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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崛起为何令美国担忧?

作者:ERICA BERENSTEIN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为缓解贸易紧张局势,中美官员上周在华盛顿会晤,双方试图找到共同基础,但这并不容易。
  特朗普政府强硬要求中国贸易行为做出重大改变,并限制国家在经济中的作用——这与中国保护自己的产业以及建设新产业的愿望相冲突。
  这一切都可以追溯到中国发展的风格和速度。过去40年中,西方国家一直在努力寻找适当的激励措施和协议来让中国公平竞争。
  贸易伙伴经常抱怨中国藐视规则以获得成功。其中,特朗普以最强烈的方式表达了忧虑,他声称,当初让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orld Trade Organization)就是错的。
  今年早些时候,总统先是宣布了对洗衣机和太阳能电池板征收关税,然后是钢铝关税,从而引发了人们对贸易战的恐惧。特朗普政府于4月份再次对中国发起攻击,阻止美国对中国电信企业中兴通讯出口微芯片和软件,之后他似乎重新考虑了这一强硬举动,在一条推文中声称他和中国领导人正在“共同努力”。
  那么,一个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依然不到一万美元的贫穷发展中国家,是如何与现有经济秩序相抗衡,甚至挑战该秩序的呢?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18/5/21   发布时间:2018/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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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特会”如期举行?美媒:美先遣团已抵新加坡安排后勤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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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日报网

  中国日报网5月21日报道,据《华盛顿邮报》网站20日报道,目前距离美国总统特朗普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预定下月12日举行的新加坡峰会仅约三周多,美方的一支先遣团已经在新加坡安排后勤事宜。
  一位要求匿名的美国官员表示,朝美双方尚未敲定议程,并且一些重要事项也未最后确定。这位官员还说:“的确有更多需要完成的协调工作都未完成,现在还有时间,但时间不多了。”
  朝鲜16日突然宣布,因为不满美国与韩国举行联合军演,临时取消原定当天举行的朝韩高层会议,并威胁取消将于6月12日举行的“金特会”。针对朝鲜的声明,17日,美方称峰会的时间和地点没有变化,白宫新闻发言人桑德斯表示,美国方面正在按原计划筹备美国总统特朗普和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在新加坡举行的会面。
  与此同时,为了能确保特朗普与金正恩的会面如期进行,韩国总统文在寅扮演起“中间人”角色,“电话外交”和首脑会晤双管齐下。5月20日,文在寅和特朗普就最近朝鲜表现出的各种反应交换了意见,两位首脑继电话通话之后将于22日在华盛顿举行首脑会晤。此次也是文在寅总统和特朗普总统的第四次首脑会谈,此次会谈为单独会谈,将没有陪同出席人员,只有翻译在场。

来源时间:2018/5/21   发布时间:2018/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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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朝互动进入摸底阶段,为“彪炳史册”特朗普或将再降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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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高辰  来源:澎湃新闻

  近来原本已缓和向好的半岛局势突然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朝鲜半岛问题由来已久,错综复杂,美国和朝鲜两国关系直接影响着半岛局势的走向,美朝两国围绕朝核问题,从朝鲜退出六方会谈到今天,呈现出从相互军事威逼,到相互缓和,转而相互试探对方底线的互动路径。美朝在朝核问题上互相试探的当下,下月将在新加坡举行的“特金会”前景如何呢?
  从威逼、缓和到试探
  从2006年朝鲜宣布进行第一次核试验起,朝核问题就备受世人关注,回顾过去12年的历程,朝美两国的互动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即朝鲜退出六方会谈至2018年平昌冬奥会前,这一漫长时期可以称为“双向威逼”。朝鲜退出六方会谈,关上了通过对话途径解决朝核问题的大门,美国从这一时期起加大了对朝鲜的施压,美国威逼朝鲜的主要方式即是军事威慑和经济制裁,尤其军事威慑是美国威逼朝鲜的主要手段。美国以半岛地区军演为依托,通过武力炫耀试图逼迫朝鲜停止核与导弹活动。美国向朝鲜半岛派遣战略武器更是加剧了半岛对抗态势的严峻性。2016年初,美国B-52战略轰炸机飞越半岛以回应朝鲜宣布的所谓氢弹试验;2017年,美国向韩国部署“萨德”系统,更是在朝鲜半岛乃至整个东北亚地区掀起“风浪”。面对美国的军事威逼,朝鲜也“不甘示弱”地实施反威逼,从2006年第一次核试验到2017年9月,朝鲜接连进行了六次被证实的核试验;2017年11月朝鲜还宣布试射了新型“火星-15”洲际弹道导弹,朝鲜对美国的军事施压并未“认怂”,而是以更为强烈的核与导弹试验予以回应,这是朝鲜回应美国的一种威逼行为,即以核与导弹试验威逼美国放弃对朝的军事施压。美朝两国在这一时期相互展示强硬姿态,呈现出“双向威逼”而导致的半岛局势恶性循环。
  以平昌冬奥会为契机,朝鲜和韩国实现了历史性的首脑会晤,朝韩两国在这一时期都做出了顺应历史,缓和半岛局势举动。美国在这一阶段也表达了缓和局势的意向,继朝韩首脑会晤后,美国新任国务卿蓬佩奥访朝,朝鲜释放被羁押的三名美国公民。在释放一系列积极信号之后,美国前些日宣布朝美首脑将在6月12日于新加坡举行会谈,朝美两国的关系走势在这一时期呈现“双向缓和”的态势,即美朝都做出了有利于改善双边关系,有利于改善半岛局势的举动。
  但是“双向缓和”持续时间不长,几乎昙花一现。近日,美朝关系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即“双向试探”。
  朝鲜外务省本月12日发布公报,将于5月中下旬举行核试验场废弃仪式,朝鲜首先放出善意信号;而美韩军演并未因为半岛局势的转圜而出现变化,11日,美韩“超级雷霆”军演如期举行,规模不变,8架F22隐形战斗机也首次出现在军演中,演练掌握制空权和进行先发制人打击;作为回应,朝中社在16日凌晨宣布:中止16日的朝韩高级别会谈,同时对即将进行的朝美首脑会谈表达了“重新考虑” 的措辞;美国随即做出让步,16日当天,媒体报道B-52战略轰炸机不参加“超级雷霆”军演。据《华尔街日报》18日报道,此举是应韩国政府的关切取消的,以避免在6月举行的美朝首脑会晤之前制造紧张局势。
  “利比亚模式”的伪善
  针对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提出的“利比亚弃核模式”,特朗普在17日予以否认,特朗普表示不会对朝鲜采用“利比亚模式”。“利比亚模式”,即“先弃核,再补偿”。早在2005年、2007年时,就出现了用“利比亚模式”解决朝核问题的声音,当时朝鲜领导人表示了反对。利比亚在2003年12月表示废除核武器和生化武器的发展计划以换取西方国家减少敌意,而八年后,卡扎菲被北约支持的国内反对派击毙,曝尸街头。
  利比亚的历史已经证明了美国和西方国家的伪善,朝鲜和国际社会也都清楚西方国家的套路,接受“利比亚模式”就等于缴械后等待宰割,不但朝鲜对此表示反对,5月17日,中国外交部表示,从来不赞成“利比亚模式”。接受了“利比亚模式”就等于把半岛推向了另一个可能的动荡深渊。
  朝美之间在短短3天内连续出现互动,很大可能是双方在为即将到来的朝美首脑会谈摆出各自的姿态,彼此试探对方的底线。朝美会谈在即,从这三天的举动中可以看到,朝鲜的姿态是:我有弃核善意,但美国的军事施压让我很“不爽”,美国政策没诚意;美国的姿态是:半岛驻军我不撤,军事力量继续存在,但只要能有助实现朝美会谈,军事威慑强度可调。
  从目前美朝“双向试探”的结果看,在朝核问题最本质的安全问题上美国并未表现出实质性改善的姿态;而美国最为关心的如何使朝鲜弃核也未得到朝鲜方面的实质性回应。
  “特金会”变数不大
  就特朗普个人来看,近期特朗普的言论和举动是倾向于积极与朝鲜首脑开展对话的,而美国朝野近期的一系列政策声音,略带有对朝依然保持强硬的姿态。例如提及朝鲜弃核要迅速,短期内实现彻底无核化,朝鲜不但要弃核,疑似生化武器也要放弃,甚至还有声音提出朝鲜的常规军力也要有所裁减。后者这些激进的声音是不切实际、且不利于朝美首脑会谈达成实质性成果的。
  这种强硬声音的存在,或表明美国国内存在较强的势力反对美朝走向缓和。虽然美朝两国都在彼此摆出姿态,试探对方的反应,但是朝美首脑会谈的如期举行不会出现太大变数,毕竟特朗普个人希望创造这个历史,势必会在近期做出相关缓和的举动,压住国内出现的不利于朝美会谈顺利开展的声音。
  特朗普个人希望与金正恩握手狮城,创造历史,让自己“彪炳史册”,但朝鲜半岛无核化乃至整个半岛问题的解决应当本着循序渐进,照顾各方利益的宗旨,朝美两国的“双向试探”表明安全问题依旧是半岛问题的核心,特朗普一时风光难以换回朝鲜半岛的长久稳定,或许美国可以采取部分撤军,或给与一定的安全承诺的方式使得半岛局势有所缓和,但长久来看,美国应当尊重各方关切,对朝鲜和半岛问题摆出诚意和善意,从根本上解决安全问题才是解决半岛问题的关键之道。
  (作者系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博士研究生,研究军备控制与国家安全方向)

来源时间:2018/5/21   发布时间:2018/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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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庆生:中美贸易谈判谁在让步?

作者:罗庆生  来源:多维新闻

  中美第二轮贸易谈判落幕,虽无具体成果但获得「不打贸易战」的共识。中国认为双赢,美国媒体则认为是川普「毫不留情」外交政策的胜利。然而贸易战的发动者是美方,中国大陆避免了贸易战岂非是最大赢家?但若是中国提出了让美方满意的大让步,赢家当然就要算美国。所以,到底是谁在谈判中让步?未来发展又将如何?
  这要看以什么为指标。如果是以中兴通讯制裁案来看,联合声明中完全没提到,6项共识几乎都是对中国应采取行动的要求,显然美国的收获多;但中兴制裁案真的对中国那么重要吗?6项共识都只是原则性的承诺,并没有列出具体目标,如此就让咄咄逼人的美国贸易战停火,相较其他贸易谈判各国对美国的让步,似乎中国收获也不少;所以,算是双赢喽?
  如果以事件发生后的收获大于事前才算赢,比较北京谈判双方提出的要求清单与华盛顿谈判后的结果,无论中、美都差距颇大,判为双赢有点勉强,视为双方在这场可能双输的「胆小鬼游戏」中同时踩了煞车,或许比较适当。
  「胆小鬼游戏」原是美国年轻人的试胆游戏,后被赛局理论纳入而成为著名的赛局情境之一。比赛者驱车相向加速而行,谁先煞车闪边谁就是输家,将被讥讽为胆小鬼,赢家则获得全部奖金;但如果都不让,就同归于尽。胆小鬼游戏最好的结果是当「活着的英雄」,也就是对方闪边自己直冲而过;其次就是煞车闪边,因为无论如何,「活着的胆小鬼」总比「死去的英雄」好。
  虽然理性决策是选择当「活着的胆小鬼」,但因为这均衡解有两个,愈晚让步就愈有机会看到对方先让步,因此若不能把握最后时机,就将出现双方互撞的悲惨结果。美中贸易战双方叫阵已久,但如果真打起来,在外溢效应下,双方GDP可能都要掉几个百分点;在北京谈判的漫天要价后,华盛顿谈判已到最后时机。
  要想避免同归于尽,最好的策略就是透过沟通同时踩煞车,让彼此都不会成为「胆小鬼」。华盛顿谈判除了争取本国利益外,还要铺设让大家都可以下台的台阶。也就是说,谈判结果最好看不出胜负或保留各说各话的空间,因此美国媒体强调胜利是必然,反而一向喜欢说大话的川普在社交网站的推文,强调这是「一份给予我们尊严,有助于我国利益的一份声明,当然也对中国有益,习主席会很高兴」,呼应了双赢的说法。
  所以,到底要如何看待这场贸易谈判的胜负呢?
  真正客观,是要分从长短期来看。短期来说,美国取得这一回合的胜利;但长期来看,中国才是赢家。为什么?因为在贸易战上,中国的确对美国大幅让步;但在科技战上,中国守住了自己的核心利益,「中国制造2025」没变,不是吗?别忘了美国曾要求中国取消对「中国制造2025」的补贴,但联合声明的6点共识对此没提。这表示川普并不像那些相信「修昔底德陷阱」的超级鹰派们那么好战,无意在中国科技实力还弱时,就向中国摊牌。中兴制裁案只针对一家公司,并非全面对中国禁售芯片与服务,而且未来可能还有转机。
  中国赢在争取到科技发展的时间。
  这或许与北韩因素有关,川普需要中国协助搞定金正恩。虽然川普在金正恩扬言退出「川金会」时淡定以对,似乎谈与不谈都可,但其实川普已在北韩议题上赌上自己的政治声望。如果「川金会」破局,半岛形势退回到去年的紧张僵持,那川普前几个月的努力,包括开除国务卿提勒森与国家安全顾问麦马斯特,岂不都成笑话?而且国际舆论将转而同情北韩;因为金正恩自行关闭核试场、释放三位美国人质,已经展现谈判诚意,反而川普自己退出伊朗核协议,损害了美国信用,又以「城下之盟」的姿态逼谈。世人尤其南韩民众,会将破局责任归于美国,反美之风或将再起。对川普来说,「川金会」是不能失败的。
  至于未来如何发展,联合声明的6点共识只是原则,实施细节还需要进一步谈判。预料保护知识产权的部分将很快实施,因为中国经济发展到这个阶段,也必须保护智慧财产才能真正鼓励创新与创意。金融市场准入也一样,不如此不能导入新的竞争,从市场面修正影子银行等金融乱象。比较有问题的在降低贸易逆差上,因为双方预期不同,争论可能免不了。同时,如果金正恩废核搞定,进入不可逆转的程序后,超级鹰派们会不会再度转向对中施压?那就是下个阶段的主要看点了。

来源时间:2018/5/21   发布时间:2018/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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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新辩——回应美式与中式天下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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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汀阳  来源:《文化纵横》微信:whzh_21bcr

  [导读]2017年,塞尔瓦托·巴博纳斯(Salvatore Babones)出版的《美式天下》一书以“天下”为方法论分析了当今世界政治问题,他同意未来世界应该是一个天下体系,但存在着“美式天下”与“中式天下”的竞争,他相信“美式天下”将胜过“中式天下”。本文回应了巴博纳斯的问题,并进一步分析了“天下”概念的要义。文章认为,美国体系几乎不可能转化为一个天下体系,因为美国体系的原则是单边主义的帝国主义,同时以个体理性为其方法论,这与天下概念的要义正好相反。天下概念的基础原则是共在的存在论和关系理性。考虑到未来世界的技术前景,只有关系理性和共在方式才适合万物互联的未来技术,所以未来的天下体系只能以关系理性和共在理论为基础。

