求将美国的生活方式强加于任何人,而只是让它发光发亮,以成为所有人效仿的榜样。”[13]不仅如此,为了获得切实的经贸利益或反恐支持等现实利益,特朗普还试图与一些威权领导人改善关系,而淡化他们打压言论、侵犯人权的行为。[16]这表明自由主义价值观在其外交考量中的作用显著弱化。特朗普鲜明的“非价值观外交”与二战后美国历届政府将推广自由主义价值观视为己任的立场截然不同。
  特朗普的“外交革命”具有鲜明的民族主义和孤立主义色彩,是对自由国际主义外交战略的反动。这是在美国霸权相对衰落的背景下,美国提出的一种“衰落管理”战略,要义在于将美国从世界领导责任中解脱出来,摆脱有损或有碍美国本土利益的国际责任束缚,并强力推行对国际责任的全球再分配,只在关涉本土重大利益的有限议题上有选择地有力介入,防止国力透支,以图重塑霸权。这是一种融合孤立主义、民族主义、战略收缩和选择性干预等多种思想的外交战略。
  三、“外交革命”兴起的原因
  特朗普“外交革命”之所以兴起,有着深刻复杂的多方面原因。首先,自由国际主义战略在冷战后的外交实践中虚耗国家实力,引发诸多社会问题,民族主义和孤立主义情绪因此滋生蔓延。其次,美国社会中自由派与保守派的矛盾,造成社会的撕裂,产生对立的外交诉求,由此形成自由国际主义与反自由国际主义对峙的局面。最后,在“后反恐时代”,美国国内在谁是自由世界的意识形态敌人问题上无法达成共识,造成自由国际主义战略共识的崩解。
  (一)自由国际主义外交实践遭遇危机
  在外交实践中,自由国际主义政策虚耗了美国实力,使其逐步丧失优势主导地位,并酿成诸多外交灾难,部分选民的不满日益加剧,萌生本土主义和孤立主义情绪。全球主义的经济政策造就了受益者和受损者的分裂格局,而受损者不再沉默,选择改变国家的政策方向,诱发“外交革命”。也就是说,自由国际主义战略在实践中并未能实现其理论预期,无法从工具理性的角度进行自我辩护,难以兑现对选民的承诺,人民的反叛也就势所必然了。
  冷战后美国长期推行自由国际主义外交,但这并未能长期维持其霸权主导地位和利益,相反,却招致其优势地位逐步削弱,世界由“单极时刻”演变为“两极化”态势。尤其是21世纪以来,小布什政府和奥巴马政府的海外军事行动消耗了大量国力,导致选民的不满。随着军费开支和伤亡的加大,选民越来越不满,认为战争得不偿失,且无助于本土安全。在批评者看来,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扭曲了美国的利益和威胁认知,错误地认为只有开放与民主的世界才能确保美国的繁荣与安全,这种自由专制主义导致美国战略过度扩张,频繁进行军事干涉和战争,并没有带来“自由和平”,也未能使美国更加安全。[17]据调查,2016年高达70%的选民希望下届总统能够关注国内事务,而不是外交事务。[18]
  美国长期支持的全球主义经济政策,也并未使美国成为最大赢家,却使它成为最大的贸易逆差国。这让不少选民觉得美国在国际经济体系中吃了亏,多边贸易机制对美国并不有利。在中国强势崛起的背景下,美国的糟糕表现更加显露无遗。尤其是2008年以来,中国在各方面加速崛起,中美之间的差距大幅缩小,而中美两国相对其他国家的优势已极其明显,中美两极化态势已经初现端倪。
  全球主义经济政策不仅使美国面临诸多经济困境,还造成国内的分裂——受益者和受损者的对立。世界的联通和全球化,造就了一批受益者,像跨国公司主管、金融界人士、国际商务经理、国际传媒巨头和国际组织负责人等,他们的利益依托于全球化的推进与持续,行迹遍布多国,他们正在变得无国籍化,将世界公民身份和全球主义特性置于国民特性之上。这些全球主义精英显然不会对特朗普的本土主义和孤立主义主张感兴趣,而只会认同希拉里的国际主义主张。作为全球化、一体化和市场化的受益者,政治精英的利益与大众利益脱节的程度日益加重,而精英把持着国家权力机构和媒体,压抑了大众的利益诉求,当压迫达到一定限度时,大众的反叛不可避免。与此同时,全球主义政策造成了美国工人阶级的破落和中产阶级的萎缩。全球主义激活了资本、技术、生产和人员等要素在全球层面的自由流动和优化配置,这导致美国出现严重的“去工业化”和产业的“去本地化”现象。随着20世纪70年代新一轮全球化的袭来,为寻求低廉的劳动力和优渥的投资环境,美国的制造业大量迁往国外,由此造成美国本土产业的空心化。在国际劳动力的竞争环境下,美国蓝领工人的就业机会和工资水平都大幅度缩水。美国国内的两极分化日趋严重,曾被广泛视为社会稳定基石的美国中产阶级不断萎缩,历史性地降至50%以下。在此背景下,特朗普誓言重新振兴美国制造业、“雇佣美国人”、“购买美国货”,就颇得他们的青睐。值得注意的是,2015年美国家庭收入中位数最低的10个州中的9个州,都成了特朗普的票仓。[①]这表明,全球主义的受损者不愿再沉默下去,而是奋起反击自由建制派的政策。
  (二)美国社会分裂加剧
  特朗普“外交革命”的兴起,与美国社会的撕裂同样密切相关,社会的撕裂造成了国际主义派与民族主义派对峙的局面。美国国内一直存在着自由派与保守派的争执,虽然两派都认同自由主义的一些基本原则,如保障人权、实现人的自由、法治原则和权力制衡等,但他们在实现谁的自由、实现什么性质的自由以及如何实现人的自由等问题上存在分歧。在冷战后的语境中,两派的分歧以对罗斯福“新政自由主义”和多元文化主义的态度而划界。总体而言,自由派认同新政自由主义的积极有为政府理念和多元文化主义价值,秉持普遍主义自由观,认为自由权利应当平等地施于所有族裔,因此倡导多元文化主义,而为了保障少数族裔实现这些权利,政府有必要发挥积极有为的作用,采取“肯定性行为”,实现人的“积极自由”,他们多数认同民主党。而保守派坚持古典自由主义的自由市场理念和社会保守主义价值,秉持特殊主义自由观,认为肇始于盎格鲁-萨克逊白人的“新教自由主义”才是正统的,倡导新教伦理,礼赞个人奋斗精神,反对大政府,反对高税收,坚持市场至上原则,追求人的“消极自由”,他们多数认同共和党。
  从政治光谱来看,特朗普所代表的保守势力属于保守主义阵营的极右翼,敌视自由主义的诸多价值。美国当代保守主义势力主要有两派:一派是主流建制派“新保守主义者”(Neoconservatives),一派是极右翼“旧保守主义者”(Paleoconservatives)。主流建制派试图在新教传统价值与当代自由主义之间寻求平衡,一方面认同社会保守主义的价值,另一方面在国内政策上秉持温和路线,对多元文化主义政策持宽容态度,支持有限度的移民合法化政策和温和的财政政策;在外交上,他们积极推广民主和自由,执行干涉主义的外交政策。冷战结束后,以布什家族为代表的主流建制派曾于1989-1993年、2001-2009年期间执政。这些“新保守主义者”,曾是冷战期间的自由派,只是不满自由主义者激进的多元文化主义政策和大政府理念,才转投保守派。在推行国际主义外交战略上,他们与民主党建制派没有太大分歧。这正是特朗普无区别地攻击两党建制派的根源所在。特朗普是“旧保守主义者”的典型代表。他们比新保守主义者更加激烈地推崇新教传统价值,认同白人至上主义,反对大政府理念,反对国家的“肯定性行为”,更为极端的是,他们在对外事务中倡导孤立主义和本土主义,反对干涉主义,敌视自由贸易,主张经济民族主义和排外主义。因此,特朗普的支持者中充斥着白人至上主义者、基督教保守主义者和自由至上主义者。这股势力在2016年大选中,摆脱“政治正确”的自由价值观束缚,不再以沉默的力量存在,走到了台前,旗帜鲜明地支持特朗普,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深刻地影响着美国的外交战略走向。
  自由建制派和极端保守派在认知上的分歧,使得美国社会高度撕裂,美国分裂成“两个美国”。两派在多个议题上立场针锋相对,外交战略偏好也相距甚远,形成了以希拉里为代表的国际主义派和以特朗普为代表的民族主义派之间的对峙局面。在竞选中,特朗普斥责奥巴马和希拉里等建制派的外交给国家带来诸多灾难,而希拉里批评特朗普的外交主张背离两党几十年来认同的外交信条。选民立场同样高度撕裂,在2016年4月皮尤的民调中,针对国际介入问题,41%的美国选民认为美国解决世界的问题太多,55%选民相信美国做得刚刚好或还不够;针对全球经济问题,49%选民不认为融入全球经济是好事,他们多数支持特朗普,而44%选民则认为是好事,他们多数支持希拉里。[18]选民立场的高度撕裂还体现为候选人选情的胶着状态,最终特朗普获46%的普选票,少于希拉里48%的普选票,但他却以304张对227张选举人票的多数赢得了总统宝座。大选之后,在特朗普当政下,“两个美国”的问题依然严重,极端保守派和自由建制派的分裂仍旧继续。甚至70%的美国受访者认为,美国当前的政治分裂已经堪比越战时期。[19]这成为特朗普“外交革命”兴起的社会背景。
  (三)自由世界的意识形态敌人缺位
  战略共识是指一国战略决策圈和大众在国家战略取向上达成一致认识。它的形成往往需要意识形态敌人的存在,由其激发出国家内部的团结和共识。作为美国的主导战略共识,自由国际主义起源于二战末期日本军国主义和德国法西斯的现实威胁。为了防止世界大战再度爆发和自由世界再遭独裁者践踏,于是形成大国合作共管世界、建立集体安全组织、推行监管型自由贸易原则和保障普遍人权的自由国际主义思想。而该战略在冷战中的延续,则得益于两党应对共产主义威胁的“冷战共识”。随着美苏冷战格局的形成,美国各界将共产主义视为自由主义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天然敌人,自由国际主义成为贯穿冷战时期的主导战略。
  冷战结束之初,美国一度不再拥有意识形态劲敌,孤立主义有所抬头。1992年大选期间,帕特里克·布坎南(Patrick Buchanan)高呼“美国优先”口号,与乔治·赫伯特·布什(George Herbert Bush)角逐共和党候选人。他提出苏联解体了,美国承担国际义务的时代也应结束了,主张应将美国本土利益置于首位,反对老布什的“世界新秩序”主张,反对干涉主义。[20]共产主义敌人消失后,美国知识精英不断地为美国寻找敌人。查尔斯·克劳萨默(Charles Krauthammer)在冷战结束之际说:“国家是需要敌人的。一个敌人没有了,会再找一个。”[21]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更明确地指出:“对于美国来说,理想的敌人该是意识形态上与己为敌,种族上和文化上与己不同,军事上又强大到足以对美国的安全构成可信的威胁。”[22]在后冷战时代,本拉登领导的基地组织曾经是美国“理想的敌人”:意识形态敌人、种族和文化相异、对美国构成现实威胁。“九一一事件”之后,2002年民调显示,91%的美国人认为恐怖主义是重大威胁,2008年仍有70%的美国人坚持这一看法。[23]美国各界在反恐问题上达成高度共识。这促使乔治·沃克·布什政府将反恐战争作为外交重心,也促成其2004年连任总统。但是,反恐共识随着本拉登的逝去和美国人民对陷入反恐战争泥潭的恐惧而逐渐消释。据调查,认为阿富汗战争得不偿失的选民由2007年的41%上升到2013年的67%,而认为值得的选民则由56%降到28%。[24]认为伊拉克战争得不偿失的选民由2003年的45%,攀升至2014年的75%,同时,认为战争值得的选民则从2003年的46%降到2014年的18%。[25]也就是说,以反恐战争的方式应对恐怖威胁的国内共识崩解了,干涉主义在萎缩,孤立主义在上升。
  这构成奥巴马政府推行收缩战略的民意基础。在相对衰落的背景下,美国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大战略,美国知识界和战略界开始了新一轮的大辩论,一派主张深度介入国际事务,一派主张战略收缩。[26]奥巴马政府偏向于后者,有选择地介入国际事务,强调“从背后领导”,遵循“不做蠢事”外交原则,在中东与东亚、国际与国内、单边与多边之间实行多方位的“再平衡”战略。这是一种有选择有限度的国际主义战略。然而,对于奥巴马的战略调整,选民并不满意。国际主义者批判他的外交软弱无力,贬损了美国的国际威望和全球领导力。孤立主义者虽认为战略收缩的方向大致是对的,但没有实现战略预期,相反,“伊斯兰国”的兴起,俄罗斯在乌克兰、叙利亚等问题上的咄咄逼人,象征奥巴马主义的失败。
  能够替代恐怖主义而成为美国理想敌人的目标迟迟未出现,致使国际主义派无力动员国内压倒性的战略共识,自由国际主义的战略共识面临崩解。冷战后的俄罗斯已丧失超级大国的身份,无法充当美国称职的敌人,并且俄罗斯也并未在全球推广迥异于美国的价值观,这使美国在是否将俄罗斯设定为战略性、全局性敌人问题上游移不定。而中国一直坚持不挑战当前国际秩序的立场,并且中国所宣扬的自由贸易原则、主权原则和开放社会原则,与美国的意识形态存在着诸多契合之处,这使中国短期内不会成为美国社会公认的意识形态敌人。特朗普政府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和《美国国防战略》报告虽将中国和俄罗斯定位为政治、经济、军事方面的“竞争对手”,但这至多是将两国定位成大国权力竞争对手,而非自由主义意识形态敌手,这种定位难以充分调动美国国内建制派和反建制派的战略共识。缺失意识形态敌人的美国,无法充分使社会各界团结起来,保卫自由主义价值观和生活方式,推行国际主义战略。相反,由于战略共识的缺失,反对战争、反对国际介入的孤立主义情绪重新抬头。
  当美国外部不存在一个现实的意识形态敌手,国内的纷争就凸显了出来,而国内长期存在的自由主义派与保守主义派之争,在新形势下重组为自由建制派与极端保守派的激烈对垒。在自由国际主义外交遭遇实践危机的刺激下,愤怒的选民发起了对自由建制派精英和政策的反扑与清算,于是,蕴含着民族主义和孤立主义之义的“外交革命”就此在美国兴起。从短期来看,铸成这场“外交革命”的上述诱因并不会骤然消失。自由国际主义政策在实践中遭遇危机,其负面影响深远,短期内重新俘获人心并非易事;而美国社会内部的撕裂和对立更是长期现象,重新凝聚战略共识需要出现具有现实威胁的自由主义战略敌人,然而,短期内并不存在这样的意识形态敌手。这意味着,构成“外交革命”的诱因将持续一定时期,特朗普的“外交革命”将导致自由国际主义战略与理念在美国外交中持续衰落,以国际主义、自由主义和联盟政治为基轴的外交,将在一定程度上为民族主义式外交、孤立主义式外交和传统大国政治外交所替代。
  四、特朗普“外交革命”的国际冲击
  作为国际体系中的主导国,美国正在进行的“外交革命”,对国际政治构成了冲击。在霸权相对衰落的背景下,美国不愿再承担某些国际责任,这带来的最大挑战是“国际责任赤字”问题,波及国际安全、全球经贸、全球气候治理、国际人权保护等多个领域。约瑟夫·奈(Joseph Nye)忧心忡忡地指出,在国际领导者缺位的情形下,国际社会可能陷入“金德尔伯格陷阱”,面临无大国愿意提供国际公共产品的风险。[27]当然,特朗普“外交革命”究竟能够产生多大冲击,一方面要看在特定问题领域,特朗普的“外交革命”所受到的制约与阻击情况;另一方面还要看它究竟能够走多远。从执政一年多来的情形来看,在国际安全领域,特朗普力图放弃世界领导责任,转嫁国际安全责任,同时由于各种掣肘因素的存在,导致美国发出的外交信号混乱不堪,无助于安全议题的解决;在经贸和气候变化等全球治理领域,特朗普极力推卸国际责任,使本已步履维艰的全球合作进程雪上加霜,难以高效推进;在国际规范领域,特朗普弱化价值观外交,不再推动全球民主扩散和自由价值扩散,自由主义国际规范的扩散进程遭受重挫。
  (一)国际安全领域
  特朗普政府不愿再承担广泛的国际安全责任,而是力图通过重新分摊责任的方式,来转嫁和推卸美国的责任。长期以来联盟纽带是美国介入国际安全议题的战略抓手,而特朗普的言行屡屡挫伤美国的联盟信誉,乃至将经济利益置于联盟战略利益之上。这些都带来诸多外交混乱,使一些棘手的国际安全议题更加难以解决。
  特朗普政府通过两种方式来转嫁和推卸国际安全责任:一方面特朗普热烈鼓吹主权原则和自助原则,鼓励各国加强自主防务;另一方面他以交易型思维向盟友和重要安全伙伴施压,要求其承担更大的安全责任。特朗普重新界定并分摊联盟责任和其他安全责任,他誓言不再将美国大包大揽联盟责任的局面持续下去,将联盟的经济负担与战略收益对立起来,将经贸议题和安全承诺实现“挂钩”,以不履行安全责任为要挟,胁迫盟友在防务出资和贸易问题上让步。对于恐怖主义威胁,特朗普上台伊始就访问沙特,在此召集55个伊斯兰国家领导人举行首脑会议,他提出,各国应团结起来打击恐怖主义,但是,“中东国家不能坐等美国来为他们打击这一敌人”,“伊斯兰国家必须在打击极端主义上承担领导责任”。[28]更加有力而有效地打击恐怖主义威胁,是特朗普核心竞选承诺之一,也是美国国内为数不多的议题共识,然而,即便在这样的议题上,特朗普政府也在极力让渡领导权、转嫁责任。
  美国这种退居幕后、推卸责任的做法与自由国际主义强调的美国领导、大国责任和利益让渡的理念根本背离,美国的战略信誉和联盟信誉严重受损。在领导者缺位的背景下,国际社会更加难以调动集体意志应对重大安全议题。如在朝鲜核问题上,特朗普政府将其视为优先事项,提出“极限施压”的对朝新政策。[29]简单说来,就是“大棒加胡萝卜”政策,先最大限度施压,如朝鲜改变行为,再与其“接触”。但是,该政策的落脚点却是企图通过转嫁责任来实现,一方面施压日韩盟友承担更大的自主防务责任和出资责任,另一方面将解决该问题的责任转嫁给中国和世界其他各国。特朗普以在经贸议题、南海问题上向中国妥协为交易,力图让中国在朝核问题上发挥更大作用。同时要求世界各国恪守安理会制裁朝鲜的决议,切断与朝鲜的外交联系,以达到极限施压目的。而美国方面,特朗普政府虽多次表态不排除军事选项,但却又多次食言而肥,表示愿意与朝鲜对话谈判。所释放出来的信号极其混乱,战略可信度大为降低。在朝核威胁日益深重之际,特朗普却将经贸问题与安全承诺挂钩,自我减损战略信誉。信誉的减损,则可能导致联盟的崩溃。对于像朝核问题类似的重大安全议题,由于缺乏强有力的大国领导和集体意志,战略投入不足,难以得到有效解决。
  由于受到现实国际环境、国会、共和党建制派和盟友的掣肘,特朗普政府虽不愿实行国际主义战略,但也无法彻底实现孤立主义,并不能从各种安全责任中完全抽身。因此,特朗普所发出的政策信号常常是混乱的,在兑现部分竞选承诺的同时,也在不断调整政策,这降低了其外交变革的力度和可信度。这种混乱性和模糊性体现在其“印太”概念上。特朗普政府放弃“亚太再平衡”提法,推出“印太”概念,主张追求自由与开放的印太地区。这似乎具有回归建制派外交的意味,实则不然。该概念空泛而无实质内涵,既非“战略”,亦非“同盟”,美国并未承诺或重申任何国际责任,也尚未进行有意义的军事或经济投入。美国推出该概念意在调动日本、印度、澳大利亚等国走上前台,在制衡中国上承担更大责任,实质是美国推脱责任的辞令。并且特朗普的外交重点在于经贸议题和朝核问题,宏大的“印太战略”并不在其优先议程之中。所提“印太”概念不过是特朗普孤立主义在现实环境下的妥协,既受到国内建制派的驯化,亦受到日澳等盟国的诱导,然而实质内涵尚显寥寥。
  在美国淡化国际安全领域领导者角色的背景下,国际安全体系和政治经济格局面临着分化重组的可能。对于美国的传统军事盟友而言,美国联盟可靠性和战略信誉在减损,它们一方面不断向美国确证联盟责任的可信性,另一方面开始探索美国保护之外的选择。这是正在发生的变化,德国总理默克尔喊出德国或欧洲不能再依靠美国,需要独立自主起来。而日韩国内“拥核论”再度泛起,显然是对美国不信任的表现。日韩在不断向特朗普确证联盟保护的同时,也在积极改善与中国的关系,寻求多元化安全保障的可能。传统上安全靠美国的国家也可能逐步发生调整,菲律宾在杜尔尔特上台后就与美国保持距离,转向中国寻求军事合作。由于美国安全保护的可信性在降低,曾经在中美之间搞等距离外交的国家,有偏向中国的可能。在东南亚地区,所谓“经济靠中国、安全靠美国”的二元格局,可能会进一步分化重组,演变成“经济靠中国、安全持中立”,甚至演变为“经济、安全都靠中国”的一元格局。针对特朗普2017年11月的亚太之行,纽约时报意味深长地评论道:此行表明他将全球领导权让于中国。[30]
  (二)全球治理领域
  全球治理的本质是国际责任的分配,实质是要求大国承担更多的责任。[31]而特朗普外交的核心是摆脱国际责任,这意味着全球治理进程将遭到重大冲击。在经贸和气候变化领域,这一冲击体现得尤为明显。美国知识界曾经一度相信全球化就是美国化,美国会是最大和最后的赢家。然而,随着经济全球化的边际效应递减,美国社会对全球化的态度发生重大变化,日益感到全球化偏离预期,美国得利减少,而其他国家的获利更大。特朗普宣称作为受损阶层的代言人,强化主权意识,淡化国际责任意识,试图摆脱多边国际制度的束缚,推行经济民族主义政策。全球治理的理念基础是全人类共同命运、共担风险,因此共担责任,然而,僵化的主权意识坚持“我们”与“他们”的界分,捍卫本国本土利益,如此一来,集体行动的困境更加突出,多边的全球治理机制面临着合法性和效力的双重考验。在一个没有领导者的世界,全球治理的效果很大程度取决于美国之外的各国尤其是大国能否消弭分歧,形成集体意志,共担责任,填补国际责任赤字,推进全球治理议程。
  在经贸领域,特朗普以双边主义替代多边主义,以公平贸易替代自由贸易,以保护主义替代开放主义,对现有经济秩序发起挑战,开启了美国经济民族主义的新时代。他的这些政策也遭到多方的阻击。在政府决策圈,形成了开放贸易派与保护主义派的“内战”。在国际上,欧盟、日本、中国等重要经济体都对美国的保护主义进行了阻击。2017年7月欧盟与日本就经济伙伴协定达成原则性协议,在保护主义抬头的背景下,日本和欧盟展现了支持自由贸易的强烈政治意愿,双方力求尽快签订最终协议,并争取在2019年初使协议生效。此外,日本力图主导没有美国参加的TPP11进程,11月,除美国外的11个亚太国家发布联合声明,宣称已就新的协议达成了基础性的重要共识。同时,中国作为世界上最大的贸易国,坚持建设开放型经济,主张引导经济全球化朝着更加开放、包容、普惠、平衡、共赢的方向发展,支持多边贸易体制,坚持开放的区域主义。这些主要的经济大国在开放经济、自由贸易问题上享有共同利益、共同立场,坚决抵制特朗普的保护主义,因此,特朗普想要实质性地逆转经济全球化进程并非易事,但给全球经济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
  在气候变化领域,2017年6月特朗普以《巴黎协定》使美国处于不利地位而宣布退出,停止落实国家自主贡献目标,停止为联合国“绿色气候基金”提供资金,这让本以步履维艰的全球气候治理进程雪上加霜。应对全球气候变化问题,是需要各国同舟共济、相互妥协的共同事业。在《京都议定书》之后,各国长期无法达成有约束力的国际协定。2015年12月《巴黎协定》的达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国奥巴马政府和中国政府的积极态度和政治决心。然而,特朗普以狭隘的本土经济利益为由退出该协定,使得各国艰难达成的巴黎进程遭遇重大挫折。这将动摇以《巴黎协定》为核心的国际气候治理机制的基础;导致《巴黎协定》履约中的领导力赤字问题显著恶化;可能引发不良示范效应,降低国际气候合作信心;将会对其他地区碳排放空间形成不可忽视的挤压,进而推高其他地区碳减排成本;美国大幅削减国际气候援助资金将削弱发展中国家减缓和适应气候变化的能力。[32]虽然联合国、欧洲、中国以及美国国内都对特朗普的退出决定予以强烈批评,但却都无法填补美国退出之后的全球气候治理面临的领导真空局面。“如果没有强有力的领导和示范,履约效果难以保证”。[32]
  (三)国际规范领域
  特朗普将其外交称为“有原则的现实主义”(principled realism)[13],然而他所谓的“原则”,既非价值原则,亦非意识形态原则,而是实在利益导向的结果原则。他提出,“我们将依据实际结果而非僵化的意识形态做出决定。我们将以经验为指导,而非限定于不变的教条。如果存在可能,我们将寻求渐进改革,而非骤然干涉。”[28]特朗普推行赤裸裸的“以实力求和平”的实力外交和“以结果为导向”的实利外交,弱化价值观外交,使自由主义价值观的全球扩散进程遭遇重大挫折。而当前国际社会的主导性规范是以自由主义价值为底色的,如人权保护规范、民主治理规范和政治自由规范等。美国弱化对自由主义价值观的推广和传播,将使自由主义国际规范面临冲击和挑战。
  由于缺乏领导者捍卫自由主义国际规范,国际人权保护将陷入困顿之中。“保护的责任”(responsibility toprotect)是国际社会为推动国际人权保护而达成的政治共识,强调各国在他国人民遭受重大人权侵害时,具有采取果断有力行动介入的责任。[33]奥巴马政府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确认履行这一责任,[34]声称预防大规模暴行和种族屠杀是美国的国家核心利益和核心道德责任。[35]然而,特朗普无论是在竞选中还是在执政以来,从未公开提及该理念。相反,他多次强调美国不会主动推广美国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并将此前政府的类似政策视作灾难。他的孤立主义倾向,使他对国际介入责任保持高度警惕,倾向于强调本国政府保护人权的责任。这体现在美国对缅甸罗兴亚危机的消极应对上,2017年8月缅甸若开邦爆发冲突后,特朗普政府仅表达了对形势的关切,并未随之宣布实质性的介入政策。这种消极与被动的应对,与其孤立主义和非价值观外交的偏好是相符的。
  由于缺乏领导者对民主价值的推广和支持,民主政体和民主治理可能会面临更多的困境。一方面,美国降低了对民主政体和民主治理的政治支持和经济援助力度,新兴民主国家将更加难以推进高效的民主治理,甚至有崩溃的可能。为了团结阿拉伯国家和伊斯兰国家共同对抗恐怖主义,特朗普政府并不关注这些国家的人权状况、民主状况,而是强调基于共同利益而合作,“我们不是来教他人如何生活、做什么事、成为什么样的人或如何信仰的,而是来合作的——基于共同利益和价值而合作,追求我们更美好的未来。”[28]这显然不利于自由民主价值在中东地区的传播。在阿富汗问题上,特朗普公开宣告,新战略的核心是防止阿富汗重新成为威胁美国安全的策源地,而不是在阿富汗推行美国模式,不要求阿富汗按美国的理念进行国家建设,准备接受阿富汗政府和塔利班共同商议的任何国家治理形式。[36]这样一种“非价值观”的政策,无疑将陷阿富汗民主政府于危局之中。另一方面,从工具理性角度来看,作为民主的灯塔,美国如今却陷入各种国内治理危机中,如政治极化、社会撕裂、社会不平等加剧和排外主义等,美国的治理模式对他国的吸引力在下降。民主治理的衰落,相应就给了威权治理更大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不少民主国家出现了民粹化和威权化的迹象,如法国国民阵线、德国选择党和奥地利自由党等极右翼政治势力在欧洲政坛崛起。他们主张一系列排外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的政策,反全球主义和反自由主义的色彩浓厚。而在土耳其和菲律宾等非西方国家,也出现了治理的威权化现象。长期来看,在不存在自由民主价值的领导者和推动者的国际情景下,民主国家威权化倾向将会上升,新兴民主国家民主溃败的可能性在加大;对于非民主国家,民主转型将面临动力赤字难题,而威权国家将更加自信,威权政体可能增多。正如有评论所言,放弃美国的价值观和国际人权保护承诺,“是美国世界领导地位终结的最后标志”。[37]
  五、结语
  特朗普的“外交革命”是在美国霸权相对衰落的背景下,美国战略决策者对外交战略的一次重大调整,是对建制派长期推行的自由国际主义外交战略的反动。特朗普淡化自由世界领导者角色,不再将维护自由主义国际秩序视为战略利益,试图将美国从全球领导责任中解脱出来,推动国际责任的全球再分配,规避国力透支,以图重塑美国的霸权时代。这一外交战略的兴起,受多方面因素的影响,自由国际主义在外交实践中的危机、国内社会分裂的加剧和自由世界外部战略敌人的缺位,共同促成了这场“外交革命”。特朗普外交的“去自由主义化”“去国际主义化”“去国际责任化”“去价值观化”特征,对当前国际秩序形成重大冲击。在国际安全领域,由于大国领导的缺位和集体意志的不足,重大国际安全议题难以有效解决,国际政治和安全体系存在着新一轮分化重组的可能。在全球治理领域,由于特朗普的“退出主义”,全球责任赤字进一步增大,全球合作进程面临更大挑战。在国际规范领域,特朗普弱化价值观外交,自由主义国际规范的全球扩散进程遭遇挫折,威权政体和威权治理或有抬头之势。

