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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对原产于美国的进口高粱进行立案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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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华尔街日报中文网

  中国商务部周日表示,即日起对原产于美国的进口高粱进行反倾销和反补贴立案调查,因初步证据和信息显示,受美国政府补贴提振,大量、低价美国进口高粱损害了中国高粱种植户。
  中国商务部在宣布这项行动时没有提及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近期作出的对中国进口太阳能板征收关税的决定。中国政府官员已向美国企业代表表示,如果贸易受到特朗普“美国优先”议程的影响,中国政府准备采取针锋相对的报复措施。
  此外,对于涉及中国的知识产权以及钢铁和铝贸易问题,美国也在研究和处理是否需进行处罚。
  据美国官员和企业高管,美国农产品可能成为中国政府的目标,因为农业州被视为特朗普政治基础的一部分。National Sorghum Producers的数据显示,中国已成为美国高粱的主要市场,自2013年以来美国对华高粱出口超过2700万吨。
  中国商务部的公告显示,对美国进口高粱进行反倾销立案调查是因为,中国高粱种植户数量多、规模小,使其难以提供相关资料。

来源时间:2018/2/5   发布时间:2018/2/5

旧文章ID:15225

众议院情报委员会将考虑是否公布民主党版本监控事件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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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ICHELLE HACKMAN / BYRON TAU  来源:华尔街日报中文网

  据知情人士称,美国众议院情报委员会(House Intelligence Committee)周一料将考虑是否公布民主党对于一份共和党授权文件的反驳,这份共和党文件涉及特朗普(Donald Trump)一位前竞选顾问受到的监控。
  上周五公布的上述四页共和党文件指控,联邦执法官员在寻求对特朗普前顾问Carter Page实施监控时存在政治偏见。民主党人已经表示,该备忘录断章取义,目的是搅乱特别检察官穆勒(Robert Mueller)负责的针对特朗普助手与俄罗斯关系的调查。上周晚些时候该备忘录公布之前的阶段,总统特朗普与美国司法部之间的紧张关系加剧,高级执法官员称,备忘录遗漏事实以及准确性的问题令他们严重担忧。
  由共和党控制的众议院情报委员会迄今为止限制公布民主党人的备忘录,不过据情报委员会网站的信息,该委员会将于周一下午5:00召开会议,考虑公开披露秘密会议材料和其他事宜。
  任职于情报委员会的一些共和党人曾表示,在众议院全体议员有机会审阅民主党文件之后,他们会投票赞成公开文件。该文件上周向所有议员开放查阅。
  若该委员会投票决定公布上述备忘录,特朗普将有五天时间做出反对公布的决定。如果特朗普反对,此事将重新由全体众议员投票决定。周日,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Chuck Schumer)致信特朗普,敦促他批准公布民主党的备忘录。

来源时间:2018/2/5   发布时间:20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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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众议院公布共和党监听总统前顾问的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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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YRON TAU / REBECCA BALLHAUS / PETER NICHOLAS  来源:华尔街日报中文网

  美国众议院上周五公布了一份共和党的备忘录,指称曾对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的前顾问Carter Page进行监听。这份备忘录的作者称,此举令人对2016年总统竞选期间以及之后执法部门的决定产生严重质疑。
  这份备忘录称,一个秘密联邦法院在2016年秋天批准的对Page进行监听是基于司法部和联邦调查局官员从前英国间谍Christopher Steele获得的信息。Steele受雇调查特朗普与俄罗斯的关系,开始是在共和党初选期间受共和党人所雇,后来又受民主党中间人所雇。
  备忘录称,他所搜集的信息用来生成了一份原始情报文件,是法院决定对Page进行监听的重要依据。但备忘录称,最初的监听申请和之后允许对他继续进行监听的申请均未透露,Steele从Page获得的信息是他受雇于民主党中间人搜集的。
  美国情报机构自2013年就开始关注Page,当时俄罗斯间谍试图招募他。他并未受到任何不当行为的指控。
  特朗普周五批准公布这份备忘录,他在公布前在白宫椭圆办公室对记者说,他将备忘录交给了国会,国会将任意处置,很多人都应感到羞耻,他认为这件事很糟糕,他认为这是一个耻辱。他没有明确他指的是哪些人。

来源时间:2018/2/5   发布时间:2018/2/5

旧文章ID:15223

黄亚生:为什么美国不欢迎中国企业了?