  ▍一、天下逐鹿:“美式天下”对“中式天下”?
  世界会出现“美式天下”和“中式天下”的竞争吗?这是塞尔瓦托·巴博纳斯(Salvatore Babones)的问题,却是我的疑问。要进入这个政治实践问题,先要回到一个基本理论问题:天下究竟是什么?我希望在此能给出一个比先前更清楚而又足够简练的解释。
  鉴于不可能逆转的全球化和互联网事实,尤其是人工智能技术的普遍化前景,可以看出,在未来,链接世界各地的技术系统所拥有的权力将明显大于国家拥有的权力,因此,政治核心问题将由国家内政以及国际格局转向作为全球共同问题的世界格局,同时,政治制度建构也将由主权国家逐步转向天下体系,即一种在多文化条件下保证世界和平及万民共享利益的世界制度,或者说一种世界宪法(world constitution)。其基本特性是:一个“无外”(all-inclusive)的互联世界,在其中不存在排他性(non-exclusive)的资源、技术和知识的制度安排。简单地说,一个非排他性的制度所定义的无外世界就是天下。
  我对天下体系的设想始于两个难题:康德的永久和平和亨廷顿的文明冲突。康德和平方案只限于文化与政治上具有相似性的国家之间有效,而在不同文化之间就失效了;亨廷顿的文明冲突正是康德方案失效的现实表现,每种文化不可让渡的主体性使文明冲突无望解决。其实,康德方案的局限性和亨廷顿问题的不可解性有着一个共同的方法论原因:现代理性,即每个独立自治的主体谋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个体理性(individual rationality)。个体理性方法论不仅应用于个人,也应用于公司乃至国家。个体理性不是谬误(事实上个体理性是现代得以繁荣发展的方法论),而是有着局限性,它不足以解决全球尺度和世界网络化条件下所产生的新问题。因此,要解决世界级别的共同问题或整体问题,就需要一个尺度与世界规模相称的概念框架,还需要一种与网络化生存相称的理性方法论,这就是“天下体系”和“关系理性”(relational rationality)。
  目前对天下体系主要有两类批评。
  一种意见认为天下体系过于理想化,只不过是一种想象。例如历史学家葛兆光就认为天下理想只存在于儒家文本中,并非历史事实。对此,我部分同意,或者说,部分不同意。周朝无疑是天下体系的一种实践,因此不能说天下只存在于文本。由于历史条件所限,周朝的实践未能完全实现天下概念,然而周朝的制度“立意”表明了天下之意图。另外,理想不是缺点,反而是人类思想之必需。理想为实践提供了标准,假如没有理想标准,也就无从理解实践的局限性。理想正如尺子,乃一切营构之所必需,但建造出来的是房子,却不是尺子。这意味着,理想是创造现实的方法论,却不是现实的模板。儒家文本里的天下理想就像柏拉图文本里的理想国一样都是重要的思想资源。因此,这种历史学质疑对于哲学理论是一种无效批评。
  另一种意见以政治学家柯岚安(William A. Callahan)为代表,他似乎同意天下概念的理论意义,却质疑天下的实践可信性:“虽然赵汀阳对西方以其他地方的损失为代价去推广其世界观的做法提出了合理的批评,可是他的想法真的不同吗?难道他不想把中国的天下概念强加于世界吗?他试图解决世界的不宽容问题,可是‘中国治下之和平秩序’就无此风险吗?中国中心主义(Sinocentrism)会好过欧洲中心主义(Eurocentrism)吗?天下概念真的能够创造后霸权的世界秩序而不是一种新霸权吗?”柯岚安的担心颇具代表性,可是他所担心的危险对于天下体系来说是指鹿为马。
  表面上看,此种担心与中国的发展改变了世界格局有关,但在其深处,也与理论框架有关。在欧洲的理论框架里,用于表达世界秩序的最大规模概念是帝国,因此人们很容易对号入座地把天下理解为一种帝国。问题是,天下概念在广度和深度上都超出了帝国概念。尽管帝国与天下有某些重叠的相似性,比如说都试图建立世界秩序,但天下体系并不包含帝国的征服性、霸权性特别是敌对性(hostility);相反,天下体系具有自愿性、共享性和友善性(hospitality),而且天下概念指向“一个体系,多种制度”的兼容体系,其兼容性建立在关系理性所建构的共在关系上,而不是建立在统一的宗教或意识形态之上。因此,天下体系是普遍共在关系所定义的秩序而不是某个国家的统治,共在关系为王,而不是某个国家为王,其预期的效果是,天下体系的任何成员都不可能达到自私利益的最大化,但可指望达到共同安全和共享利益的最大化。

《坤舆万国全图》

  近来塞尔瓦托·巴博纳斯的《美式天下》(简称AT)提出了一个富有想象力的挑战,他试图超越帝国概念而采用天下概念来解释世界体系,尤其是美国的世界体系。这表明他意识到,对于未来可能的世界秩序来说,帝国概念已经属于过去时,而天下属于将来时。巴博纳斯相信天下是一个关于世界体系的具有普遍意义的理论概念,并不专属于关于中国的历史描述,于是他别出心裁地认为,新世纪以来的美国不再是帝国,而正在转型成为一个天下体系,他称之为“美式天下”(American Tianxia)。尽管天下是来自中国的思想概念,但在实践上,“美式天下”将胜过“中式天下”。
  就是说,巴博纳斯试图论证中国不是能够实现天下体系的最合适国家,而美国才是那个能够实现天下体系的对口国家。正如第一章题目的有趣措辞:天下是个“合式概念”(right concept),可是中国却是一个“不合式国家”(wrong country),所以应该由美国来实现天下体系。这就是巴博纳斯的核心论点。
  巴博纳斯试图论证,中国受制于有限能力而难以建构天下体系,而只有美国才具备建立天下体系的充足能力。他承认中国正在变得强大,但不相信西方流行的关于中国将会超越美国的神话。具体地说,尽管在不远的将来,中国的经济总量会超过美国,但在以科学技术为代表的知识生产上,中国不太可能超越美国,而且在价值观上,美国的个人主义也比中国价值观更具吸引力。
  有趣的是,他没有采取流行的“政治正确”论证,而是相信个人主义与人们自私之心更为吻合。因此,巴博纳斯料定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难以撼动,更重要的是,美国秩序正在自己转型为更加稳定的天下体系。正如他自己所概括的:“美式天下是一个极其稳固的世界体系构造。它所以如此稳固,是因为世界人民使然——不是众多国家而是人民使之稳固。美国立于个人主义,而越来越多的人民将其个人利益置于其祖国之上,他们各自与美式天下建立了联盟。于是,并非福山的自由民主模式,而是自由个人主义正在成为最终的自由意识形态而通向历史的终结。”
  巴博纳斯试图解释个人主义的优势:“美式个人主义是个作为空集的意识形态,即个人主义是一个没有教义的意识形态。”这里触及一个深层的问题:什么算是“教义”(tenets)?个人主义的一个宣传口号是“每个人可以追求各自理解的幸福”,仅就此而言,这个教义倒是很像个“空集”,其所指似乎可以代入任何内容(各人想象的幸福)。
  但如果来考察个人主义的学术版原则,即“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情况就非常不同了。显然,利益不是空集。也许每个人想象的幸福各有不同(其实也大同小异),但几乎任何一种幸福所必需的物质利益和生存资源几乎完全相同。幸福的主观想象也许不存在政治学和经济学意义上的“分配问题”。各自的幸福想象貌似互不冲突,但实现任何一种幸福所必需的物质利益或生存资源却必定存在着严重的“分配问题”,在生存资源和物质利益上很难避免形成零和博弈以及不公正和不平等。
  这意味着,追求各自幸福的自由不是空集而是空话,而实现幸福的必要条件即利益和资源才是真问题。个人主义或个体理性方法论显然无力在世界规模上解决合理分配的难题,因为以“自身利益最大化”为宗旨的个人主义或个体理性所决定的非合作博弈正是导致各种冲突(从人际冲突、国际冲突到文明的冲突)的根本原因。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当人类理性由个体理性为主导转向以关系理性为主导,才有希望解决世界性的共同安全和利益合理分配问题。就是说,只有以关系理性为主导的世界秩序才有可能实现一个众望所归的天下体系。
  不过,巴博纳斯显然宁愿坚持认为个人主义有着最大诱惑力,因而美国能够以个人主义为基础来建立天下体系。在他看来,个人主义的成功在于其难以抵制的“私利诱惑”有效地吸引其他国家的人为了更优报酬而为美国服务。不仅有赏,还有罚,在美国秩序里,那些不愿意“拥抱个人主义”的人就“没有机会获得成功”(这个论证几乎接近商鞅-韩非的赏罚理论)。由于人心自私,因此,“针对个人”的个人主义策略“在挑战其他社会的价值观上”比起“针对他国”策略有效得多。这个论证真是坦率。
  可是,这种拒绝利益共享的零和博弈思维反而暴露出“美式天下”的帝国主义底牌,即“美式天下”仍然在敌对思维的框架里去思考世界秩序,因此在实质上追求的还是帝国主义而不是天下体系。美国确有新帝国主义的优势,却不是“美式天下”的优势,因为敌对思维正是天下概念的反面,天下体系的一个基本策略或技艺就是通过创造可以共享的新关系而达到化敌为友。凡是拒绝化敌为友策略的体系都不属于天下体系。毫无疑问,帝国模式也有能力建构世界秩序,问题是,那不是天下体系。
  也许美帝国在帝国概念上有许多创新,并非传统帝国主义,正如巴博纳斯所强调的,美国成功地使个人主义生活方式成为一种普遍诱惑,并且不再追求领土扩张而追求世界领导权,这与传统帝国确实有所不同,因此巴博纳斯认为美国秩序越来越接近天下体系:“美式天下是一个后帝国主义的天下。它无须通过征服外部领土来获得更多的金钱和人力资源,因为金钱和人力资源都自动流进美国。”
  这一点在表面上有些接近天下的自愿加入原则。事实上,美国也曾经从别国手里夺得大量土地,美国的转变只是因为攻城略地的策略过时了,在管理上和道义上的代价得不偿失,因此转而采取更高明的统治世界策略,即通过支配控制世界的金融资本、高新技术和资源命脉而以极小成本达到统治世界。这是非常高明的策略,但未必是可持续策略。别人会一直同意美国这样的统治吗?别人不同意,怎么办?“别人不同意”是所有一直无法解决的社会问题的缩影。
  关于“美式天下”,巴博纳斯还有许多有趣的见解。他相信天下需要一个主导世界秩序的中心国,即化为一般理论概念的“中国”。就当下世界而言,美国就是决定世界秩序的中心之国,因此,按照天下概念,美国才是当今世界的“中国”,而中国反倒不是“中国”。据说当今世界“可识别等级制”中的“顶峰”都位于美国,他列举了纽约作为金融、传媒、艺术、时尚顶峰,波士顿作为教育中心顶峰,硅谷作为信息技术顶峰,好莱坞作为电影顶峰,巴尔的摩作为医药顶峰,所以美国是“中国”。
  这些证据显然夸大了,顶峰与众多“次峰”之间的差距并不大,顶峰并无一览众山小的效果。英国和欧盟的金融决不可低估,巴黎和米兰的时尚或高过纽约,伦敦和德国的当代艺术与纽约一时瑜亮,英国和德国的教育是否不如美国也未见分晓,如此等等。当真要说美国有哪些顶峰,恐怕应该是先进武器、美元霸权、信息技术、人工智能,基本上都属于统治他人的武器概念,可见美国的顶峰都是武器性质的。
  巴博纳斯没有提及美国武器,而这是唯一不可不提的美国顶峰。美国武器不仅在技术高于其他国家,在数量上也恐怕超过其他所有国家先进武器的总和,美国发展了如此不对称的军事力量,足以消灭全人类多遍,对此唯一有效解释是:美国建立的是帝国体系,所以需要压倒性的军事优势来控制世界秩序,而不是共享安全和利益的天下体系。