  参考文献 (略)

来源时间:2018/10/14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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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希迎:威胁评估与美国大战略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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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左希迎  来源:《当代亚太》2018年第 4 期

  “
  美国是如何评估外部威胁的?威胁评估如何影响美国大战略的转变?当前,学术界研究威胁评估主要存在理性主义、政治心理学和社会文化三种代表性路径。文章试图构建一个美国威胁评估的新解释模式,用来考察其大战略转变的过程。文章认为,美国威胁评估的本质是决策者对外部威胁的认知,并在此基础上制定外交政策的过程,因此,以总统为首的决策者从一开始就起着关键作用。美国的威胁评估包括两个过程:一是双向互动过程,即最高领导人如何看待外部威胁,以及核心组织部门和组织成员如何看待外部威胁,这两个过程分别是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二是次序传递过程,即美国政府最核心的部门的威胁评估传递到外围部门,或外围部门的威胁评估塑造核心部门。双向互动和次序传递共同作用,形成了威胁评估的共识生成机制。探究这一机制,有利于我们理解2006年以来美国大战略从以打击恐怖主义为重心,转变为兼顾打击恐怖主义和应对中国崛起,再转变为以应对中国的长期战略竞争为重心的过程。
  本文作者系盘古智库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左希迎,文章刊发于《当代亚太》2018年第 4 期,转载自人民大学国政评论公众号。

  对大国而言,准确评估外部安全威胁并及时进行战略调整,是维护其利益和地位的基本前提。对外部安全威胁的评估涉及多个部门和多种利益,决策者的利益诉求和威胁认知也是多元的,并且经常存在冲突。在漫长的决策进程中,外部环境瞬息万变,各种干扰因素不断出现,信息扭曲也经常发生,评估外部威胁也就成了一件充满艰难与挑战的工作。
  “九一一”事件发生后,美国相继在阿富汗和伊拉克发动了两场反恐战争,促使其确立了以反恐战争为战略重心。事实上,这两场反恐战争在美国国内形成了支持继续战争的利益格局,这种诉求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政策制定,并试图进一步塑造美国大战略的走向。然而,随着外部环境的变化,美国对外部安全威胁的评估发生了重大转变。在奥巴马政府时期,美国逐步从伊拉克和阿富汗撤军,并推出“亚太再平衡”战略,以应对所谓中国崛起的挑战。在这一时期,美国同时将打击恐怖主义和应对中国崛起作为战略重点。特朗普上台以后,进一步调整美国的大战略,将国家间竞争而非恐怖主义作为美国国家安全的首要考虑,将应对所谓“修正主义”的中国挑起的长期战略竞争作为大战略的重心。
  那么,美国是如何评估外部安全威胁的?美国的大战略是如何从打击恐怖主义转变为应对中国崛起的?哪些因素塑造了美国威胁评估转变的政策过程?回答这些问题至关重要,因为它涉及2006年后美国大战略的重大转变,更关系到美国对华战略的谋划。如果追根溯源,美国大战略之所以出现如此重大的转变,其中缘由错综复杂。是因为美国总统践行的自身战略设想?还是因为一些智囊在外交政策制定过程中的力推?是因为外交精英的战略辩论?还是因为总统身边的小团队与军方之间博弈达成的结果?深入探讨以上问题具有重大的理论意义与现实意义,它不仅有助于我们考察美国大战略调整的深层次原因,还有利于我们探究美国外交战略的连续性问题,以把握美国安全战略制定的深层机制。本文试图从威胁评估入手,考察美国大战略转变的全过程。
  一、对威胁评估的既有研究
  外交政策是一个动态的过程,需要适时调整,因而威胁评估往往与战略调整密切相关。在某种程度上,威胁评估是国家战略行为的逻辑起点,如果这一过程出现问题,外交战略将很难成功。对于如何评估威胁,以及哪些因素影响威胁评估,学术界的研究成果斐然,已经有大量成熟的研究。总体而言,当前学术界研究威胁评估主要存在理性主义、政治心理学和社会文化三种代表性的路径。
  (一)理性主义的路径
  以现实主义为代表,国际关系研究中长期存在一种理性主义的路径,即假定行为体是理性的,可以通过自我智识来权衡利弊,以某种最佳途径来实现自我某种功能性的最优目标。在理性主义的路径下,对国家如何进行威胁评估的研究呈现出高度的连续性,在战争与冲突、威慑与强制、结盟与制衡以及危机管理等诸多涉及国家战略行为的领域取得了众多成果,至今仍然充满了学术生命力。理性主义普遍关注的问题是,领导人在信息不完全的状态下容易因评估错误而走向战争或冲突。那么,有哪些因素影响国家的威胁评估?什么因素导致了国家的威胁评估出现了偏差?在理性主义的路径下,学术界主要关注三个层面的因素。
  首先,关注实力的分布与转变对威胁评估的影响。探讨实力和意图对国家行为的影响是现实主义的基本特征。相对而言,对威胁评估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传统安全领域,尤其是在战争与冲突的原因上。在这其中,学者试图找到威胁评估与冲突之间的关联,特别是其对决策的影响。随着世界格局的变化和学术研究不断取得进展,关注实力的分布与转变对威胁评估影响的研究逐渐集中到两个议题上。
  其一,国家如何评估威胁以制衡其他国家。相对而言,早期的研究更加关注权力均衡及其带来的威胁,以及权力结构对国家威胁评估的影响。在冷战这一特定历史时期,美苏领导人对权力和威胁的认知和评估是影响外交决策的关键。换言之,国际结构带来的压力迫使国内政治精英对外部威胁进行评估,然后制定是否要制衡对方的战略。公允来讲,对于权力制衡的研究相对单一,理论机制也较为简单。如果将威胁评估置于选择联盟进行外部制衡的维度,我们对国家行为的考察将更加深入和透彻。斯蒂芬·沃尔特(Stephen M. Walt)调整了研究的视角,他认为,国家结盟主要是为了制衡威胁,而非制衡权力,其中,威胁评估主要基于综合实力、地缘的毗邻性、进攻实力和侵略意图四个方面。该研究丰富了我们探讨威胁评估与制衡机制之间关系的理论空间。冷战结束之后,随着美国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学术界出现了对其他大国为何不制衡美国的讨论。有学者认为,一个国家是否制衡另外一个国家,取决于其对该国的威胁评估水平:威胁评估越低,越容易采取结盟的方式来制衡。总体而言,这一系列的研究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我们对威胁评估的认知层次。
  其二,权力变迁与威胁评估的内在关系。国家兴衰是人类社会无法回避的规律,不管是在全球层面,还是在地区层面,权力的变迁是一种普遍现象。总体而言,通过国家现有的军事力量来判定其是否具有威胁,这是最为基本、也是最为重要的研究路径。如果在理论议题上进行分类,学术界一般将权力变迁的政治现象集中在霸权国和崛起国,以及维持现状国家和修正主义国家。霸权国和崛起国这两个概念聚焦于国家力量的格局,特指国际体系中的权力转移,探讨的是衰落中的霸权国与崛起中的大国彼此的威胁判定与战略互动。权力转移理论对这一问题的讨论具有强大的解释力。随着近年来中国的崛起,对中美之间权力转移的理论解释成为研究热点。特别是对于“中国威胁论”的研究,基本代表了国际社会对中国崛起的忧虑。在某些理论家看来,崛起国对霸权国的挑战几乎是必然的、宿命的,结果也必然以走向冲突或战争的悲剧而收场,这是因为大国视彼此为威胁,也无法了解彼此意图,只有成为体系中最强大的国家才能保证安全。他们认为,在当前国际社会中,崛起中的中国正在威胁美国的地位和安全,而美国也越来越视中国为一个持久的威胁。由霸权国和崛起国的分类可以推出维持现状和修正主义两种国家类型,这种分类更加关注威胁评估和意图判定,即是否有意打破既有的权力格局。具体到中国崛起领域,有些学者认为,中国的战略文化是进攻性的,这一观点往往把中国视为巨大的外部威胁和一个“修正主义国家”。有学者甚至认为,中国军队影响力的上升令中国越来越好斗,中国领导人在战略文化上对“防御的崇拜”会将对外使用武力合理化为防御措施。
  其次,考察国内结构对威胁评估的塑造。学术界对威胁评估的研究还有一条路径,即主要考察政治制度、政治精英和社会结构等国内因素如何影响威胁评估,这一路径主要涵盖两个方面的研究。一方面,国内政治对威胁评估的影响。兰德尔·施韦勒(Randall Schweller)认为,国家在面对外部威胁时是否决定制衡他国,受到精英共识、政权脆弱性、社会凝聚力和精英凝聚力四个因素的影响,政治精英依据这四个因素对成本和风险进行的计算,最终决定了该国是否有意愿制衡其他国家,以应对外部威胁。同样,基于制衡理论,有学者认为,绝大多数中东国家在结盟时首先考虑的是外部意识形态和政治因素对国内统治稳定的威胁,而非地缘的毗邻性、进攻实力和侵略意图等因素。也有学者认为,高级官员厌恶相对力量、国际地位和威望等感知损失,这导致了大国对外部的干预,以避免危险发生。换言之,当领导人感知到了损失的风险时,往往倾向于选择更具风险接受的干预战略。中国学者樊吉社则提出,对威胁的评估和国内政治斗争是影响美国导弹防御政策的关键。归纳起来,这些学者或者关注总统个人及其顾问团队组成的小集团在威胁评估和决策过程中所发挥的关键作用;或者探讨国内某些部门如何评估威胁。另一方面,对威胁通胀(threat inflation)原因的考察也是学术界研究的重点。在现实世界中,不同国家之间的战略互动容易夸大威胁,并有可能形成威胁通胀的局面。不管是引发美国介入越南战争的“多米诺骨牌”理论,还是“九一一”事件之后美国夸大威胁,接连发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威胁通胀现象时有发生。究其根源,美国外交政策中的威胁夸大与国内政治密切相关,往往取决于精英如何看待及利用威胁。例如,小布什政府中的好战分子成功利用了总统操纵公众的能力,通过欺骗新闻媒体和误导公众,建立公众对入侵伊拉克的支持,从而成功实现了其政治意图。
  最后,探讨承诺、信号与威胁评估之间的关系。在国际政治中,国家之间如何传递信号直接塑造国家的互动模式。在大国政治中,尤其是在战争、冲突和威慑领域,国家需要向对方传递准确的信号,以形成可信的战略承诺,这关系到其他国家如何看待彼此地位,如何判断战略意图,如何评估外部威胁。在这些学者看来,信号和承诺是重要的,因为所有国家的决策都是依赖于政治精英对外部威胁的判断,发出信号和接收信号就成为威胁是否被感知的关键。需要指出的是,探讨承诺、信号与威胁评估之间的复杂关系不能忽视两个趋向:一是国家有强烈的动机虚张声势,夸大自身的国家实力和战略决心,同时极力掩饰自我弱点。有学者认为,国内观众成本和国际观众成本对一个国家的战略行为有着深远的影响,如果发出的威胁只产生了少量观众成本,政府将有更大余地践行虚张声势行为。二是国际政治现实使得安全两难经常发生。这是因为,国家的意图往往很难判定,而一旦双方无法准确判定意图,必然引起信号发送和接收的困难,进而带来威胁评估的紊乱。这两种情况的出现,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国家互动模式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
  理性主义的路径主要讨论国家实力、国内结构、信号与承诺三个因素与威胁评估之间的关系。综合以上讨论,理性主义路径有三个优点:其一,以成本和收益的盘算为核心,考察国家实力变化、国内结构情况以及信号传递和战略承诺如何塑造国家对成本和收益的敏感性,在此基础上考察威胁评估的机制,因此更加贴近国际政治现实。其二,该路径关注的因素比较宏观,能从整体上把握威胁评估机制的发展趋势。其三,不管是国家实力还是国内结构,抑或信号与承诺,这些因素都是动态的,因此这一路径还可以考察风云诡谲的局势变化,历史地探究国家的威胁评估进程。当然,这一路径也有一些无法避免的缺点。例如,作为一种客观存在,如何评估国家实力和国内结构并无统一的标准,很多时候这是一个主客观兼容的领域,如何操作化始终是一个难题。再如,这一路径非常注重分析政治精英的决策过程,而事实上,这势必要研究领导人的个性和偏好,如果无法深入到这一层面而仅局限于描述事实,则显得宏观有余而微观不足。
  (二)政治心理学的路径
  前文在讨论承诺、信号与威胁评估之间的关系时,已经深入到政治心理学的领域,这些研究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理性主义与政治心理学路径的对接。也就是说,所谓的路径区别,只是我们为了便于研究而进行的区分,真正的研究远比我们的分类更为复杂,并且没有清晰的界限。
  考察决策者的认知,无法回避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对于有限理性的开拓性认识。特别是自20世纪70年代认知心理学革命以来,心理学被广泛应用于国际关系研究,知觉、记忆、意象、隐喻和语言等人类心理过程成为考察外交决策过程的重要因素。罗伯特·杰维斯(Robert Jervis)对知觉与错误知觉的开创性研究,将国际政治心理学带入一个新的时期。从政治心理学的路径考察国家如何评估威胁主要强调两点:其一,政治心理学路径关注决策者,包括领导人、政治精英或决策小集团,通过分析他们的心理探讨威胁评估的进程。其二,对威胁的评估主要包括两个层面,即决策者对国家能力与意图的认知。总之,在政治心理学路径内,学者主要从决策者的认知和情感两个维度来考察国家如何评估威胁这一问题。
  认知的视角主要关注的是决策者的威胁认知和错误知觉。一般而言,对威胁认知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操作码、意象、信息处理和历史类比等主要领域。首先,操作码被广泛应用于外交政策分析,旨在将决策者的战略行为编码,然后探寻其政治信仰与政治行为之间的关系。例如,冯惠云通过操作码得出结论,中国的战略文化是防御性的,从战略意图上来看是一个维持现状的国家。其次,考察意象对决策者威胁评估的影响。意象指决策者对自我的知觉过程,国家在意象管理时有强烈的动机进行战略欺诈。在利用意象理论来解释霸权国行为时,有学者就认为,霸权国可以通过言语宣示来展示其地位,而这对于崛起国与霸权国两者之间的威胁评估有着重大的影响。总体而言,在战争、冲突、威慑、胁迫、强制外交和危机管理等行为中,政治精英主要基于现有力量态势和未来力量态势来评估,信息处理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最后,历史类比也是评估外部威胁的重要方法。有学者认为,政治精英可以从历史中学习,历史类比可以帮助决策者准确判断其所面临的外部环境,也有助于其评估外部威胁,预防政策选择带来的风险。因此,通过历史的对比和学习,在对外决策时可以形成对对手的威胁层级和信誉程度的判断。当然,对历史的考察也存在威胁时滞的问题,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决策者对威胁评估的校准。
  国际政治心理学的另外一个维度是情感因素对威胁评估的影响。根据这一维度的观点,决策者都是有着丰富的感情的。换言之,学术研究中将个人假定为理性的只是一种理想主义状态,在现实中,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受到情感因素的影响,在外交决策中,更是难以将这些因素排除在外。有学者认为,国际政治中的情感可以分为状态情感和基调情感,两者对于个人行为的作用模式是不一样的。情感因素对威胁评估的具体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其一,关注荣誉对一个国家决策的影响。有学者考察了国家对荣誉和象征性因素的追求,并分析了它们与战争之间所具有紧密关系。其二,探讨愤怒和诚意等因素对威胁评估的影响。有学者认为,愤怒、焦虑等情感因素可以传递战略敏感信息,让行为体在互动中彼此熟悉偏好;而诚意信号表达则可以成为表达善意、推进战略信任的重要途径。其三,思考恐惧对威胁评估的作用。例如,唐世平认为,恐惧有利于提升决策者对外部威胁判断的敏感性,这有利于国家进行战略调整,以适应国际社会的安全环境。其四,道歉与和解的政治学。国际社会中存在一些宿敌,它们或者曾兵戎相见,或者曾有屠杀和征服等历史记忆,根据学术界的研究,它们在彼此评估对方时曾出现一定的偏差。也就是说,由于国家之间存在芥蒂,往往会影响国家之间的威胁评估,而和解解决了这一问题。
  总体而言,国际政治心理学路径关注决策者的认知和情感,考察这些因素对于决策的影响。这一路径有两个巨大的优点:其一,从微观层面考察威胁评估过程,有利于我们理解决策者的选择动机和影响因素,这就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以往研究的不足。其二,分析威胁评估时,国际政治心理学路径抛弃了以往坚持决策者是理性的假定,这更接近国际政治的现实情况。当然,这一路径也存在一些不足之处,例如,在国际政治领域,如何将认知和情感更准确地操作化,这始终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三)社会文化路径
  社会文化同样能够影响一个国家对外部威胁的评估。因地缘、气候、历史和经济发展水平等因素的差异,不同国家形成了形态各异的社会文化,这些社会文化潜移默化地塑造着决策者的行为模式。从学术史来看,从社会文化来研究国家如何进行威胁评估一直是学术研究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但是相对而言,在冷战的背景下,这一路径受重视程度不够。直到冷战结束,随着建构主义国际关系理论的兴起,学术界开始重视社会文化路径的独特意义,进而提出了一些富有创见的观点。总体而言,学术界主要关注文化因素、学习行为和制度性规范因素对决策者威胁评估的作用。
  首先,文化因素能够影响决策者的威胁评估。在一个社会中,其社会结构和社会文化能够塑造决策者对威胁的看法,就其影响因素来说,身份、军事学说和意识形态三个因素有着重要的意义。对于身份的研究因为建构主义的兴起而受到重视,对身份与国家利益关系的研究逐渐深入。有学者认为,一个国家的国内身份对其外交政策有着深刻的影响。在外部威胁认知上,共有身份会降低威胁评估的层次,提高合作的水平。而其他一些身份特征反而会强化对外部威胁的认知。例如,东盟国家对中国的身份定位会影响其战略选择。再例如,当前日本追求“正常国家”的身份,这一迷思使得日本在战略取向上越来越倾向于零和思维,在外交政策上采取进攻主义、主动塑造国际事务的外向性姿态,导致了其战略偏好向现实主义的重大转变。军事学说(military doctrine)也对威胁评估有着重要的影响。军事文化是制度文化的特定形式,它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来观察和分析文化如何起作用,如何与国家和社会互动。从组织结构和组织文化上来看,职业军事机构往往寻求最大的自主权和资源支持,往往坚持通过进攻性行为或发动战争来解决冲突,这些军事学说成为影响威胁评估的重要因素。军事学说的发展,更容易从文化的角度来理解。不管是自身的军事学说,还是对手的军事学说,这其中包含着决策者对国家利益、国家实力、技术水平和地缘环境等因素的综合考虑,潜移默化地或直接地塑造着国家之间的威胁评估。此外,意识形态也会影响一个国家对外部威胁的评估。尤其是国家内部组织的意识形态,以及军事组织文化,特别是其对进攻或者防御的偏好,都会在一个国家的威胁评估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
  其次,向历史学习的行为能够影响一个国家的威胁评估机制。学习行为分为正面学习和负面学习两种。前者是指学习自己国家,尤其是他国的成功之处,包括其他国家的战略政策、先进技术、组织制度和文化观念。后者意指从本国和他国的历史经验中吸取教训,避免以往所犯的战略失误。很多理论家很早就意识到对经验和教训的学习行为会影响一个国家的威胁评估,进而改变对国家利益的定位。各国在制定外交政策时,往往会参考历史上某些特定的情势,汲取这些危机中的教训。例如,对于崛起中的大国而言,德国发动二战的教训时刻提醒决策者。对美苏等拥核大国而言,古巴导弹危机的阴影难以回避,其中的历史教训警钟长鸣。对于中美两国而言,朝鲜战争的代价极其高昂,这使得两国尽力避免在外部威胁评估上的误判,以避免再次陷入战争。对美国而言,越南战争的教训极其深刻,避免重蹈覆辙时刻提醒着美军。对中国而言,第三次台海危机促使自身进行反思,重新评估台海局势和美国的决心,在此基础上形成了美国所谓的“反介入”与“区域拒止”战略。这些历史案例,无疑给我们提供了理论创造的基本素材。
  最后,制度性规范因素也会影响一个国家的威胁评估。制度性规范包括国际和国内两个层面的因素:在国内层面,在民主和平论看来,一个国家是否民主往往会影响其威胁评估——民主国家解决内部冲突的方法是妥协,而不是把对手消灭,这种民主政治的规范在与其他国家的关系中得到了外部化,因此,民主国家之间通常会根据民主价值观,理性地与对方和解。因此,考察一个国家内部的规范,尤其是这个规范可能外溢到国际社会时,它不仅会成为塑造自身威胁评估的因素,也会成为其他国家进行威胁评估时必须考虑的因素。在国际层面,也有一些规范会改变国家进行威胁评估的进程。二战以后,包括主权观念、人权观念、自由贸易和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等理念深入人心。以核不扩散机制为例。该机制形成了一种规范性压力,迫使各国精英和决策者谨慎评估核武器,从而使其选择了一种核克制之路。
  综合社会文化路径的既有研究,文化因素、学习行为和制度性规范因素分别从不同的角度对社会文化如何影响一个国家的威胁评估进行了研究。这一路径有利于我们从深层次上研究一国决策者如何评估威胁,相对而言比较宏观。此外,这一研究路径还致力于考察现实问题之外的因素,特别是身份、军事学说、意识形态、历史记忆和制度性规范的重要作用。相对而言,这些因素较少地考虑权力、利益和技术因素,因而有助于我们理解潜意识里的行为模式。
  二、美国威胁评估的过程与机制
  美国的威胁评估是一个复杂而漫长的过程,决策者要面临多变的外部环境和艰难的自我选择。为了使研究具有可行性,需要对这一过程进行简化处理。研究美国的威胁评估还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其一,美国是一个超级大国,其国家利益分布在全球各地,外部威胁不仅数量巨大,而且情况复杂。其二,美国拥有独特的政治体制,其决策程序与其他国家相比有鲜明的特征,以美国为样本构建的理论,仅仅能解释部分世界。因此,有必要归纳并提炼美国的行为模式,考察其威胁评估的进程,进而构建一个新的理论模式。
  (一)决策者与威胁评估
  威胁评估的本质是决策者对外部威胁的认知,并在此基础上制定外交政策的过程。以总统为首的决策者从一开始就扮演着关键角色,因此有必要考察什么因素影响美国决策者的威胁评估。在对威胁评估的既有研究中,路径选择多种多样。相对而言,判断对手威胁是否可信,关注过往行为和现实权衡是两种比较有代表性的理论路径。根据这些研究,一个国家的决策者在评估外部的威胁时,或者依据其过往表现来判定,或者根据现实力量对比来权衡。然而,这些研究往往将过往行为和现实权衡置于对立的地位,鲜有在理论上将二者将有机统一的研究。本文致力于将威胁评估时考察过往行为和现实权衡两种路径整合,在此基础上试图发展一个解释美国威胁评估的新理论。
  在威胁评估时,现实权衡与过往行为是可以融合的。外部威胁的大小可以通过力量、意图和历史记录三个因素来界定,由此,现实权衡包括的是力量和意图两个因素,而历史记录是一个国家的过往行为。现实权衡主要是针对对手的军事力量进行一个基本的盘算,这主要是指其进攻实力。此外,对意图的评估也是现实权衡的重要组成部分,即对手是进攻性的还是防御性的,其战略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其战略是否会威胁到自身生存,这种威胁是否紧迫。历史记录主要是指根据对手的过往行为来判断其是否对自身构成了威胁。如果将过往行为与现实权衡结合起来看,在评估威胁的过程中,两个因素发挥作用的阶段不一样。现实权衡更多出现在评估威胁的最初阶段,其后才是依据过往行为评估对手是否具有威胁,这两者是存在次序关系的、是可以融合的。
  对决策者而言,其对外部威胁的认知主要是判定对手的力量多大,其意图是否具有进攻性,其历史记录是否具有潜在风险。然而,现实权衡和过往行为所起的作用却是截然不同的。由于现实权衡是威胁评估的最初阶段,其作用是框定威胁评估的范围。换言之,在威胁评估时,决策者首先需要评估对手的实力和意图。对决策者而言,最先考虑的是既有格局对自身的威胁,这些威胁存在两种情况:其一,威胁的大小可能仅仅能够被框定在一个区间,无法做到完全准确。其二,威胁的作用方向也可能难以确定,呈现出模糊的状态。之所以会出现这两个问题,原因之一在于决策者难以获得完全的信息,这会干扰决策者的判断;原因之二在于决策者的理性是有限的,对意图的判断充满了不确定性。也就是说,尽管现实权衡框定了威胁评估的范围,但这个范围是模糊的,是不够清晰的。在此背景下,过往行为将发挥校准的作用。现实框定威胁评估的范围之后,决策者将综合对手的过往行为模式,重新审视外部威胁。就此而言,过往行为对决策者的影响更多是一种隐喻,其作用更多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塑造,是在现实权衡的基础之上进行再评估,然后缩小选择范围。在性质上,这是一种校准的行为,通过比较对手的过往行为,最大程度缩小威胁评估的估算误差,以提高威胁评估过程中的精准度。
  一般而言,决策者对力量、意图和历史记录的认知,受权力结构、组织文化和决策程序三个因素的影响。首先,美国大战略的决策机构是相对稳定的。研究外交政策,必须打开国家这个“黑匣子”(blackbox),考察政治精英如何评估外部压力,唯有如此,方能拥有足够的变量来建立和检验理论。罗杰·希尔斯曼(Roger Hilsman)等人认为,美国在防务政策上的权力结构是分层的,总统、总统的顾问、政治任命官员、国会和行政官员是内层,利益集团和新闻媒体是第二层,公众舆论和选民是外层。也有学者将权力机构的内层具体到国家安全委员会、管理与预算办公室、国务院、国防部、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和国土安全部。在普遍意义上,除了总统外,国务卿、国防部长、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和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是最为重要的决策者。不过,总统可以根据需要赋予某些高级官员以关键性的地位,以改变既有权力机构。在这种情况下,一些关键性角色的作用就非常凸显,其知识结构、个人偏好、成长经历和价值观念成为决策的重要因素。
  其次,组织文化也会影响决策者对威胁的认知。从美国的历史来看,美国的共和传统、盎格鲁—撒克逊式自由主义和民主式的人人平等观念深刻影响着其军事组织。具体到对外部威胁的评估上,有两种情况至关重要:一方面,如果美国决策层形成了一种主导性的组织文化,它往往无形中影响着决策者的威胁评估。例如,里根政府时期的旧保守主义和小布什政府时期的新保守主义,尤其是后者,在决策层形成了价值观念相近的“火神派”(Vulcans),在安全上夸大美国面临的外部威胁。另一方面,军方的组织文化是寻求最大的自主权和资源支持,倾向于坚持通过进攻性行为或发动战争来解决冲突。因此,这些组织的领导人在危机中会夸大外部威胁,以实现其政治目的。
  最后,决策程序的差异也会影响威胁评估。从政策过程来看,美国的安全决策存在诸多模式。综合理论研究与现实态势,协商模式、官僚政治模式和小集团模式最为重要。其一,协商模式是指总统作为一个仲裁者,对各个部门提出的方案进行权衡利弊,协调分歧,最终形成被大多数接受的政策方案。这种决策模式以肯尼迪政府时期最具代表性,其对外部威胁的认知更多是一种各部门的综合。其二,官僚政治模式是一种广泛存在的决策模式。各部门的领导人根据组织赋予的权力和自身的能力界定利益,努力维持官僚组织的自主性和利益,通过与其他组织领导人讨价还价、互相让步而制定和执行外交政策。因此,在威胁评估上,更多是各部门领导人根据个人影响力相互讨价还价的结果。其三,小集团模式是指外交政策由少数几个决策者把控,其决策过程一般是秘密的。在尼克松政府时期,尼克松和基辛格为了避免外交政策的机械化,形成了以二人为核心的决策圈。在奥巴马政府中,同样出现了一个总统核心圈,把持着外交政策的制定。在理论研究中,小集团模式在威胁评估上存在缺陷,它往往低估外部威胁,过于乐观、缺乏警觉,把外部其他团体视为虚弱和不道德的。
  (二)威胁评估的过程
  美国大战略中的威胁评估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从各部门的基层工作人员到总统,不同层级的组织和人员都发挥着重要作用;从国防部、国务院和总统,到利益集团、媒体和公众舆论,不同部门与力量也都发挥着不同作用。考虑到具体的历史进程,政府更替及一系列意外事件都会对威胁评估产生深远影响,从而引起美国大战略的调整。因此,准确认识美国大战略的制定过程,必须考察各个部门在塑造威胁评估过程中的作用。
  1.威胁评估的双向互动
  在外部威胁出现时,美国政府的决策者不仅需要面对如何评估的问题,还要以评估结果为基础制定大战略。影响威胁评估的因素繁多、过程复杂,参与主体也是多种多样。为了研究的需要,可以化繁为简。从威胁评估过程来看,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互动进程:一是美国最高领导人如何看待外部威胁,并塑造核心组织部门和组织成员的威胁评估,可将其称为自上而下的威胁评估过程;二是核心组织部门和组织成员如何看待外部威胁,然后试图影响最高领导人,可将其称为自下而上的威胁评估过程。
  在自上而下的过程中,总统发挥着最为核心的作用。这里,所谓“上”是指以总统为首的美国最高领导人,主要包括总统、国务卿、国防部长、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和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另外,中央情报局局长和国土安全部部长等在某些时候、某些议题上也是重要的。尽管“水门事件”后美国总统的外事权力受到侵蚀,但是基于需要应对外部威胁的国际现实,使得总统仍然是外交政策制定中最有能力的政治力量。当然,必须指出的是,美国总统不仅仅是一个个体,除了其直辖的内阁外,美国总统制度还包括一整套制度体系,包括总统行政办公室、白宫办公厅、国家安全委员会和贸易代表办公室等机构。那么,美国最高领导人在威胁评估中发挥什么样的作用?笔者认为,有三种作用最为重要。
  首先,对外部威胁进行定性。在美国战略精英看来,美国外交政策的终极目的是捍卫其个人主义的生活方式,而对美国人民及其生活方式最大的外部威胁是帝国和无政府状态。因此,判断外部威胁的性质成为美国最高领导人的首要任务。事实上,美国在冷战结束后对其外部威胁的判断有一个曲折的过程。早在冷战结束后,美国就已经把非政府组织视为对其首要地位和自由世界秩序的重要威胁。时任国务卿的玛德琳·奥尔布赖特(Madeline Albright)指出:“世界上存在着充满地区冲突和潜在冲突的灰色地带,这些地区不符合任何国家的安全框架,如果不能得到妥善处理,就会侵蚀自由的基础,对世界和平造成威胁。”小布什就任总统后,最初将中国列为美国的“战略竞争者”(strategic competitor)。“九一一”事件后,小布什政府又重新评估了外部威胁,将恐怖主义视为其首要威胁。奥巴马就任总统后,推出了“亚太再平衡”战略,将打击恐怖主义和应对中国崛起同时作为战略重心。特朗普上台以后,则将大国竞争作为其首要威胁。
  其次,发展外交战略的核心概念。在外交战略层面,历届美国政府都会发展出一系列核心概念。在小布什政府时期,美国围绕对华政策形成了“吓阻”、“两面下注”和“威慑”三个核心概念,以应对中国的军事挑战;在反恐上则提出了“全球反恐战争”和“邪恶轴心”等概念。在奥巴马政府时期,则提出了“转向”(pivot)、“再平衡”和“抵消战略”等概念,以应对所谓来自中国的威胁。在特朗普就任总统后,则提出了“美国优先”和“交易”等概念。总体而言,这些概念的提出有着特定的时代背景,不仅体现了美国的战略任务,也烙上了美国总统的个人风格。例如,小布什在反恐问题上往往体现了一定的宗教风格;奥巴马喜欢篮球,因此其外交战略会使用一些篮球术语;特朗普是商人,其核心概念也体现了其职业特征。
  最后,最高领导人还要进行利益协调。一方面,不同部门之间存在资源和权力的竞争,使得文官部门成为掣肘军方的重要力量。例如,美国国务院和国防部之间常持有不同立场,从而形成了军政关系的紧张。另一方面,不同军种之间也有分歧,它们在军事学说、战略资源和组织职能上都有自己的利益,从而为了谋求更有利于自身的资源和地位进行竞争。由此,美国最高领导人需要加强文官控制,对各部门和各军种之间的竞争进行协调和分配,推动妥协的形成,进而形成相对均衡和健康的格局。
  那么,哪些因素影响美国最高领导人进行威胁定性,发展外交战略的核心概念,以及进行利益协调?有三个因素不能忽视:其一,总统的个性与偏好。美国历任总统都有着鲜明的个性,其在哲学信念和操作信念上都存在很大差异。这些信念体系主要回答“世界是怎么样的”与“我们应该怎么做”这两个问题。在威胁评估过程中,这些个性成为重要的影响因素。其二,总统的顾问在威胁评估过程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事实上,美国总统并非能随心所欲,而是受到周围环境和工作人员的限制。总统能够塑造和支配其顾问系统的同时,也受到这些顾问的影响,他们向总统提供关键信息和政策建议,这成为政策决策过程中重要的变量。其三,总统与其他高级官员之间的关系。外交决策主要关注政治精英如何评估外部威胁,进而制定战略,因此主要研究组织内部成员及其互动如何影响外交政策。在这一问题上,不仅涉及总统与高级官员的个人关系,也涉及总统与各部门之间的关系。综合以上三点不难发现,自上而下的威胁评估过程是一种官僚政治模式,领导人根据组织赋予的权力和自身的能力界定利益,努力维持官僚组织的自主性和利益,通过与其他组织领导人讨价还价、互相让步而制定和执行战略。
  所谓“下”是指美军各军种的将领和中低层外交官员,包括在战争一线中的将领和一线的外交官,他们负责军事战略和外交政策的执行与反馈。在技术变革如此迅速的今天,要求不同组织和系统之间更加迅速有效地互动,这给外部威胁评估带来了新挑战。作为基层组织的一部分,这些将领往往代表的是组织行为,其行为则被视为组织的输出,在组织规则的范围内执行自己的职责,因此,自下而上的威胁评估具有鲜明的组织过程模式的特点。与自上而下的威胁评估过程相对应,自下而上的威胁评估主要发挥三种作用。
  首先,感知和评估现实威胁,并与最高领导人的威胁评估进行对比和验证。不管是否在战时,这些一线的将军和官员像神经末梢一样,比身处办公室的最高领导人更容易感受到真实的威胁。因此,感知并评估威胁,及时与国家军事战略进行比对和验证,成为一件重要的工作。相对而言,这些威胁的感知更加复杂和多元。它不仅包括大战略,例如,2009年9月,时任美国驻阿富汗总司令斯坦利·麦克里斯特尔(Stanley McChrystal)在一份长文报告中呼吁奥巴马政府增兵阿富汗战场,他断言,如果不增兵的话,美国在阿富汗将会面临失败的危险。在这个报告中,麦克里斯特尔提出了一整套不同于奥巴马政府的阿富汗战略,他认为,美国应该集中打击南部基地组织的“老巢”,把重点放在控制重要的人口密集区。除此之外,美军还需要与阿富汗民众打成一片,极力减少民众伤亡,安抚阿富汗人民的反美情绪,进而发展经济,推进阿富汗政府的建设,巩固美军与阿富汗政府的合作,以民众重建为先。它还包括更加微观和细小的威胁,诸如美军在某一场战斗或战役中的外部威胁,以及美军在未来面临的复合威胁。
  其次,总结实战经验,发展作战新概念,修改或颠覆战略核心概念。美国在长期的历史过程中形成了特有的战争方式,但是在新的战争形势下需要新战争方式。实现这一目的一方面有赖于美军积极总结实战教训。有的将领就认为,技术进步给美国带来机遇的同时也带来了挑战,美国在陆上战争的战略上存在时间与危险之间的张力,也存在火力和人力失衡的危险。也有将领认为,美国陆军需要装甲部队,以在威慑敌手的同时赢得战争胜利。对实战经验的总结意味着美国军队是在适应战场形势,在这其中,士兵和低级军官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另一方面也有赖于美军发展新的作战概念,例如,反叛乱学说、“空海一体战”概念以及网络中心战概念等。这些经验和概念,使得美军在现实中不断改革、转变。
  最后,争夺战略资源,维护自身组织自主性。竞争是不同组织和部门之间的常态,它们往往针对在资源和职能领域存在不同立场和观点。由于美军中不同部门和军种面临外部环境的差异,在战争中它们往往地位有所差别,因此获得的资源和所发挥的职能也大不相同。在地面战争较多的时期,陆军和海军陆战队获得的资源可能更多;而在和平时期,海军和空军获得的资源份额占据优势。因此这些组织在面临外部威胁时,往往会因资源和职能产生争执。
  2.威胁评估的次序传递
  如果通过切割的方法进行划分,威胁评估同样存在一个次序传递的过程,即威胁评估有可能是从美国政府内部最核心的部门最先出现,然后逐渐向外围扩散,将评估结果传递到社会层面;也有可能是在社会层面最先出现,然后逐渐影响到政府内部的最核心部门。在这一维度上,美国的威胁评估过程像一个涟漪一样,存在内外之分、先后之别,并且这个过程也是双向的。
  在决策过程中,谁是核心决策者?根据前文所述,我们可以将影响美国外交政策的行为体分为以总统、总统的顾问、政治任命官员、国会和行政官员为代表的内层,以利益集团和新闻媒体为代表的第二层,以及以公众舆论和选民为代表的外层。有学者认为,外交决策中存在一个权威性的决策集合体,在这其中是占据主导的领导者、某单一团体及其一些联盟。这些核心决策者占据着威胁评估的主导权,在进程上,一旦他们做出了选择,威胁评估就完成了最重要的部分。然后,决策者依靠核心部门通过政策报告、公开演讲、思想库的吹风会和媒体采访,向外界释放威胁评估的结果。在此过程中,决策的第二层和外层也会或多或少地对核心决策者的威胁评估进行反馈和修正,最终完成了威胁评估的次序传递。
  那么,这些核心决策者是如何评估威胁的?从政策选择模式上来看,存在三种不同的决策模式,即总统主导模式、委员会模式和官僚政治模式。总统主导模式一般出现在强势总统在位时,总统具有较强的外交能力和政治能力,能够将国务院和国防部架空,进而牢牢控制制定外交政策的议程设置,对外部威胁有自己非常独到的判断。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尼克松,由于他在外交政策上极具战略眼光,能够对世界格局和美国面临的外部威胁有一个准确的判断。委员会模式是指总统通过各组织部门之间的协商,最后达成共识,形成威胁评估的结果。在这其中,每个部门都会根据自身的判断提出评估的方案,然后进行对比和排序,达成一致的评估结果,这一决策模式以肯尼迪政府最具代表性。官僚政治模式主要是根据一套例行程序进行决策,这一模式的最大问题是为了形成一致性看法,把制定政策的目的掩盖了。
  事实上,美国的威胁评估传递到外层的速度和程度是不一样的,核心决策者会根据国家利益的需要进行操作。例如,对所谓“中国威胁”的评估相对而言比较平缓而有序,而对“九一一”事件后恐怖主义威胁的评估就显得急促而剧烈。除了基于国家利益的考虑外,核心决策者对威胁评估次序传递的处理还受到三个方面的影响:其一,美国是个开放社会,开放政治过程是由其政治体制决定的;其二,核心决策者可能是基于寻求政策合法性的考虑;其三,核心决策者为了寻求政策支持者,会选择多种方式将威胁评估过程向社会开放。我们需要基于这三个方面反向思考外层如何影响决策内层的威胁评估过程。
  公众舆论和选民,以及利益集团和新闻媒体都属于外层,它们试图通过各种途径影响核心决策圈。在一般意义上,这是一个普通的政策过程。不过,在某些特殊的时刻,这些偏外层力量在外部威胁评估上也能显示出其独特的作用。其一,一种情况是核心决策圈的威胁评估及其外交政策没有顾及社会主流声音和利益,这往往引起它们的不满,进而通过各种方式影响核心决策圈。其二,核心决策者被某一个组织操控和利用,使其偏离明智决策和个人偏好,核心决策者无法进行准确的威胁评估。其三,政策迟滞导致无法应对急迫的威胁,外交政策的成本逐渐高于其收益,偏外圈的力量往往会通过各种方式批评既有政策,推动对外部威胁进行重新评估。其四,如果核心决策者进行了错误的威胁评估,并且执行了错误的战略,也会导致偏外圈力量的抗议。尤其是决策者或者可能消费情报人员的成果,使得情报无法为决策服务;或者决策者选择绕过情报分析人员,按照自我解读来评估威胁。