美军全球基地及驻军分布示意图

  巴博纳斯关于“美式天下”的论点还基于明朝与当下美国的比较。巴博纳斯对我(和秦亚青等)不使用明朝作为天下体系的例子感到不解。可为什么是明朝呢?假如要为天下体系提供例证,明朝是一个比较奇怪的选择,因为明朝决不是好例子。在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天下体系是周朝。如前所言,尽管周朝天下未及世界规模,但其制度立意是以天下概念为准。自秦汉终结了天下制度,中国转型为大一统国家,其国家性质比较复杂,既不是帝国,也不是民族国家,按照我在《惠此中国》中的分析,秦汉至清朝的大一统中国是一个“内含天下的国家”,其根本特性是,大一统国家继承了天下观念的精神遗产,却又放弃了天下体系制度,于是把天下的世界性结构转化为国家的内部结构,把天下观念用于国家建构而发明了“一国多制”的大一统。因此,秦汉以来的中国不再是天下,而是以天下为内在结构的国家。除了周朝,任何朝代都不是天下体系的实例。
  进一步说,即使把“内含天下的中国”理解为天下观念的应用,那么,比较成功地应用了天下观念的朝代也应该是汉朝、唐朝和清朝。天下观念的应用标志是“一国多制”,从发明权来看,汉朝是一国多制的发明者;以兼主长城内外而论,唐朝当为首创;以版图言之,当属元代或清朝,清朝虽不及元朝广大,但制度完善,实际控制程度更高。相比之下,明朝在“一国多制”上并无突出成就,至多是完善了元朝的土司制度,所以明朝绝非天下之例子。即使不论天下之世界精神,而只论中国的本土成就,明朝也不是中国的模范朝代。按照传统理解,夏商周三代是模范朝代,尤以周朝“郁郁乎文哉”为代表,所以孔子“从周”(《论语·八佾》)。
  其次的模范朝代为汉唐与清,为大一统之代表;若以文化水平为准,模范朝代则是唐宋;若以政治治理而论,宋为模范,其时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若以版图而言,当属唐、元、清;若论及对外关系,朝贡制度自古有之,明朝只是沿袭而已。就综合指标而言,在中国历代大一统王朝之中,明朝位置不是很高,就专项而言,明朝也无优势,反而政治以昏庸为主,否定共治传统,建立了绝对专制;文化趋于平庸,思想不及先秦,诗词不及唐宋,绘画不及宋元。虽有郑和航海(后来禁止了)、比较发达之工商业(有争议)以及通俗小说,但这些优点实不如缺点那么突出。总而言之,明朝并非一个代表性的朝代。欧美学者之所以特别重视明朝和清朝,是因为欧洲真正开始直接接触中国是在明朝,因此对明清的了解较多。除了极少数专家,多数欧美学者对宋朝之前的中国缺乏足够了解,这意味着他们难以理解明清制度的历史线索,不容易确定明清的历史地位,因而导致了对明清的误读。
  尽管巴博纳斯把明朝看作天下体系是个错误,但如果把明朝和美国看作是超级大国,那么它们之间的比较就非常有趣而且有所启示。他给出了以下对比性的表格:
  巴博纳斯总结的明朝与美国的差异以及美国体系的优势基本如实,他发现美国也有“五服”,这一点确有创意,但也有一些不准确或疑问之处。
  首先,他把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都看作是美国体系的内部地区,与明朝的“内部蛮夷”地位相等,不知道英国等国是否同意这种美式自大。
  其次,明朝的绝大多数朝贡国并非被强制而成为朝贡国的。明朝的朝贡国情况多样,有一些高度分享着中国文化的国家,比如朝鲜和越南,与中国有着特别密切的关系。就这些关系特别密切的国家来说,它们成为明朝的朝贡国,一方面来自明朝的威势,另一方面也因为依附大国的好处,很难说是全然被迫,因为“事大”是一个保证安全和利益的理性选择;另有许多小国,与明朝既无竞争关系也无依附的必要,但在朝贡中能够获得“顺差”的经济回报,因此乐于成为朝贡国,这属于实用主义选择;还有一些小国与明朝往来不多,成为朝贡国或因潜在利益或是趋炎附势,属于机会主义选择。
  按照巴博纳斯的标准,后两种情况,即实用主义和机会主义选择,显然属于“自愿”。正如在美国体系里,自愿依附美国的大多数国家也是出于实用主义或机会主义。是否有超越实用目的而一心热爱美国的国家?这是个疑问,一般来说,国家之间的“爱情”恐怕难得一见。毫无疑问,美国不仅在总体上胜过明朝,而且几乎在每个方面都远远强过明朝。可是美国体系和明朝体系都不是天下体系,这才是问题所在。
  美国体系在未来是否能够转化为天下体系?这是真正有趣的问题。美国体系在文化传统上存在着两个反天下的基因:(1)单边普世主义。这是来自基督教模板的一神教基因,它不考虑其他文化也有普遍化的要求以及值得被普遍化的成就,而天下体系只能建立在兼容普遍主义(compatible universalism)的基础上;(2)以个体理性去追求排他利益的最大化。这势必产生“他者不同意”或“他者不合作”的问题,进而导致冲突。单边普世主义和个体理性正是冲突的原因而不可能成为冲突的解药。在我看来,“美式天下”不是未来的一个可能世界,而是一个不可能世界,除非美国发生改变思维的文化大革命。
  ▍二、中国的历史性
  在许多中国人的看法里,西方各国一样都是西方。这是一种共时性的误读,其实英国、美国、法国、德国、意大利等等各国非常不同,不能简单还原为一个西方。同样,在许多欧美人的想象中,中国从来都是一样的国家,并无实质变化。这是一种历时性的误读。无论何种误读,实质上都是将需要理解的对象加以简单化,将其纳入自己熟知的知识体系,消除需要深入研究的陌生特性,以便容易解释,并按照自己所乐见的结果去解释。可是这种理解同时正是误解,反而导致知识交流和知识生产的许多错误。有个成语适合这种情况:削足适履。
  这里只限于讨论几个与我们的主题密切相关的误读。首先是关于中国制度性质的历时性误读。中国经常被看作是一个自古以来的专制帝国,只有朝代变化,而在政治实质上无变化。这种误读完全忽视了中国历史上的三次制度革命,其变化深度并不亚于欧洲政治的变化。
  第一次制度革命是周朝创建了天下体系。在此之前的中国并无成熟的政治制度,大概属于“酋邦”盟约体系。周朝通过创造天下体系而把酋邦格局变成万国封建制度。
  第二次制度革命是秦汉终结了天下体系,创建大一统国家。自秦汉以来,中国不再自认为本身即世界,但仍然自认是世界的中心。在很长时间里,大一统中国被似是而非地认为属于帝国类型的国家,但真正的本质在于它将天下的观念遗产转化为国家内部结构而成为一个“内含天下的中国”,即一个将世界结构化为国内结构的国家,可称为“世界模板国家”(a world-pattern country)。显然,继承历史遗产不等于没有实质变化,正如英国和法国虽然不再是帝国,但明显有着帝国遗产。
  第三次制度革命属于清朝终结之后的现代中国,它接受了现代国际秩序而成为一个现代主权国家。现代中国也继承了大一统的遗产,因此不属于欧洲式民族国家,而是一个“合众国”类型的主权国家。合众国是与民族国家并列存在的另一类现代国家——这一点往往被忽视——事实上,现代大国几乎都是合众国类型,包括美国、中国、俄罗斯、印度等。由于移民问题,许多民族国家将来也有可能变成合众国类型,因此,在未来,民族国家或许不再是国家的主要形式。
  另外,天下概念也很容易被误读,因为天下概念有其理论用法和文学用法。作为理论用法,天下指的是世界、万民和普遍制度构成的三位一体,即地理学、心理学和政治学三层合一的世界。当然,这只是我的理论化概括,来源于早期中国关于天下的几种各有偏重的理解,其中周公倾向于把天下理解为普遍制度,孔孟倾向于理解为万民之心,老子倾向于理解为世界万事的集合。在天下的理论意义里,天下的幅度包括整个世界。
  常见的一种误读是把“五服”等同于天下,其实,五服之外的“四海”(不是海,而是远不可及而尚未接触的地方)也属于天下,虽然四海尚未进入天下体系,但四海仍在天下眼界之内。理论上说,天有多大,天下作为“天之所覆”就有多大,因此,天下体系是无限开放的,决不是一个封闭的有限体系。假如作为文学用法,天下往往指的是所控制或统治的领域,常用于夸张表述,比如说“一统天下”通常指一统中国,甚至只是中国之一隅。如果把历史文献中的文学用法当成理论所指,那是学术失范。
  另一个常见的误读是所谓朝贡体系。这个误读与费正清的影响力有关。“体系”意味着对体系内的成员有着政治、经济、外交甚至军事上的支配或控制。据此来看,古代中国只有朝贡制度,远远没有达到朝贡体系,因为古代中国对周边国家的影响力主要在文化方面,虽有政治册封之名,却无政权与军事支配之实;虽有朝贡经济交易,实为怀柔抚远之举而承受逆差之亏,因此,朝贡制度实在配不上朝贡“体系”之称。问题在于,大一统国家与帝国虽貌合而神离,并不追求对远方的控制,只求边疆安定,无须举兵劳民。不过,巴博纳斯倒是看出了这一点,他认为明朝的对外消极策略不及美国的“扩张性”策略多矣,美国积极的朝贡策略通过向多国征收加入美式天下的“会员费”或“租金”而为美国获取了巨大利益。
  还有一个对中国历史的误读是所谓外族统治问题(比如美国的“新清史”)。既然不能因为有的英国国王来自法国或德国就把英国看作是法国或德国的一部分,那么中国也一样。中国历史上非汉人统治者几乎占到一半。更重要的是,中国从来都由各地人民混成,在远古中国(新石器时代到夏商西周),所有部落都属于农耕、渔猎和放牧的混合经济,当时既无铁犁牛耕也无驯马,故而不可能依靠单纯经济而存活,也就无所谓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之分。被追认为中国始祖的黄帝所部就过的是放牧、打猎和农耕的混合生活,根据所居地理以及偏重游牧不断移营的特点,黄帝所部更有可能属于后世所称之蒙古族,可见游牧部族实乃中国的起源之一。春秋战国之后生产技术的发展才使中国分化为农耕社会和游牧社会。因此,任何部族都有逐鹿天下问鼎中原的合法性。蒙古(包括匈奴、突厥等)、鲜卑(含拓跋部等)、契丹、女真、满族、藏族都不是外族,都参与了逐鹿中原,也几度入主中原或半有中国。所以,蒙古、契丹、女真、满族和汉人等各族人民都是中国历史的创造者。
  理解一个国家的本质关键在于理解其长时段的生长方式,尤其是理解决定其连续历史性的动力型。至于那些偶然事件或一时之现象,都只能说明“事件性”而不能解释“历史性”,而事件性只是说明了无影无迹的消失,历史性才贮存长久常在的问题。
  在前中国时代里,从蒙古地区到广大南方,从辽河流域到西域,都有文明发生,多达数十处,形成苏秉琦先生所称之“满天星斗”格局。苏秉琦先生认为,其中对形成中原核心文化最为重要的是从辽西至蒙古中部,经山西而南达晋南河洛地区的y型的文明交汇通道。我愿意补充一点:在y型通道的同时或稍后时期又形成了自山东过河南而通陕甘的文明交汇通道,同时还有自西南而达河南,自江南而上中原的文明交汇通道,与y型通道合起来形成“天”字形文明网络。尧舜时代之后,中原逐步成为中心,形成了许宏所称之“最早的中国”。接下来是“模范”三代,其中由周朝创造了天下体系。周朝式微时,各国为了问鼎中原而逐鹿中原,终于形成了连续不断两千多年的“向心漩涡”生长模式。
  我相信“漩涡模式”能够有效解释中国的连续生长方式以及多样一体的格局:无论文化成分多么复杂,都卷入在向心的漩涡中,汇合而成中国。中原文化所以为主,所以能够形成漩涡的向心力,则是因为中原最早拥有成熟的文字和政治制度,因而形成领先的知识生产;能够建构具有时间优势而连续不断的历史叙事,因而能够建立政治正统标准。同时,天下观念所主导的政治制度具有最大容量和最广泛的亲和力,使得任何地区的人民都有合法理由参与中国的建构,因此,舟车所至之处,万民尽皆主动卷入到“中国漩涡”之中。汉字、历史叙事和天下观念互相促成而形成以历史为知识之本、以天下为精神之维的意识世界。可以说,在中国的精神世界里,基本信念不是宗教,而是历史;基本视野不是民族,而是天下。
  概括地说,中国由“满天星斗”格局逐步生长出网络式的天下格局,而天下观念和中国观念的结合又形成逐鹿中原的旋涡模式,向心运动的旋涡模式所产生的结果是大一统中国,即一个内含天下的中国。只有发现大一统中国的内在结构是一个容纳万民的天下结构,才能够解释为什么古代中国既不是帝国,也不是宗教国家,更不是民族国家,也因此能够解释为什么古代中国是内敛而非扩张的,却得以吸收众多文化和卷入多地各部而变成一个大国。
  这是一个最简练理论版的中国故事,它表明了天下观念在应用上的演变,即由世界性的天下体系建构转而内化为国家内在结构的建构,同时表明,对于大一统中国而言,朝贡制度早已退化为一个中心国家的象征,而无支配性的“系统”之实。在这里讲述这个中国故事是希望能够有助于对中国有一个合理的想象,并且消除一些削足适履的误读,然后才能够去想象和分析未来世界的多种可能性。
  ▍复习“天下”的新词典
  巴博纳斯的“美式天下”提出了天下的概念与实践关系问题。天下是一个理论概念,那么,是否存在着实现天下体系的多种可能实践?是否可能有多种天下体系?理论上说,这是可能的。我们知道,未来总是呈现为博尔赫斯所说的“时间分叉”,即存在着同等可能的多种可能性。那么,对于一个具有未来性的概念,比如天下,理当也存在着“时间的分叉”。
  一个概念的意义或为开放的或为封闭的。数学和科学的概念通常有着确定而封闭的意义,比如说,我们不能把“平行线”的概念修改为“能够在远处相交的两条直线”(在非欧几何学里,我们只能说不存在真正的平行线)。属于生活领域的概念,有的有着确定含义,有的则有着开放性的用法,不能一概而论。比如说,“船”的概念是确定的,指能够在水面上航行的载体,而“飞船”只是一个比喻,其实不是船,而是空间里的飞行器。但那些表示生活方式的大概念,尤其是属于政治、伦理和文化的概念,却多数有着开放的意义空间。洛克、休谟、黑格尔、马克思所理解的自由就非常不同;柏拉图、孔子、罗尔斯所理解的公正也非常不同;希腊人和现代人所理解的民主也非常不同,如此等等。
  天下概念也同样有着开放的意义空间,可以通向多种不同的天下体系,但概念的开放性不等于任意一种意义都是合适的。每个概念都具有一种目的论的(teleological)限制——当然是人设的目的而不是神的目的——或者说,一个概念意味着一种事物的存在论(ontological)意图,一个事物至少要达到某种标准才是其概念所指的“这种事物”。一个完全无限制的概念就不再是概念了,而是一个完全被解构了的能指。我愿意举出“艺术”的概念。如果任何东西包括垃圾都算艺术,那么就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是艺术或不是艺术(不难看出,这个艺术悖论模仿了维特根斯坦的规则悖论)。那么,就天下概念而言,要证明一种天下体系确实属于天下概念所承诺的天下体系,就需要分析天下概念所蕴含的意图。
  毫无疑问,天下体系的实践实例(周朝的天下体系)只是理解天下概念的一种参考,并不等于天下概念本身。正如希腊城邦实践的希腊民主并非现代民主的模板而只是一种历史参考资料,周朝的天下实践也不是未来天下的模板而只是历史参考资料。那么,天下的本意是什么?其一,“协和万邦”(《尚书·尧典》),类似于世界永久和平,但比康德方案的尺度大得多;其二,“生生”(《周易·系辞上》)而达到“大同”(《礼记·礼运》),使世界万民过上有意义的生活,因此万民和睦如家庭(大同的意思不是统一价值观,而是多样一体,和睦如家);其三,“以天下为天下”(《管子·牧民》)或“天下为公”(《礼记·礼运》),即世界成为万民共享的政治主体,成为世界公器。如果从天下的否定性含义来看,天下体系拒绝任何一种帝国主义体系,拒绝通过征收霸权“租金”而肥私。
  天下的意图是抽象的,而实现天下体系的制度必是具体的,需要根据实际条件而定。根据未来世界的可能条件,特别是技术条件,未来新天下体系有可能将以世界规模的漩涡模式和网络模式相结合的方式而形成。人工智能、互联网、万物网、生物技术、量子技术等“技术化存在”将成为未来世界的存在方式,因此,以个体为主体的个体理性思维方式将不得不服从世界万物互联的存在方式,必须转向与互联存在更为相配的关系理性思维方式,即“共在先于存在”的思维方式,否则很可能出现无法控制的灾难。特别需要注意的是,个体理性的加总无法必然形成集体理性,因此个体理性不具备应对大规模危机的能力。显然,只有关系理性有可能建构集体理性。
  新天下体系虽然必定与古代天下体系有诸多不同,但其制度精神上仍然相通。天下概念在古代过于前卫,而对于未来世界却很契合。我在《天下的当代性》中举出了新天下体系所需“词典”里的一些关键词,它们包括一些长久有效的方法论和原则。请允许我在此复述其中部分关键词:
  1. 配天。天道是万物运行的条件,从属于天道的人道就必须符合天道,此即所谓配天。配天意味着自然是自由的限度,万物是人的尺度。如果与此相反,人被理解为可以任意征服自然的绝对主体而成为万物的尺度,就是逆天。逆天将会制造无法补救的自然失衡而自取灭亡,因此,天道是人的绝对限度,人只能在天道界限内进行自由创作。比如说,试图创造不死的超人或人机一体的新物种,恐怕就是逆天。天下体系首先需要以制度权力去限制人类无法承担后果的逆天行为,特别是不可控制的技术冒险或政治冒险,这是为了保证人类的生存安全。
  (1)生生。既然自然产生万物,自然之本意就是让一切存在继续存在,让一切生命繁衍生息。天意如此,天下体系之意图也必当如此,必以万民普遍受益的制度去维护世界多样性,并以共在原则去建构相辅相成的存在关系,使世界的共在利益大于每个国家之私利。
  (2)无外。天无外,所以天下无外。人类普遍安全或永久和平的一个关键条件是世界内部化,使世界成为一个不再有外部性的无外世界。世界内部化是长久维持所有国家共在关系的条件。天下体系将成为一种无外的监护制度而维护世界的普遍秩序,这是一种反帝国主义制度。天下体系属于世界而不属于任何国家,即“以天下为天下”之意,也是“天下为公”之义。简单地说,“无外”的世界就是世界的内部化。
  2. 关系理性。关系理性实乃人道之基本原则。人道必以普遍安全或永久和平为第一要义,因此,人道的理性首先考虑互相安全,以排除战争为基本要求,并把竞争限制在互相伤害最小化的范围内。天下体系的制度理性必以关系理性为其原则,以保证天下成为非排他性的存在,或者说最大规模的共在方式。于是有:
  (1)互相伤害最小化。这是生生原则的一个直接运用。互相伤害最小化是共在关系的必要条件,满足了理性的最大限度风险规避,是最彻底的理性原则。根据理性要求,互相伤害最小化优先于自身利益最大化。
  (2)相互利益最大化。即普遍受益策略与利益互补策略。相互利益最大化是一个比互相伤害最小化更为积极的理性运用。既然天下以全球互联和互相依存状态作为条件,那么,在无外的天下里,相互利益最大化比起自身利益最大化更能够在实际效果上保证每个人或每个国家的利益。因此,相互利益最大化也优先于自身利益最大化。具体落实为:
  孔子改善。相互利益最大化的基本含义源于孔子原则“已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孔子原则是一个广义的普遍原则,具有政治、经济和伦理的多面意义。这里在政治经济学的意义上把孔子原则解释为“孔子改善”,基本含义是:如果一种制度是普遍正当的,当且仅当,这种制度能够保证,只要社会总体利益得到改善,每一个人的利益就都必须得到帕累托改善。相当于说,社会总体的帕累托改善必须同时落实为每一个人的帕累托改善。
  损补之道。源于老子“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自然平衡调节原理(《道德经·第七十七章》)。老子相信,如果某种事物过度发展,或者某些人的利益过度增长,必定导致失衡,而失衡必定导致灾难,因此必须限制失衡,如果已经失衡则必须恢复平衡。老子原则与罗尔斯的劫富济贫“有别原则”(difference principle)有部分相通之处,但罗尔斯原则的根据是平等价值观;老子原则与平等毫无关系,而是基于存在论的理由,即一切事物只有处于动态平衡关系中才能够良好存在,而失衡会导致任何事物失去活力,因此,减少强者的利益也是保护强者的长久存在。可见,老子原则不等于偏心弱者的罗尔斯原则,而是以平衡去保证所有人的生存活力。这种平衡原理很可能来自《周易》的阴阳平衡概念,而“阴阳”是形成平衡的功能性隐喻。
  3. 兼容普遍主义。世界上每种文化本来各美其美,相安无事。真正的冲突来自一神论的思想模式,它不仅把自己的价值观看作是普遍的,同时要求成为唯一的,不允许各美其美就必然导致文明的冲突。假如承认每种文化的主体性,就无法以一神论方式去定义普遍价值。
  在普遍价值的理解中存在着一个隐秘错误,即把普遍价值默认为“可用于每个人”(applied to every individual)的价值,这是一神论的理解方式,可是这种理解必定导致一个悖论:既然某一种文化可以把自己的价值观理解为适用于每个人,那么,每种文化都可以把自己的价值观理解为适用于每个人。可见,一神论的单边普遍主义是逻辑无效的。与此不同,兼容普遍主义将普遍价值理解为“可用于每种关系”(applied to every relation),即普遍价值落实在对称的“关系”上而不是落实在单边的“个体”上,这样就能够避免一神论悖论。兼容普遍主义的基本原则是:凡是能够以对称关系去定义的价值就是普遍价值,因为只有对称关系的合理性能够获得普遍必然的证明;凡是不能以对称关系去定义的价值就仅仅表达了某个集体偏好的特殊价值。
  不难看出,“美式天下”尚未满足新天下词典,也就难以成为一种天下体系,而仍然属于霸权体系。当然,霸权体系也能够建立世界秩序,正如美国体系的现实(可参考“王霸”之论)。本来,世界秩序就有两个传统:帝国传统和天下传统。帝国传统是霸权体系,意味着向外辐射力,向外征服或向外扩展而单边支配世界;天下传统是共享体系,意味着内卷向心力,向内汇合纳入而生成共享世界。从短时段和中时段来看,霸权体系对世界的统治更为成功(例如英帝国体系,还有美帝国体系),但从长时段和超长时段来看,天下体系很可能更为可信和可靠。世界霸权体系对权力、技术和金融资本的垄断很难持续,因为别人不同意。
  这里存在着一条我称之为“模仿测试”的定理:假定人是理性的,那么,在竞争博弈里,人人都会模仿别人更为成功的策略,而策略模仿的速度高于策略创新的速度,于是,在互相模仿中,最后会达到各方策略相等的“集体黔驴技穷”状态。对此僵局,有两个解:如果各方都采取敌对策略(hostile strategy),那么互相模仿的结果只能是共同承担灾难;如果各方都采取善对策略(hospitable strategy),那么互相模仿的结果将是共在共享。
  目前世界仍然属于现代主权国家的国际游戏,但正在转型,已经出现一些“后帝国状况”、“后国际政治”或者“后威斯特伐利亚状况”,但这些变化目前只是导致了有目共睹的乱局,尚无能力建立一个全新游戏。可以说,目前世界尚未达到能够建立新天下体系的条件,恐怕要到以万联网(the network of everything)、人工智能、生物技术和量子技术为代表的“技术化存在”覆盖世界,才有足够的物质条件建立天下体系,而天下不会属于某个国家而将属于世界,简单地说,系统为王。也许值得担心的是:技术系统会倾向于支持一个好天下还是坏天下?