  从公众舆论、选民、利益集团和新闻媒体的角度来看,它们试图影响威胁评估一般是基于三种出发点:第一,它们代表了利益集团的利益。作为一个多元社会,美国的社会土壤和政治体系使得利益集团能够影响其政策过程。早在建国之初,美国的建立者们就预测到了这一历史趋势,并且提出了应对方法。因此,不同的利益集团在界定美国外部威胁上利益不一,其作用也差别很大。第二,表达不同声音。在美国社会中,总是会存在一批活跃的少数派,他们志在影响政策,表达不同的声音。第三,代表了有利于国家利益的准确判断。对于核心决策者而言,他们也有可能犯错,公众舆论、选民、利益集团和新闻媒体可能会针对这些错误进行批评,督促政策做出调整。在政策手段上,这些行为体的选择比较多元,包括媒体发声、国会游说和听证会、给领导人写邮件、民意测验、朋友和私人渠道、反战运动。以越南战争为例,大众通过写信、公开发声和面对面会见等诸多方式,推动政府改变对越南战争的态度。
  综上所述,决策内层与决策外层的政策过程就像两个口口相接的漏斗,从内层到外层是由窄及宽,从外层到内层是由宽及窄。从决策圈的维度来看,美国的决策体系就像一个洋葱,分为内外多个层次,不同的部门之间发挥着不同的功能。从总统到内阁,然后到思想库,再到利益集团,最后到公众,不同的部门获取信息和影响决策的程度差别很大,在威胁评估的外交政策过程上也呈现出显著的次序过程。
  3.威胁评估的干预因素
  在美国外交政策决策中,连续性是一个重要的特点。然而,这种连续性往往受到国内政治和国际政治的重要影响,从而打破既有的轨迹。从研究的角度来看,这些重大政治事件往往作为干预变量出现。总体而言,美国总统换届和国际重大意外事件是两个最重要的干预变量。
  一方面,总统换届对威胁评估有重大影响。历史上,美国形成了两种理念鲜明的外交传统。一种与共和党传统理念比较接近,自上承之于汉密尔顿、杰克逊和老罗斯福等政治家的理念,二战后经过乔治·凯南(George Kennan)、尼克松、基辛格及里根等政治家发展。这一传统倾向于权力政治,主张在国际事务中相对克制,大多支持通过威胁界定利益,在威胁评估时更加注重外部世界的安全环境。另一种与民主党传统比较接近,它上承之于杰斐逊和威尔逊,二战以后以肯尼迪政府、克林顿政府和奥巴马政府最具代表性。这一传统主张在国际事务中保持接触,往往通过意识形态来界定国家利益,在威胁评估中容易受到自身价值观念的影响。两种鲜明的外交理念分庭抗礼导致了一个政治后果,即一旦共和党政府与民主党政府更替,其外交政策将出现重大调整。二战结束以来,每次总统更替后,美国外交战略都会随之出现重大转向,党派易位时更是显著。以奥巴马政府和特朗普政府的更替为例,两任总统的亚太战略大相径庭。如果说近十年来美国的大战略主题是调整与平衡,那么奥巴马和特朗普在亚太地区给出的处方却差异显著。特朗普亚太战略的设计同样旨在解决美国的战略困境,但是从手段来看,大都是奥巴马没有兴趣或能力不及的领域,即追求美国优先,努力提高自身力量,同时通过利益界定威胁和谈判,试图让盟友分担更多的防务责任,以缓解外部压力,最终构建一个力量均衡的亚太安全秩序。
  另一方面,国际重大意外事件也会扭转美国威胁评估的结果。在美国的外交政策实践中,一些国际重大意外事件会直接影响其威胁评估,甚至有可能使外交战略发生重大转变。这一现象曾在历史上屡次出现:苏联拥有核武器后,美国对其威胁评估出现了重大转变;古巴导弹危机爆发后,美国视苏联的行为威胁到国土安全;苏联解体后,超级大国不再是美国的首要威胁;“九一一”事件发生以后,小布什政府在反恐问题上需要中国的支持,中美间其他问题暂时退居次要位置。于是,小布什政府宣称中国不再是美国的战略竞争对手,改称中美两国应该发展建设性合作关系。回顾国际关系历史,在特定的时刻,一些国际重大意外事件往往迫使美国扭转战略方向,调整对首要威胁的判定。因此,这些国际重大意外事件就成为美国威胁评估的重要干预变量。
  (三)威胁评估的共识生成机制
  威胁评估是一个复杂的政策过程。决策者根据国内外政治态势,在复杂的环境下统合各种观点,进而做出威胁判断。在威胁评估中,不同的情境下会有不同的作用机制,美国大战略调整反映的是威胁评估的共识生成机制。不管是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双向运动,还是由内到外和由外到内的次序传递,在威胁评估的决策过程中,不同部门和力量之间如何互动、如何妥协始终是一个根本性问题。当然,在现实中,威胁评估进程并非自上而下或自下而上这么清楚,也并非由内到外或由外到内如此简单,不同部门和力量之间可能还有很多交叉影响之处,有必要简化决策进程,探讨威胁评估过程中的共识生成机制。事实上,在国际社会中,不管是基于法律和规范的谈判,还是基于权力的谈判,共识生成是国家之间维持合作关系的前提。与之相比,外部威胁评估在国内政治层面形成共识的过程要复杂得多。
  在威胁评估过程中,存在两种态势。其一,威胁评估只存在一个方案,由核心决策者或某一部门提出。在此情况下,参与决策的领导人和部门更多的是对这一方案的可行性进行讨论,然后发现其不足,对其进行修改和细化,最大限度上满足政策需要。不过,在现实政治生活中,这种情况相对较少,更多时候是两个或多个方案同时存在。其二,威胁评估存在方案竞争,决策者和决策部门分别支持不同的方案。在这种情况下,威胁评估的完成需要决策者和决策部门达成妥协,达成最终共识。根据前文所述威胁评估的双向运动和次序传递,共识生成存在纵向耦合和横向耦合两个机制。
  纵向耦合是指美国最高领导人与美军高级将领之间在威胁评估上互相接受的过程。这实际上涉及美国的军政关系,也就是政治与军事之间的关系。因此,耦合是指上层文官与下层将领之间在战略与学说上彼此妥协,形成共识的过程,即政治—军事整合问题。巴里·波森(Barry Posen)认为,加强政治—军事整合主要有三个方面的措施:第一是推动军人将政治标准纳入其军事学说,第二是文官应该加强对军事事务的了解,第三是决策者在各军事力量和任务间设定主次先后。通俗来讲,强化政治—军事整合,就是军队将愿意接受政治领导,文官愿意站在军事的角度思考问题,两者都能够接近其心理预期时,才能达成妥协。在理论上,只有彼此收益很高,且接近彼此认定的核心目标时,行为体才会试图做出妥协。
  横向耦合是指参与决策的各部门在威胁评估上达成一致。在威胁评估的决策过程中,这是各部门之间的协调问题,同时意味着政治精英之间达成了基本共识。一般而言,精英共识对外交政策有重要影响,公众舆论的作用非常有限。此外,威胁评估过程中的横向耦合还意味着各部门接受了妥协的成本。有学者认为,如果政策妥协破坏了部门的规范和信念,部门负责人必须权衡任何妥协的收益与成本,部门间的不信任与组织文化差异将提升达成妥协的交易成本。因此,共识生成的过程,也是各部门调整对成本和收益的心理预期,消除不信任和差异,最终达成妥协的过程。
  那么,什么因素能够塑造共识的生成?在这其中,强势的领导人、政策可行性和保证程序正义最为关键。首先,强势的领导人有助于共识产生。根据前文所述,决策过程中领导人的性格和特性非常重要。埃利奥特·科恩(Eliot A. Cohen)分析了林肯、克里蒙梭、丘吉尔和本—古里安四位领袖,这些领袖的领导风格都非常强势,处理军政关系都比较有效。对于部门协调,这一规律同样适用。在威胁评估中,强势的领导人在共识建设、游说劝说和谈判中往往能发挥独特的作用。一方面,强势的领导人容易形成权威,强化权力中心的地位,提高各部门对共识的认同。另一方面,强势领导人能够统合部门纷争,消弭威胁评估的分歧,减少达成共识的阻碍。
  其次,威胁评估的方案是否具有可行性也是重要的。在理论上,达成共识需要不同政策目标具有可行性,在手段和目的上不自相矛盾。因此,如果核心决策者和某一部门提出的方案更具合理性和可行性,能够很好地应对外部威胁,捍卫国家利益,这样的方案往往更容易被接受。需要指出的是,这种评估方案往往要经受住时间的检验,一旦在现实世界中获得验证,或预测了未来发展趋势,对这一威胁评估方案的共识将更容易生成。
  最后,保证程序正义有助于共识生成。在威胁评估的共识形成过程中,程序正义主要有两方面的含义。其一,在宏观制度设计上,制度安排应该合理而规范。以军政关系为例,美国构建起了相对合理的制度分工。二战之后,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根据美国面临的政治现实提出了客观文官控制理论,他认为,美国应该通过军队职业化,塑造军队成为国家的工具来实现文官控制。政治家应该尊重军人的专业和管理暴力的完整性,从而塑造军队专业主义的价值观。与此相对应,军人应该保持政治上的中立,并接受政治家的政治领导。彼得·费弗(Peter Feaver)也认为,美国应该给予军官依据其专业知识决定作战的自主权,文官则要对军队进行监督。其二,在微观决策程序上,规则应该清晰而公正。有学者指出,以一致方式通过规则的小组比以多数方式通过规则的小组更容易实现认知共识。因此,在威胁评估时,可以通过公平正义的程序,提高不同方案之间达成妥协的可能。
  三、美国大战略的转变(2006-2018)
  在提炼了解释模式后,本文将以美国2006年以后的战略实践为案例,通过考察美国对外部威胁的认知,来探讨其大战略的调整与转型。进入21世纪以后,2006年是美国大战略中至关重要的一年。在此之前,美国视恐怖主义为首要威胁,倾其全力推进反恐战争。在此前后,美国反恐战争的局势日趋恶化,其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扶植的新政府也无力控制局面,两国叛乱迭起,分别陷入了混乱与内战。为了走出困境,美国开始调整战略和战术。在2006年以后,美国的大战略进程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2006年至2011年,打击恐怖主义仍然是其首要考虑,然而大国崛起已经引起战略精英的注意;第二个阶段是2009年至2015年,美国将打击恐怖主义和应对中国挑战同时作为战略重心,在前期更加侧重于反恐,后期更加侧重于应对中国;第三个阶段起始于2015年左右,特朗普上台后进入实质阶段。特朗普政府将中国界定为战略竞争者,并试图与中国进行战略竞争,这意味着中国成为美国的首要威胁。
  (一)第一阶段:美国以反恐为重心的大战略
  在2006年至2011年间,尽管大国崛起已经引起战略精英的注意,但是美国还是再次确立了以反恐战争为重心的大战略。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伊始,美国采取的是常规战争的作战方式,试图运用“浅脚印”(light footprint)战略,力求速战速决,避免深陷泥潭。然而,美国却走上了一条“越反越恐”的恶性循环之路。
  在这一时期,对美国而言,中俄两国的崛起态势和强势行为加剧了地区秩序的张力。作为地区安全秩序的主导者,美国同样感受到中俄两国的战略压力。为了应对中国的挑战,美国心态非常矛盾,一方面与中国合作,另一方面防范中国的威胁和挑战。俄罗斯在军事战略上则更为直接和强势,给美国形成了直接威胁。就威胁性质而言,来自大国的军事威胁主要在于它会挑战美国在亚太地区的主导权,本质上是一个权力转移的过程。就威胁的紧迫程度而言,大国的军事挑战是一种结构性、长远性和根本性的威胁,也就是说,在未来可能会对美国的霸权地位形成冲击。然而,由于这些大国在经济上追赶美国仍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经济力量转化为军事力量也需要漫长的过程,因此在这一阶段并不属于急迫的挑战。与之相比较,恐怖主义则是一种侵蚀性、急迫性和边缘性的威胁。一方面,恐怖主义对美国的国土安全和全球战略利益形成了严峻的挑战,有必要通过强力手段缓解这一局势;另一方面,美国已经发动了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如何赢得战争的胜利是其首要考虑。
  发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伊始,美国就面临着诸多质疑和批评。尤其是2006年两场战争局势恶化之后,政策制定者和战略家对美国的军事战略和大战略进行了持久而深入的辩论。从这场辩论来看,主要存在支持继续推进反恐战争的反叛乱派和支持构建打赢各种战争的大国战争派两个阵营,两个阵营对美国的威胁判断截然相反。
  从内涵而言,反叛乱是相对于叛乱来讲的,是指通过政府战争方式平定叛乱。反叛乱战略一般包括提升政府能力、强化安全力量、推进经济治理和掌握信息资源等内容。综合来看,反叛乱派聚焦于反恐战争本身,急迫地希望美国能尽快赢得战争胜利。反叛乱派认为,恐怖主义是这一时期美国的首要威胁。“九一一”事件以后,美国战略精英对其军事战略重新进行了整体评估,并将恐怖主义视为其首要威胁。尤其是美国相继发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以后,取得战争胜利成为其军事战略的重中之重。对于反恐战争的性质,反叛乱派普遍认为这是一场长期战争(Long War)。2006年以后,美国国防部开始用长期战争代替全球反恐战争的概念。在反叛乱派看来,这种长期战争可能会持续几十年时间,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从大规模常规战争行动转向小规模反叛乱行动。由于反恐战争将长期成为美国军事战略的重心,因此美国需要一个长期的反叛乱战略。那么,这一威胁的本质是什么呢?美军上校丹尼尔·罗珀(Daniel Roper)认为,在全球反叛乱行动中,包括叛乱在内的暴力恐怖主义在更广泛的观念上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政治活动。在某种程度上,这与伊斯兰世界的复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事实上,这一时期美国战略精英对全球恐怖主义和叛乱兴起的原因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在戴维·加鲁拉(David Galula)看来,叛乱和反叛乱是一体两面,与革命战争是一致的。在反叛乱派看来,打击恐怖主义的长期战争可以从历史上的诸多重大社会运动和战争中获得历史经验。从中国共产党通过游击战取得政权,到英军在马来西亚丛林中的反叛乱作战,再到美军在越南战争中的遭遇,二战之后民族革命战争和共产主义的扩展,似乎与叛乱、反叛乱如影随形。在罗斯托看来,更好地理解这些问题,必须从更宏观的革命过程出发,重新审视地理上南方欠发达地区,这些地区内各国的叛乱和游击战更多与旧社会变革和经济发展的过程相生相伴。这也意味着,美国必须要调整战争方式,才能取得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的胜利。从美国在阿富汗战场和伊拉克战场的这些战略的形成过程来看,它们并非一开始就是既定战略,而是通过实战逐渐学习形成的。在阿富汗战场和伊拉克战场,美国在早期遭受了诸多挫折,特别是在面对小规模游击战和简易爆炸装置袭击上应对不力。随后,美军基层通过学习,逐渐总结出一套反叛乱的经验。
  还有一些美国战略精英不同意反叛乱派的观点,我们可以将其称为大国战争派。这些战略精英更多是秉持着自上而下的路径,从大战略及其全球格局的层面来看待美国的军事战略。他们认为,美国面临着多种威胁,恐怖主义只是其中的一种,大国的军事挑战是美国未来最大的威胁。总体而言,这一派更加强调大国常规战争的潜在风险。他们认为,反叛乱派夸大了来自恐怖主义的威胁,而忽视了大国崛起的威胁。大国战争派的观点也集中在这两个方面。
  一方面,恐怖主义对美国的威胁被夸大,这主要表现在三点。第一,恐怖主义组织对美国的威胁被夸大了。事实上,来自基地组织的威胁比很多人想象得更低,此前对其网络的威胁评估被夸大了。也就是说,在“九一一”事件刚爆发时,美国对恐怖主义的判定是存在过度恐慌的可能的。第二,在这一情势下,美国对“九一一”事件反应过度。小布什上台时,美国的战略环境是乐观的。对于野心勃勃的小布什政府来说,“世界新秩序正在稳步发展,新自由主义世界将是不可避免甚至是美好的,但是‘九一一’恐怖袭击彻底摧毁了人们对于这些信念的残存的信心”。从决策者到社会大众,美国人民对恐怖主义出现了一种焦虑感和一种错觉,即恐怖主义会长期影响美国的国家安全和民众的公共安全,因此做出了过度反应。美国的这一行为,也被有些学者称为“威胁通胀”(threat inflation)。第三,小布什政府的战略是错误的。在某种程度上,小布什政府有意高估了恐怖主义的威胁,并且错误地把所有恐怖主义当成敌人,发动了全球反恐战争。随后,小布什政府在“九一一”事件后没有重新评估在中东地区的战略重点。导致的结果就是,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政策失败了,其虽然在中东地区拥有权力,却没有影响力。
  另一方面,大国战争派认为,大国的军事力量才是首要威胁。近年来,中国崛起的速度非常迅速,未来成为超级大国已经不可避免。针对中国崛起在亚洲和全球的重大影响,以及中国军事现代化在地区层面和全球层面的幅度和节奏,美国必须将中国作为战略重点来看待。阿隆·弗里德伯格(Aaron L. Friedberg)就认为,对美国而言,中国日益增长的军事技术水平是一个巨大的军事威胁。尤其是2009年以后,中国外交越来越强势,现实主义的色彩越来越浓厚,美国应该准备好未来与中国的冲突。
  从这一段时间美国战略共识的生成过程来看,威胁评估存在两个过程。一是威胁评估的双向互动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自下而上的力量来自于美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两个战场上的基层军官和指挥者,以戴维·彼得雷乌斯(David Petraeus)和麦克利斯特尔为代表,他们更多地感受到了战场上的威胁,并由此导致了三个后果:其一,这些军官对美国外部威胁的判定是将恐怖主义界定为首要威胁,并主张美军首先要打赢正在进行的战争。其二,这些军官总结实战经验,发展出了美军军事战略的核心作战理念,即反叛乱学说,用以指导美国正在进行的两场战争。其三,这些军官支持美军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中投入更多的战略资源,并改革陆军。然而,还有一股自上而下的力量,主要来自于美军的中高层军官,以吉安·金泰尔(Gian P. Gentile)为代表,他们获得了政府高层领导人的支持,其主要观点包括:
  第一,美国此时的首要威胁是恐怖主义,然而美国同时也面临着大国崛起的威胁,因此要准备应对所有的威胁;第二,美军需要拥有赢得所有战争的能力;第三,以民众为中心的反叛乱无法解决美国面临的现实问题。美国政府高层领导人协调反叛乱派和大国战争派的观点,总体上满足了前者的要求,但是也在一定程度上顾及到了后者的诉求。
  从威胁评估的内外互动角度看,这一时期美国的威胁评估还有另外一个过程。如果审视横向的决策过程,以总统为首的核心决策者发挥着最为重要的作用。然而,这一过程受到公众舆论、选民、利益集团和新闻媒体等因素的影响,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对核心决策者的选择发挥了作用。
  在威胁评估的双向互动过程和次序传递过程的综合作用下,在纵向和横向上都实现了威胁评估的共识耦合。美国最高领导人和基层军官达成了战略共识,即美军需要首先打赢正在进行的战争,取得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的胜利。也就是说,在这一次战略争论中,反叛乱派占据了优势。为了走出困境,美国调整了战略和战术。在军事学说上,彼得雷乌斯和麦克里斯特尔为首的美军高级将领试图通过以民众为中心的“反叛乱”(counter-insurgency)战略扭转美国的颓势。在具体战术上,美国相继对伊拉克和阿富汗增兵。然而,大国战争派并非一无所得,他们的呼吁同样引起了美国最高领导人的重视。也就是说,随着战争的深入,美国战略精英对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的威胁判断事实上在发生变化,这从另外一面反映出反恐战争的威胁正在逐渐流失。
  (二)第二阶段:美国同时将打击恐怖主义和应对大国挑战作为重心
  奥巴马在2009年就任新一届美国总统,其外交政策理念与小布什总统大相径庭,对外部威胁的评估也有所差别。在这一阶段,随着经济力量的增加,加之国际环境的变化,中国与俄罗斯的行为模式逐渐发生转变。也就是说,奥巴马政府面临的外部环境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这一时期,中国和俄罗斯的行为模式逐渐呈现出三个鲜明的特点。首先,中俄两国对美国的军事威胁越来越大。一方面,俄罗斯给美国带来了巨大的挑战,它主要通过以下措施应对美国的战略压力:其一,提升俄罗斯的核力量,强化对美国的威慑能力;其二,推进国防现代化,通过研发新式武器装备,提升俄军的现代化水平;其三,强化俄罗斯的海外军事存在,保持对重要区域的影响力。尤其是叙利亚战争爆发后,俄罗斯通过在叙利亚的存在极大地扩展了地区影响力。另一方面,中国也给美国形成了巨大的战略压力。随着经济的发展,国防现代化重新受到重视。在这一阶段,中国积极发展新式武器装备,推进国防体系改革,军事实力有了显著的提升,这也引起了美国的关注。更为重要的是,中国的军事战略也在调整。以中国的《国防白皮书》为例,《2010年中国的国防》白皮书与以往国防白皮书的不同之处在于,在国防政策上把维护海洋安全置于重要地位,在军队现代化建设上重视增强战略威慑与反击能力。中国强化通过杀手锏武器反制美国的努力,引起了美国的极大警惕。
  其次,中俄两国的外交风格越来越强势。全球性金融危机以来,中国的国家实力迅速增强,在地区事务中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对外交重新定位的要求也逐渐强烈。以往在“韬光养晦、有所作为”中往往强调“韬光养晦”,态势的转变使得中国越来越多地强调“有所作为”。随着中国在地区秩序的议程设置中更为主动,来自周边国家的压力也在加大。中国外交战略上的积极姿态,引起了周边国家的焦虑,并被判定为越来越强势(assertive)。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钓鱼岛争端和南海争端。2008年金融危机以后,中国一反常态,采取了相对积极的战略,在钓鱼岛争端和南海争端中的战略也逐渐发生转变,尤其是2014年后中国在南海进行岛礁建设,极大地刺激了美国对中国行为的认知转变。与中国相比,俄罗斯的选择更为激进一些。在这一时期,俄罗斯以攻为守,积极塑造有利于自身的安全环境。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俄罗斯通过有限战争的方式积极介入,并最终兼并了克里米亚,同样引起了西方的激烈反应。
  最后,大国崛起导致的国际秩序变革压力越来越大。全球性金融危机爆发以后,世界格局发生了重大变革,中俄两国适时抓住机会,提升自身影响力。在应对美国的首要地位时,中俄两国都致力于提高自身地位。区别在于,俄罗斯应对既有国际秩序的方式更为激进一些,更多依靠武力捍卫或争取自身利益。而中国的方式更加灵活和温和,乐玉成在回答对中国外交越来越强势的质疑时指出,“斗争和妥协都不是外交的目的,也不是评判外交好坏的标准,而只是实现外交目标的方式和选项”。有学者在总结这一阶段中国的外交行为时指出,中国在应对既有国际秩序时有接受国际规范、实现社会化的一面,也有依法抗争的一面。中国日益增长的力量和日趋强势的行为引起了美国的忧虑,美国战略家对权力政治和“炮舰外交”回归充满了忧虑。
  在一个变革的时代,美国的军事战略孕育着重大转变,尽管这个过程困难重重。2011年是美国军事战略中的另一个重要拐点。奥巴马上台之后,美国仍然在阿富汗和伊拉克作战,因此,获取战争胜利仍然是第一要务。然而,奥巴马同时致力于休养生息,通过国内建设和国外塑造来恢复美国的领导地位。为此,他试图重新评估美国的外部威胁,寻求重新调整美国亚太政策。2011年前后,美国的亚太政策逐渐成形,其战略重心逐渐从中东转向亚太。总结奥巴马政府的军事战略,美国在应对恐怖主义和大国竞争时是两手都抓,同时越往后应对大国的投入就更多一些。
  一方面,奥巴马政府积极进行威胁评估,相继在国内外发表看法,勾勒美国的新亚太安全政策。总体来看,美国政府高层在这一段时间内通过穿梭外交,重新重视东南亚,向东亚国家释放积极参与亚洲事务的信号。与这些战略目标相匹配,美国在防务上也追求实现军事力量的再平衡。2011年10月,时任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在《外交政策》杂志上发表文章,鼓吹美国将转向亚太地区。2011年11月17日,奥巴马在澳大利亚演讲时指出,美国需要将注意力放到亚太。美国在2012年年初发布的《防务战略指南》中首次明确提出“亚太再平衡”战略。在这一时期,奥巴马政府对威胁的评估主要包括四个部分:其一,美国是否已经衰落,有一些战略分析家认为,美国已经相对衰落,但是也有一些人认为美国的衰落并不是一个不可避免的选择。其二,亚太地区成为关系到美国未来的重要战略区域,21世纪是太平洋的世纪,因此美国必须要关注亚太地区,将其作为战略重心之一。其三,中国的实力快速增长,正在威胁到美国在本地区的核心利益,这一时期美国战略界主流仍然对中国抱有期待,希望能够维持与中国的合作。其四,中国的外交行为日益强势,并在诸多领域不遵守国际法和国际规范。
  尽管时间有先后,但是“重返亚洲”和“重返亚太”的政策思路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在此期间,美国历经罗伯特·盖茨(Robert Gates)、莱昂·帕内塔(Leon Panetta)、查克·哈格尔(Chuck Hagel)和阿什顿·卡特(Ashton Carter)四任国防部长,希拉里·克林顿和约翰·克里(John Kerry)两任国务卿,尽管人事更迭频繁,但是“亚太再平衡”战略并未受到影响,相反却进一步完善。卡特进一步详细阐述了“亚太再平衡”战略,他指出,美国将积极构建一个以自身为中心、以规则为基础的亚太安全网络,以应对中国崛起的威胁。至此,美国“亚太再平衡”战略的全貌得以全部显示出来。需要指出的一个无法忽视的趋势是,越到奥巴马执政的后期,担忧中国挑战美国在亚太地区主导权的声音也日益增多,美国政府对中国的评估越负面,美国政府就会越来越强调国际规则。
  另一方面,美军争取打赢反恐战争,逐渐形成了新的军事学说。在2011年的《国家军事战略报告》中,美国国防部指出:“在当前的作战环境下,意味着我们联合部队的各个部分将团结一致打赢目前在阿富汗的战争、推动与巴基斯坦的安全合作,并打击全球暴力极端主义。”为此,美国增兵阿富汗,并调整了作战方式。与此同时,奥巴马政府试图同时应对大国的挑战。冷战结束后,中国致力于提升自身的“反介入”和“区域拒止”能力,这对美国在西太平洋地区的主导地位提出了挑战。在此背景下,美国国防部将中国视为其最大的威胁,为此发展出了“空海一体战”(Air-Seal Battle)的理念。2010年的美国《四年防务评估报告》指出,空军和海军应该合力发展出一套联合作战的新概念,以应对中国的军事威胁。此外,美国还在这一时期提出了“抵消战略”(Offset Strategy),试图通过技术优势来抵消数量不足带来的挑战。也就是说,奥巴马政府试图平衡两个战略方向,同时应对恐怖主义和中国的挑战。
  这一阶段美国威胁评估的双向互动与上一阶段类似,但结果却大有不同。在自下而上的过程中,奥巴马执政前期迎合了阿富汗和伊拉克战场上高级将领的要求,不仅进行了增兵计划,同时给予了大量的战略资源和政治支持,其目的是打赢正在进行的战争。从这一过程中不难发现,打击恐怖主义仍然被作为美国的战略重心之一。随着美国从伊拉克撤军,在阿富汗难以彻底赢得战争胜利,继续进行战争的诉求随着时间的演进而降低。在自上而下的过程中,以美国总统为首的领导人将重心逐渐转移到亚太地区,以应对中国崛起的挑战。由于这种共识程度较强,所以随着时间流逝,这种评估占据了主流地位。而从美国威胁评估的次序传递来看,在这一时期,仍然有一些知华派认为中国是可以合作的,这种声音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美国的决策者。然而,在奥巴马政府后期,这种声音越来越弱,已经难以阻挡美国决策者将中国视为主要竞争对手。
  (三)第三阶段:以与大国进行战略竞争为重心
  长期以来,美国国内有一些战略精英一直对中国的快速崛起深感忧虑,并主张对中国进行遏制,以防挑战美国的主导权。然而,由于受反恐战争的牵绊,美国长期未能完成大战略调整。到了奥巴马政府的后期,局势发生了重要的转变:其一,中国实力增长突飞猛进,外交政策也日益奋发有为。中国不仅主导设立了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提出了“一带一路”倡议,还在南海进行大规模的岛礁建设、拒绝接受所谓“南海仲裁案”,这一系列的行为引起了美国的极度警惕。其二,美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反恐战争基本结束,可以腾出手来进行战略调整。在此背景下,美国国内出现大辩论,重新反思美国对华政策,这种辩论在2015年达到一个高潮。从辩论过程来看,主要分为对华强硬派与对华温和派。
  从观点上来看,对华强硬派有三个核心论点:首先,中国是美国的主要威胁和主要竞争对手,中美两国未来可能会走向战争。事实上,中国是美国首要威胁的观点在美国长期存在,只不过在这一时期与中国奋发有为的外交行为进行比对,从而被赋予了更为深刻的战略意义。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认为,随着中国迅速发展,美国将再次面临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2015年3月,罗伯特·布莱克维尔(Robert D. Blackwill)和阿什利·泰利斯(Ashley J. Tellis)发布了一份战略报告,该报告认为,“中国当前是并将在未来几十年仍然是美国最重要的竞争者,为此,美国早该对中国日益增长的权力做出更加连贯的回应”。该报告影响巨大,是美国战略界对中国进行再评估的重要时间界点。此外,阿隆·弗里德伯格(Aaron L. Friedberg)也赞同这一判断,认为中国是美国最大的威胁,并且他从冷战结束之后就秉持这一观点。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把崛起大国与霸权国之间大多难逃走向冲突的命运称之为“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并认为当前中美关系存在这种风险。
  其次,中国的外交行为越来越强势,正在挑战既有的国际规则和美国的霸权地位。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后,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外交行为越来越主动。中国在处理中美关系中的积极姿态,引起了美国政府官员与学者的焦虑,他们判定中国在国际事务中将越来越强势,对美国越来越咄咄逼人。以至于沈大伟(David Shambaugh)惊呼:“2009-2010年度将因是中国在世界上很难相处的年份而被铭记,因为其不仅对她的许多亚洲邻国越来越独断专行和蛮横粗暴,而且对美国和欧盟也是如此。”尤其是在南海问题上,美国认为,中国使用的“切香肠战术”(salamitactics)对其而言是巨大的挑战。艾立信(Andrew S. Erickson)也认为,中国在南海问题上为维护关键利益咄咄逼人,美国同样需要保护自身关键利益。对于美国战略家而言,中国的目标是与美国争夺霸权。白邦瑞(Michael Pillsbury)更是认为,中国的战略目标是取代美国成为全球超级大国,赢得“百年马拉松”的胜利。
  最后,美国的对华接触政策(engagement policy)走向失败。中美建交以后,美国对华长期执行接触政策,即通过与中国在政治、经济和社会等诸多领域的交往,积极塑造中国的行为,潜移默化地改变中国,使之在政治制度上学习美国,在经济上发展市场经济。然而,随着局势的发展,美国的战略分析家发现,这一诉求正在走向失败。布莱克维尔和泰利斯认为,美国过去试图将中国融入国际自由秩序的努力成为美国在亚洲首要地位的重大威胁。弗里德伯格也认为,中国不仅离政治改革越来越远,在经济上也急速扩展,在军事上更是在西太平洋对美军产生了重大威胁,中国行为的变化使得塑造中国成为“利益相关者”的设想破产。在中国学者达巍看来,这意味着中美之间的“大共识”已趋瓦解。
  与强硬派相对应,这一时期在美国国内也有一批温和派,试图推进中美战略合作。总体来看,温和派存在一个共识,即中美两国之间的战略合作仍然是可以继续的,两国不一定必然走向冲突。总体而言,温和派主要有三种代表性的观点:第一种是中美两国需要彼此调试,包容对方。尽管兰普顿(David M. Lampton)忧心忡忡地指出了当前中美关系正到达一个临界点(tipping point),美国战略精英越来越把中国视为美国全球主导权的威胁,但他还是期望中国更加耐心,为地区提供更多的公共产品,赢得国际社会的尊重;同时美国也要更加包容中国,调整国际秩序以容纳中国崛起。金莱尔(Lyle J. Goldstein)认为,中美应该相向而行,彼此在不同议题上妥协,通过渐进、对等的让步建立战略信心。史文(Michael Swaine)也持类似的观点,他认为,中美双方应该进行战略协调,以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即美国放弃在西太平洋维持战略优势,中国放弃在亚洲建立主导地位,双方建立一个实力均衡的、稳定的中美关系。
  第二种观点认为,应该继续对中国实施接触政策,这种观点的代表人物是约翰·伊肯伯里(G. John Ikenberry)和韩美妮(Melanie Hart)。伊肯伯里认为,中国崛起不会引发走向冲突的霸权战争,由于中国面临的国际社会是以西方国家为核心的、开放的、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体系,它使这个国际秩序很容易加入,很难被颠覆,因此,美国如果想要保住领导地位,必须加强国际规则和国际制度,以规则和制度来塑造中国。在这个意义上,西方主导的自由主义秩序将是持久的。韩美妮也认同这一观点,她认为,当前美国的接触政策长于在建设性领域扩展合作,在问题领域实现渐进的进步,因此美国应该继续坚持接触战略,但是应该扩展应对中国行为的工具箱。
  第三种观点认为,中美两国需要进行战略再保证,以彼此安抚。这一观点承之于佐利克(Robert Zoellick)在小布什政府时期提出的中美两国要做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stakeholder)。詹姆斯·斯坦伯格(James Steinberg)和迈克·奥汉隆(Michael E. O’Hanlon)认为,由于中国实力不断增长,为了维持中美关系的稳定,两国需要在重大问题上进行战略再保证,以在崛起国与维持现状国的安全困境中制定深思熟虑的政策,美国需要在一系列重要议题上对中国进行再保证,同时也应该向中国展示决心,传递清晰可信的信号。持类似观点的还有柯庆生,他认为美国应该试图引导中国合作,塑造中国成为国际体系中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
  特朗普就任总统后,美国战略界对华政策辩论继续推进,并快速转换为现实外交政策。不过与奥巴马政府时期不同,此次美国对华政策辩论形成了战略共识,温和派被视为政治不正确,从而逐渐丧失了话语权。美国战略界形成了几乎统一的共识,即美国过去三十年的对华接触政策趋于失败,随着中国追求更大的实力和影响力,美国应该重新审视对华政策。
  美国政府和社会形成的对华政策共识包括四个部分:首先,美国国家安全的首要威胁是国家间竞争,不再是恐怖主义。对美国威胁的来源主要有五个,即作为“修正主义国家”的中国和俄罗斯,“无赖国家”朝鲜和伊朗,以及跨国恐怖主义组织。其次,美国面对的是一个竞争性的世界。在国家防务战略领域承认“一个日益复杂的全球安全环境,以公然挑战自由和开放的国际秩序和国家之间的长期战略竞争再次出现为特征。”再次,美国以往的战略是错误的,尤其是过去几十年间,美国执行的是与竞争对手接触的外交战略,但是这一战略并没有实现其目的,最终走向失败。最后,美国需要竞争性战略,以应对世界中日益增长的政治、经济和军事竞争。如果考察此次美国威胁评估的过程,从军方到文官,从最高决策者到战略精英、乃至社会层面,评估结果具有高度的共识。
  正是在此认知之下,特朗普政府调整了大战略。首先,坚持“美国优先”原则,减少国际责任,推进平等互惠贸易,促使盟友分摊更多防务经费,其目的是保护美国利益不受侵害。其次,坚持以实力求和平的理念,大幅度提高防务预算,加强军备建设,通过军事实力来捍卫美国的安全。最后,在区域战略上,美国不仅调整了中东战略,联合沙特阿拉伯和以色列遏制伊朗,还将中国视为首要威胁,与中国进行战略竞争。至此,美国的大战略出现了重大转变。
  四、结语
  本文从威胁评估入手,通过构建一个新解释模式,以考察美国大战略转变的全过程。在美国威胁评估的过程中,决策者对外部威胁的认知是至关重要的,以总统为首的决策者从一开始就扮演着关键角色。美国的威胁评估包括两个过程:一是双向互动过程,即最高领导人如何看待外部威胁的自上而下的过程,以及核心组织部门和组织成员如何看待外部威胁的自下而上的过程。二是次序传递过程,即美国政府最核心部门的威胁评估传递到外围部门,或外围部门的威胁评估塑造核心部门的认知。不管是双向互动,还是次序传递,最终会形成一个威胁评估的共识生成机制。通过这一机制,有助于我们理解2006年以来美国大战略从以打击恐怖主义为重心,转变为兼顾打击恐怖主义和应对中国崛起,再转变为以应对中国崛起为重心的全过程。
  美国将中国界定为战略竞争对手,并试图进行战略竞争,背后是美国对外部威胁评估的重大变化。由于长期受反恐战争牵绊,在特朗普政府之前,美国未能完成大战略调整。当前美国试图与中国进行战略竞争,这是对它过去十余年的大战略进行的调整。某种意义上,美国提出战略竞争,反映了其对自身战略优势和主导权逐渐被侵蚀的深度忧虑。
  对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要听其言,更要观其行。对此,中国应该拥有战略定力,不必过分惊慌,即便美国执意与中国战略竞争,中国仍可以沉着应对。如果竞争已经无法避免,中国应该如何应对?有三个原则是重要的:首先,处理好战略上的轻重缓急,应该明确经济、政治和军事的优先次序,始终将经济发展置于首要地位。其次,正视中美两国的政治制度差异,利用好两国的优势和劣势。中美分别是社会主义国家和资本主义国家,两种政治体制各有所长,利用好自身所长是在竞争中处于优势的根本。最后,相对于美国而言,中国是一个弱国,可预期内的指导原则是以弱竞强,因此,控制战略竞争的成本是至关重要的。

来源时间:2018/10/14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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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中美之间的外交哲学竞争

作者:郑永年  来源:IPP评论

  中美两国是两种不同的外交哲学,中国的是合作主体哲学,而美国(和西方)的则是冲突主体哲学。
  中国外交哲学vs美国外交哲学
  分析近些年的国际事务案例,中国并非一定要在重要国际场合,避免讨论国家之间所存在的冲突。实际上,今天中国越来越不回避在国际场合上讨论国家间所存在的冲突,即使在南海问题也是如此。不过,中国的确一直克制自己,在一些场合不谈或者少谈这些问题。中国担心一旦国家间的冲突占据国际场合的主导地位,国家间的合作就成为问题甚至被忽视。中国历来秉持求同存异的外交哲学。这种哲学承认国家间既有共同利益,也有利益冲突,相信如果国家间的共同利益做大了,冲突方面就会减少,分歧方面就可以得到管控,甚至最终解决;但如果冲突方面增大,合作方面减少,最终必然导致国家间的冲突。
  这与美国(和西方)的冲突哲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尽管美国也是要寻求合作的,但其经常的做法是张扬冲突面,希望通过直面冲突而解决冲突。这实际上也是西方近代主权国家之间“国际关系”所秉持的原则。所谓的“国际”就是列强们走在一起,讨论和解决纠纷的一个舞台。无论是解决列强之间的纠纷,还是它们瓜分世界其他地方利益,都在“国际”舞台上进行。不过,国际关系历史表明,张扬冲突往往走向最终的冲突。欧洲国家之间的一战、二战是最明显的案例。
  在很大程度上,今天世界所面临的很多冲突,是美国冲突哲学的现实体现。中东的乱局一直没有停止过,随着美国“大中东民主计划”的失败,没有人相信在可预见的将来,这个地区会出现一个稳定的秩序。中东秩序的失败也导致了今天欧洲的难民潮。美国的“大中东民主计划”是难民潮的主要根源,欧洲各国现在却要承担后果。欧洲也并没有因为苏联的解体而出现稳定的秩序,北约和俄罗斯之间的矛盾依然存在,各种危机(例如乌克兰危机)随时都可以爆发出来。美国尽管对中国和其邻国的关系给予高度的关切,但美国和其拉美邻居的关系从来就没有顺畅过,和古巴的关系经历了数十年的对峙之后,直到最近才有改善,和拉美其他一些国家(例如委内瑞拉等)的关系经常陷入危机。
  无中生有的冲突
  更为严重的是,“国家间有无冲突”的定义权在美国。即使没有冲突,为了其国家利益(或者一些特殊利益),美国也可以“定义”(实际上是“寻找”)冲突。这些年里,美国到处制造的“颜色革命”就是明显的例子。在美国各种力量制造“颜色革命”的地方,实际上和美国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很多地方被美国“颜色革命”,只是因为当地的政治体系和美国的不同罢了。
  回到今天亚太地区的国际关系,人们不难发现,实际上这个地区面临着中美这两种外交哲学的竞争。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在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40年里,这个地区是世界上社会经济发展最快,也是最和平安全的区域。同时,在过去的40年里,美国各方也一直没有停止预测过这个地区即将来临的冲突乃至战争。在美国人看来,一个崛起的中国必然要挑战现存秩序,从而发生战争。不过,美国的预测一直是失败的。在西方,大多数人似乎期待着亚太地区发生冲突或战争,却很少有人去研究亚太地区的和平与安全是如何实现的,中国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其实,研究和平是如何取得的,远较预测冲突要来得重要。
  中国自己一直强调其和平外交哲学在其外交过程中的作用,也一直承诺会继续和平崛起。但很显然,中国的话语并没有引起区域内各国的兴趣。这也不难理解,区域内很多国家不知不觉地接受了西方美国的话语。这些国家的政治人物和外交家大多接受西方教育,即使不是视西方的话语为“圣经”,也多半对西方的话语深信不疑。在政策行为层面,这些国家的政治人物和外交家,也动不动要使用西方的方法来解决区域内部问题,尽管这些方法在实际层面只会使得问题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以解决。
  这种情况既是中国所面临的挑战,也是亚太地区充满危险的地方。中国改革开放之后的很长时间里,经贸合作成为亚洲地区的主流话语。中国的经济改革、美国主导的全球化、东盟(亚细安)主导的区域一体化等因素,促成了这一主流话语的形成。在这个构架内,中国不仅和亚洲各国发展出了紧密的经贸关联,也化解了包括两岸关系在内的本来很难稳定下来的问题。可以肯定地说,亚洲地区目前的稳定局面和发展势头,是这一主流话语和这一话语主导的国家政策的直接结果。
  不过,这种情况在前些年美国宣布所谓的“回归亚洲”之后,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在本区域,有关防务和军事战略的论坛越来越多,防务和军事话语也开始占据主导地位,在很多场合甚至取代了经贸话语。在东北亚,尽管中、日、韩三国的经贸关系非常紧密,不亚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地区,但三国的关系似乎只表现为军事与安全问题,经贸合作要不被放置一边,要不被置于军事和防务的阴影下。这也不难理解,这些部门可以说是“既得利益者”,军方和外交需要预算,而媒体则需要负面的新闻。这些部门合力推波助澜,一派热闹。人们观察到近年来亚洲各国民族主义的崛起。不可否认,各国民族主义的崛起,有具体的利益在背后推动着。
  面临这种不利的局面,中国有责任去改变它,因为这种局面不仅不利于中国本身的可持续发展,更不利于区域的和平。尽管中国和越南两国近年来也是因为南海问题而多次出现困难,但两国高层的互访并没有停止,中国并不想让南海问题影响两国其他方面的关系,因为南海问题毕竟只是两国关系的一部分,而非全部。即使在南海问题上,两国之间也在寻求合作。近年来中国同菲律宾的关系回暖,表明中国外交上的合作主体哲学的现实有效性。
  让合作哲学成为主流话语
  在安全问题上,中国一方面在努力改变一直处于的被动局面,实际上,在南海问题上,中国已经从被动逐渐转变成为主动;但同时也再三承诺和平,不使用武力来解决问题。和平发展是中国的一项基本国策,不会被一些所谓的民意所挟持。实际上,习近平在各个国际场合一直在作这种承诺,中国不会放弃主权,但处理主权的方法会是务实的。这也是邓小平以来的一贯传统。
  不过,这样做还远远不够。一项更为重要的使命是,中国必须把其合作哲学塑造成为区域的主流话语,重新把经贸话语拉回并且成为主流话语,而不能任美国主导的防务和安全话语继续主导亚洲。目前逐渐占据主导地位的防务和安全话语,在深刻制约着这个区域的经贸合作;一旦社会经济出现问题,这个区域就会出现真正的安全问题。如果类似中东和欧洲难民潮那样的局面出现在亚洲,那会是亚洲的悲剧。
  习近平主席曾在新加坡演讲时重新提出“亚洲价值”,这正是时候。中国之前提出了要建设“亚洲命运共同体”,而“亚洲价值”正是这个命运共同体的价值基础。“亚洲价值”在20世纪80年代由新加坡的李光耀先生等亚洲领袖提出,曾经是亚洲话语的集中体现。在1997年至98年金融危机之后,亚洲价值话语逐渐淡出。现在随着中国的崛起,亚洲价值又趋于复兴。历史上,中国是亚洲价值最重要的来源地,尽管其他国家也有贡献。今天,复兴亚洲价值更可以成为中国软力量建设的有效手段。
  在亚洲,中国和美国的话语权之争既已经成为现实,又是不可避免的。中国必须具有信心。历史地看,在经济和军事之间的竞争过程中,经济必然会胜出。军事上的耀武扬威一定要有强有力的经济力量来支撑。最显然的例子就是苏联在和美国的竞争中败下阵来,因为美国当时是经济为主,军事为辅,而苏联只有军事。
  中国要学习从前美国经贸为主军事为辅的政策导向,防务主要是为了国防和保卫国家核心利益,而经贸主要是为了建设区域秩序。从长远看,中国秉持的开放性经济区域主义经贸话语,必然会在和美国的防务军事话语竞争中取得优势,因为这既符合经济区域化和全球化的大趋势,更是符合本区域国家的根本利益。

  节选自郑永年教授的新书《郑永年论中国:中国通往海洋文明之路》

来源时间:2018/10/14   发布时间:2018/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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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天动地的大法官任命

作者:赵苗  来源:惊天动地的大法官任命

  写在前面
  此岸我们欢庆共和国生日的最后一天,彼岸布雷特·卡瓦诺(Brett Kavanaugh)获得美国参议院相对多数(50比48)的投票,正式通过相关批准程序后,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任命文件,卡瓦诺宣誓就职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正式成为美国第114位最高法院大法官,也是特朗普任命的第二位大法官。从2018年7月9日获得特朗普提名,到2018年10月6日正式就职,三个月的时间,发生了不少事。为什么卡瓦诺的提名引起如此惊涛骇浪?让我们借此管窥彼岸的三权分立。
  经此一战,最高院将保守偏右很多年
  过去一说美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都笑称其为“九个老人”。之所以是“九个”,并不是美国宪法规定的,而是约定俗成的传统,未来保不齐人数会被改变。之所以叫“老人”,是因为他们的平均年龄高,2012年平均年龄是66岁,目前有两位大法官都已经80多岁。不过需要说明的是他们被提名的时候往往都挺年轻的,比如特朗普2017年初上任不到两周提名的Neil Gorsuch当时年仅49岁,本次涉险通过的卡瓦诺,是53岁。之所以捡年轻的提名,是因为大法官们一旦被任命,都是终身制,一干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直到重病、身故(比如2016年突然一睡不醒的斯卡利亚大法官)或者年老自愿请辞(比如本次卡瓦诺接替的大法官安东尼·肯尼迪)。
  最高法院的九位大法官可以简单分为两大派系,左是自由派,右是保守派。在本次卡瓦诺任命之前,最高法院自由派和保守派之比是4:4,定局常常要看著名的“摇摆票”——安东尼·肯尼迪大法官如何定夺、会否临阵倒戈。安东尼·肯尼迪大法官今年6月份请辞,特朗普于是有机会提名大法官的接替人选,从而彻底改变持续了几十年的最高法院政治格局——由根正苗红的保守派卡瓦诺接替摇摆票,最高院会形成稳定的5:4——保守派占据多数的局面。接下来民主党没有大动作的话,这个局面会持续十几年。
  大法官们的别样重要
  最高法院为什么如此重要?世界上很多国家有专门的宪法法院,但美国的最高法院除了一般的法律(包括行政法)问题,还决定宪法问题,所谓全权在握“三合一”。
  先来看看从上个世纪50年代开始最高院定局的里程碑式的案子吧。
  1954年的布朗诉教育委员会案(Brown vs. Board of Education)裁定了公立学校种族隔离违宪。
  1962年到1964年期间以“贝克诉卡尔案”为首的“一人一票”系列案件极大地提高了城市选区选民的投票权重,强调各选区间选票价值的相对平等。
  Hernandez诉德克萨斯州案裁定了墨西哥裔美国人有权参加陪审团。
  1964年的纽约时报诉沙利文案确立了对公众人物诽谤案件的“真实恶意原则”。
  1966年的米兰达诉亚利桑那州案要求警方羁押当事人必须告知其拥有的包括请律师在内或者保持沉默的系列权利,常被称为“米兰达警告”。
  这些案子的结论如今大家早已习以为常,但当年都经过了汹涌激烈的大辩论,更是由最高院终极定夺的!
  这些年来,关乎美国社会最重要的一些问题,也是最高院宣判的:比如同性恋是否能够结婚?大学录取是否考虑种族因素?堕胎是否合法?甚至还有在政治上更有深远意义的问题:比如对政治候选人的捐助是否算言论?2000年美国大选布什诉戈尔案中,到底该谁当总统?
  奥巴马被抢走的机会 vs 最高院的党派之争
  最高法院这些年被诟病为越来越政治化,对“党姓”和意识形态的纯洁性强调已经超越了能力和思想独立,在大法官选任上也是如此。
  多年前共和党总统会任命自由派法官,比如John Paul Stevens, David Souter, Harry Blackmin 和William Brennan;民主党总统也会任命保守派法官,比如Byron White。但从1980年以后,基本上都是以党派选自己人为主。
  大法官由总统提名,无须参议院绝对多数通过,相对多数即可。在奥巴马最后的任期2016年2月,保守派大法官斯卡利亚突然去世,奥巴马提名自由派法官Merrick Garland代替,愣是被共和党参议院多数派领袖Mitch McConnell给摁住了 ——史无前例地拒绝为候选人举行听证会,拖到2017年1月特朗普上任,提名49岁的保守派Gorsuch,参议院迅速批准。被生抢下来的这个保守派席位,加上本次卡瓦诺的任命,最高院5:4,绝对的保守派多数就这样定格了。
  奥巴马被偷走了这个机会,共和党也开了一个极其糟糕的先例。现任大法官中有两位80多岁的长者,如果他们在特朗普任内病重、离世或者辞职,如果今年民主党重新掌控参议院,估计民主党会用同样的办法“回报”特朗普提名的人选。
  卡瓦诺任命的那些风浪
  卡瓦诺任命,按照时间顺序梳理,大致如下:
  2018年7月9日,卡瓦诺获得特朗普提名。
  7月30日,加州一个大学的心理学教授Christine Blasey Ford寄了一封信给民主党参议员芬士坦(Dianne Feinstein),信中讲述了她在高中时期一次朋友聚会上险些被大两岁的卡瓦诺性侵的经历。
  8月10日,参议院司法委员会宣布将卡瓦诺出任高院大法官听证会定在了9月4日。
  9月4日到7日,参议院举行听证会,没人提及Ford的指控。
  9月12日,参议员芬士坦将Ford的指控信提供给了FBI,FBI将其放入卡瓦诺的背景调查卷宗中,但并未开启刑事调查。
  9月14日,《纽约客》杂志首发了Ford所指控的卡瓦诺性侵事件,但未透露Ford的身份。这则信息在美国社会引起轩然大波,卡瓦诺发布声明否认。
  9月16日,Ford接受《华盛顿邮报》的采访,实名指控卡瓦诺在36年前性侵了她。随后几天,参议院确定了在9月27日针对这起性侵指控进行公开听证,上午由Dr. Ford作证、接受议员和专业检察官的问询,下午则轮到卡瓦诺法官。
  9月23日到26日,又有另外两名女性公开指控卡瓦诺曾经有过不当的性骚扰行为。
  9月27日,参议院举行公开听证,全美直播。在听证会上,Ford是谦卑的、小心翼翼的,但对36年前的那个夜晚被卡瓦诺性侵无比坚定确信。卡瓦诺是愤怒的、咆哮的、委屈的、甚至失态的,他全盘否定Ford的指控,称自己一向尊重女性、从小成绩优异,高中还是处男,没有过任何酒后乱来的行为。听证会后,参议院共和党三票摇摆票举棋不定,于是焦点一度成了——“是否让FBI再调查一个星期”。
  其实此时FBI的调查已经不重要——虽然FBI的前任局长James Comey发文表达了他对FBI专业探员查明事实的信心,很多人甚至重提1991年Anita Hill指控大法官候选人Clarence Thomas性骚扰时的相关FBI调查。时隔多年,既不是民事赔偿审判,也不是刑事司法追责,无非是关乎主观判断、关乎民意。
  10月6日,参议院投票、通过、任命,卡瓦诺宣誓。
  从提名到正式任命,差不多一百天的时间,船到靠岸反而大风大浪。
  未来
  卡瓦诺的任命尘埃落定,伸脖子看看已来的未来,这届大法官有可能需要决定以下和特朗普有关的重大问题:一直被竞选“通俄门”缠身的特朗普,是否在面对调查的时候必须出庭作证?是否可以在担任总统期间被刑事起诉?总统是否有权赦免自己?这些重要而敏感的问题,让我们持续关注,拭目以待。

  作者为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拥有美国加州执业律师资格和中国执业律师资格,在资产保全和财富传承、风险投资与私募股权、跨境投资并购等领域具备丰富的从业经验。

来源时间:2018/10/14   发布时间:2018/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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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锡进:中美开始时都有点低估了对方的意志

作者:胡锡进  来源:新浪国际“地球日报”

  中国当初显然有点低估了特朗普政府什么都敢干的狠劲,白宫则低估了中国抗打击的承受力。这两个国家都这么强悍,谁都不怂。
  怎么办,中美就这么对撞下去?从打经贸战逐渐扩展成全面冷战,然后再因为某位舰长或者飞行员在南海或者台海的惊险游戏中技术性失误而引发军事摩擦,进而导致一场震动世界的战争?那太不可思议了,这可是两个核大国!而且那也太蠢了,两个国家的人民将因为彼此隔绝和敌对失去大量机会,整个人类的进步将蒙受严重挫折。
  我认为中美需要进行非常坦诚、认真、全面的战略沟通,往前面看三十年、五十年,一直看到这个世纪末。
  中国有个2025计划,如果我们再制定一个2050计划,2075计划,是否意味着中国将全面取代、扳倒美国,成为世界的新霸主,甚至将今天的美国搞垮,将它丢进历史的垃圾箱呢?到建国一百年时,中国将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这个现代化的涵义又是什么呢?
  我觉得中国至少在两个领域到2050年的时候肯定赶不上美国,即使到本世纪末,也未必就能超越美国。它们就是科技创新能力,以及与想象力和政治多元化有关的流行文化创作。与这两个领域关系密切的领域,美国也有保持优势的很大可能性。
  但是中国会在GDP总量和诸多大宗商品的消费总量上超过美国,甚至有些领域能够达到美国的2倍以上。因为GDP的最大头是围绕人们日常生活创造的,也就是人们衣食住行玩所涉及的各种商品和服务。中国的人口总量即使到本世纪末也会远多于美国,中国成为世界第一GDP大国从长远看不可阻挡。
  我曾经把这个想法告诉一名美国资深驻华记者,后者问为什么中国的创新产业超越不了美国,我说这与中国的传统文化和现实政治有关。中国人从孩童时起,直到终老,都被鼓励把国家利益、集体主义放在个人利益之上,对各种创意产业至关重要的想象力在中国社会受到了比在美国社会里更多的压抑,中国很难成为世界创意中心引领全球的科技发展和消费时尚。
  看看日本吧,它的现代化已经与美国处在大体同一水平上,但它不是世界科技和流行文化的引领者,它在美国主导的大框架下实现了一些具体领域的深耕,大体跟上了美国的发展节奏,有一些零星的、不成体系的创造。它的流行文化符号的号召力还不如法国、英国。
  至少未来50年内,中国形成不了高科技产业的真正引领能力,除了上面所说的创意方面的问题,中国现代化全元素的普及程度太低,中国社会很难成为新兴科技产业的超级孵化地。我的直觉是,中国科技发展在本世纪对美国的“威胁”很难高于日本对美国形成的挑战。
  华为堪称是中国最成功的新型高科技公司,它5G技术的某些研发也走在了前列。但是请注意,华为不是从0到1的真正意义上的高科技领军者,它的作为是在美国推动的科技创新大潮的惯性中实现的,是在那种惯性中的相对独立的再发力。整个互联网通信技术的模式是美国启动、构建的,智能手机的概念和形式是苹果创出来的,华为作为一家中国公司做到了最棒,而且实现了不低于美国某一单家公司的竞争力,但它囿于中国的基础环境,很难以中国为根据地创造全新的技术及产业形态。
  随着中国经济实力和科技实力不断上升,中国的军事实力亦将提升。但是中国很难建设美国的全球军事基地网络了,中国建设南沙岛礁遭到这么大的阻力,在海外的商业港口建设亦遭到种种阻挠,可想而知如果中国在海外建立真正意义的大型军事基地,将会带来什么样的震动。而在缺少军事盟友和海外基地的情况下,中国的军事力量注定是战略防御型的,无法与美国开展全球军事竞争。
  根据以上粗略的分析,我认为,中美未来将是各领风骚的两个大国。中国的经济规模将越来越大,成为全球最大的大宗商品和高科技产品的消费市场。美国仍将是全球创意中心和引领性新兴产业的最大发祥地,它也将继续是流行文化产品的最大出口国。在政治和军事上,美国与其他西方国家有着中国取代不了的纽带,它的结盟能力亦让中国不可比拟,这将弥补它因中国崛起而损失的部分安全感。
  我相信直到本世纪末,出现不了中国的实力全面压倒美国的格局,中国即使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做不到。中国的规模实力必越来越强,但它们很多是重复性的,并不都能转化成为国家竞争力。而美国在世界科技创新和文化创新中的领导角色将长期不可取代。对此中美双方都需有清醒的认识。中国人不要有“早晚老子第一”的骄傲,美国人不要有“早晚要被搞掉”的惊慌。这是两个都很伟大的国家,它们应是人类社会前进的双引擎,彼此从既竞争又合作中不断获益,而不是因为双方是世界的两强就注定打得头破血流,让两国人民蒙受本不应经历的苦难。老胡相信理性最终将在中美之间占据上风。

来源时间:2018/10/13   发布时间:2018/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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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谁先爆发金融危机?

作者:八大商人  来源:微博

中美谁先暴发金融危机?

by @八大商人 编辑转发

安民添富投资

安民(商务部原副部长)