  本文原载于《西南民族大学学报》2018年第1期第7-14页,原题为“天下究竟是什么?——兼回应塞尔瓦托·巴博纳斯的‘美式天下’”。感谢作者授权,学术引用和讨论,请以纸质版为准。

来源时间:2018/5/21   发布时间:2018/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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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俊飞:沉着应对特朗普极限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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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伍俊飞  来源:天大研究院

  今年3月以来,美国特朗普政府在朝鲜、台湾、南海、贸易等问题上对华全面出击,试图在中国全面崛起之前半渡而击,摧毁中国日益强大的综合国力。特朗普当前的对华措施,集中体现了他在著作《交易的艺术》中阐释的博弈原则:以多面进攻、漫天要价、极限施压为手段,同时在跨领域的多议题上与对手博弈,随后回转妥协,暗度陈仓,从而在核心利益上达成目标。面对特朗普这种超限战式打法,中国需要有足够的定力和智慧去消解。
  国际体系结构
  国际关系理论结构现实主义学派创始人沃尔兹认为,国际关系的演变动力来自于国际体系的无政府状态,民族国家的首要考虑是生存,而暴力是维护其生存的最重要权力因素。在他看来,国际冲突最终要靠军事力量的使用或威慑来解决,而维护国际体系稳定的最重要影响因素是体系结构,即以暴力为后盾的国家之间实力的分配。基于逻辑演绎和科学分析,沃尔兹认为两极体系最为稳定。
  前苏联解体后,国际体系尚未出现真正意义上的两极结构。虽然中国国力急剧上升,但美国一直是全球唯一的超级大国。“9·11”事件后,美国受到伊斯兰恐怖组织这一非传统国际行为体的挑战,中美之间尚能展开合作。然而,在“伊斯兰国”被基本击垮后,美国为确保单极霸权地位,开始一步一步加大对中国的压力。特朗普上台后,美国对华政策更是变本加厉,演变到目前通过贸易战、科技战来狙击崛起的中国,瓦解中国对全球价值链高端环节的控制能力,防止中国与美国平起平坐。有些学者曾经提出中美分治全球的G2 或者P2 模式,希望以此来稳定国际秩序。然而,在稳定的国际秩序和“美国第一”之间,特朗普选择了后者,让世界与G2 或者P2 失之交臂。由于中国还没有实力成为与美国对等的一极,因此在可预见的未来,中美关系会持续动荡,国际秩序会长期处于不稳定状态。
  美国内部的阶级冲突
  当前的世界资本主义经济学说、制度建设与日新月异的社会经济发展现实严重脱节,完全忽视了以中产阶级为核心的广大劳动者的利益。英国的脱欧运动和美国特朗普当选总统,实际上是两国劳动阶层反抗资本、反抗建制的必然结果。
  在资本主义全球分工下,英美的制造业大量转向劳动力低廉的第三世界国家,英国中西部和美国中北部等传统工业地区被掏空,劳动者失去工作,收入无法增长。英美工业区域的经济衰退使得劳动者失去对美好生活的信心,造成文化颓废和社区解体,最终形成大规模社会危机与运动。
  为缓和阶级冲突,特朗普努力将制造业岗位带回美国本土,收紧移民政策,同时筹措资金,投资基础设施建设,让美国劳动者重新获得更好的工作机会,并试图建立与中国在国际经济竞争中的优势。特朗普所谓“美国优先”以及“让美国再次强大起来”的口号,从根本上看是更加内倾的政策诉求。事实上,特朗普的执政也更多地聚焦于经济、就业以及移民等备受中产阶级关注的民生议题。
  问题在于,特朗普不可能有什么灵丹妙药根治美国资本主义危机。主流派经济学家向来把资本主义社会经济模式视为最有效的制度安排,但近几年来围绕中产阶层反抗、社会收入分配不平等之类问题的社会运动和学术辩论,把主流经济学的软肋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法国经济学家皮凯蒂在《21世纪资本论》中指出,长期来看,资本回报率远高于劳动回报率以及平均实际经济增长率,因此财富加速聚集到少数人的手中。只要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存在一天,马克思主义就有生命力。
  特朗普不承认资本主义制度的内在矛盾,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于是他把矛头指向经济高速增长的中国。中国的“中国制造2025”规划、“一带一路”倡议、在 5G网络技术领域的领先地位、人民币国际化等发展,都让美国感到极大的威胁。以特朗普为代表的美国人不愿意接受中国可能成为世界第一经济体的现实,在无法解决内部阶级矛盾的时候,力图用咄咄逼人的外交攻势来赢得选民的认同和支持。
  网红企业家总统
  特朗普是美国历史上最富有的总统,极其擅长商业和政治交易。作为企业家,特朗普把国际关系理解为丛林世界,其生存法则是开拓、冒险、伪装、灵活、创新,所以他敢于突破意识形态的束缚,敢于破除陈规,奉行赤裸裸的实用主义。特朗普自诩为交易高手,善于运用谋略掩盖真实意图,根据国家和自身利益理性行事。他致力于利益优先、美国优先,所以即使是意识形态方面的分歧,他都愿意坐下来与对手磋商。大多数企业家不顽固,手腕灵活,凡事都可以简化为生意,任何问题都可以谈判和交易,从而找到双方的利益交汇点。正是这一特征,促成了特朗普力排众议,决定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会面。
  特朗普参演过影视作品,做过电视节目主持人,是忠实的推特用户。作为“网红”,特朗普自恋、善变和反正统,具有与众不同的表演型人格。特朗普以自我为中心,哗众取宠,刻意迎合中产阶级对建制传统的反感,乐于把自己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作为第一位“推特治国”的美国总统,他非常在意自己的网络影响力。在处理内政和外交事务时,特朗普行事发言经常出人意表,不按常理出牌,不受传统规范的约束。极端、善变、情绪化的表达实质上是特朗普打造“网红”形象的一种精心算计,意在获得更多关注,赢得中产粉丝的支持,最后创造自己的利益。在这一点上,他与中国一些为搏眼球而“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公知并无太大差别。
  强烈的军人情结
  特朗普幼年桀骜不驯,父母将他送往私立寄宿中学纽约军事学院就读,这对他的成长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特朗普最崇拜的人物包括美国名将巴顿和麦克阿瑟。虽然特朗普没有正式的从军经历,甚至有逃避兵役的嫌疑,但他在自传中表示,他一直坚信自己曾是军队的一分子。就读军校本身就是一种非传统的教育经历。特朗普适应了军校的严格训练,发挥出体育天分,磨砺了争强好胜的性格,学业成绩优良,多次受到嘉奖。军校塑造了特朗普独立、刚强、坚持的性格,培养了他高度的适应能力以及与众不同的领袖才能。特朗普经常将自己的成就归功于中学的军事训练。
  大量军人在特朗普内阁担任要职。特朗普喜欢重用军人,因为军人意识形态色彩较淡,崇拜威权,善用强力,执行力强,习惯于服从命令,比较符合特朗普的行事风格。在他目前的团队里面,国务卿蓬佩奥毕业于美国西点军校,曾在军队服役5年;国防部长马蒂斯是美国海军陆战队退役上将,曾任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白宫幕僚长凯利是美国海军陆战队退役上将,曾任美国南方司令部司令;内政部长津凯为美国海军退役中校;能源部长佩里曾是美国空军资深老兵;国家情报总监科茨上世纪60年代曾在美军服役。已经离任的官员中,前国家安全顾问弗林曾为美国陆军中将,前白宫高级顾问兼首席战略专家班农曾在美国海军任职。
  军人情结强化了特朗普独断专行的决策风格。许多内阁成员都是从推特上才知道总统有关重大问题的决策。在用人方面,内阁成员只要持有不同意见,就免不了被特朗普炒鱿鱼的命运。前国务卿蒂勒森被解职,实际上表明特朗普不需要决策者,只需要忠实的执行人。这种乾纲独断的作风,避免了官僚的繁文缛节和议而不决的惰性,提高了决策效率,但是决策过程军事化大大增加了政策输出的风险。
  中国的对策
  以准同盟抵消美国单极霸权的影响。两极体系固然是稳定的,但目前世界距离两极体系仍然非常遥远。中国弥补的办法是建构“准两极体系”,通过联合与美国敌对的国家来弥补自身实力的不足,从而制衡美国的权力,同时弱化美国与友邦的同盟体系。基于这一考虑,中国需要强化与俄罗斯的准同盟关系,保持与朝鲜、伊朗、古巴、白俄罗斯、委内瑞拉等国的密切合作关系,并善用伊斯兰世界的反美力量。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暂时缓和与日本因领土争端而产生的紧张对立关系,重启东亚经济金融一体化进程。
  以中产阶级意识形态回应美国劳动者的诉求。皮凯蒂对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观察是准确的,中产阶级的贫困会长期困扰世界各国。在2008年世界性金融危机爆发之后,资本阶层的财富不降反升,而中产阶级的收入则大幅缩水。当代中产阶级实际上就是马克思笔下的劳动者,资本积累的逻辑必然导致中产阶级对资本的全面反抗。中国在21世纪有条件发展出“新时代综合理论”,将经典马克思主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西方自由主义、中国传统墨儒法道等学说融为一炉,回应世界范围内劳动者的利益诉求,既可以巩固自身政权合法性,又可以提升中国对美国社会的话语影响力。
  在中美互怼中,中方宜借鉴太极拳原理,以慢打快,以稳打快,以巧打快。面对特朗普的极限施压,中方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庸人俗吏误导,开启与美国的所谓“新冷战”,而是要稳住阵脚,努力维护中美经济相互依存大局,深化对美开放,遵循“曲则全,枉则直”的古训,准备适当妥协,同时不能无原则退让,坚持斗而不破,据理力争,巧妙地利用中国巨大的市场优势,影响美国大型跨国企业对华意见,分化其阵营,为我所用。
  针对特朗普的军人行事风格,中方在安全问题上必须以实力建立信用,既要保持与美国军方的良好沟通,又要强化包括核武在内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威慑能力,掌握大国重器以及关键的核心技术,从而始终立于不败之地。持久安全的获得必须以发达的高质量经济为后盾,所以在“中国制造2025”规划、“一带一路”倡议、5G网络、金融技术、人民币国际化等方面,中方可以迂回应对,但终究不能在核心利益上让步,因为这关系到中方占领全球价值链高端环节的能力。美国的强大来源于其制度和技术创新能力,中国要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也只有通过创新特别是掌握核心技术来获得发展动力。中兴事件于此再次为我们敲响了警钟。

  作者为本院研究员。本文首发于《天大报告》2018年4月期。

来源时间:2018/5/21   发布时间:2018/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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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鹏:新冷战视野下的贸易战