  一、关于立场和态度问题
  M:安民兄,您好!您上周的文章我仔细读了,就是《中美世纪大PK谁能胜出》。现在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不知您有没有可能讲得更清楚一些?
  安:我尽最大努力吧。你请讲。
  M:我看了您多年的文章,机会难得,因此有些问题我会直问,不拐弯抹角,请您不要见怪埃
  安:没问题,你直接问吧。
  M:好的。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您那篇文章中的观点,中美世纪大PK中国会胜出,这个结论的得出,您能在多大程度上能说服您自己?
  安:我没有任何问题呀?我的结论是自自然然得出来的,我自然就信它。
  M:这么说啊,我看别人的文章,往往要看几个方面:第一那人的文章是纯学术研究呢,还是写文章之前屁股就在哪一边坐好了。如果是纯学术研究,那就比较有说服力;但如果是写文章之前屁股就已经坐好了的,说服力相对来说就要差一些。第二是,我看别人的文章,特别是涉及中国、中国人、中国政府,我要看清楚这些文章是否有某种功利色彩。如果没有功利色彩,那样的文章说服力跟纯学术研究相比,要差一个层级,但仍然说服力很强;如果有功利色彩,那样的文章,说服力往往不够。第三是,我会看文章内在的逻辑支撑,内在的证据支撑强不强。强,则说服力会好一些,不强,则没有说服力。
  安: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看我文章有多少年了?
  M:超过10年了。
  安:那你是老读者了。既然你读我文章超过10年,应该明白我的一贯态度。第一,我是有立场的,立场在先。在中美关系之间,我无条件地站在中国立场上。这是第一点。第二,我的一贯态度是,帮政府就是帮自己,因为我是做中长期投资的,做中长期投资,一般是若干年才有一次出手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往往与政府对市场的认知和判断有莫大的关系,就是先得有政策底出来,然后才会出市场底;因此我们早一天帮政府把政策底找到,那就能早一天找到市场底,因此我才会有这么个观点,帮政府就是帮我们自己。第三,这么多年来,我选择帮政府,从来都不是为了讨好谁。政府有御用文人,多我一个人不多,少我一个人不少,因此我不会做那类选择;还有,我也不会是那种为了求平安临时
  低一下头去讨好政府,我不 会采取这个态度,因为我没那个必要。我文章的影响在那里,我相信我的读者群中有政府工作人员,甚至有国家机构、部门工作人员,他们会看我的文章,会受我的影响,他们认可我这么多年来的立场和态度,认可我文章的质量,特别是其中的内在逻辑;即使不赞成我的观点,也不会怀疑我立场有问题,因此我不需要那种为了求平安临时低一下头去讨好谁谁谁,我是很认真地在研究问题。第四,我的态度是中国立场,我的研究是客观、理性研究。就是我的立场尽管是中国的,我的出发点尽管是帮政府就是帮我们自己,但是我的研究是客观的、独立的,独立性才是我研究的魂,再强大的力量,不可能改变我的独立性;客观的、理性的研究是我文章的立足点,它们之所以能够像一棵小苗一样,从小到大,茁壮成长,是因为我的客观性,我的理性,我文章的内在逻辑。这些能够保证我的文章不会受到这样那样各种风浪的影响,能够保证它内在的风骨,保证它内在的质量。
  M:这就是你所说的独立研究,独立地得出结论,而且保持研究的客观性、保持研究理性,然后以这样的文章来帮助政府,来帮助我们自己?
  安:对的。而且从我这么多年的文章来看,我个人觉得,政府里有不少高人,而且他们能够听进不同的意见,能够顺从民意。如果你所讲的观点有足够的道理,有足够的说服力,政府最终会走向那一条路,会采纳你文章的观点和意见。中国政府从总体上还是很开明、很亲民的,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的一个体会。关键是你的文章的内在逻辑要强大,要有足够的说服力。否则你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没有用。
  所以,我判断美国会先于中国倒下去,是我自己的结论,而且是这几天才得出来的结论。
  M:为什么会得出这么个结论呢?
  安:你看我原来的文章,09年的时候,我们谈中国后面会是又一个百年盛世,那篇文章应该是中国最早谈中华民族能够复兴的文章,它从大周期上证明了中国后面必然是又一个大发展。近几年我才谈其中的现实原因,因为中国面临工业化、城镇化,面临14亿人口的现代化,这是中国历史上几千年才有的一次大机遇,也是人类历史上规模宏大的一次国家现代化进程。我的结论的得出,从来都是非常审慎的,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是,我的观点在这之间还是有发展的,研究会随着时间的推进有阶段地深入。就是我所有的结论,都不会轻易得出,一旦得出结论,那就是有相当大的把握,而且一旦得出结论,也不会轻易改变,但会随着研究的深入而向前递进。在中美对垒谁最终胜出这个问题上,原来我是没有结论的,你可以看我之前的文章,没有结论。因为现实是发展的,变动不居的,在当时的确没有结论,也难以得出结论。中国如何应对,美国如何应对,都会影响到最终的结果。因此我在前面,一直没有结论,到底中国会胜出还是美国会胜出,我原来一直没有结论。但是上周,我有自己的结论了,而且这个结论,我是第一次得出,也是很审慎地得出来的。
  二、美国为什么要跟中国打金融战贸易战?
  M:就是您现在的这个研究结论,也是一直在发展,中美博弈的结果,您现在才看得比较清楚,而且您的结论就是,中国一定能够熬赢美国?
  安:是的。我研究美国的金融战已有20年,包括他们如何搞垮苏联,如何让日本走向失去的20年,包括他们对南美、英国、东南亚和俄罗斯及其他一些国家的金融攻击,我都有研究。从美国国家利益的角度,不管是谁处在第二的位置上,按照美俄冷战和对日贸易战金融战的打法,只要第二位对他们够成威胁,美国一定会出手搞你。
  M:明白。而且在您看来,美国国家政策的转向,出手搞中国,是从2009年开始的。
  安:是从重返亚太时开始的,但根埋在了2008年。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为了救美国经济,美国搞了个G20会议,全球一起放水救美欧经济。中国于是搞了个4万亿,响应美国号召搞的。当年我写的文章是《三步棋,冲出经济困局》,《南风窗》2009年3月份发的。三步棋第一步,全面进行税费改革,逐步取消行政收费,先减费1万亿;第二步,择机减持美国国债,战略配置上游资源;第三步棋,支持香港政府推出平准基金,公布中国平准基金推出条件,投资中国股票,包括中国发行在外的国企股红筹股。说实话,这些政策是针对美国削弱美国的政策,结果决策刚好相反,当然在那种条件下选择中美友好帮助美国,也是一种还算正常的选择——尽管现在回头看发现是养虎为患。抛美国国债问题最后变成美国承诺中国购买的美国国债的安全问题。09年美国高官像走马灯一样来中国,目的就是劝中国不要抛美债,要继续加大力度购入美债。结果中国同意了。然后2010年,美国逼人民币升值,然后又重返亚太,包括此后以钓鱼岛搅黄了中日韩自贸区,以萨德问题搅黄了中韩自贸区,就是美国从那时开始就对中国念紧箍咒了。
  M:因此,在您看来,特朗普跟中国打贸易战是很自然的选择,而且2010年,中国经济规模刚好超过日本,居世界第二。
  安:对。对美国国家利益来说,不论特朗普上台也好,还是奥朗普上台也好,只要你中国威胁到美国的地位,那么打击你是必然。有人说这是意识形态的原因,意即中国不民主,这从苏联可以找到印证。的确,苏联是马列主义,中国是马列主义,难道中国放弃马列主义,搞民主选举美国就不搞你了。不是。俄罗斯现在是民主选举,但美国攻他攻得最紧。日本是民主选举, 美国当年通过金融战不照样重创了日本?也有人说是文化的原因,其实也不是。英国文化与美国同宗同源,可美国当年攻击英镑起来,一点也不手软,一样是金融攻击。中国人往往想不通,总觉得我们老讲中美友好,总觉得有一天美国会对中国一直友好下去,总觉得美国会对中国非常特殊,呵呵,不会的。看看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国历史就会知道,不会的。想想秦楚当年,《芈月传》中就有历史事实,宣太后、秦昭襄王借会盟之机把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舅舅都扣留了,还有什么情面可讲?历史总是会反复重演,太阳底下并没有新鲜的事物。
  所以,社会制度不是问题,沙特是王室,你听说美国搞过沙特吗?意识形态也不是问题,越南是社会主义,跟苏联走近时美国发动越战,跟美国走近,要扼制中国,双方就打得火热。民主也好,文化也好,就更不是问题。问题是国家利益。这才是一切判断的出发点。不明白这个,我们就会成为瞎子。
  M:按照您的说法,从08年到10年,特别是到现在的中美关系证明,美国是典型的求你的时候,你什么都好说,一旦不用求你了,你怎么做都是错的,都会成国美国围攻你的借口。
  安:正是如此。典型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M:所以,特朗普发动贸易战,在你看来,是美国利益逻辑的必然选择。
  安:正是。其实在我眼中,中美金融战2008年就已经开始了,中国2008年开始上美国的当。2010年美国掉转枪口,那时中国还是希望中美友好,其实那个时候,友好的根基已经不在了。只是因为当年中国的经济规模不是很大,当年中国GDP6.1万亿美元,美国是14.96万亿美元,中国经济规模只占美国的40.78%。2016年,中国GDP是11.20万亿美元,美国是18.57万亿美元,中国经济规模是美国的60.31%,已经到了美国非出手不可的时候了。所以2017年11月特朗普访华,中国送上了2535亿美元的大礼包,我当时就说,美国一定会背后捅中国的刀子,结果他人还没有回国,就在越南捅了中国一刀,回国后立马不承认中国市场经济地位。为了围堵中国,美国已经迫不急待了。
  2018年美国跟中国打贸易战,就是必然。这个我前面有判断,未来三五年,只要美国不能给中国制造出一个金融危机或经济危机来,美国就不可能扼制住中国,中国的崛起,至少在经济上就是不可避免的历史事件。因为人类历史上14亿人口的大国,工业化、城镇化、现代化的历史事件,到现在为止,只有中国这一个孤例,中国只要能实现现代化了,必然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国,这是历史的必然。未来如果印度人口超越中国很多,且能够实现现代化,未来也会有一天印度的经济规模会超越中国,不过那是几十年上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M:所以从大的战略机遇上来说,历史给美国留下扼制中国的时间,只有未来3年,多则5年。
  安:正是。
  三、美国扼制中国的历史机遇为什么是3到5年?
  M:为什么?不仅仅是我,有不少读者都不明白,为什么是3年而不是10年或8年。
  安:你应该看到,中国成立了金融委,他们的任务是防止系统性的金融风险,时间也刚好是3年。为什么是3年,因为美国加息的周期,美国的金融周期,未来3年会连续加息,
  2018年加息4次,2019年加息3次,2020年加息1到2次。这3年时间,是全球货币政策大收缩期。欧洲、日本央行最后都会跟随美联储货币政策,全球央行货币政策都会收紧,全球经济最后都会大收缩。在此情况下,如果中国经济不出大问题,如果美国不能给中国制造出一个金融危机或经济危机,你美国还能拿中国有什么办法吗?如果在这3年内,我们把时间打宽一点,5年内,你美国都不能扳倒中国,那么到全球央行放水之后,中国就会率先复苏,那个时候,美国如要想干掉中国,就是万不可能了。
  M:那时美国只会黔驴技穷。
  安:正是如此。中国的工业化、城镇化、现代化是这个世界上也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历史事件,而且迄今为止,世界上也没有经历过14亿人口现代化的大事件,所以一旦中国能够迈过眼前这道坎儿,未来的崛起,就会惊天地泣鬼神。中国14亿人口,人均1.5万美元就是21万亿,经济规模就超过现在的美国,人均2万美元就是28万亿美元,为现在美国经济规模的1.5倍。这么巨大的人口数量,导致中国一旦现代化,就是人类历史上罕有一见的壮举。这一评价并不过分。
  M:理论上的确如此,问题是中国能够实现现代化吗?
  四、中国能够实现现代化吗?
  安:我们如果回头看中国前40年的历史,就会知道中国现代化进程是一种必然。小时候我们听到最多的是工业、农业、国防、科学技术现代化,中国的四化建设差不多是在一张白纸上开始手绘的。我们这代人是中国改革开放的亲历者和见证者,我们亲历了中国从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到现在一年出国旅游1.4亿人次到世界各地到处抢购到处都是中国人的这个大变化,这个时代大潮,它是中国的历史机遇期,它一旦来到,很难阻止。我们很难想象,只要不是美国,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能够阻止住这么巨大的历史潮流。台风来了,你能阻止吗?不能;海啸来了,你能阻止吗?不能。14亿人口现代化的大潮一旦起来了,时机一到,任谁也不可能阻止。这就是历史的大趋势。
  M:所以美国要打击的目标正是2025中国制造。
  安:是的。一旦迈上2025中国制造之路,中国就必然崛起。所以我们看到美国跟中国谈判开出的条件,就是放弃在2025中国制造那些领域跟美国竞争。只是,这是美国的空想。我们只要想想,一个国家,特别是像中国这样独立的大国,怎么可能因为另一国不让竞争的要求,就放弃一个民族多少年的梦想呢?只要是中国人,无论是谁,只要他敢放弃这样的梦想,全中国人民都不会答应。这个是历史的大势。中国人喊四个现代化喊了40多年,现在2025中国制造是临门一脚,球踢到这里了,你要中国放弃临门一脚,对全体中国人来说,那就是无理要求,中国人会答应吗?不会的。
  五、美国金融战战略选择和主攻方向选择
  M:对美国人设定的这个目标,您怎么看?就是您认为美国人所设定的这个目标,在美国的战略战术中居一个什么样的地位?
  安:这是美国的中期目标,但不是唯一目标。
  M:这句话怎么理解?
  安:美国要完成扼制中国的战略任务,它只要实现这一中期目标,中国只要答应放弃在2025中国制造领域同美国竞争,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但中国不会答应。既然中国不答应,美国就霸王硬上弓,打贸易战。其实美国打贸易战,一方面目标瞄准了2025中国制造这个中期目标,所以我们看到,这些领域都是美国要打击的领域。但另一方面,我们看到美国其实是做的两手准备,一旦中国不答应,他们打击的就是中国经济,通过贸易战打击中国经济。所以,美国打击中国的目标是两个,中期是2025中国制造,这是一个战略目标,还有一个短期目标,就是我前面所说的,打击中国经济,未来3年,给中国制造一个金融危机或经济危机出来。美国只要制造出这样一个危机,中国崛起的时间,至少可以推迟10年。
  M:所以这个问题又回到了您前面所讲的3年周期里去了。
  安:是的。这是美国的主攻方向,而且是与美国3年金融收缩周期紧密配合的。美国要攻击中国,其实只有三个方向。第一个,是外汇储备和汇率。特朗普要重振美国实体经济,就必然要吸引全球产业资本回流,特别是中国制造中的美国产业资本和全球产业资本回流美国。所以现在我们看到美国各州都在开出很优厚的条件给回美国开工厂的产业资本,跟中国的招商引资差不多,条件很好,包括去年底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减税法案。当然,也有一些资本在前往美国的路上,但是,贸易战这么一打,现在资本恰恰在流出美国。什么原因呢?在美国开工厂,一是产品配件往往不能就近找到;二是往往招不到那么多合格的技术工人;三是还不一定能找到那么多合格的管理者。低端产业转移出美国,从上世纪70年代初就已经开始了,这40多年来的产业转移,导致美国产业空心化,导致在美国发展实业会有好多大家想象不到的困难。因此我们看到,今年中国加大对外开放,美国各州都在搞类似的招商引资,最后的结果,恰恰是国际资本在流出美国。
  M:这方面有数据吗?
  安:有呀。美国今年上半年实际使用外资数据大幅下降。以前年度基本稳定在4500亿美元左右,2017年下降到2800亿美元,今年上半年只有不到600亿美元。
  M:这个数据说明,贸易战不是导致美国吸引外国资本流入,而是导致外国资本在逃离美国?
  安:就是如此。当然,这个是一时的结果,也没有反映美国产业资本回流的程度,不能说明太多的问题。可问题在于美国各大州各种优惠条件都开出来了,还有美国减税也减了,为什么外资流入并不明显呢?因为美国国家信誉没有了。美国已经变成外国资本投资可能有去无回的国家了。
  M:为什么?
  安:美国现在动不动就制裁其他国家和其他国家的企业,制裁就会就冻结他国企业在美投资和资产,那么作为企业家,人家一定要考虑如果他到美国去投资,如果将来他们的国家和美国有什么矛盾,那他们的资产在美国是否安全。这个问题跟将产品卖到美国去相比,要重要得多。它是根子的问题。美国国家信誉失去了,对国际投资而言,就会带来这么个根子的问题。我们知道,如果根子朽了,一棵树是长不好的,最后一定会完蛋。就是这么个道理。
  M:这是您不看好美国的原因吗?
  安:不是。它不是根本原因。我们谈美国跟中国打金融战,第一项,美国减税、引资,他们的目的就是吸引外资流出中国。因为美联储要缩表,根据美国人的思维方式,他们一统计世界各国的外储,吸引中国外汇储备回流美国那是第一选择。所以他们缩表就一定要瞄准中国外储回流美国,以浇灌美国到时会干涸的实体经济。这是美国的第一选择,第一个手段。
  但是我们看到,2017年初开始,中国调整了对外投资政策,中国牢牢地筑起了防外储大规模流出的大堤。到现在为止,中国外汇储备在总体上是安全的。同时因为中国政府看到了外储的重要性,因此未来3到5年,中国外汇储备在总体上估计应该是安全的。这导致美国攻击中国第一大方向的失利。
  而且同时,以今年上海推出人民币计价的原油期货为标志,中国在推出另一项战略政策,那就是中国对外进出口的人民币结算问题,表明中国从战略上已经在逐步离开美元,未来中国必然最终抛弃美元结算,而改用人民币结算。那么随着人民币国际结算范围越来越广,美元在未来中国的战略地位必然缓慢下降,我们相信10年20年后,中国的外储届时可能只要三五千亿美元就足够了。
  M:这就是您所说的,美元周期性收缩和周期性放水导致全球发展中国家屡屡中招,屡屡暴发金融危机,而中国将极有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够在美元周期性收缩过程中避免暴发由美元荒引发金融危机的国家,能够避开的原因,最初是因为外汇储备雄厚,最终是因为人民币国际结算?
  安:就是这个道理。
  M:其内在的原理是什么?为什么中国在这方面可以和其他国家不一样?
  安:美元收缩期引发的金融危机,最终表现就是支付危机。那些暴发危机的国家,因为有太多的美元外债,导致在美元收缩期外国金融资本和产业资本大量外流,并进一步导致央行外储急速下降到安全线以下,进而引发以美国为主的国际金融资本的攻击,从而导致国家进口无法进行美元支付,导致本国货币大幅度贬值,导致本国物价连续高速上涨,导致金融危机暴发。这样的例子,去年、今年连续在不少国家上演,俄罗斯、土耳其、阿根廷、巴西、委内瑞拉等等,都是如此。
  M:他们都是美元支付的危机。
  安:是的。从源头上,这些国家出现金融危机,有各种各样的不同原因,但在本质上最后都表现为国际支付危机。如果我们有大量的外汇储备,我们的国际支付非常安全,那我们就不会有这方面的危机。这是金融危机表现的一个方面,外储的战略价值在防止国家金融危机方面有巨大的作用。中国去年以来对外投资政策的大调整,包括打击比特币和地下钱庄,都为我国筑起了防止国际支付危机的安全长城。这道长城至少现在看来是美国政府和国际金融资本难以攻破的。我国在这一块防守思维的调整,导致中国金融安全提升了几个级别。而未来随着人民币国际结算应用范围越来越大,从长远来看,美元在中国的地位必然下降。因为中国进出口到时都不用美元结算了,届时要那么多的美元,就完全没那个必要。
  M:明白了。您前面的文章中也是这么个逻辑,今天当面请教,好多内在的原因就更要清楚得多。而且您说的国际金融资本攻击的第二个方向,就是房地产。
  安:是的。2016年以来,中国在房地产领域筑起了牢不可破的长城。如果说国际金融资本要攻击中国的外汇储备很难,我个人认为,国际金融资本如果现在想攻击中国的房地产——只要中国政府不一棍子将房地产打死——则基本没有那个可能性。
  M:您这个判断依据的是什么?就是房地产库存吗?
  安:我的依据有三点。第一点,新房库存。中国供给侧改革最成功的地方就是去库存,而去库存最成功的就是房地产。现在中国的房地产库存数据不够5个月销售,而各地一二线城市新房销售好多都是日光盘甚至秒光盘,在此情况下,美国如果想攻击中国新房,没有那个可能。房子在中国人手中,而且供应有限,需求还不小,怎么进攻?中国房价怕跌30%以上,在此情况下,美国政府也好,国际金融资本也好,除了中国政府,没有人能把中国的房价打下30%。如此,则中国新房这一块就是安全的。至于旧房,我个人的判断,它们主要不在美国人手中。如果旧房主要是在美国人手中,那么中国的房地产是有风险的,但我个人判断,旧房主要不在外国人手中。这个判断,我没有调查,也没有相关数据支撑,但我是直觉判断的,而且我的直觉往往还是比较准的。没有别的,前些年房地产调控,中国对非本地人都有不少购房限制,更别说对外国人投资中国房地产了。这就导致中国的二手房主要不在外国人手中。
  除了这两个方面之外,中国地产企业这些年借了不少美元贷款,随着美元利率的提高,可能有些企业有还款困难。但是,这些债务总体上风险并不是很大,少数大企业即使出了问题,以中国政府调动资源的能力而言,一般也会有办法解决。
  M:也就是说,房地产方面,小规模的风险也许会有,但大规模的风险现在不会有。
  安:就是这样。中国在房地产领域防守了两年多,现在看来,这两年多的防守是很成功的,尽管老百姓觉得房价太高,对实体经济和消费有一些损害,但是从防国际金融风险的角度,这个防守还是非常漂亮的,相信未来也会是成功的。
  M:但是有些专家学者还有网上的评价并不是这样。
  安:这个要区分道德评价与经济理性评价。的确,中国房地产从走上香港地产模式之路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今天的结果,老百姓、社会、实体经济对房地产整个行业是不满意的,你应该看过我2010年和2011年有关房地产行业的研究文章,房地产行业的整体利益链条对中国社会经济的掠夺,是导致中国社会陷入现在这种被动状况的第一原因,但是,如果我们站在怎么给中国经济寻找未来的角度,我们现在恰恰不能把房地产一棍子打死,因为房地产行业若是完蛋,那么中国的银行业肯定完蛋,银行业完蛋,中国经济就完蛋。在此情况下,我们老站在现在的角度谈过去怎样怎样不对,就是一种回头看的、不是直面现实、容易让中国社会失去经济理性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于中国是毫无益处的。因为我们现在既不可能回到起点重新开始,也不可能把以前的房地产发展历史推倒重来,我们只能就汤下面,依靠大智大勇,穿越这个沼泽区,从中寻找到中国经济和社会的未来。那么在此情况下,我们恰恰要给房地产一条活路,给了房地产行业以活路,就是给中国经济以活路。
  M:您的意思是,在现阶段,中国房地产不能大跌。
  安:就是。超过30%的下跌,中国经济一定出问题。而且关键不在这里,而在于中国没有什么房地产库存了,这个时候你要房子大跌,也是不现实的。
  M:那么房价会不会大涨呢?
  安:不会。中国社会现在很多问题,包括实体经济的相对衰弱,以及消费增速的下降等不少问题,恰恰与现行的房地产模式高度相关,因为房地产对中国其他行业包括消费存在相当大的挤出效应,在此情况下,房价如果再大涨,中国社会会出大问题的。所以这条路可能于中国经济而言,是一条死路。
  M:但我看到任泽平的有关文章,他在呼吁给房地产松绑。
  安:我个人觉得,任泽平是一个很不错的经济学家,他在很多方面的研究成果是很准确的,但在对现阶段房地产政策松绑问题上,他的观点还是有问题的。为什么?我想有两个原因,一是他的屁股问题,他就坐在房地产行业这把椅子上,屁股决定脑袋,他坐在房地产行业的椅子上,为房地产行业说话是很正常的选择。二是他有些观点也很好,比如短期看金融,中期看土地,长期看人口,这些都很重要;但除此之外,中国房地产还有一个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就是香港房地产发展模式以及这种模式对全民财富的掠夺问题,这个根本问题导致房地产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要遭到中国社会的反对,而中国政府所谈的“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显然是听进了人民群众的呼声。因此,如果这个问题不能解决好,中国房地产想要有很大的发展,我个人认为不太可能。这个逻辑也同时决定了房价不会有大幅度的上涨空间。
  M:那么您认为什么情况下中国房地产会被政府拿来用一用呢?
  安:只有当其他所有手段全都失效,对中国经济没有什么刺激作用,政府不得不动用房地产手段的时候。但我个人认为,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M:明白了。按照您的思路,美国攻击中国的第三个方面,应该就是中国的债务问题是吧?
  安:对。其实中国应对美国金融攻击,最为重要的问题,就是处理好中国的企业债务问题。我个人认为,中国只要未来3到5年不出现债务危机,那么中国就能够很好地应对美国的金融攻击和经济攻击了,这也同时意味着中国在中美金融战经济战贸易战中胜出。这是我所谈的中国胜出的第一种情况。
  M:请问您为什么有这样的判断?
  安:这个很清楚,中国经济最大的弱点,现在并不在房地产,也不在汇率问题上,而在债务问题上。
  M:你前面的文章讲得很清楚,中国有191万亿的非金融企业债,还有108万亿的理财资金,而这些理财资金最后基本上都是企业的债务,总共299万亿的债务,这是中国经济的定时炸弹。
  安:就是。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数据,我们计算出中国企业的有息负债是191万亿,加上理财资金,总计是299万亿近300万亿。这个债务,在现行的社会融资利率水准下,每年需要21万亿以上的钱来付利息,而中国经济每年的增量只有区区三四万亿,那么此时银行和理财资金要么能够不断地借新还旧,这需要加大货币的供应量,因为仅仅贷款展期,每年债务规模就会扩大17到18万亿,可现在是货币政策收缩期,完全展期的做法不符合中国金融政策收缩的大背景;要么中国货币政策跟随世界各国货币政策收缩,导致一些企业资金链断裂,出现债务违约。这是今年中国屡屡出现P2P跑路、问题被引爆,以及诸多企业债务违约的根本原因。这个大背景导致中国企业债务问题处于高发期,未来3年一定是高发期。而且,中国如果处理不好这个问题,一定暴发经济危机,如果处理好了这个问题,那么中国就能安全渡过这几年,并且在美联储货币政策下一个放松阶段,中国经济会率先走向复苏。
  M: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暴发债务危机?
  安:钱借多了呀,最后没钱还呀?
  M:您能不能讲得更好理解点呢?
  安:这个很简单。
  假如说你和你老婆税后月收入一共3万,这样的话,你们如果没有债务,就可以过很从容的生活,可以经常下馆子,经常去旅游,甚至出国,可以当有钱人买买买。但如果有很多债务,就不一样了。假如说你们这个时候买了一套房子,假如首付你们也交了。你们一年收入36万,平均每月花1万,则你们一年能够承担的利息最多24万。如果买100万200万的房子,你们完全没有问题,假设你们心大,在一线城市买了一套1000万的房子,贷款700万,利率比方按5%算,则每年要还35万,这个时候你们的钱就不够还贷款了,每年差11万。于是你们可以选择节衣缩食,比如每月只花5000,则可以省出6万来,但还差5万。此时再省,也省不出钱来了。如果没有另外的收入来源,也没有加薪,那么你的问题就出来了,银行会每月催你还款,你们会像很多大众那样,利用信用卡的无息还款周期拆东墙补西墙,尽最大可能应付过去。
  但如果此时你老婆失业,家里少了每年12万的收入,那么你们的问题就彻底暴发。因为此时就算不吃不喝,家庭收入不抵房贷利息,此时要么想办法弄到钱还银行利息,要么断供。对企业来说,此时的选择就是债务违约。对国家来说,债务违约的企业越多,越容易暴发危机。因为债务大面积违约就一定会把银行拖下水。
  M:供给侧改革中,不是有去杠杆的内容吗?既然知道会容易暴发债务危机,为什么还要坚定地去杠杆呢?
  安:一个国家的货币政策,一定松松紧紧,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波动。原因就是要给自己弄出更大的腾挪空间来。这就像房子,一个小房子里有好几个柜子,空间小,但是房主人又对房间布置不满意,想换个感受,于是他会每隔一段时间把柜子挪挪位。这是生活中的腾挪。那么货币政策的腾挪空间是什么呢?就是两点,利率和央行债务规模。利率是资金的价格,央行债务规模属于货币总量(数量)方面的内容,去杠杆是既定国策,因为我国企业银行借款量太大了,必须去一去,一般情况下,去杠杆最简单的办法是加息,利率高了,企业就会减少贷款,但中国国企是贷款的主体,他们恰恰对价格不敏感,资金再贵,他们也敢借,银行一般也敢贷,于是加息对去杠杆的作用不会明显。少发货币也是一个办法,我们可以看近年的M2增速,也可以看贷款月增速——它从13.2%下降到10.2%,表明央行货币是发少了,货币政策总体上在收缩。而且,这个收缩是为了将来放的时候有空间,如果我们现在发行天量的货币,利率也只有2%、3%,那么到美联储3年后降息时,我们的利率不可能再降了,货币也不可能天量再天量了,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时我们就把自己的货币政策给废掉了,等于自废武功。没有哪个央行会这样出政策,谁这样出政策,谁完蛋。这就是货币政策要为自己弄出足够的腾挪空间。
  M:现在中国利率是不是失去腾挪空间了?按您的逻辑,它涉及到外储是吧?
  安:应该说,就央行利率来说,向上加息的空间不大。在利率市场化之前,是不存在这个问题的,因为央行的贷款利率就是市场最终的贷款利率。现在则不然。央行的贷款利率是
  央行的贷款利率,市场有自己的利率。现在央行一年期贷款利率是4.35,但市场真实的贷款利率在7个百分点以上。这个才是真实的贷款利率。
  M:正是这个真实的贷款利率导致央行没有加息空间是吗?
  安:是的。现在按7%的年贷款利率计算,300万亿贷款一年需要付息21万亿,而GDP增量一年才三四万亿,差额太大。如果此时央行跟随美元加息,就进一步提高中国的真实贷款利率,每推高一个百分点,一年全国企业需要多付出3万亿的贷款成本,企业还债的压力越来越大。因此,这导致中国没有多大的加息空间。
  M:那是不是意味着中国央行失去了跟随美元加息的主动性了,利率不加,容易导致外资流失是吧?
  安:这里有两个问题,一是中国央行加息在先。从启动利率市场化开始,中国的银行利率就抬升两三个百分点了,等于加息10到12次。但这个加息主要是以贷款为主,大额存款也有加息。二是外国金融资本和产业资本会不会因为央行不加息而流走。如果人民币长期大幅度贬值的话,金融资本一定会流失,但产业资本则不一定。这个存在某种不确定性。但鉴于中国央行利率变动在先,且一些企业的大额资金存款利率其实早就调高了,因此,未来中国央行跟随美联储加息的可能性应该并不是很大,原因就在于对中国来说,不能主动提高利率,主动扩大GDP和年贷款付息的差额。因为越是扩大就对中国经济中长期越是不利。
  M:明白了,越是扩大,企业欠银行的钱越多,越还不起。那中国怎么去杠杆呢?比如今年P2P跑路,还有降准,这杠杆不好去。因此,央行是不是还有可能放水呢?
  安:从中期三年的角度来讲,中国货币政策不可能宽松,而是偏紧的,主要原因就是要防外汇储备流出,防汇率大跌,还有就是央行的货币政策必须为后来宽松预留出足够的空间。这两点决定了未来三年不会有宽松的货币政策。但是,货币政策收紧,不等于一味收紧,因为一味收紧一样会出问题。这就像我们减肥,东西可少吃,但不吃会死人。
  M:所以我们有时会看到货币政策的假宽松。
  安:就是,当央行有时收得太紧时,市场受不了,或引发了一些小规模的危机时,我们就会看到央行会稍稍放一下手。就跟钓鱼一样,有时线收得太紧了,鱼就会挣扎,为了防止鱼线给弄断,或鱼给逃脱了,就要放一放线。
  M:按理说,去杠杆应该是去数量的问题,减少贷款就可以了。为什么最后会牵扯出价格呢?这其间是什么关系?
  安:世界上的事情,都是相互联系的,条条大路通罗马。其实简单地说,贷款游戏要能进行下去,只要GDP增量跟贷款利息之间实现平衡就可以了。我们可以算个账,如果要贷款利息和GDP增量平衡,在现有利率下,中国全部企业能够贷款的量很有限。去年82.7万亿的GDP,按5%的增长率计算,一年是4.135万亿增量;如果按7%的贷款利率算,那么全国企业最多能贷款59.07万亿,这意味着去杠杆必须去掉240万亿贷款——包括理财资金。即要去掉80%的有息负债。如果真的这样去杠杆,多数企业都得死,而且中国经济就得完蛋。所以,纯粹数量型的去杠杆,此路不通。
  M:明白了,所以就会涉及到价格。
  安:就是。其实去杆杠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数量,而是去价格。因此,我们才说中国经济现在需要的是宽松的货币政策,当然不是那种放水的货币政策,而是降息的货币政策。但是,现在不行,因为美国的货币政策周期跟中国刚好相左,因此,央行现在不可能大规模去数量,即不可能大规模缩表,但是未来一旦时机成熟了,一定是全力解决社会融资成本,却是要解决资金价格的问题,降贷款利率,而且有可能不校
  M:而你觉得中国现在不会跟随美国加息,就是因为中国提前加息了,早已经解决价格问题了是吧。
  安:是的。
  M:问题是中国不加息,外资不会跑吗?
  安:这个得看中国投资的利润率了,前期的文章中,我们多次在谈这个问题,谈中国企业的利润问题。
  所以,中国的债务问题才是美国的主攻方向。当然,他们在思路选择上,并不是直接攻击债务,而是曲线攻击,复合攻击。债务问题通过缩表和加息,诱使中国货币政策出错,但更重要的是通过攻击企业利润形成来打击中国经济。这个我们后面会谈到。
  现在,我们先谈另一个问题,即中国债务问题先暴发还是美股先倒塌。这是我这次要谈的核心问题。
  六、中国债务问题先暴发还是美股先崩溃?
  M:前面的文章中,您认为美股会先倒。
  安:是的,除了我前面有一个观点,三五年内,美国若不能把中国整出个金融危机或经济危机来,那么后面美国不可能扼制住中国;除了这个观点外,我还有一个观点,即中美之间,看谁先撑不住,先倒下去。一个先倒下去了,另一个就是胜利。而在十来天前,我把这先倒下去的票,投给了美股。
  M:08年您也投过美股,您写过《全球熊市已至,美股必然崩溃》的文章,上海《第一财经日报》在您的专栏上发表出来了。您的预言很准确。
  安:是的。那次的文章是提前预测美股必然崩溃,结果刚好那一年崩溃了。我那次的分析是定性分析,因为美国金融系统的信用已经崩溃,支撑美国经济和金融市场的根基已经动摇,美国股指的大动荡不可避免,大致是这么个意思。
  M:但我看您这次的分析,好像并不是定性分析。
  安:对。我这次使用的是定量分析。具体方法就是分析道指、纳指的上升斜率,以及用指数型增长模型来计算出它的增长速度,看看有没有可持续性。
  M:您这个模型可靠吗?很多金融学家经济学家设计的模型都非常复杂;您为什么要用这么简单的模型呢?而且您依据这么简单的模型所做出来的判断,到底有多大的可信度呢?
  安:你所提的这个问题,我在2013年就遇到不少人提了。2013年当我写中国经济原来的增长模式不可持续,具体有那么七八个不可持续时,就有人提出过同样的问题,说我的模型太简单,预测效果不会好,否则高中毕业生都可以做经济学家了。我当时回答是,模型复杂与否,不是根本,根本是对问题本质的判断是否准确,对高手而言,不只是刀剑可以杀人,树叶一样可以当杀人利器。
  M:结果现在看来,您当初的判断相当准确。5年过去,当初那种增长模式,的确已经不行了,没有未来了。
  安:就是如此。指数型增长对于研究经济、研究企业,还有研究股市来说,是一种非常适合的方法,依靠它来建立模型,很适用也很贴切,因为它背后的原理正是复利增长。其实深入研究过复利原理的人都知道,所有高速增长,最后一定都不可持续,关键不在这里,而是在于什么时候发现它不可持续,什么时候做出预言。
  复利增长最著名的故事就是印度象棋,这个故事刚好揭示了复利增长不可长期持续下去的根源,就是最后这个模型它一定会坍塌;导致它坍塌的 原因不是别的,而是数学本身,它增长太快了,最后会是一个天文数字,不可持续的天量,就一定会导致它坍塌。
  而我们从美股上涨中,发现了它的几个限制,时间限制,涨幅限制,到还原出它的复利增速以后,就很清楚它不可持续。
  M:这个可不可以详细讲一讲,讲得更深入一点、让人听得更明白一些呢?
  安:好的。我们先看一个图,下图中有两条线,一条缓涨的黄线,是纳指原始上升趋势线,第二条比较陡的黄线,是纳指第5浪上涨的上升趋势线。
  趋势线其实是对算术型增长的典型描述。它表明了指数的上涨速度。这种涨速可以用两种速度描述,一种是趋势线所代表的涨速,还有一种是低点到高点的涨速。
  趋势线的最终作用,倒不是在这里,而是用在判断上升趋势是否被最终跌破,一旦跌破,它就有极强的定性作用。比如第二条较陡的上升趋势线,我们可以算出它每个月的点位,一旦跌破那个点位,即代表上升趋势结束。
  M:听您话中的意思,您更重视指数型增长。
  安:是的。除了这个之外,浪型和涨幅都是我极为重视的相关数据。比如纳指,一浪从1265.62点涨到2887.75点,涨了1622.13点,涨幅是128.169%;三浪从2299.37点涨到5231.94点,涨了2932.57点,幅度是127.538%;五浪的起点是4209.76点,按照波浪理论,三浪不会是最短的一个浪,那么五浪最大的涨幅不会超过127.538%,由此我们可以推出纳指最多涨到9578.80点;
  用三浪上涨了的点位乘以这个涨幅,算出五浪的最高点位是9511.41点。
  用上涨时间测算,纳指这波长周期上涨,其最长的中周期是46个月,到今年10月,纳指第五浪上涨已经有33个月了。也即纳指上涨时间,最多还有13到14个月。这个时间指向2019年11月出高点。即使晚,也不会晚太多。
  M:那么指数型上涨是怎么判断的呢?
  安:纳指上涨,用指数型增长来算,它有三个速度:第一个速度是一浪和三浪的速度,为25.118%,第二个是五浪的速度,为29.0367%;第三个是到目前为止,从一浪起点到现在的点位的指数型增长的速度,为21.6323%。
  M:这个速度和您那篇文章中的速度好像不太一样。
  安:前面的计算中,录入时输错了一个数字,结果有点问题。这次是我仔细校对过后的数据,没有任何问题。
  M:调整以后,计算出来的数据仍然有效吗?
  安:仍然有效。一浪和三浪为25.118%,五浪为29.0367%,这都是非常高的增速。对指数型增长来说,这么高的增速都不可持续。
  M:您曾说过,您学指数型增长,复利计算是您自己用了一个夏天一个数据一个数据算出来的,因此您对复利原理的理解跟别人差别比较大。
  安:对。别人对复利原理的数据不一定敏感,但我一定是敏感的。有些数据我看一眼,就知道它不可持续。比如这次的25.118%和29.0367%,它们都不可持续。
  M:为什么这么讲呢?
  安:以第一个增速增长,10年增长的倍数是9.401517倍;以第二个速度增长,增长10年是12.79772倍。纳指成分股都是一批大公司,它们的利润都是个很巨大的数据,涨这么多倍,即使是按21.6323%的速度,10年也是7.0873倍。它不具有可持续性。所以最终纳指的
  增长一定会坍塌。就是上市公司利润增速跟不上指数增长速度,只能让市盈率上涨,最后涨出大的危机出来。
  M:加上您前面的13到14个月的上涨周期判断,因此您认为纳指一定会涨出问题,在中国债务危机暴发前,纳指先倒下去?
  安:正是。我的观点就两点:一,未来三到五年,看美国能不能把中国弄出个金融危机出来,弄不出来,中国胜,美国败;二就是看中国债务问题先倒,还是美国股指先倒?
  M:为什么美国不是债务出问题,而是股指出问题呢?
  安:三个原因:一是美国企业在08年后,普遍完成了去杠杆;08年美国的危机就是债务危机,是居民债务引发次级债再引发企业债券投资风险的,之后企业去杠杆工作一直完成得比较好,而中国企业去杠杆工作正在进行中;二是美国目前的债务主要是国债,规模大致是二十三、四万亿美元,尽管数量的确很庞大,但是美国国债的全球信誉还是不错的,它们很难引发债务违约,也肯定可以做到发新债还旧债;三是美国经济的组织形式跟中国差别比较大,股市处于美国经济的核心环节,企业效益是关键。美国的养老基金等很多基金都在股市里,股市一涨,消费就旺,股市一旦进入熊市,只要有个一两年的下跌,美国经济铁定不行。还有就是,即使美国经济发展不错,但纳指29.0367%的指数型增长,美国企业的利润增长速度铁定跟不上。中国则不然,股市从来不是中国经济的中心。中国经济目前的核心风险是企业债务问题,而政府更关注的是实体经济,特别是制造业和中小企业。
  M:也就是你前面的观点,美国如果要攻击中国经济,在房地产、外汇储备和汇率难以奏效后,铁定选择债务问题发动连环攻击。
  安:正是。根据美国总统高级顾问所讲的那番话,我们判断出美国攻击中国的主攻方向是债务,而债务问题的背后是中国企业利润形成,美国跟中国打贸易战,他们的核心思路就是上游控制资源价格,导致中国输入性通胀,抬高企业成本,下游控制中国企业成本向国际转移,也就是给中国输美产品加关税,导致中国企业向下游转移成本渠道不通畅,最终打击中国企业的利润形成。企业利润成为美国进攻的突破口。企业没有利润了,那么企业投资也就没有了,工人工资上涨也就不存在了。工人工资上涨不存在,那么中国启动消费升级战略也就不可能完成任务。更为关键的是,企业没有利润,难以还本付息,极容易导致债务危机暴发——还不起利息的企业一多,债务危机就会暴发。
  M:那您为什么很坚定地把票投给美股呢?
  安:美国打击中国出口,打击中国企业利润形成,打击中国债务问题,尽管一定会有效果。但有两个方面美国并没有看清楚:第一,中国政府调动资源能力是美国政府想象不到的,这意味着即使有危险,中国政府可以以自己调动资源的能力抻下去,跟美国耗下去。第二,美国股市的危机,时间更为紧迫。我们前面说了13个月左右见顶,当然在顶部可能会盘整一段时间,最终离大熊市,离美股崩溃可能只有两三年时间,甚至还要短;但是,中国债务问题扛两三年是没有问题的,而美股扛两三年,应该扛不住。
  M:您判断美股扛不住,除了定量分析的原因外,有没有找到经济方面的原因?
  安:可以找到经济方面的原因呀。比如这次贸易战,除了中国企业受伤外,美国企业一样会大面积受伤。美国最终要对输美国5000亿美元的中国产品(美国计算的口径)征25%的税,相当于加价1250亿美元,如果美国找不到进口替代,如果中国企业不愿意加价,那么最终它们得美国企业自己承受。就算承受800亿美元,按照美国股指现在30倍的市盈率计算,相当于2.4万亿的市值。这相当于减少少美股2.4万亿美元市值,因为减少的是企业的利润。前面美股上涨,与特朗普减税有莫大的关系,但那边刚减了所得税,这边就加税,这一定会影响到美国企业的投资价值。我们知道,全球净利润超过100亿美元的企业并不多,这个加税,相当于8家100亿美元净利润的企业股票价格归零,影响即使不大,也不会太小。
  M:中国政府现在正在给企业降成本费用,在您看来这正是给企业输血续命。
  安:是的。给企业降成本费用和减税降负,是现在中国应对中美贸易战最正确的做法;而9月份中国最大的变化,就是中央政府要给企业降成本费用,要减税,做相关减税的测算。这表明了两点:第一点就是,中国政府正确地看清楚了美国的主攻方向、突破口的选择,以及美国在主攻中的手法变化,即他们得怎么跟中国打贸易战,现阶段最重要的是什么?那就是企业利润;第二点就是,在中国未来三五年及消费升级中,企业利润将居于最核心的地位?
  M:为什么这么说?
  七、消费升级的大前提是企业利润率提高
  安:因为这是美国攻击的核心目标,突破口。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中国投资、消费、消费升级等一系列问题,都以企业利润为基础,这个基础不牢靠,投资只可能下降,企业的技术升级也只能原地踏步;消费只可能降维,消费升级就不可能实现;相应地,中国传统制造业向2025中国制造转型也会变得相对缓慢。因为这个转型的基础就是要有相当雄厚的经济实力,即总体上企业比较有钱才行。
  M:这一切的核心是企业利润,您的这个判断太对了。按照您这样判断,您是否会觉得中国政府在处理企业、百姓、政府收入中,开始偏向于降低政府收入,提高企业留成和职工收入转向呢?
  安:至于是否完全向这个方面转向,现在还不清楚,但至少未来三年内,中国企业在税费方面的负担会有减轻,让更多企业活下来会成为中央政府决策的出发点,这个是一个很大的变化。
  M:那么中央政府减税费的基础怎么样?会不会减着减着,政府钱不够了,于是政策再度转向,会不会出现这么个情况。
  安:中央政府减税降费的基础是不错的。主要原因是,中国政府的财政收入、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收入、政府性基金收入、社保收入等方面,中国的基础实力还是很雄厚的。还有,不清楚中国是否还有预算外收入,这方面的数据到2010年以后没有公布,另外每年还有4000多亿的彩票收入,即使不算后两项,前四项收入之和,都是高于美国政府的。因此中央政府降税费的基础是很不错的。
  我个人认为,现在我们不看别的,关键看中国政府对中美贸易战是怎么认识的。我从近期中央政府公布降企业成本、降费用、降低税费,还有社保不增加企业负担等表态来看,中央政府已经认清了美国在这轮金融战、经济战、贸易战中的手法,他们短期和中期的主攻方向、突破口选择,美国政府的目的和手段,以及美国政府引爆中国债务危机的企图,他们攻击中国企业成本、成本转嫁能力和利润形成的手段等等,从这些来看,中央政府是很清醒的。中央政府近期的应对手法,非常具有针对性。这表明中央政府在应对美国金融攻击、经济攻击,应对贸易战方面思路非常清楚,应对很好。我投票给美国股市,认为美股会先于中国债务问题倒下去,就是很看好近期中国政府的应对思路。这是我要讲的第一点。
  第二点,我更寄希望于中国深入的机构改革。今年是改革开放40年,中国的改革,往往都是形势不好给倒 逼出来的。现在中美贸易战,政府、还有社会的某些方面,都在希望给企业加税、加社保等等,提高政府对整个社会资源的掌控能力,我个人对这个思路是持否定态度的。不是不要增加政府对社会资源的掌控,而是要在政府、企业和民众之间寻求一种可持续发展的平衡。这种平衡如果不能找到的话,对中国经济短期、中长期都是有伤害的,它是不利于中华民族发展的。在增加企业负担方面没有出路的前提下,政府最终会走向自身的改革,走向事业单位改革,行政改革,从而从总体上降低中国企业宏观税负的负担,这个才是应对美国挑战的最为有效的路径。
  M:这些年来,您一直在谈降税减费,谈过许多次了。请问您为什么要谈?不担心有些力量会反对吗?
  安:我觉得这个问题于中国社会非常重要,可持续的税费政策,中国现在正处于消费升级的初级阶段,刚开始不太久,消费升级的大前提不是政府有很多钱,而老百姓没钱消费,如果这条路能够走通的话,就不叫消费升级,而叫做政府消费升级。消费升级一定是政府有钱,但不是太多,而老百姓有钱且愿意消费;而老百姓有钱的大前提是什么?是企业有利润。如果企业没有利润,老百姓手中就不会有钱,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没有哪家企
  业能够不挣钱然后把钱都发给企业员工,甚至亏损了还给员工加工资,如果有这种企业,它一定不可能长久经营下去。企业挣钱多了,自然愿意随着社会发展给员工加工资,这是一个基本的道理。如果我们一方面想要消费升级,一方面想要企业没有多少利润而老百姓手中钱很多,那一定是空想。所以可持续的税费政策对中国的重要性,在中国向发达国家转型的过程中,是非常重要的,我们一定要多多强调这一政策平衡的重要性,没有这个平衡,就很难有中国发达的未来。
  而根据我个人的研究,中国企业的税负在38%左右,即国家每年的财政收入、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收入、政府性基金收入、社保收入这4块占全国GDP的比例,2017年达到37.69%,我说了,我们不清楚政府是否还有预算外收入,因此这个不算;还有一项是4000多亿的彩票销售收入,加上这个,就达到38.21%。这个比例不低。另外还有一个数据很能说明问题,即这些的增量占GDP增量的比例,2017年四项收入增量占比已经达到54.30%,这也是一个非常高的数据。为什么这么讲呢?吃财政饭的人大致在6000万到7000万之间,他们占总人口比例大约在5%,如果考虑领取养老金人数15598万,总计为2.16亿到2.26亿之间,占总人口比例为15.4%到16.14%;但这么个比例的人口,却消耗掉了当年54.30%的GDP增量,然后剩下的84.6%到83.86%的人口,却只能消耗45.70%的GDP增量,然后我们在这么个数据结构的基础上要求社会消费升级,这在我看来,是基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想法好,做法蠢,最后就是缘木求鱼,不可能的结果。怎么可能升级,那么巨大的人口没有增量来源,怎么升级?
  所以我不担心有反对力量,因为我说到根子上了。任何思维都有它合理的地方和不合理的地方,一个思路要对,当我们顺着那个思路推导下去,一定不能推导出个荒唐的结果;如果推导出个荒唐的结果,那么那个思路一定有问题。百分之十五六的人占有全国每年GDP54.3%的增量,其他百分之八十四五的人只能占有45.7%的增量,在此情况下还要求消费升级,这还不荒唐吗?
  M:那您认为多大的比例才合适呢?
  安:我个人认为,吃财政饭的人每年占GDP增量的比例,不宜超过30%,最好跟他们自身的人口规模占比差不多。超过30%就很难说合理,因为我们追求的目标是消费升级,是中国要朝向富裕社会转型,既然如此,那么钱一定要在老百姓手中。在现有的财富分配格局中,存量是既成事实,我们可以不做太多的要求,但增量这一块,吃财政饭的人所占有的比例应该低于30%,把70%以上的增量实惠留给全社会,以此来实现消费升级,才有一个比较好的结果。否则,中国社会未来的发展速度,一定不快。政府占有的比例越大,社会的发展速度一定会越慢。这个道理很简单。老百姓手中越有钱,才越敢消费。就是这个道理。
  八、中美贸易战的节奏
  M:自然。还有,您能对中美金融战贸易战做个简单的节奏判断吗?
  安:总体上,它就是攻与防。现在是美国进攻,中国防守。一旦中国给企业降低成本费用,降税负开始显现出效果后,就会进入战略平衡,就是战略相持阶段。战略相持结束后,就会是中国的战略反攻阶段。
  这些阶段有一些判断的标志性事件:
  美国战略进攻阶段,是美国攻,中国防。现阶段就是这么个阶段。这个阶段,中国防守主要是三个方向,房地产,外储,再就是债务,而其最高阶段是企业的成本费用利润等。
  这个阶段结束之后,就进入相持阶段。估计从明年上半年,中国降成本费用、降税的效果开始有所显现,那个时候就会进入相持阶段。我们预计这个阶段不会有多久,可能在一两年时间,但很难长过两年。
  相持阶段结束于美股暴跌,美国暴发股市危机,导致相持阶段结束。危机之前,中国经济相对平稳;
  至于美股暴发危机期间,中国是否可能反剪羊毛,我们不清楚。反正我们可以清理出这个思路,但是中国是否会采取这方面的行动,我们不清楚。但那个时候,即给了中国反击的机会。
  M:原因是什么呢?
  安:原因在于美股涨多了,它跌是必然;而且美股第二条上升趋势线,现在指数离这条线并不远,如果13个月后它还离得不远的话,向下突破这条支撑线很容易,并不难。而相反地,一旦美股加速远离那条趋势线的话,那也就是冲顶;所以,以现在的速度不加速,或者加速远离,都会导致美股在消耗完上涨周期后见顶;那个时候,中国如果发动反击,并不困难。我们只要想办法打击一下美国企业的利润就可以了,这个有不少解决问题的办法。
  美股崩溃后,美国会组织G20大会,要求全球放水,中国那个时候可以趁机大规模降息,从总体上转向低利率社会,而放水规模不宜太大,可以稍稍放一点儿,目的就是控制债务规模。在这个问题上,降杠杆最有效的方法不是大规模降低债务规模,而是大规模降息,且把低利率多维持几年,到那个时候,中国债务问题,去杠杆问题就会总体解决得不错。
  之后是中国经济复苏期,同时中国社会向2025中国制造转型,向消费社会转型,然后美国经济亦开始复苏。
  在复苏之后,美国会再度选择跟中国打贸易战,不过那个时候,中国已经不惧怕美国了,而且中国在高科技领域,在不少美国卡中国脖子的领域发展得已经很不错 了。
  最后就是,随着这些年中国去美元,全球很多国家会步中国后尘去美元,如此,则到2025年以后,美元在中国会被边缘化。届时的3万亿美元外汇储备,很可能不用那么多,每年
  只要1万亿甚至5000亿美元就足够了。而人民币则在世界很多国家和地区成为结算货币,畅通无阻。人民币的发行,届时也许会以农产品、资源等为锚。当然,也不排除像美国那样,以国债为锚。
  总之,经过这一年中美的你来我往,相互博弈,我们越来越看清楚双方的博弈手法,以及中国在将来胜出的可能性越来越大。现在我们很清楚地看到中国胜利在望。因此,这个国庆节,我们以这次对话作为送给中华民族的礼物,祝愿中国繁荣昌盛,中国经济在不远的将来能够在中美竞赛中胜出,祝福祖国的明天无比光明,全国百姓永远安康!
  M:祝愿祖国一日千里,前途无限。谢谢您能回答我这么些问题,非常感谢!
  安:不客气。祝各位朋友节日愉快!(全文完)