作者:熊鹏  来源:全球宏观投机

  1、开始还是结束?
  中美贸易谈判华盛顿回合几乎确保了双方不开征关税,这是重大的利好。这也是我在5月9日乐观预期贸易谈判结果中最主要的检验标准。在这种场景下,股票、债券、商品和外汇等资产如何变动,读者可参考《中美谈判或重大突破及市场含义》一文。
  本文我将结合冷战史对华盛顿回合后中美经贸发展做一些场景分析。这些分析将有助于宏观交易员形成对于未来交易的基准假设和意外准备。作者感谢刘煜辉先生的讨论。文责自负。
  2、冷战
  冷战是核武器发明后出现的一种新对抗模式。在核武器发明前,任何武器的发明都会被用于战争。而核武器发明后,美苏领导人都意识到动用核武器意味着自己也会被消灭。氢弹试验后,苏联的计算表明100颗氢弹即可彻底毁灭地球。从而,大规模的战争不再是一个合理选项,因为根据西方政治家普遍信奉的克劳塞维茨《战争论》,战争是政治的延伸,是为了达成政治目标的手段,如果这个手段反过来毁了目的本身,那么就不能使用这个手段了。
  基于二战的惨痛教训,核武器的毁灭效应,1940年代末英美的战略家乔治凯南、杜勒斯和丘吉尔提出了避免热战,采用“遏制”等战略与苏联竞争的思路,而之后美国九位总统坚持了这一战略,与苏联的六位总书记对抗。
  冷战的思路从1947年成型,一直到1991年苏联宣布解体。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和平”年代,虽然期间发生了朝鲜战争、柏林墙危机、古巴导弹危机、越战、阿富汗和伊朗政变、80年代险些误发核弹等重大事件。但是,美苏维持了总体的平衡,文明依然存在。
  顺便说一句,冷战一词,是著名的宏观交易员伯纳德巴鲁克和记者朋友斯沃普于1946年共同发明。李普曼在1947年出版《冷战》小册子,从而广为人知。(Stover,2011)巴鲁克在1929年成功逃顶而广为人知,是20世纪著名的股票作手,一度与杰西利弗莫尔齐名。
  3、冷战的历史教训
  冷战留给今日的历史经验是:
  1)冷战一共持续了44年,整整几代人都是在冷战阴影下成长起来的,包括基辛格在内,都认为冷战会是人类的长期生存状态;
  2)冷战远远不仅是军事抗衡,而是意识形态、政治制度、经济政策、外交技巧、流行文化、历史与宗教观念、人权观念、领袖个人魅力、想象力和勇气等全面竞争;
  3)双方都犯下了无数错误、都错失过极好的机会、浪费过极大的政治、经济和社会资源;
  4)冷战归根到底最后是两套社会系统之间的竞争,竞争优势核心来源于:精准投射能力、抗冲击能力、内生增长能力、纠错能力。
  4、新冷战还是贸易战?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当1946年巴鲁克在殚精竭虑设计二战后的世界核秩序之时,2006年擅长宏观交易分析的经济学博士纳瓦罗则开始关注中国崛起的政治经济学后果。
  10年后,随着特朗普总统当选,纳瓦罗等也入驻白宫,成为高级幕僚。特朗普政府于2017年12月发布《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NSS)》,首次把中国称为“战略对手”和“修正主义大国”,并誓言采取措施应对新形势的“经济侵略”。很多人认为,这是尼克松总统以来,美国对中国定位的最显著变化,可能会影响未来数十年的中美关系。
  限于篇幅,本文无意讨论前因后果,也无意评判价值。秉承交易员往前看和基于数据/事实的传统,我们只对未来的发展做客观的推演。
  5、新冷战的五个关键字
  1) 中美未来的关系很大可能会维持一种“新冷战”模式,即维持基本和平前提下的全方位竞争。所谓基本和平,是指不以发生核战争为目的,但并不排除一些局部的低烈度战争可能性(美国国防部定义为6天以内的战斗)。
  2)新冷战模式下,最主要的竞争将是经济竞争。归根到底,经济现在是全球所有政府合法性的最重要来源,参与各方本质上都应该着眼于内部的经济增长潜力。所以,极大概率,这也是一次和平的,文明的竞争。这个竞争的烈度,会远远小于美苏争霸的竞争烈度,同时,经济竞争将取代核武竞赛,成为最重要的竞争标的。竞争的最后,很可能没有输家。这其实是中国很好的一次向世界文明作出贡献的机会。
  3)新冷战的竞争,至少考虑5——10年的周期。双方都有充分的时间进行反复的磨砺。过程会非常跌宕起伏、希望与绝望会反复出现。
  4)由于全球产业分工链的进一步深化,所以,新冷战会将全球经济分工链条打破、重整、再造。竞争战略的出发点,应该是考虑全球产业价值分工链,绝不能局限于一国之范围,也不能局限于传统的生产范围。从下图很容易看出,任何一个产品或者产业,在全球范围内至少分成研发、设计、采购、生产、配送、营销和服务等节点(Gary&Karina,2016)。生产是附加价值最低的环节。如何考虑让附加价值上移,创造出产业链上移的环境和国际条件,是新冷战参与者必须思考的问题。

图   全球价值分工链的微笑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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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价值分工链同时也是地理和历史的产物,更是二战后双边、多边贸易和投资协定的产物。所以,拒绝讨论地缘政治,是不聪明的表现。
  5)反脆弱。冷战留给世人的最大教训是苏东集团的失败,完全是自身的失败。孙子兵法曰:不可胜在己,可胜之敌。这是数千年人类战略认识的结晶。在今天尤其适合各国的管理者。这要求我们首先着眼于内部事务,解决国内经济系统脆弱性的问题,这些问题包括债务增长过快、资产价格虚高、强化市场的激励机制、国企改革、金融体系改革等根本问题。只有解决了国内自身发展的瓶颈问题,才会在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甚至可以借助竞争,使得中国的综合国力再上一个台阶。
  6、近期的经济展望
  与一般的观点相反,我认为截止到目前的贸易谈判,对中国经济是利好。从努钦接受福布斯采访透露出的信息看,中国将大量从美国增加农产品、能源等的进口。而这两块,可以有效的降低中国的基本要素成本,提高潜在经济增长率。
  持续稳定的多元化能源供应,是中国经济最重要的生命线之一。目前,石油进口过多集中在政治不稳定的波斯湾和中亚地区,导致我国容易受到地缘政治冲击。液化天然气同样也有这个问题,进口来源主要集中在澳大利亚、俄国、中亚和波斯湾。从地理区位分布上,这些进口油气距离中国华北地区太远。所以,如果可以从美国进口液化天然气,那么中国北方的冬季气荒就会得到有效缓解,同时有利于中国的环境保护,减少北方的煤炭使用。
  另外,市场开放对于中国的民营经济而言,机会远远大于挑战。中国的经济已经深度融入了全球产业分工链,最近的贸易谈判有助于保持以中美日韩台为核心的环太平洋产业分工链继续繁荣。例如,中国的电动汽车产业链已经是全球最完备的分工体系之一,开放美国电动车产业进入中国,很有可能会形成良性互动,而电动车则是未来数十年全球最重要的经济增长点之一。
  华盛顿回合之后,中国会难得的拥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以将重心更多集中在国内经济问题上,尤其是需要认真总结和反思去杠杆过程中的不足,加快企业和地方政府去杠杆的进程,为将来应对经济冲击留出充分的空间。
  7、系好安全带的金融市场
  虽然在经济上我认为中美的竞争格局事实上会利好中国经济,但是对于资本市场则是另外一个景象。因为贸易谈判打打停停,市场情绪会时而悲观,时而乐观。而随着谈判的深入,不同的输家赢家都会浮出水面,而这会再次放大市场的波动。

来源时间:2018/5/21   发布时间:2018/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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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突然握手言和,两边都有些人感觉受伤。这就对了

作者:胡锡进  来源:《环球时报》总编辑胡锡进微博

  我们不为“敢战”而羞愧。
  北京时间20日凌晨,华盛顿传来中美贸易争端“双方各让一步,握手言和”的消息。看到中国承诺将大量增加从美进口的条款,一些人想到之前我方的强硬言论,感觉有些受伤。
  胡锡进作为环球时报总编辑,以及很多“敢战”社评的主笔,今天下午发了个微博,对这一问题作出回答。

  以下为胡锡进微博全文:

  哈哈,中国官员、媒体之前的调门那么高,现在却做了这么多让步,一些人是不是觉得挺受伤?在美国,情形是同样的。激进议员和媒体人都在谴责特朗普政府做出让步,没有坚持住减少逆差2000亿美元的目标,还要放中兴一马,中国只给了“空头许诺”。也许好的协议就是这样的,双方之前都最大限度地展示意志,最后却都各让一步,握手言和。双方舆论在第一时间都觉得“亏了”是好协议的标配。那么,当中美进行不怕贸易战的意志展示竞赛时,环球时报是中国舆论大军中冲在最前面的一支部队。我们确实说了很多重话,美国和西方媒体大量引用了我们的那些重话。我想它们还是起了一些作用的。我不知道我们这支部队是打了一场阻击战,还是成为深入到敌后的一支孤军,总之,我们是祖国处在危急时候的一名战士。我一点都不为环球时报的那些“敢战”言论而感到羞愧,因为中国人的确是敢战的,我们把这一点清楚地告诉了对方,我们中国才又一次迎来了和平,这一次是中美贸易的和平。

来源时间:2018/5/21   发布时间:2018/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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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贸易联合声明之后,哪些行业会受损?

作者:刘远举  来源:FT中文网

  远比预想中快,北京时间5月20日凌晨中美发布联合声明。声明的内容简单的说就是不打贸易战。需要讨论的是,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声明,它的根源是什么,影响是什么?这还得从中国的核心利益说起。
  核心利益
  1948年后,美国“连日制华”,中美关系的意识形态底子就定下了。虽然后来中苏关系破裂,在苏联是共同威胁的基础上,尼克松在文革期间访华,中美关系缓和。改革开放后,搞“和平典范”,苏联崩溃,冷战结束,但中美关系意识形态的底子仍没有变。
  中美关系的底子,换一个表述,就是中美关系中,中国的核心利益问题。那么中国的核心利益到底是什么?
  在2010年,在一次公开论坛上,戴秉国表示,中国的核心利益就是中国的国体、政体、政治稳定、共产党领导、社会主义制度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第二是主权安全,领土完整,国家统一,第三是中国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2011年中国发表的《和平发展白皮书》也是这种说法,国家政治制度和社会大局稳定是中国第一核心利益。也就是说,实际上中国要求美国尊重中国的核心利益,第一条是尊重中国的政治制度。
  核心利益的排序,意味着交易的空间
  任何一个国家,其内部利益存在巨大的结构性分层,就很难避免其他国家利用这一点不断要价。我在2017年3月份,特朗普刚刚当选,国内一片“商人总统,会对中国很宽松”、“中国的机会又来了”的论调之中,在FT中文网上发表名为《中美关系:特朗普的新要价》的文章。文中指出,特朗普以及他的团队一定会意识到,虽然美国需要中国的贸易,但是既然中国存在核心利益分层,既然中国仍然需要全球化,贸易弹性更小,那么就会提出要价。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提出的目标,虽然提到过“镜像政策”,即对等政策,但还特朗普的要价还有另一个形式:中国减少2000亿美元的顺差。这个具体的数字指标无法被含糊过去。以前,在WTO框架下,中国有各种政策的、法律的非关税壁垒,甚至心灵壁垒——比如最近对联想的指控。可以想见,卖国的指控之下,没有企业敢在招标中放弃中资企业,而选择外资企业,这就是心灵壁垒。但是,特朗普的指标是贸易顺差的金额,只有切实的进口,才能消减这一数字。所以,这一轮的承诺,落实的力度会很大。不会重现当年加入WTO前报纸上说的东西,最后都没有出现,部分的被中国人的智慧消解了的历史。
  随着中美贸易联合声明的出现,虽然还有待进一步的谈判,但可以说特朗普的要价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满足。这是因为如发生贸易对抗时,“中美国”经济绑定减少,那些被中美经贸关系压制的价值观议题,就会更猛烈地以多种形式,在多个地区,多个领域冒出来。所以,首先要保证第一个利益层次,防止中美出现对抗,出现价值观的议题对抗,那么,就要满足要价。称之为妥协也好,付出也好,或者贸易平衡也好,总之,“买买买”是一个再次绑定的好办法。当然,总体来讲,这对中国并不是坏事。毕竟,多年之前,朱镕基也因为加入WTO被骂卖国,但实际上中国却飞速的发展了。当然,总体不是坏事,并不意味着短期没有冲击。
  核心利益的排序,意味着交易的结构
  核心利益分层,不但意味着交易的空间,通过分析核心利益的结构,我们就能发现中美之间满足要价的交易的结构,预测未来会从哪些方面减少逆差。即哪些行业将会受较大冲击,哪些行业会继续受到较大的保护。限于时间,这里仅简单举几个例子。
  联合声明中提到“双方同意有意义地增加美国农产品”,这会对中国农业的某些领域,产生较大的冲击,这些领域的农民会受到较大的冲击。从利益结构上看,这属于第三层次的利益。
  比如,美国的猪肉就比较便宜。美国猪肉零售价格最低低至2.3-2.7元1斤(换算人民币后),即便加之物流运输费等,在中国的零售价差不多7-8元1斤。可是国内的猪肉平均价格至少要十几块1斤。
  以前,中国对生猪行业是有保护的。除了关税壁垒,还有很多非关税壁垒。在中国,养猪不允许拿瘦肉精喂猪,但美国是允许使用的,仅要求养猪者在猪出栏前两周停喂。还有一个原因是,美国人向来不吃动物内脏,所以对主要残留在猪肝脏内的瘦肉精不那么在意,但中国人要吃猪内脏。
  另一个因素是美国猪肉养殖行业的饲料主要是玉米和大豆。目前这两种粮食已在美国广泛规模化种植,加之转基因品种应用和各级联邦农业补贴,饲料成本远低于中国。瘦肉精与转基因饲料,这些本来都可以做为非关税壁垒,但是,要达到承诺,减少贸易顺差,这些政策壁垒就会被削弱。当然,美国市场也会主动适应中国需求,目前,美国一些猪肉商已经不用瘦肉精了。总之,短期内,国内的生猪养殖行业会受到巨大的冲击。
  联合声明中表示“双方高度重视知识产权保护,同意加强合作”。知识产权方面,涉及到具体的经济运行,算是第三个层次的核心利益。恐怕也属于受到较大冲击的领域,将会出现较大的变化。
  这么多年中国人,特别是中国企业,用着廉价软件、免费软件的状况,恐怕会改变。法律严格了,执法严格了,外国软件公司的法务部门会在短期内膨胀,增强发现、举报、诉讼力度,工商等部门的执法力度也会加强。
  这一点对普通人的影响不会太大,但也不是没有。你用一个盗版的Photoshop,一年费用是300人民币,adobe公司是不会来抓你的。但是,那些做盗版、做破解的、提供下载的受打击的力度大了,网上盗版软件就消失了,不好找了。
  更严重的是对企业的影响,这甚至会影响到中国的制造业等多个行业,影响到中国经济的竞争力。
  比如,影视行业的软件都比较贵,Premiere的价格是一年1400元人民币,而更贵的在制造业。前段时间,由于一个项目的需要,我接触了很多机械设计、非标自动化的东西,需要用到ProE、solidword等软件,这些软件的正版价格,都在上万,甚至几十万,比如Pro-E正版售价在8-12万。
  不过,中国月薪几千的设计师,他们笔记本中就有好几套这类软件。中国的很多企业,特别是中国的中小企业都没用正版。就拿中小企业来说,这些企业占中国企业总数的99%以上,创造了中国国内生产总值的60%以上份额。所以,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些盗版软件默默地发挥着作用,承载着整个中国经济的发展。那么,随着知识产权落实,起码这些企业中规模比较大的一些,将会增加一笔软件开支。
  如果全部都是正版,会极大的加大这些行业的学习成本,运行成本,最终,缩小行业规模,甚至导致下游产业受损。如果没有盗版的premiere,没有盗版pro-e,那些年轻人就会交更高的学费。一方面,这会使得一些人放弃学习,降低技能,另一方面,学习技能的花费,企业办公软件的花费,都最终会推高行业价格,影响行业竞争力,减少行业规模。于是,原本放在中国做的一个劳动密集型的影视后期处理;或者,一个机械制造项目,可能就会重新回到美国。
  相比之下,由于与意识形态,也就是第一层次的核心利益距离更近,服务贸易,特别是文化、娱乐方面,应该继续在某类政策的庇护下,不会受到太大的冲击。比如,一家外资占51%的公号,突然被封了,这个问题就很难处理。就在媒体报道两国联合声明之前几个小时,社交网络里面流传所谓网络部分解除阻塞,并归因于中美谈判,从这个角度去看就不难发现,这只是一厢情愿,这只会是暂时现象。
  殊途同归?
  需要指出的是,这些就业冲击虽然属于第三层次,但最终仍然是殊途同归,会有全局性的影响。显然,受影响的农业、制造业的岗位,既是经济的,也是政治的,全局性的。这就要求中国社会也要进一步转型,弥合国内的各层次利益。
  联合声明还有很多深远的影响,比如,农业受冲击,应对这种竞争,目前小农式的生产方式就必然不行,那么,长期以来,土地制度制约了现代农业生产。那么,这会加速土地制度的变化吗?再比如,如果放开保险、银行等法治密集型产业,必然对法治与透明度提出进一步要求。还有,抵制美货,买美货是卖国之类的心灵壁垒,恐怕也会降低调门。此外,外汇储备下降,会引发对汇率的控制力下降,影响到房价。这些影响都是长远的,当然,也可以在短期内爆发式显现影响。
  最后,这个局面,怪谁呢?怪去美国办孔子学院?怪到处宣扬中国模式?或许不怪谁,贸易中的政策对等,并不是一种屈辱,这本身都是应该付出的。正如刘鹤所说,这既可以推动我国经济转向高质量发展,满足人民的需要,也有利于美方削减贸易赤字,是双赢的选择。这不仅有利于中美两国,也有利于全球经济贸易的稳定繁荣。长远来说,联合声明是一件好事。

来源时间:2018/5/20   发布时间:2018/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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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亚生:特朗普,世界和平的撼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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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亚生  来源:中国与全球化智库

  编者按
  一个任意撕毁协议的美国总统,无形中制定了一项新规则,那就是谁都可以撕毁协议。靠恫吓与威压获得的所谓进展,其实是岌岌可危的和平。真正不可逆转的和平建立在各方尊重协议,尊重多边权利,以及对违反协议者,合乎规则的坚定制裁基础上,而绝不建立在协议制定者带头违反协议的基础上。
  这就是亚生看G2坚持认为,特朗普是和平的威胁,而不是和平缔造者的理由。而事实正在不断印证黄亚生教授的预判: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昨天宣布,以色列军、警和情报部门转入高度戒备状态。目前,加沙地带冲突造成数十人死亡。巴以近期关系的高度紧张正是因为特朗普公开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并决定将美国大使馆迁至耶路撒冷。
  而就在朝鲜时间今日(16日)凌晨,朝鲜宣布无限期推迟本应在16日举行的韩朝高层会谈时间。直接导火索是近期进行的美韩军演。朝方表示这是对《板门店宣言》的公开挑衅。目前看来,将在六月进行的美朝会谈也有可能会受到影响,甚至会取消。
  在这个时刻,我们邀请大家一起回顾过去半年中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教授黄亚生的几篇文章。

  1、《黄亚生:特朗普该不该获诺贝尔和平奖?》
  5月8日特朗普退出伊朗核协议后,以色列与伊朗已经交替进行了三轮火箭弹与空袭行动,英国广播公司(BBC)随后刊登题为《以色列伊朗处战争临界点,伊核危机后果开始显现》的文章,表达了对中东局势的担忧。而5月14日美国正式将驻以色列大使馆从特拉维夫迁至了耶路撒冷,更是再次为中东地区的稳定和平添加了不确定因素。
  黄亚生教授指出,特朗普目前在朝鲜问题上取得的一些进展是“误打误撞”。而他现在还在通过其种种危险的决定威胁着世界的和平与秩序。

5月14日,特朗普的女儿伊万卡出席了美国驻以色列大使馆新馆的开馆典礼,此举引发了新一轮的巴以冲突

  2、《黄亚生:我对2018年的十大期望》
  2018新年伊始,黄亚生教授提出了他对新年的十个期望。 其中第一条就是不发生核战争。(这也是黄教授在特朗普胜选后,对2017年的期望)而黄亚生教授还提出了希望“中、东、和、平”这四个字还会在一起出现。
  如今,我们看到,实现这两个愿望最大的障碍和威胁是特朗普。

如今,巴以双方在加沙地带硝烟再起

  3、《黄亚生:西方右翼强人政治的崛起》
  从2016年的美国开始,西方民主国家先后迎来了政府换届选举。这些选举见证了右翼极端势力的崛起。从美国的特朗普、法国的庞勒再到匈牙利的奥班.维克托、捷克的安德烈.巴比什……右翼政治强人获得了民众的广泛支持。
  黄亚生教授指出,近些年来,以ISIS为首的中东极端组织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情,就是用个别的、但曝光率和关注度极高的恐怖袭击事件成功地煽动起了西方最不理智的,原始的宗教力量,这些宗教力量和右翼强人领袖结成钢铁联盟,向科学、理智、启蒙价值宣战。

右翼强人的崛起是对国际安全的一个挑战


  4、《黄亚生:我们或将面临国际和平的“至暗时刻”》
  2017年12月6日,特朗普正式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的首都,并启动将美国驻以色列大使馆迁往耶路撒冷的程序。英国首相特里莎梅、法国总统马特龙、德国总理默克尔都发表了反对意见,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主席阿巴斯宣称,美国实质上已经退出了巴以和平进程。阿拉伯国家纷纷表示,这是美国对阿拉伯世界的挑衅和侮辱。12月7日,巴以在约旦河西岸发生激烈警民冲突。黄亚生教授指出,特朗普是世界和平的巨大威胁。
  在这篇文章中,黄教授提出了”特朗普多倍定律” :即如果你认为特朗普有十分的坏,那么实际上他可能更坏,可以是二十分坏,也可能是三十分坏。 特朗普永远比你想象的要坏。


2017年12月6日,特朗普正式宣布
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

  
  5、《黄亚生: 特朗普,一个背盟者(A Deal Breaker )》
  12月18日,特朗普政府公布的首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把中国和俄罗斯称为美国的竞争对手,称其试图挑战美国的地位,并威胁到美国的繁荣与安全。就在一个多月前访华时,特朗普还一再向中国示好,并签订2535亿贸易大单。特朗普如此短的时间内出尔反尔让人震惊。
  黄亚生教授指出,背信弃义是特朗普的一贯作风,他不是可以遵守自己的诺言的君子。特朗普的出尔反尔会对国际秩序造成巨大挑战。如果你还愿意和这样的人做交易或是合作,那就是你的执迷不悟了。

2017年12月18日,特朗普公布首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


  6、《黄亚生:撕毁伊朗核协议,特朗普是千古罪人》
  5月8日下午,特朗普不顾盟友挽留,正式宣布美国退出伊朗核协议,并表示美国将重新启动对伊朗的制裁计划。该协议是于2015年在奥巴马政府时期签订的,在联合国安理会上获得五个常任理事国的一致通过。
  黄亚生教授认为, 伊朗核协议具有国际效力,一直运作良好,特朗普退出伊朗核协议破坏了世界和平进程,瓦解美国的欧洲联盟。


特朗普退出伊朗核协议,为中东地区安全再掀波澜

来源时间:2018/5/20   发布时间:2018/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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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突然会见刘鹤,这些不经意的细节,传递了三个清晰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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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牛弹琴(bullpiano)  来源:华尔街见闻

  外交无小事。一些看似很不经意的细节,往往透露出意味深长的信号。
  刚刚,就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美国总统特朗普会见了习近平主席特使、国务院副总理刘鹤。会见持续了40分钟。根据新华社随后发布的通稿,特朗普还特别对刘鹤强调:我高度珍惜同习近平主席的良好工作关系和个人友谊。
  作为推特驻白宫首席记者的特朗普,也很快在推特上发布了相关信息,说自己和刘鹤谈了贸易问题。现场照片上,系红领带的特朗普站右边,系蓝领带的刘鹤站左边,两人握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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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美贸易磋商还在继续,但这会谈间隙,特朗普突然在白宫见了刘鹤,传递的信息,应该也是相当丰富的,至少这三个清晰信号吧:
  01 美方的态度有微妙变化
  上一次刘鹤来华盛顿访问,不久前美国财长姆努钦率团去北京磋商,两国最高领导人都没有出面会见。
  但这一次,特朗普不仅会见了刘鹤,而且笑得是格外灿烂。陪同人员除了姆努钦等美方部长外,还有美国副总统彭斯。美国正副总统一起会见了副国级的刘鹤,也可见美方对中国代表团的重视程度。
  另外,在新华社的报道中,特朗普对刘鹤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美中在经贸领域保持良好合作关系十分重要。”请注意,这是“十分重要”。既然十分重要,那美国应该也清醒意识到,一旦脱轨,就会地动山摇。
  02 中美有分歧,但都想妥善解决
  根据新华社的报道,特朗普对刘鹤说:“希望两国经济团队共同努力,积极解决双方经贸关系中存在的问题。”
  刘鹤则说:“中方愿与美方一道努力,在平等互利基础上妥善处理和解决双方关切的经贸问题,确保经贸合作继续成为中美关系的压舱石和推进器。”
  双方确实存在较大分歧,怎么办?请注意,中方的用词是“妥善处理”,特朗普的用词是“积极解决”。用词有微妙差异,但态度是基本一致的。
  也就是说,双方都认为,不能让这些分歧影响了两国关系,这就为谈判最后可能成功创造了较好的条件。当然,中方也是有原则的:平等互利的基础上。
  03 未来合作,中美空间巨大
  在会见中,特朗普还对刘鹤说了这样一段话:美中应重点在能源、制造业领域加强贸易投资合作,扩大农产品贸易和市场准入,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合作,为两国人民带来更多实际利益。
  这应该是美国列出的重点合作领域。这些都是生意,中国真未必吃亏。必须看到,在这些领域,美方存在较大优势,中国适当增加一些进口,有利于满足人民更美好生活的需要,也更有利于国内竞争市场的形成。
  比如,能源是经济的血脉,中国要发展,需要进口大量能源;中国要蓝天,天然气更紧缺。在这方面,美国完全可以多做贡献。当然,中国能源开采技术,也要赶紧跟上啊。
  在之前文章中,牛弹琴(bullpiano)就说,中美贸易战看似一触即发,但从和气生财最终双赢的角度看,不过是更大规模合作之前的一次激烈的讨价还价。
  对中国代表团来说,这次真可谓是重任在肩,必须捍卫中方的正当权益和核心利益,必须捍卫多边自贸体系和全球自由贸易。
  因为在磋商过程中,不乏漫天要价。也有一些西方媒体播发所谓消息:中国作出大幅度让步,接受了美国减赤2000亿美元的条件。
  但知情人士明确表示:这是子虚乌有,纯属误读。
  按照相关人士的解读:
  1、中方团队绝无可能在美方设限条件下进行谈判。这一点,在上一轮北京磋商中,早就大白于天下。
  2、中方的一些关切,比如中兴事件,美有关方面已在前几天的推特中有所暗示;此外,在美扩大芯片、高技术产品对华出口,在放宽对华能源出口方面,双方都有进展。这笔交易的最终结果值得期待。有些人担心,中国会单方面让步,这大可不必。
  3、谈判最终的结果,再等一段时间就会出来,所谓中方让步的谣言,届时会不攻自破!
  但,这依然是一场苦战。
  据知情人士透露,就在特朗普会见刘鹤前几个小时,双方还在焦点问题上互不相让,谈判一度陷入胶着。特朗普的突然会见,双方的微笑握手,无疑为这一天的艰苦磋商,划上了一个句号。
  谈判还将继续,博弈仍在进行。争取最好的结果,作好最坏的打算。明天是很关键的一天!
  (18日15:56,21世纪经济报道称,5月18日外交部例行发布会上,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陆慷称,据他了解中方并未提出减少2000亿美元顺差。——见闻君注)

来源时间:2018/5/20   发布时间:2018/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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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辛格:理想主义者抑或“世界级骗子”?

作者:尼尔·弗格森  来源:思想潮

  他是一个出生在德国的犹太人,少年时从纳粹德国逃至美国。45年来,他经历了个人的、哲学的、政治的教育,从一个曾被嘲笑的犹太难民变成了位高权重的政治人物。
  他天赋异禀,对历史尤为敏锐,钟爱并十分擅长运用历史类比找到解决当前问题的途径。从波士顿的哈佛校园到华盛顿的西翼办公室,既是时事造英雄,也可以看作个人奋斗的胜利果实。
  1969年之前的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深受斯宾诺莎和康德影响。没人能确定这个理想主义者在什么时候转变成了现实主义者。这个被称为“地缘政治大师”“政坛常青树”“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的人,就是亨利·阿尔弗雷德·基辛格。
  本文节选自《基辛格:理想主义者》,中信出版集团供稿。

《基辛格:理想主义者》导言(上)