来源时间:2018/10/13   发布时间:2018/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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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稻葵:美国人翻脸了,中国国运完了?

作者:李稻葵  来源:中外管理杂志

  不能简单照搬当年美日、美苏、美德之斗的形势来分析今天的中美之争,无论中国今天的经济政治格局、时代背景,还是中美利益交融及相互了解程度,都与前者根本不同。在中美关系上,需要精准把握当下特朗普所代表的、在美国占主流的草根派的根本诉求,即美国国内的经济社会重振,中美贸易谈判要有助于解决美国的国内问题,换取他们接受中国崛起的历史大势。
  中国作为如此巨大的文明古国,过去40年的快速发展,绝非美国所赐,尽管中美真诚合作是助力器。对于中国,做好自己是根本。当下需要放弃以出口补内需、市场换技术的旧思路,从改革开放的基本经验中总结新思路,一是地方政府、民营企业家、国有企业的激励必须调整到位;二是教育、医疗、养老等重大社会问题不能简单推给市场,政府的责任不能缺位;三是必须保持对外开放、虚心学习的良好心态,虚心学习美国人的法治精神、日本人的精细管理、德国人精准调控市场经济的体制以及英国人的战略思维。做到这些,中国的国运必然持续向上。
  
  随着中美贸易摩擦不断升级,在中国的舆论场上,尤其是互联网自媒体市场上,有一种声音引发了很大的反响,那就是:美国人翻脸了,中国的国运完了。其基本逻辑是,中国过去一段时间过于高调,在不同的场合宣传强调中国的强大,民众心浮气躁,这让美国认识到了中国的战略意图和潜在竞争力,为避免自己的地位被取代,决定以中国为敌。反观历史上与美国为敌的日本、前苏联和德国,无一幸免,除非缴械投降,中国国运必然逆转。
  果真如此吗?
  1、中国不同于当年的日苏德
  首先,我们必须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今天的中国,与当年的日本、苏联和德国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先看看今日的中国与当年的日本。以人均GDP衡量,当年日本的经济发展水平已经达到了美国的80%左右,而当今中国的经济发展水平仅为美国的23%。作为赶超的大国,中国的经济发展潜力远比当年的日本大得多。而当年日本经济对美国的依赖程度,按照对美出口占日本总出口的比例来算,远高于今天的中国经济(1990年日本对美出口占总出口的30%左右,而2016年中国对美出口仅占总出口的18%);按照贸易差额占总差额的比例来算,日本更是远高于今天的中国(1990年日美贸易顺差占日本总贸易顺差的70%以上,而2016年中美贸易顺差占中国总贸易顺差不到50%)。更重要的是,日本在军事、政治乃至整个体制上是完全依赖于美国的。日本的安全仰赖于两国的安保协议和驻日美军;日本战后的宪法,就是美军占领日本时军方律师所起草的。被美国人扯住命根子的日本人不可能据理力争,而只能按照美国人指出的路线硬性调整,因此步入了“失落的20年”。尽管这20多年的低增长过程中,日本民众的实际生活似乎并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糟,但不可否认,日本并没有延续当年全面赶超美国的态势,如今日本已经不再是国际政治经济领域美国看得上的竞争对手。
  今天中国与美苏争霸时期的苏联又完全不同。中国国内社会经济多元化发展,市场经济思维深入人心,民营经济规模远远大于国有经济,而当时苏联的社会经济体系单一僵化,几乎没有自由市场经济发展的空间。今天中国的经济和社会活力和创造力,远不是当年苏联可比。而中国当前的意识形态,和国际主流意识形态有很大程度的一致性,包括推进生态文明建设、节能减排、应对气候变化、勇担海运护航和联合国维稳等国际责任、力挺全球化、积极参与国际组织运行、尊重各国现有政权、不玩政变和傀儡游戏。相反,美苏之争时,苏联的战略目标是输出革命、颠覆不合意之外国政权。美苏意识形态几乎完全对立,水火不容。
  今天的中国与美德竞争时的德国也完全不同。当年的德国是在旧的帝国思维支配之下马力全开,其基本思路就是通过一两场战争扩大版图,从而获取自己的长期利益。这个时代,总体上讲已经过去了。以色列作家、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在《今日简史》中明确说过,当今世界总体上讲,包括美国政府在内,已经放弃通过一两场战争来获得民族利益和国家发展的战略。比如虽然以色列在军事上完全有能力消灭或兼并周边国家,但是这么做,对其而言并没有好处,反而会招致祸端。俄罗斯在克里米亚问题上并不是例外,俄罗斯并非简单述诸于武力、强取强夺克里米亚,美欧更没有针锋相对、以武制武。
  特别需要看到的是,当今中美之间的经济、社会、人文方面的联系,远远超过当年的美日和美苏。当年日本极少有美国的大公司投资,外商直接投资占日本投资总额平均每年不到1%。而今天中国是美国几乎所有大公司的第一大市场,或者是第一大投资国。中国在美国的留学生远多于当年日本在美国读书的学生。中美之间的利益交融程度以及相互了解程度,远超当年的美日。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当代中国政府中在美国工作或学习过的决策者不在少数,这在当年以及今天日本政府的决策层中极为少见,笔者长期观察,日本财政部与央行在美国留过学的人员非常少。因此,绝对不能把当年美日之争、美苏之争、美德之争的格局和结果简单照搬,用于分析今天的中美之争,而必须实事求是。
  中美之间的矛盾不是不可调和,中国绝不是当年的日苏德,绝不会重蹈覆辙!
  2、美国的国内格局与特朗普的根本诉求
  其次,我们必须精准把握美方的诉求和美国的国内格局, 尤其是在政治上占上风的特朗普所代表的草根派的根本诉求。
  事实上,尽管中美贸易关系如此紧张,如果我们打开《纽约时报》,会发现每一天三四十篇重点报道中,谈论中美关系包括中美贸易的文章,顶多只有很有限的一两篇,而每周许多天根本没有中国报道。《纽约时报》已经是美国非常国际化的报纸,其他的媒体更是如此,包括电视和互联网。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事实上,对于绝大多数美国人而言,他们最关心的是国内政治问题,美国民众对中美关系的关心程度远远低于国内事务。美国人常说, all politics are local, 即所有的政治都是地方政治,就是这个道理。
  为什么会这样?美国国内政治到底发生了什么?笔者之前写过一些文章,核心观点是:美国政界当前的基本矛盾是精英派和草根派之间的矛盾,而以特朗普为代表的草根派占了上风。草根派的根本诉求是重振美国经济和社会,尤其是美国的制造业,典型代表就是底特律这个曾经辉煌、如今衰败的城市。而美国精英派的诉求更加侧重国际大局、意识形态,这与特朗普是格格不入、水火不容的。但是精英派对中国也有不满,他们主要担心中国的强大会搅乱美国精心营造起来的国际秩序。这两派人的共同点,就是矛头直指中国,竞相显示对中国的强硬。
  当前草根派明显占上风。最近几周,特朗普的私人律师和前任竞选委员会主席等人物纷纷陷入法律困境,大有与美国司法部门合作指控特朗普的态势,美国媒体和精英人士欢呼雀跃,认为特朗普颓势来临。但是,特朗普的公众支持率依然居高不下,民众不买精英和媒体的账!如果今天重新来一次美国大选,特朗普几乎没有悬念,还会当选。这明白地说明,今天美国政治的主流是草根派,而非媒体和媒体大咖所代表的精英。草根派本质上并不关心中国的意识形态,并不关心中国的国际作用,根本不知道“厉害了我的国”之类的对外宣传,他们关心的就是美国本土蓝领阶层的就业和工资水平的提高;他们要恢复的就是美国过去的光荣孤立时期的经济繁荣和社会稳定;他们矛头最主要针对的是那些并不认同美国传统价值观的新移民,中国在他们的政治体系里面仅仅是一个外部矛盾,并非不可调和。
  有这个判断之后,我们的政策就是要精准地把握美国草根派的诉求,例如,想方设法积极地提出一些解决方案,帮助草根派解决经济病痛,包括积极扩大中国从美国进口汽车的规模,重振底特律这类长期衰败地区的经济,以此换得他们接受中国崛起的历史大势。应该说,中国政府与特朗普总统是有明显合作空间的。当然,特朗普政府内部也有五角大楼所代表的鹰派,必须严加提防。
  3、做好自己,三件大事必须搞对
  最重要的是,必须清醒地意识到,中国作为如此巨大的文明古国,过去40年的快速发展,绝非美国所赐,尽管中美真诚合作是助力器。对于中国而言,做好自己是根本。
  中美贸易摩擦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中国经济发展,旧思路已经行不通了,旧的思路是靠出口来弥补国内市场的不足,是靠吸引外资、让外资带来新的技术,这些思路在当前中美关系大格局下,已经是“此路不通”了,必须要有新的思路。
  怎样有新的思路呢?那就要回归改革开放最基本的经验,做好自己的功课。三件大事必须搞对。
  首先,重拾经济发展的激励机制。当前的问题是激励机制不畅,尤其是地方官员受约束很多,在经济问题上授权远远不足,巡视、监督、问责有余,正面激励不足,束手束脚,忙于学习文件。学文件学不出改革,实践和创新是真正的改革。我们应该恢复改革开放40年以来地方政府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勇于探索、大胆创新改革、帮着企业谋发展的态势;同时也要给民营企业家明确的产权保护,明确的与国企、外企一视同仁的待遇;国有企业必须产权多元化,对管理者要有明确的授权,要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让国有企业真正作为面向市场的企业而不是面向上级的政府部门,落实国家“管资本,不管经营”的基本原则。
  第二,社会层面的重大问题,包括教育、医疗、养老,不能完全推给市场,政府责任不可缺位。当前中国很多矛盾,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层面的问题,而是社会层面的,包括教育、医疗、养老等方面的问题。这些矛盾,不能简单地用市场经济的办法来解决,政府责任不可缺位,必须精准地用公共管理政策与市场相结合的办法来解决。例如人口问题,需要从现在开始,完全放开计划生育政策,适当地鼓励生育,但是需要非常精准而柔性的公共政策。再比如教育问题,必须要强调义务教育阶段的政府主导,不能盲目引入民间资本。民间资本必然是以盈利为导向的,盈利为导向的基础教育必然是追求短期功效,这就会扭曲义务教育的目标:义务教育的根本目的是公平发展,所有受教育者都有同样的机会。高等教育也要强调长期的素质发展,而不是短期的学位获取。在养老问题上,必须要彻底改造现在的养老退休制度,增加养老退休的灵活性,同时辅之以各种各样的养老退休计划。
  第三,在中美贸易摩擦的背景下,要更加强调对外开放、虚心学习的心态。对外开放的本质是学习,而不是简单的获得市场、资金或者技术。政府、企业、民众认真地学习一切外国的有益实践,这是经济进步、社会发展的根本。
  首先要认真虚心地学习美国人的法治精神。法治精神是美国最宝贵的特点。在美国,任何重大事件发生后,最终都会在法律层面寻求解决,最高法院的判决就被认为是最终解决方案。这次美国草根派与精英派之争,双方都在法治层面上寻求解决,这方面中国必须学习,要把法治打造成凝聚力的根本点。小到拆迁,大到国家政策,争议止于法院判决,这是我们最该向美国学习的地方。
  另外,我们要学习日本人精细管理的精神。虽然日本的企业和政府在战略层面上屡屡犯错,但精细管理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其水平在全球范围内首屈一指。这一点我们的企业和全体国民必须认真学习。
  我们也要学习德国人精准调控市场经济的方法。德国人在房地产和金融领域,都有非常成功的精准调控制度。德国为什么要精准调控市场经济呢?这是因为德国在一战和二战之间的魏玛共和国时期尝到了放任自流的市场经济的苦头,二战之后他们认真总结那段时间的经验,提出了社会市场经济的理念。直到今天,德国的房地产和金融市场都没有出现重大危机——相反,德国的实体经济包括制造业的发展如日中天。
  同时,我们还要认真学习英国人的战略思维。过去500年以来,英国人在重大战略问题上基本没有犯过错误,英国在跟法国、荷兰、葡萄牙、西班牙、德国、日本等国的战略竞争中,每次都能胜出。英国人善于顺应历史潮流而动,例如,英国当年撤出各个殖民地,都是相对平和的。如今英国人看好中国,在西方国家中率先提出加入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并积极地参与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最近,英国提出,退欧以后首先要和中国谈自由贸易协定。在英国人的眼神里,我们应该看到中国持续向上的信心。过去500年,英国人对历史大势的判断从未失误,而今天他们在以实际行动选择中国,难道我们对自己的国运还没有自信心吗?