  说到底,我经历的事不就是巧合吗?老天在上,想当初我就是个默默无闻的教授。我怎么可能寻思:“我要好好谋划一番,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那岂不是愚蠢透顶……于是有人会说这是命中注定。出了事情大家总这么说。没出事情时谁也不会这么说—还从未见过有人将没有发生的事写入历史。
  ——1972年11月4日奥里娅娜·法拉奇采访基辛格时的记录
  01
  毫无疑问,现当代既受人敬重又遭人痛恨的政治家自然也包括美国国务卿,而其中没有哪个人比得上基辛格。
  1972年11月奥里娅娜·法拉奇采访基辛格的时候,还不是他功成名就的政治生涯顶峰。几年后,法拉奇谐谑地模仿当时杂志封面的口吻写道:
  这是一个大名人、大要人、大福之人,他被称作超人、超级明星、超级德国佬。看似有矛盾的盟国他能撮合到一起,看似无法签署的协议他能签下来,他能让全世界屏住呼吸、安安静静,就好像所有国家都是他在哈佛教的学生。
  此君令人难以置信、不可捉摸、无法忍受,他可以随时面见毛泽东,随时造访克里姆林宫,只要他认为有必要,甚至可以深夜叫醒美国总统并到总统的卧室汇报。
  这个人怪里怪气,戴一副角质边框眼镜,詹姆斯·邦德往他身边一站立马会显得索然无味。邦德会开枪,会格斗,会从飞驰的汽车上一跃而下,他一样都不会,但是他会建议开战,会促成停战,自诩能改变世界命运,他也的确改变了世界命运。
  1974年6月的一期《新闻周刊》封面的确刊登了基辛格“超级德国佬”的卡通形象,他一身超人打扮,紧身衣、披风一应俱全。接下来的几期封面把他描绘成“白宫地下室掌门人”“尼克松的特工”以及美国的格列佛—身边围满了代表“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小人国人物。《时代》杂志更为之神魂颠倒。基辛格在任期间至少上了15次《时代》封面。有一则介绍他的人物报道说,他是“世界上不可或缺的人”。
  当然,以上种种说法都有一丝戏谑成分。有个笑话自1972年年底就开始到处流传:“想想吧,要是基辛格死了会怎么样。尼克松就成美国总统了!”复合词“尼克辛格”也时髦过一阵,暗示基辛格与尼克松平起平坐。1972年出版的查尔斯·阿什曼所著的《基辛格:超级德国佬的冒险经历》封面上,这位同名超级英雄衣衫不整,脸上的口红印道破天机。
  玩笑归玩笑,当时基辛格的确是大名鼎鼎。在1972年盖洛普民意测验“最受崇拜的人索引”中他排名第四,1973年跃居第一。1973年5月,78%的美国人能认出基辛格,而一般只有总统、总统候选人、大牌体育明星和影视明星能拥有这种知名度。到1974年年中,根据哈里斯调查中心的常规调查结果,他的支持率已达85%,着实惊人。
  美国所有的国务卿早晚都要接受查理·罗斯的专访。上查理·罗斯的访谈节目将近40次的只有基辛格一人,这还不算他在肥皂剧《豪门恩怨》和脱口秀节目《科尔伯特报告》中的戏份。美国所有的国务卿都上过报纸的漫画,只有基辛格有幸成为三部动画片(《生化怪人》、《辛普森一家》和《恶搞之家》)中的卡通人物。
  但是,早在1972年,基辛格就非常清醒地意识到这种名气转瞬之间就能变成恶名。他宽慰奥里娅娜·法拉奇道:“我造成的影响,我是说公众对我的评价,对我毫无影响。”
  我不想出人头地,也没去琢磨怎么出人头地。相反,如果你真想知道,说实话,出名不出名我根本不在乎。我一点儿也不怕失去喜欢我的公众,我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如果我受公众反应的干扰,如果我每一步都要算计,我将一事无成……我不是说自己永远都是名人。事实上,名气这个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的话没错。
  名气总是双刃剑,成名了也会被人嘲笑。伍迪·艾伦为PBS(美国公共电视台)录制了一档30分钟的“讽刺纪录片”,他在片中嘲弄基辛格,片名为“临危受命:哈维·沃林格的故事”。此前艾伦刚刚拍完《性爱宝典》,接着他匆匆忙忙写好剧本拍完纪录片,本计划1972年2月播出,不过险些因为政治原因被叫停。(PBS声称那年有竞选,不能播放该片,否则对其他候选人不公;实际上是因为这家政府资助的广播公司无法说服艾伦不对总统夫人帕特·尼克松的事情刨根问底,害怕惹恼了白宫。)
  片子里有一幕很典型,艾伦扮演的沃林格打电话要求“查禁《纽约时报》。这是一份纽约式的、亲犹亲共的左翼报纸,那还只是体育专栏”。还有一幕,有人问沃林格如何评论尼克松总统的(真实)声明,即“我们要结束(越南)战争,赢得和平”。艾伦吞吞吐吐地说:“尼克松先生的意思是,就是,嗯,重要的是要打赢战争,同时要赢得和平;或者,至少是说,输了战争也失去了和平;嗯,或者至少赢得部分和平,或赢得两次和平,也许是失去几次和平但打赢一部分战争。还有一种可能,打赢部分战争,或者输掉一部分尼克松先生。”
  采访人:华盛顿很多人都说您在社交生活中表现得极为活跃。
  沃林格:这个太夸张了吧,我想,我……我……喜欢漂亮女人,我喜欢性爱,不过,嗯,必须是美国式性爱。我不喜欢非美国式性爱。
  采访人:那您怎么辨别哪种是美国式性爱?
  沃林格:如果你感到羞愧,那就是美国式性爱。知道吧,嗯,这一点很重要,如果你感到内疚……感到羞愧,我认为没有内疚感的性爱是不好的,因为那样简直就成了快感。
  PBS高管提出反对意见,说这部片子低俗。艾伦调侃道:“对于这届政府很难说有什么事不是低俗的。”
  在尼克松总统下台之前,拿尼克松政府开涮老早就成了曼哈顿喜剧艺人的家常便饭。对基辛格来说,他在政府里的位置仅次于尼克松,所以也就成为仅次于尼克松的众矢之的—哪家媒体都一样。讽刺歌曲词作者汤姆·莱勒当时写的那些歌现在大多被人们遗忘了,但他有一句话另当别论。他说:“自从亨利·基辛格得了诺贝尔和平奖,政治讽刺作品就过时了。”
  此前,法国歌手兼词作者亨利·萨尔瓦多创作了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基辛格,黎德寿》,讽刺美越谈判毫无进展。漫画家戴维·莱文绘制的基辛格漫画也许最为辛辣,一共十多幅,其中有两幅连左翼自由派的阵地《纽约书评》也觉得太过分了而不敢刊载:一幅是基辛格赤身裸体,背后满是可怕的文身;另一幅画的是基辛格在星条旗床罩下,乐滋滋地强暴一名裸体女郎,而女郎的头就是地球。(维克托·纳瓦斯基不顾下属的抗议,在《国家》杂志上刊登了第二幅漫画。)
  好像对于基辛格这个人物,仅仅提到他的名字,就会触动一代人集体意识中的某个痛处。约瑟夫·海勒1979年出版的小说《像戈尔德一样好》,主人公是已届中年的英国文学教授布鲁斯·戈尔德。这个戈尔德正在写一本书,那本书正是:《基辛格》。
  他是多么热爱而又憎恨这个发音带咝咝声的名字。
  戈尔德对他嫉妒得要命,这且不说,从基辛格成为公众人物的第一天起戈尔德就恨他,现在依然恨他。
  艾瑞克·爱都为英国喜剧团体“巨蟒”写的歌虽然有点儿傻里傻气,但也说明大洋彼岸的英国人也有这样的体验:
  亨利·基辛格,
  我是多么想念你,
  你是我梦中的博士。
  你头发打卷,
  通过眼镜盯着人看,
  满肚子心眼儿,不择手段。
  整整一个时代都浓缩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那一刻。那天,很多人一起观看了穆罕默德·阿里的拳击赛,赛后爱都和滚石乐队的罗尼·伍德在基辛格背后做“鬼脸”。基辛格一走,这两位英国艺人便“大声号叫,瘫倒在地上”。
  02
  有人笑话基辛格。有人见了他会发愣。法拉奇这么说他:“一条比冰还冰冷的鳗鱼。天哪,这个人怎么如此冷冰冰!”
  整个访谈下来,他从未改变过那种面无表情的神态,那种严厉或讽刺的眼神,也从未改变那忧郁、单调、一成不变的语气。说话人的声音高一点儿或低一点儿,录音机上的指针都会随之移动。但是他说话的时候录音机总是没什么动静,我只好时不时检查机器,还好机器很正常。你知道雨水落在屋顶时的那种闹心的咚咚声吧?他的说话声就像那种声音。基本上他的思想也是如此。
  要探访新闻领域对基辛格的报道,很多时候你都会碰到这种有关他情绪失常的话语。法拉奇接着说,他是“伯特兰·罗素所说的那种权力的最名副其实的写照:如果他们说‘去死吧’,我们就要死;如果他们说‘活着吧’,我们就能活下来”。他的行为准则是“神神秘秘,专制主义,利用尚未苏醒过来发现自身权利的民众的无知”。
  有时候这种情绪失常便会演变成彻底的疯狂。在一大批网站上都能找到对基辛格莫须有的指控,它们声称要揭露比尔德堡组织、美国外交关系协会、三边委员会等组织的罪恶行径,据说这些组织都是由光明会成立的,旨在为“世界政府”实施邪恶阴谋。这些指控至少分四派:仇英派、偏执反共派、狂想派,还有极左民粹派。
  仇英派的观点源自乔治城大学历史学家卡罗尔·奎格利的作品。奎格利认为早在塞西尔·罗德斯和阿尔弗雷德·米尔纳任职期间英国就对美国图谋不轨,而J. P. 摩根、美国外交关系协会和《新共和》杂志是三大主谋。按前托洛茨基分子林登·拉罗奇的话说,亨利·基辛格“爵士”一直就是一个“有影响的英国间谍”(证据是他获得过荣誉爵位并于1982年在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发表过演讲)。拉罗奇的同事也声称基辛格在哈佛的导师威廉·扬德尔·艾略特属于一个“顽固同党网络,他们通过文化和其他手段继续策动英国国内反对美国的战争”。其目的是“摧毁美国和任何在近似美国的原则上建立的国家,在此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的‘黑暗时代’,将中世纪的封建主义推广到全世界”。该网络整合了三K党、田纳西州圣堂武士、圆桌会议、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查塔姆研究所)以及由基辛格主持的哈佛国际研讨会。
  还有一种指责同样无凭无据,但性质更严重,直指基辛格是苏联间谍。加里·艾伦(约翰·伯奇协会成员、种族隔离主义者乔治·华莱士的演讲撰稿人)认为,基辛格不仅是“美国集权力、金融、政治三大影响力于一体的最强大势力洛克菲勒家族的代理人”,还是苏联克格勃组织中的共产党分子,代号“博尔”。他混进白宫之后,就开展“阴谋活动”,“企图通过延长越南战争,达到让美国秘密进行单边战略裁军的目的”。类似的指控也可见于一部名为《睡椅上的基辛格》(1975)的大部头著作,该书作者是极端保守主义者、反女权主义者菲莉斯·施拉夫利和退休海军上将切斯特·沃德,两人指责基辛格拿“全体美国人民做克里姆林宫的人质”。说苏联人雇用基辛格在战后德国工作的奇谈怪论可以追溯到1976年艾伦·施汤在极右杂志《美国言论》上发表的一篇文章。文章援引波兰变节军官迈克尔·戈乐涅沃斯基的证词,说基辛格曾为一个代号为ODRA的苏联反间谍组织效力。戈乐涅沃斯基的证词揭露至少有6名苏联间谍打入了西方情报机构,包括英国叛徒乔治·布莱克。布莱克在朝鲜战争中被俘后“变节”,造成至少40名英国陆军情报六局特工丧生。然而,对“博尔”的指控从未找到真凭实据,后来戈乐涅沃斯基自称是尼古拉二世的儿子、俄国王位继承人察列夫斯基·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于是就连他在神志清醒时说的话也彻底没人相信了。
  彻头彻尾的狂想分子甚至连纪实性证据都不想拿出来。得克萨斯州记者吉姆·马尔斯的畅销书《秘密之治》认定基辛格参与了一场凭空想象的阴谋,其中涉及美国外交关系协会、三边委员会和共济会。同样,韦斯曼·托德·肖称基辛格是“新世界秩序的建造大师……依然在世的、甚至是历史上都排得上号的大恶人之一”。莱恩·霍罗威茨断言基辛格参与了一起制药公司的全球阴谋,蓄意传播艾滋病病毒。这种断言似乎建立在把基辛格的名字进行字母数字分解的基础上(据说基辛格这个名字“可以解读为666”)。据艾伦·瓦特说,基辛格参与“艾滋病计划”的动机是想解决人口过剩问题,他还指责基辛格与伊斯兰极端主义抬头有关。
  一名显然是精神错乱的女作者化名“布赖斯·泰勒”发表文章,一口咬定在她小时候基辛格把她变成了一个“精神受控的奴隶”,经常逼她按照倒序吃字母麦片,带她到迪士尼乐园“这是一个小世界”景点去玩。最疯狂的要数戴维·艾克,他的“著名恶魔清单”里不仅有基辛格,还有阿斯特夫妇、布什夫妇、克林顿夫妇、杜邦夫妇、哈布斯堡夫妇、肯尼迪夫妇、洛克菲勒夫妇、罗斯柴尔德夫妇,以及英国皇室所有成员—更不消说布莱尔、丘吉尔、希特勒、戈尔巴乔夫和斯大林了。(喜剧演员鲍勃·霍普也列了一份清单。)在艾克眼里,基辛格是“光明会中最权威的幕后操纵者之一”。他不仅是“恶魔、精神控制者、虐童者、大规模屠杀和破坏性战争的首创者”,还是一个带有“爬虫血统的变形师”。艾克怕人们不懂,还解释道:“当然,我说‘恶魔’,是指这些人滥杀无辜。”
  对这种胡说八道,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往心里去。但是左派阴谋理论家提出的指控可就另当别论了,这些人说话可谓一言九鼎。霍华德·津恩在《美国人民的历史》一书中认为,基辛格的智利政策至少部分是在为国际电话电报公司谋取经济利益。这种抨击一般都拿不出证据,只是无端地侮辱人。在津恩看来,基辛格“动不动就向战争和毁灭王子屈膝投降”。电影导演奥利弗·斯通和彼得·库茨尼克合著的《躁动的帝国:不为人知的美国历史》称基辛格是个“精神病”(诚然这是引用尼克松的说法)。“刚左”新闻学前辈亨特·S. 汤普森说他是“狡猾的小魔鬼,一个世界级骗子,说话有很浓的德国口音,位高权重,眼光非常敏锐,善于发现弱点”,还加了一句,“性变态”。一家中间偏左派的网站最近指控基辛格插手了2001年9月的“炭疽事件”,当时炭疽杆菌被邮寄到多家媒体和参议院办公室,导致5人丧生。就基辛格研究而言,阴谋理论家和动画连续剧《冒险兄弟》的创作者一样,都为历史知识提供了宝贵资料;剧中主人公是“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神秘人物,随身携带一个医药包,还亲切地称之为‘魔法杀人包’……他就是亨利·基凶格医生”。
  03
  所有这些讥诮之词乍看起来叫人摸不着头脑。1969年1月20日到1975年11月3日,基辛格担任过两届总统国家安全顾问,先是在尼克松手下,后来是在福特手下。1973年9月22日至1977年1月20日,基辛格出任国务卿—以非美裔身份担任美国国务卿的第一人,行政权仅次于总统、副总统。他对美国外交政策的影响也不仅限于这几年。1969年以前,他就被委以肯尼迪总统和约翰逊总统的顾问和非官方特使的重任。
  里根总统执政期间,基辛格任中美洲国家两党委员会主席,该委员会在1983年至1985年间经常召开会议。1984年至1990年,基辛格任总统国外情报咨询委员会委员。他还是综合长期战略委员会委员(1986—1988年)和国防政策委员会委员(2001年至今)。1973年挪威诺贝尔委员会授予基辛格和黎德寿二人诺贝尔和平奖,褒扬他们坚持谈判,促成《巴黎和平协约》的签署。4年后,基辛格获得总统自由勋章,1986年又获自由勋章。1995年他获封具有圣米迦勒及圣乔治勋章的英国荣誉骑士指挥官。
  谁也不能简单地说他的这些职位和荣誉完全名不副实。基辛格负责(仅列举几项最明显的成就)与苏联谈判,签订了第一轮会谈后的《限制战略核武器条约》和《反弹道导弹条约》。基辛格在任期间,美国修订了《核不扩散条约》《禁止生物武器公约》《赫尔辛基最终法案》,《赫尔辛基最终法案》(尽管基辛格不大喜欢)第十条要求铁幕双方各签约国“尊重所有人的人权和基本自由,包括思想自由、良知自由、宗教信仰自由,不分种族、性别、语言、宗教”。正是基辛格与周恩来一道开启了中美外交的新篇章,中美建交可以说是冷战时期的一个重大转折点。正是基辛格通过谈判结束了阿以之间的赎罪日战争,正是他的穿梭外交为《戴维营协议》的签订铺平了道路。
  那么,基辛格这个名字引起某些人刻骨铭心的敌意又该如何解释?在纪录片《审判亨利·基辛格》中,英国记者克里斯托弗·希钦斯居然指控基辛格 “在印度支那、智利、阿根廷、塞浦路斯、东帝汶与其他几个国家(其实他提到的其他国家只有一个:孟加拉国)犯下战争罪和危害人类罪”,宣称基辛格“命令或准许军队残害平民,派人暗杀不合作的政治家,绑架碍手碍脚的士兵、记者和神职人员,让他们失踪”。起诉书中,诸如种族灭绝、大规模屠杀、暗杀、谋杀等罪状一应俱全。
  希钦斯是一位很有才华的辩论家,但他的史学研究能力尚有争议。然而,他提到的每一桩案例都有现成的经过更深入调查的研究支持,这些研究得出的判断没那么言过其实,可以用作参考:威廉·肖克罗斯对柬埔寨“灾难”和“罪行”的研究;加里·巴斯对血洗孟加拉国的研究;若泽·拉莫斯–奥尔塔对东帝汶的研究;乔纳森·哈斯拉姆和彼得·科恩布鲁对智利的研究;最后别忘了诺姆·乔姆斯基对1970—1971年中东错失和平良机的研究。再者,上述对基辛格罪行的种种指控也并非无中生有,因为在2001年和2002年,阿根廷、智利、法国和西班牙等国的许多法官和律师纷纷要求基辛格至少就“秃鹰计划”提出证据,那次由南美六国政府联合实施的秘密行动致使许多左翼活动分子“失踪”。有鉴于此,一提到基辛格的名字,有那么多记者张口就说他是“大屠杀凶手” “杀人犯”“魔鬼”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部传记讲述的是基辛格的前半生,到1969年为止,那一年他踏入白宫,担任尼克松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因此上面列举的种种事件概不涉及,但是本书一定会涉及尼克松之前的四位总统的外交政策。读者往下翻阅便会清楚地看到,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指控每一届政府都犯有战争罪和危害人类罪。简单举一个例子,毫无疑问,1954年,美国中央情报局直接插手了推翻危地马拉由民主选举产生的哈科沃·阿本斯·古斯曼政府的政变,还积极参与了随后针对危地马拉左派的暴力运动。在这场运动中丧生的人数(约200 000人)是1973年以后智利“失踪”人数(2 279人)的100倍左右。但是即便你找遍图书馆也找不到《审判约翰·福斯特·杜勒斯》这样的书。布鲁金斯学会的一项研究表明,在肯尼迪执政时期,美国政府采用军事行动或威胁采用军事行动的频率是基辛格任职期间的三倍。这些干预既包括最终流产的入侵古巴行动,也包括越南共和国的血腥政变。但没有一个伟大的辩论家敢于起诉时任美国国务卿腊斯克是战争犯。
  1976年以后的美国政府也可作如是观。在《政治杂耍》一书出版25年以后,威廉·肖克罗斯宣称“‘9·11恐怖袭击事件’以后,美国别无选择,只能推翻萨达姆,因为他常年向全世界公然挑衅,也是唯一赞美那场残酷事件的国家领导人”。肖克罗斯与基辛格的朋友兼同事彼得·罗德曼合写了一篇文章,刊登在《纽约时报》上,他在文章中说:“如果美国在伊拉克吃了败仗,伊斯兰世界的极端分子将会有恃无恐,许多温和友好的政府将会意志消沉甚至动荡失衡,而中东地区所有的冲突将进一步极端化。我们在伊拉克的行动对美国的信誉是一场严峻考验。”你若把伊拉克换成越南,把伊斯兰教换成共产党,那肖克罗斯的观点就跟基辛格1969年的观点一模一样,后者不同意对南越(越南共和国)撒手不管,任其自生自灭。同样,希钦斯到晚年也发现世界上比美国强权更恶劣的事不可胜数,2005年时他竟然说“联合部队到达巴格达后,阿布格莱布监狱的条件明显迅速改善”。
  那么,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会有双重标准?有一个可能的答案,也许比较肤浅,那就是无论基辛格怎么自我调侃,都不足以避开同时代人的妒忌。有一回,华盛顿举行了一次盛大的宴会,有个人走上前来对他说:“基辛格博士,我要谢谢你拯救了世界。”基辛格不假思索地说:“不用谢。”基辛格宣誓就任国务卿之后,记者们问该如何称呼他。基辛格回答:“我不喜欢客套。你们叫我阁下也行。” 基辛格语录清单有很多,无一例外都有下面几句俏皮话:
  大家一般都很惊讶,对于任何要求我三个小时不说话的论坛我都感兴趣。
  离职时间越久,越感到自己做得没错。
  当名人的好处在于,如果你让别人厌倦,他们会以为是自己有问题。
  下星期不可能出现危机。我的日程已经排满了。
  这些俏皮话用的是同一个修辞手法—归谬法。人们总抱怨基辛格很傲慢,所以基辛格总要说一些傲慢得近似明显自嘲的话让批评他的人消气。那些看马克斯兄弟的喜剧电影长大的人无疑都知道三兄弟中最小的格劳乔的影响。但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是美国“反主流文化”盛行的年代,这代人认为马克斯兄弟没意思。基辛格最常被人引用的一句话是:“不合法的事我们马上就干,违反宪法的事等一等再干。” 很少有人听出这句话是调侃,因为他在前面是这么说的,“《信息自由法》颁布之前,我开会时总爱说……”,官方“谈话备忘录”在这一段后面写的是“笑声”。如果基辛格在《信息自由法》颁布之后真的“害怕说那种话”,他可能就不会说了。
  在名人名言词典里,基辛格名下的俏皮话比大多数专业喜剧明星还多。“九成的政治家败坏了一成政治家的名声。”“如果你八成的营业额是由你两成的商品卖出来的,只要那两成的商品好了。” 有句话简直就像是出自伍迪·艾伦之口:“谁也赢不了两性战争,化敌为友的事例简直不胜枚举。”还有他最精彩的一些警句值得恒久流传:“要想做事有绝对的把握,你必须无所不知,或者一无所知。”“每次成功只不过是买到一张解决更大难题的门票。”这一条也许最有名:“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不过,基辛格的机智犀利似乎终究与他的名气成反比。或许炫耀性欲不过是一个错误。他说权力能引起性欲的俏皮话其实也就是一种自嘲。谈到跟他约会的女性,他曾说:“她们……只不过是看上了我的权力。但是哪天我没有权力了会怎么样?她们才不会傻坐着陪我下棋呢!”这可不是唐璜那样的风流男人说的话。基辛格对法拉奇说的一番话同样也极为坦诚:
  和黎德寿谈话的时候我知道该怎么做,跟女孩子在一起时我知道要做什么。再说了,黎德寿根本不愿意和我谈判,因为我这个人是品行端正的典范……都说我轻佻……当然带有一些夸张的成分……重要的是女人在我生活中占多大分量,这是核心问题。说起来,根本就没到那种程度。我认为女人不过是一种消遣,一种爱好。谁会在爱好上花太多时间!
  此言不假。基辛格再婚之前会和很多美艳女人大大方方地共同进餐,用完甜点,基辛格就回白宫或国务院,这些女人一般都是自顾自地打着她们的小算盘。我们现在知道(见序言)这些关系中没有任何一段超出朋友的范围:基辛格爱的是南希·马金尼斯,而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私,她也就没跟报刊八卦专栏那些云山雾罩的话较真。不过那些在演艺界崭露头角的年轻女演员,有了点儿小名气,只会引起别人更多的妒忌。
  有一句俏皮话基辛格是不会否认的。一次,电视脱口秀主持人芭芭拉·霍沃为女权主义者格洛丽亚·斯泰纳姆举行宴会,基辛格当众宣布:“我是个花心男人,你们不知道吧。”1972年1月的《生活》杂志用一连两版的篇幅刊登基辛格与女人们的合影,合影中不仅有斯泰纳姆和霍沃,还有“电影新星”朱迪·布朗、“影星”萨曼莎·埃加、“电影演员”吉尔·圣约翰、“电视明星”马洛·托马斯、“新星”安格尔·汤姆金斯以及“大胸辣妹”琼·威尔金森。基辛格约会的对象也并非全都是二流影视佳丽。想当年,挪威女演员丽芙·乌曼已获得奥斯卡奖提名,而两年后因为乌曼,基辛格错失提名国务卿的良机。坎迪斯·伯根刚刚走红的时候,两人曾共进过晚餐,基辛格让她产生了一种“红尘知己的感觉—可能他让每一个反战女演员都产生了这种感觉”。
  对于新闻媒体而言,这样的报道叫人难以抵挡:邋里邋遢的哈佛教授摇身一变,成为好莱坞“带着德国口音的加里·格兰特”。当马龙·白兰度退出《教父》的纽约首映式时,执行制片人罗伯特·埃文斯二话不说给基辛格打了电话—基辛格古道热肠,立刻坐飞机来救场,也不顾暴风雪的恶劣天气。这还不算,第二天一大早他要召开参谋长联席会议,商议在越南海防布雷的问题,晚上还要秘密飞往莫斯科。
  记者:基辛格博士,今晚您怎么来了?
  基辛格:有人要我来。
  记者:谁啊?
  基辛格:博比(埃文斯)。
  记者:他给了一笔出场费,您无法拒绝是吗?
  基辛格:是的。
  首映式结束,三人奋力穿过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埃文斯一手拽着基辛格,一手拽着艾丽·麦古奥。
  显然,媒体之所以对这种事乐此不疲,跟他在电影首映式抛头露面关系不大,主要还是对他下令在海防港布雷这类行径抱有敌意。然而,他遭人怨恨也并非因为他执着于战争攻伐。早在1971年1月,专栏作家约瑟夫·克拉夫特就报道基辛格“最亲密的朋友和同僚”逐渐看出他是个“可疑的人,是知识分子中的败类”,因为“总统在大多数国际事务上走的是强硬路线,而他却明目张胆地助纣为虐”。1970年5月,他的13位哈佛同事(包括弗朗西斯·巴托、威廉·凯普伦、保罗·多蒂、乔治·基斯佳科夫斯基、理查德·诺伊施塔特、托马斯·谢林和亚当·亚尔莫林斯基)专程来华盛顿找他面谈。基辛格原本打算请他们在家里吃午餐。殊不知,谢林一上来就要基辛格讲讲他们是什么人。基辛格懵了。
  他说:“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都是我在哈佛的好朋友。”
  “不对,”谢林说,“我们是对白宫完全失去信心的一群人,白宫根本不能执行美国的外交政策。我们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一点。我们不再是你的私人顾问任你摆布了。”接着,大家轮番轰炸,每人指责了他5分钟。
  这群人表示之所以要跟基辛格分道扬镳,原因是美国侵略柬埔寨。(他们的发言人谢林是这么说的:“有两种可能。要么总统不明白……他在侵略别的国家;要么他非常明白。真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怕。”)毫无疑问,谢林和他的同事们有充足的理由批评尼克松的决定。然而,他们这样和基辛格摊牌还是让人感到有些蹊跷。上面提到的这些人个个都有从政经验,而且都身居要职。比如说,巴托曾任尼克松总统的前任约翰逊总统的副国家安全顾问,近距离见证了美国对越南民主共和国战争的升级。巴托曾对《哈佛深红报》坦言:“我们哈佛大学的一些人长期在内部做工作。” 诺伊施塔特也承认“二三十年来……一直都把行政部门当作……自己的家……来华盛顿住亚当斯甘草酒店还要自己掏钱买单,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
  对这些人来说,公开与基辛格决裂(事先跟记者打过预防针)是一种自我辩解,更不用说是一种自我保护了,因为哈佛大学里的学生极端分子已经开始闹事了。诺伊施塔特告诉《哈佛深红报》记者:“我想,还是说我们害怕了比较安全。”他没明说怕什么。其他人更直率。谢林说:“如果柬埔寨打赢了,那将是一场灾难,不仅当我回家后我在哈佛的办公室会被烧个精光,对这届政府来说也是一场灾难。”历史学家欧内斯特·梅刚开完一个教师紧急会议,讨论学生的考试要求。他匆匆赶过来,对基辛格说:“你这是在对内搞国家分裂啊!”他指的国家不是柬埔寨。在集体见过基辛格之后,好像是为了进一步表示他们对过去不当行为的悔悟,诺伊施塔特和其中另外两人参加了由反战狂热分子埃弗里特·门德尔松发起的声势浩大的哈佛师生“和平行动罢课”。但是校园激进分子并未善罢甘休。当天,巴托和谢林办公的国际事务中心被示威者入侵并“捣毁”。
  (…未完待续…)

《基辛格:理想主义者》

尼尔·弗格森十年呕心沥血之作!未曾公开的历史资料!

来源时间:2018/5/20   发布时间:2018/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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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建:美国迁馆加剧中东紧张氛围

作者:李伟建  来源:凤凰网

  编者按
  5月17日,上海国研院西亚非洲中心研究员、中国中东学会副会长李伟建接受《人民日报》海外版采访,谈美国驻以使馆迁馆耶路撒冷的影响。

  新馆“挂牌”引争议

  “祝贺!这一天我们等了很久。”当天,并未亲自出席开馆开幕式的美国总统特朗普以视频的方式致辞道。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则在开幕式上激动地表示,“特朗普总统创造了历史。”
  美国迁馆一举引发巴勒斯坦强烈抗议。巴勒斯坦总理哈姆达拉谴责美国政府的做法是鼓励以色列继续侵占巴勒斯坦土地,毁灭巴勒斯坦人的建国目标。
  国际社会对美国的迁馆决定多持保留态度。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表示,美国将驻以色列大使馆迁至耶路撒冷是消极的。土耳其总理埃尔多安则表示,美方的这一行为践踏了国际法,违背了联合国相关决议。
  欧洲盟友也大多与美国在这一问题上“划清界限”。据路透社报道,欧盟28个成员国中,仅匈牙利、罗马尼亚、捷克和奥地利4国派代表出席开馆仪式。
  法国爱丽舍宫发布公报称,法国总统马克龙重申法国不赞同美国在耶路撒冷开设驻以使馆的决定。英国外交大臣鲍里斯•约翰逊表示,美国的迁馆行为,是在错误的时间出了一张错误的牌。
  一味偏以有深意
  分析认为,美国不顾捅破“马蜂窝”的危险,宣布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并强行将驻以使馆迁至耶路撒冷,其背后有多方面考量。
  “犹太智囊及财团对特朗普政府的影响是美国巴以政策的重要动因。”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外交政策研究所研究员、中国中东学会副会长李伟建在接受本报采访时分析,特朗普政府施政团队中有着不少犹太裔成员,使美国的中东政策呈现出较为明显的亲以倾向。
  国内政治的需要也是促使美国迁馆的重要原因。据悉,犹太裔美国人约有600万,其中94%居住在13个关键州,有时能在选举中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财力雄厚的犹太政治游说集团,对美国政治有强大的影响力。李伟建表示,特朗普政府需要获得国内犹太利益集团对其2018年中期选举和连任竞选的支持。
  此外,近年来国际社会包括阿拉伯世界本身对巴勒斯坦问题的关注度有所下降。“当前中东问题的焦点是伊核问题和叙利亚问题,此时迁馆在时机上对美以较为有利。”李伟建说。
  巴以和平无归期
  据美国广播公司报道,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约翰•博尔顿此前接受采访时说,美国驻以使馆迁至耶路撒冷将“有利于实现巴以和平”,因为“承认现实”才能方便解决问题。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5月14日当天,一边是开馆仪式,另一边却是流血冲突。巴以地区多地爆发巴勒斯坦民众大规模抗议示威,并与以色列士兵发生冲突。据统计,至少60名巴勒斯坦人丧生、2800多人受伤。
  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发表强硬声明称,美国应为此付出代价,哈马斯将全力保护巴勒斯坦人民。
  美国《新闻周刊》报道称,美国军方在开馆仪式后紧急派遣海军陆战队至中东各国,加强对美国大使馆的安保工作。有分析认为,美驻以新使馆迁址将给各类武装势力提供口实,针对美国及区域内其他支持该政策的国家发动袭击,这势必增加区域动荡。
  布鲁金斯学会研究员布鲁斯•里德尔直言,美驻以使馆的搬迁是“将另一罐汽油扔在火里”。
  李伟建指出,美国的迁馆行为加剧了中东的紧张氛围,至少短期内将使巴以问题的走向更加严峻。
  巴以问题研究人士埃尔加南•米勒说:“美国的这一行为,只会让巴勒斯坦人觉得更加被冒犯,让新的巴以和平进程遥不可及。”

来源时间:2018/5/20   发布时间:2018/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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