  来源:新财富杂志(ID:xcfplus)

来源时间:2018/10/13   发布时间:2018/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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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家族“逃税门”(五):商业帝国的缩水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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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VID BARSTOW, SUSANNE CRAIG, RUSS BUETTNER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本文是《纽约时报》有关特朗普涉嫌逃税的特别调查报告完整版的第五部分,点击阅读:《特朗普家族“逃税门”(一):超过4亿美元的财产》、《特朗普家族“逃税门”(二):父亲如何为他铺路》、《特朗普家族“逃税门”(三):血缘联盟和资产操纵》、《特朗普家族“逃税门”(四):算计与伪装》。

  价值的炼金术
  弗雷德·特朗普将大部分房地产帝国转移给子女,这项工作以一个“友好”的资产评估、以及让人难以置信的缩水戏法开始。
  在弗雷德·特朗普90岁那年,他每周仍有几天去上班,而且总是衣冠楚楚,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但他已经记不起人名字了——他的失智症正变得越来越严重——他有时会感到困惑。1995年5月,他用不太稳的手在文件上签了字,授予罗伯特·特朗普代理权,以“我的名义和身份,代替我”行事。
  六个月后的11月22日,特朗普家族开始转移弗雷德·特朗普大部分帝国的所有权。(几处房地产没有被包括进来。)他们用来做这件事的工具是一种特殊类型的信托,有一个只有税务律师才会喜欢的笨拙的首字母缩写:GRAT,全称是“捐赠者保留年金信托”(grantor-retained annuity trust)。
  这种信托是美国税法送给超级富豪的一份厚礼。它让特朗普这样的王朝家族把财富从一代传给下一代——无论是股票、房地产,还是艺术品收藏——而无需缴纳一分钱的遗产税。
  这种信托的细节复杂得让人发懵,但机制却很简单。对特朗普家族来说,这意味着把一半财产转移到弗雷德·特朗普名下的GRAT,把另一半财产转移到他妻子名下的GRAT。然后,弗雷德和玛丽·特朗普将他们各自的GRAT信托中大约三分之二的财产给他们的子女。子女们在接下来的两年里,通过向父母支付年金的方式购买余下的三分之一。1997年11月22日,大功告成;特朗普子女们拥有了弗雷德·特朗普的几乎全部帝国,而不用付任何遗产税。
  至于赠与税,特朗普家族也找到了避免的办法。
  整个交易取决于一个数字:弗雷德·特朗普帝国的市场价值。这个价值决定了弗雷德和玛丽·特朗普把房地产帝国的一部分给子女们所应付的赠与税,也决定了子女们拿到帝国其余部分需要支付给父母的年金金额。
  国税局承认,GRAT为大幅低估资产价值制造了强大的动机,尤其是当资产不是公开交易的股票,没有透明的价格时。的确,弗雷德·特朗普帝国的价值每减少1000万美元,特朗普子女们就能少给父母1000万美元的年金,父母则可少缴550万美元的赠与税。正因如此,国税局要求想利用GRAT的家庭提交独立的资产评估,并威胁对低估价值的人予以惩罚。
  但是,在实践中,赠与税的报税表很少受到国税局的严密审查。税务从业人员中一个公开的秘密是,逃避赠与税的做法相当猖獗,而且很少受到起诉。处罚虽说是有,但通常不过是审计师要求支付与原本应该支付的税款更接近的数目而已。“GRAT的典型结构是让所涉及者不需缴税,这意味着国税局缺少审计这种信托的积极性,”霍夫斯特拉大学(Hofstra University)税法教授米切尔·甘斯(Mitchell Gans)说。“因此,如果一笔赠与实际上被低估了的话,它可能非常容易不引起注意。”
  这似乎正是特朗普家族确信会发生的。时报发现的证据表明,特朗普家族提交的纳税申报表,严重低估了转移到弗雷德和玛丽·特朗普的GRAT中的房地产资产的价值,从而逃避了数亿美元的赠与税。
  据时报获得的弗雷德·特朗普1995年提交的赠与税申报表显示,特朗普夫妇声称,他们的房地产包括25栋公寓大楼,总共有6988套公寓——相当于帝国大厦建筑面积的两倍,但这些财产的价值仅为4140万美元。2004年,他们的说法显然变得毫无道理,银行那年对同一批房地产的估价接近9亿美元。
  文件和采访显示,特朗普家族用来实现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财产缩水的方法,是在1990年代初唐纳德·特朗普参与的战略会议上酝酿出来的。他们的基本战略有两个组成部分:得到对房地产帝国价值的所谓“友好”估价,然后通过改变所有权结构把这个数字压得更低,从而使房地产帝国在国税局眼里不那么值钱。
  关键的一步是找到一位熟悉他们需求的房地产估价师。任何曾经买卖过房子的人都知道,估价师的估价会因其方法和假设的不同而相差很大。与股票分析师一样,人们知道房地产估价师有时会用符合客户利益的方式来调整其使用的方法和假设。
  特朗普家族找的是罗伯特·冯·安肯(Robert Von Ancken),他是纽约市大房地产家族最爱用的估价师。在45年的职业生涯中,冯·安肯评价过这座城市的许多标志性建筑,包括洛克菲勒中心(Rockefeller Center)、世界贸易中心(World Trade Center)、克莱斯勒大厦(Chrysler Building)和帝国大厦。小弗雷德·特朗普去世后,唐纳德·特朗普聘用了他,特朗普家族需要友好的估价,以保护遗产不受税收影响。
  据税务记录显示,冯·安肯对老特朗普夫妇的GRAT中的25栋公寓大楼和其他房产进行了评估,得出的结论是,这些房产的总价值为9390万美元。
  为了判别这些估值的准确性,时报查阅了冯·安肯给出这个估值前后一年的时间里出售的同类公寓大楼的价格。一种模式很快显示出来。在特朗普家族拥有的大楼所在的街区,每平方英尺的售价每每是冯·安肯估价的两到四倍,就连那些建筑年代更久、设施更少、公寓更小,而且被纽约市财产税估价师认为价值更低的大楼也是如此。
  冯·安肯对特朗家族普位于布鲁克林的一栋六层砖砌建筑阿盖尔厅(Argyle Hall)的估价是每平方英尺9.04美元。在六个街区之外,有一栋六层砖砌建筑,年代比特朗普家族的建筑早20年,几个月前以每平方英尺近30美元的价格卖出。冯·安肯对特朗普家族位于皇后区的建筑贝尓科瑞斯特厅(Belcrest Hall)的估价为每平方英尺8.57美元。几个街区之外,另一栋六层砖砌建筑比特朗普家族的建筑老40年、其公寓比特朗普家族的公寓小三分之一,最后以每平方英尺25.18美元的价格卖出。
  弗雷德·特朗普在1995年的赠与税申报表中对布鲁克林的Fiesta公寓(左)估值18.3美元每平方英尺。一座几分钟路程外相似的建筑在下一年以近4倍的价格出售:67.08美元每平方英尺。
  弗雷德·特朗普在1995年的赠与税申报表中对布鲁克林的Fiesta公寓(左)估值18.3美元每平方英尺。一座几分钟路程外相似的建筑在下一年以近4倍的价格出售:67.08美元每平方英尺。 NEW YORK CITY MUNICIPAL ARCHIVES
  这个模式也延续到弗雷德·特朗普更高端的建筑上。冯·安肯对劳伦斯大厦(Lawrence Towers)的估价为每平方英尺24.54美元,该大厦位于布鲁克林,其公寓有宽敞的阳台。在冯·安肯给出上述估价的几个月前,一英里外有一栋与汽车修理店相邻的公寓大楼,其公寓比劳伦斯大厦的公寓小20%,曾以每平方英尺48.23美元的价格卖出。
  时报把特朗普家族的GRAT中用的财产估价,与特朗普家族有意显示最高可能价值时让人做的估价相比较,结果发现了更加明显的不一致。
  天井花园(Patio Gardens)就是这样一个例子,这是一处位于布鲁克林的建筑群,有近500个公寓。
  在弗雷德·特朗普所有的房地产中,天井花园是最不赚钱的楼盘之一,这也许是他决定将其用来做税收减免的原因。1992年,他将天井花园捐赠给了国家肾脏基金会纽约/新泽西分会,这是他所做过的最大慈善捐赠之一。天井花园的估价越高,他可以减免的课税就越多。弗雷德·特朗普在1992年的报税表中对天井花园的估价是3400万美元,合每平方英尺61.90美元。
  相比冯·安肯为GRAT做的估价,把弗雷德·特朗普帝国的皇冠瑰宝“海滩海湾公寓”和“海岸海湾公寓”加在一起的价值定为区区2300万美元,合每平方英尺11.01美元,这两处房地产的公寓数量是天井花园的五倍。
  在一次采访中,冯·安肯说,因为他和时报手中都没有那些描述他是如何做出估值的工作文本,所以根本无法评判他得出那些数字所用的方法。“在估价材料中会有解释来说明所有估价的正当性,”他说,并补充说,“基本上,当我们准备这些东西时,我们觉得这些东西会提交给美国国税局审阅,所以它们应该是正确的。”
  在冯·安肯为特朗普夫妇做的所有GRAT估价中,最让人震惊的的是他对位于科尼岛的特朗普村(Trump Village)有886套出租公寓的两栋大楼的估值。冯·安肯声称它们的价值比零还低——确切地说,是负590万美元。同一年,同样是这886套公寓,市税务评估人员对其估价是3810万美元,而一家银行在2004年对其估价是1.066亿美元。
  冯·安肯曾反复作证说,他使用了最适宜的方法,来为特朗普村这种过去几年的利润不能很好衡量未来价值的房产估值,他得出的负价值结论显然偏离了自己的这种说法。
  1992年,特朗普家族将特朗普村的两栋楼从一个经济适用房项目中抽了出来,这样他们就可以提高租金,增加它们产生的利润。但这样做也让特朗普家人失去了一项房产税减免,使得这些建筑短暂处于亏损状态。冯·安肯所描述的方法本该忽略这个暂时的亏损,并根据特朗普家族未来能收取到的更高租金来评估这些建筑的价值。然而,冯·安肯看来用了这个短暂的亏损来得出自己的估价,他给出的估价从表面上看意味着,弗雷德·特朗普需要向他人支付数百万美元,才能甩掉这处房产。
  冯·安肯对时报说,他不记得他对特朗普村的两栋建筑用了哪种评估方法。“我只能说,我们是基于市场信息、基于建筑的预期收入和支出,以及它们的可能售价来评估这些房产的,”他说。至于他的估价与1995年的市财产税估价和2004年的银行估价之间的巨大差距问题,他辩称,这种比较毫无意义。“我不能说后来发生的事情,”他说。“也许他们极大地增加了收入。”
  少数股权持有人
  为进一步降低这一商业帝国的估值,这个家族制造了弗雷德·特朗普仅持有其中49.8%的表象。
  唐纳德·特朗普与他的母亲,玛丽和他的父亲。帝国在父母和子女之间分裂,造成弗雷德·特朗普是少数股权持有人的印象,降低了纸上的价值并减少了税收。
  唐纳德·特朗普与他的母亲,玛丽和他的父亲。帝国在父母和子女之间分裂,造成弗雷德·特朗普是少数股权持有人的印象,降低了纸上的价值并减少了税收。 RTALENSICK/MEDIAPUNCH, VIA ALAMY
  有了冯·安肯作出的9390万美元估值,特朗普家族又一心通过更改弗雷德·特朗普商业帝国的持有人结构,再度削减这个估值。
  国税局素来接受一个观点,即控股所有权比非控股所有权更有价值。某人对一幢楼拥有控股权益就能决定这幢楼是否出售、何时出售、怎样营销、什么价格可以接受。然而假设某人持有价值1亿美元大楼的10%股权,对上述决定没什么控制权,那么国税局会允许他申请对所持股份仅按700万或800万美元的价值征税。
  但弗雷德·特朗普在七十多年里对他的帝国行使全面控制。除了极少例外,他百分之百地持有名下物业。于是特朗普家族动手制造假象,表明弗雷德·特朗普是少数股份持有人。方法无非是分拆他商业帝国的所有人结构。最后,对拥有他房产的那些公司实体,弗雷德和玛丽·特朗普夫妇各持49.8%的股份。剩下的0.4%由四个子女分别持有。
  把所有权分拆为少数股份权益是一种广泛运用的避税手段。不过有一种情况,有时会让这个手段变为非法。它涉及税法中所称的步骤交易原则——为避税目的而构思并执行的一系列看似不相干的快速操作,公司重组是其中的一部分。税务专家介绍,这种情况里的关键问题是时机——就特朗普家族的案例来说,就在于他们是否恰好在成立GRAT之前分拆了弗雷德·特朗普的帝国。
  特朗普家族一共分拆了12家公司实体来造成少数股份持有的表象。《纽约时报》未能确认其中五家是何时分拆。但记录显示,另外七家公司恰好在成立GRAT之前分拆。
  操作模式很清晰。几十年来,这些公司都由弗雷德·特朗普独自拥有,每家公司经营一处公寓楼或购物中心。在1995年9月,特朗普家族成立了七家新的有限责任公司。10月31日至11月8日,他们把七处物业的房契过户到相应的七家有限责任公司。11月21日,他们把其中六起房契过户录入了公开产权记录。(第七份房契的过户在11月24日录入。)在11月22日,这七家有限责任公司49.8%的股份转入了弗雷德·特朗普的GRAT,49.8%的股份转入了玛丽·特朗普的GRAT。
  这使得特朗普家族用法律上可疑的做法,削减了冯·安肯作出的资产估值。他们声称弗雷德和玛丽·特朗普只是少数股权持有人,再加上房产不能像股份那样轻易出售这个事实,使他们把冯·安肯的9390万美元估值又砍掉了45%。这一主张外加超过1830万美元的标准扣除额,神奇地把不久后即将价值近9亿美元的房产变成4140万美元估值。
  税务专家称,即使在当年,要求45%的应税额折扣也是存疑的,这也比现在国税局能够容许的20-30%的折扣高多了。
  事实上,特朗普家族的GRAT也未能完全躲过国税局的审查。时报获得的文件显示,国税局审计了弗雷德·特朗普1995年的赠与税申报表,得出的结论是弗雷德·特朗普及其妻子严重估低了通过他们的GRAT转移的财产。
  国税局判定,特朗普夫妇的财产价值5710万美元,比他们申报的高出38%。从国税局审计员的角度看,获得近500万美元的额外收入算得上收成不错的一天。而从特朗普家族的角度,让国税局承认弗雷德·特朗普的物业只值5710万美元则是重大胜利。
  “一切房地产事务均由严格遵守法律法规的持证律师、持证注册会计师和持证房地产估价师办理,“总统的律师哈德在其声明中说。
  最终,特朗普商业帝国的移交使弗雷德和玛丽·特朗普付出2050万美元的赠与税,他们的子女付出2100万美元年金收入所得税。时报发现,这比依其市值他们应缴的税款少了几亿美元。
  对弗雷德·特朗普的子女而言,更妙的是,他们自己一分钱都不用掏。他们直接以父亲的资产做抵押,从M&T银行获得信贷额度。他们用这一信贷额度支付了2100万美元的年金收益所得税,然后再用父亲产业的收入还上他们借的钱。
  到子女们最终拥有了弗雷德·特朗普商业帝国的那天,唐纳德·特朗普的净资产立刻增长了数千万美元。而且从那时起,父亲产业所获的利润就直接流向他和兄弟姐妹。时报发现,第二年,即1998年,唐纳德·特朗普从中的分成已相当于今天的960万美元。
  这笔突如其来的财富,是他在出版了《东山再起》(The Art of the Comeback)一书仅数周之后收到的。
  “在这些艰难时日,我对自己了解了很多,”他写道。“我学会了应对压力。我能够全神贯注、放开手脚,做回最基本的业务,让事情行之有效。我工作得更刻苦了,我很专注,我把自己从条条框框里解放了出来。”
  全书244页里,他没提过自己正要得到父亲商业帝国的近四分之一。

  中文网明日将刊载全文的最后一部分,敬请关注。
  翻译:Cindy Hao、Hongyu Li

来源时间:2018/10/12   发布时间:2018/10/12

旧文章ID:17194

中国会对美国中期选举发起网络攻击吗?

作者:ADAM SEGAL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特朗普总统最近指责中国在中期选举前干涉美国政治。“他们不希望我或我们赢得胜利,因为我是第一个在贸易上挑战中国的总统,”他在联合国安理会发表讲话时说。他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似乎主要是在抱怨中国政府的报复性关税,这可能会伤害支持他的选民,还有中国在艾奥瓦州一家报纸上发表的一篇推广美中贸易的软文。
  上周四在哈德逊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的一次演讲中,副总统迈克·彭斯(Mike Pence)重申了指控,认为中国“发起了一项前所未有的行动,以求影响美国公众舆论、2018年选举,以及2020年总统大选之前的环境。”总统和副总统都没有指责中国窃取和发布政治敏感的电子邮件或操纵社交媒体,正如俄罗斯政府似乎为影响2016年的总统大选所做的。
  中国政府尚未尝试利用网络空间来干扰美国的选举。但威胁是真实的。
  中国既有战术又有干涉能力。在北京政府认可下行动的中国企业已经开展了针对美国政府机构、国防工业和美国私营公司的长期网络间谍活动。对于中国政府视为本国范围内的目标——西藏、香港和台湾——他们已经在发起针对政治进程的干扰性网络攻击以及社交媒体宣传。
  2012年,在藏人抗议中国镇压的自焚浪潮中,使用#FreeTibet(解放西藏)标签的在线讨论经常被网络机器人和虚假的Twitter账户淹没。将北京直接与那些机器人联系起来会很困难,但是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政府支持的黑客在之前和之后都曾针对西藏活动人士和流亡者。
  2014年的雨伞运动是一系列呼吁在香港实现更直接民主的抗议活动,期间被怀疑与情报机构有关的中国黑客用间谍软件入侵了活动人士的设备。他们还对批评北京的报纸《苹果日报》以及就扩大香港投票权举行公投的学术网站进行了拒绝服务攻击。
  中国黑客经常使用台湾来测试随后会用来针对其他目标部署的网络间谍技术,至于在线影响操作方面,他们似乎也会这样做。
  北京涉嫌在背后主持去年的虚假信息宣传,该宣传声称台湾总统蔡英文的政府计划严格规范佛教寺庙和道教道观,禁止烧香。政府否认有任何此类意图,但岛内的寺庙所有者相信了这个虚假的政策声明,在台北举行抗议活动。
  7月,执政的民进党的网站被黑客入侵。来自该党的立法者抱怨,在地方选举前——以及在台湾2020年总统大选之前——来自中国的钓鱼网址和假新闻活动激增。
  站在北京的角度来看,这些行动是对内部威胁的回应。到目前为止,中国似乎没有通过网络攻击干预另一个国家的选举。
  也许这是因为它有其他影响力手段。金钱、政治和学术交流、海外华人社区的动员、国家媒体的扩大——这些都是促进中国海外利益的有效途径。
  与俄罗斯同行相比,中国情报官员历来通过培养长期关系,而不是通过传播虚假信息来实现国家的外交政策目标。俄罗斯的行动倾向于加剧政治分歧,在其目标社会中插入楔子:在2014年至2017年期间,与俄罗斯有关的网络机器人对支持和反对疫苗接种两方的信息都进行了推动,一个与克里姆林宫有联系的俄罗斯机构在2016年大选前在Facebook上购买了关于种族、堕胎和性别平等等分歧问题的广告。而中国的行动旨在与有权势的行动者培养共同利益。
  中国和俄罗斯的影响力技术因其战略目标而异。两国政府都可能想要削弱美国及其联盟,但北京似乎比莫斯科更倾向于影响对方的机构,以满足其利益:也许它希望取代目前的国际秩序,而不是完全破坏它。例如,中国官员提出了管理网络空间的新规则,认为每个国家都应该在没有外部干预的情况下管理其互联网。
  美国政府和美国网络安全公司声称北京利用国家安全部、人民解放军和私人活动者进行网络间谍活动,过去北京一直对此予以否认。毕竟也没有国际协议限制这种间谍活动。前国家安全局承包商爱德华·斯诺登(Edward Snowden)揭露美国政府机构也进行黑客攻击,这只会让华盛顿的抱怨显得虚伪。
  当美国人指责俄罗斯政府进行干涉时,俄罗斯只是驳斥这些指控,几乎不担心自己是否可信,或者它相对于华盛顿的权力之外的其他任何事情。如果北京被抓住利用网络攻击来破坏选举,这会严重破坏它的说法,即它有一种国际治理合作模式的替代选项,以及它作为一个不干涉其他国家内政的崛起大国的形象。
  然而,很难说中国能否一直保持克制。北京在人工智能、大数据和其他技术方面投入了大量资金,可以提高未来操纵信息的能力。在澳大利亚、欧洲、新西兰和美国,人们在不断抵抗各种形式的中国影响。
  此外,中国领导人越来越相信,华盛顿正在摆脱接触中国的战略,转而采取遏制其崛起的政策。传统影响力的丧失,以及同自由民主国家日益冲突的关系,可能最终使北京相信,它可以采取更强硬的网络方式,并从中获益。
  如果是这样,它在台湾部署的战术可能会为它在美国采取的行动提供模型。例如,中国黑客可以窃取和发布国会工作人员或国务院官员的文件和电子邮件,比如可以暴露与台湾关系密切的支持者或美国盟友的批评者,令他们尴尬。
  北京政府看到华盛顿难以对俄罗斯在2016年的干预做出一致的反应,它可能会认为,如果它在美国发起类似的网络攻击,也可以避免造成严重不良影响。如果中国的战略考量发生变化,没有什么能阻止它采取网络战术。

  Adam Segal是外交关系委员会数字网络政策项目主任,著有《The Hacked World Order: How Nations Fight, Trade, Maneuver and Manipulate in the Digital Age》一书。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18/10/12   发布时间:2018/10/10

旧文章ID:17190

美国将严格限制民用核技术向中国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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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VID E. SANGER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华盛顿——特朗普政府周四宣布,它将严格限制民用核技术向中国的出口,官方声称这些技术正被转用于新一代中国潜艇、航空母舰和浮动核电站。
  美国一直在指控北京不断从美国公司窃取核相关技术,使中国国有企业受益,而此次公告在该指控之外又掺入了安全方面的警告。
  然而,在接受记者电话采访时,政府官员几乎没有透露什么能够支持这一说法的情报证据。
  此举似乎属于本届政府的一项协同行动,希望在特朗普总统就中国商品宣布的关税之外,再向中国施加新的压力。
  周三,特朗普政府表示将对外国投资实施新的审查制度,以防止对手——主要是中国——通过收购美国公司的少数股权或在这里开办合资企业来获取新技术。
  同样在周三,司法部宣布逮捕一名中国情报官员,指控其窃取最大的喷气发动机供应商之一通用航空公司的秘密信息。
  中国自1960年代初开始一直是被承认的持核国。虽然特朗普政府表示它正在采取行动阻止核扩散,但现实情况是,中国在发展核武器方面基本上是自给自足的。
  周四宣布的限制主要是担心,先进的反应堆——特别是紧凑型发电厂——会推动中国的势力投射野心,加速中国军队成为一支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力量。
  几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政府官员向记者介绍,北京正在具体考虑开发用于南海的浮动核反应堆,他们正在那里的造陆礁石上建设军事驻地。
  中国不是美国核技术的主要客户;去年,中国客户仅有约1.7亿美元的核相关销售额。自里根政府以来两国之间的相关合作协议一直有起有落,但周四的公告标志着它们的重大倒退。
  贝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总统的国家安全委员会高级亚洲专家杰弗里·A·贝德(Jeffrey A. Bader)指出,最初出现的松动是为了阻止中国与巴基斯坦的合作,后者正在建造它的第一批核武器。1989年天安门事件后,交易停止了,而由于中国对伊朗的协助,美中在克林顿政府时期又出现一次重大僵持。
  但这些问题得到了解决,通常是由于美国核工业界警告说,如果不能在核问题上与中国打交道,就将为法国、日本和韩国向北京提供核技术开辟道路。但今天,巴德尔指出,“美国核工业不会受到太多损害,因此政府可以尽情做出最极端的怀疑。”
  毫无疑问,中国人试图窃取核相关技术:美国已经在各种涉及核技术的案件中起诉中国黑客和内部人士。
  去年,生于台湾的美国公民何则雄因组织美国核专家帮助中国开发核材料被判两年监禁。该起诉提到了中国最大核能生产方中广核集团,该集团当时希望得到美国的核反应堆关键部件设计方案。
  告知记者情况的官员分别来自三家监管核材料及核技术的美国机构。在解释一项新政策时,他们引述了该案及其他类似案件。按照新政策规定,可以“假定拒绝”就特定先进核技术向中方授权。旧式反应堆和常见的核相关组件,尤其是那些在全球市场上普遍可以买到的,将不会受新限制措施的约束。
  在七月的一次讲话中,国务院核问题高级官员克里斯托弗·福特(Christopher Ford)表示,在与中国打交道方面一个难以解答的问题是,在“避免通过提供技术帮助中国实现获得地缘政治影响力,取代美国地位”的前提下,美国能在多大程度上参与中国不断增长的核市场。
  特朗普政府周四没有对将如何追求这些目标作具体说明。但官员们表示,新规定是基于国家安全委员会去年开始进行的一项研究得出的,情报机构也深度参与了该研究。但他们不愿给出是什么情报——如果有的话——为新规定提供根据。
  过去,情报官员曾指出,既然中国已经是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从国家安全的角度去拒绝给予该国核技术是没什么道理的,除非存在重大扩散风险。
  因此,官员们表示,本届政府的决定是源于担心技术会帮助中国扩大舰队影响力范围——例如核动力破冰船或漂浮电站,它们能被用来巩固中国在南海的存在。中国已经对造陆岛礁附近区域提出了专属管辖权主张。
  尽管中国主席习近平承诺这些岛屿不会被军事化,但卫星照片显示,岛上建设了为战斗机准备的跑道和掩体。一周前,一艘美国战舰报告称,一艘中国舰船为了将其驱逐出该区域,与它保持了极端接近的距离,导致该战舰被迫偏离航道。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18/10/12   发布时间:2018/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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