作者:黄亚生  来源:FT中文网

  最近,美国电话电报公司(AT&T)退出了面向美国消费者销售华为Mate 10智能手机的协议。华为与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合作的破裂代表着华为全面进军美国市场的脚步不得不放缓。
  而就在美国电话电报公司退出与华为合作的一周前,因为没有得到美国一个审查外资收购的委员会的批准,阿里巴巴旗下的蚂蚁金服放弃了12亿美元(约合80亿元人民币)收购速汇金的计划。
  像华为和阿里巴巴这样在行业具有领导地位的明星企业,在美国拓展之路纷纷受阻,被视为标志性的事件,不少中国媒体都将其视为美国政府对中国企业的歧视,并批评了特朗普的保守主义策略。而在蚂蚁金服收购失败后,中国外交部的每日例行记者会上,发言人耿爽也表示,中国政府希望美国能为中国公司创造公平环境。
  把一个复杂问题简单化很容易得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结论,国际贸易中,由于涉及到差异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制度背景的差异,简单将其归咎为市场竞争的不公,会更加背离对现实情况的理解,中国企业在美国连续受阻不只是美国对中国企业的所谓“偏见”。这个观点过于简单了。
  而如果中国企业希望继续它们在美国这一世界上最大市场的征战,实现它们国际化的目标,那么,理解当下的中美商业现实中的政治环境变化和复杂性,以及争取被美国社会更多的了解,才是中国企业应该做的事情。
  变化了的地缘政治
  全球政治
  特朗普时代的机遇、挑战与中国应对
  中国与全球化智库:我们提出了中美两国在特朗普时代的八大挑战与八大机遇,并给出了十大建议与对策。
  华为和阿里巴巴等事件,确实一定程度上,说明了特朗普政府对中国贸易投资不断收紧,其移民政策也是。
  特朗普政府有几个方面特点:第一,它从政治上不再相信全球化会带来价值观念的趋同;第二,它不相信政治和经济上有双赢的这种概念;第三,尽管美国前几届政府也将中国视为一个潜在的长期战略对手,但是,他们还是相信,如果加强与中国的经济关系,会缓解中美战略上的冲突。而特朗普政府是完全不接受这一观点的。
  上月,一批国会议员致信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对华为可能会与一家美国电信公司达成协议,在美国销售华为产品的事件表示担忧,顾虑主要来自长期以来他们对华为与中国政府之间关系的担心。信中称,国会“历来担心中国总体上的间谍活动,尤其是华为在这些间谍活动中的角色”。同样,在蚂蚁金服的汇金收购案中,据《纽约时报》的报道,收购速汇金(MoneyGram)等大型转账公司,蚂蚁金服将可获取美国境内资金流动的大量资料,尽管蚂蚁金服保证会采取措施,增加数据的安全性,但交易最终还是没有通过美国监管机构的批准。文章评述说,交易的失败也说明了中美两国对敏感性个人数据的担忧日渐加剧。
  所以说,一方面是特朗普不欢迎来自中国的海外投资,另一方面是美国社会对中国企业不透明的背景有深刻担忧,造成了中国企业出海美国搁浅。尽管华为、阿里巴巴都是私人企业,可能中国人会认为他们在美国市场的拓展是纯粹的商业行为,但是美国社会却顾虑其中是否有政府行为的影子,这也是美国社会对中国企业的一个普遍认识。
  美国社会一直担心的问题是,这些企业到底多大程度上是受政府控制的或者受政府影响?我们参观中国公司时,常看到墙上贴着的都是跟政府官员的照片,即使是私人企业,也经常看到有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标志。这里就有一个悖论。你在国内时经常强调甚至炫耀自己和政府的关系多么铁,多么硬,然后在国外却又宣称和政府没有关系。可信度有多少?
  这是一个深层的问题,国际社会上不相信中国企业和中国政府是一种相互独立的关系。有些人就会认为这是美国对中国不了解,或者是敌对中国。但现在中国企业不是在美国才碰到这样的问题。在澳大利亚和欧洲,中国企业某种程度上也都碰到这些问题。这是一个经济发展达到一定规模时和政治制度之间必然要产生的一个矛盾。
  从这一点上来讲,某种程度上这也不是中国企业单方面可以改变的。所以华为和阿里巴巴的案例在某种意义上也反映了一个大局前提,就是地缘政治环境发生了变化,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讲,现在中国政府要改变这种状况,可用的筹码已经不多了。有一个筹码是限制外国公司进入中国,但这个筹码的价值在缩水,因为现在大量的外国公司都在撤资了。
  早在2008年,中国就开始收紧对外资的政策。外资进入中国的总量虽然在提高,但是有一个结构性的根本变化:西方跨国公司投资比例,实际上现在是在下降的,涌入中国的更多的是港资,而且很多都是在房地产方面,甚至现在西方国家在中国的投资都出现了大面积的撤资。
  所以在讨论海外投资这个问题的时候,中国人往往只看到别人对中国设置的一些壁垒,看不到中国政府自己做出的很多的限制,如强迫外国企业要跟中国企业共享知识产权、本地采购等等。
  事实上,即使在特朗普政策收紧的背景下,中资企业到美国的投资还比美国企业到中国的投资要多好几倍。所以,对于美国在吸引海外投资上变得不开放了的指责是正确的,但也至少是不全面的。“退全球化”早在特朗普时代之前,在中国已经开始发生了。你不信的话你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假如是速汇金收购支付宝,你认为中国政府会批吗?
  用美国的方式让美国了解
  据中国媒体报道,任正非在内部讲话中的一些内容疑似回应了美国被拒一事。他说:“跌倒算什么,爬起来再战斗,我们的青春热血,万丈豪情,谱就着英雄万古流。”由此看出,华为不会轻易放弃美国市场。同样,汇金的收购,也是阿里巴巴美国拓展一系列布局之一。尽管阿里巴巴在中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相比亚马逊、eBay等已确立自身地位的公司,阿里巴巴还有很大的差距,鉴于目前美国和中国之间的贸易颇为紧张,马云和其它的知名中国公司可能会更难收购美国的公司。
  如果中国企业有征服美国市场的雄心,那么就需要配上适时的策略。在当前局势之下,如果说在政治上没法表明企业行为跟政府完全没有关系,那么,至少可以从行为上表现出企业愿意努力符合美国本地社会的期望,学会在服务于美国的社会结构特征的情况下,采取相应的行动。
  像华为这样级别的企业,可以在美国选择参加很多的社群支持活动,建立基金会,支持地方的教育、扶贫等等,这就是多承担企业社会责任。当年日本企业进入美国市场时,尽管不像中国企业受到这么多怀疑,但确实也曾受到相应的质疑,比如企业得到政府多少补贴等等。日本很多大型企业都在美国建立了慈善基金会,争取社群的支持,因为毕竟是民主社会,如果社会对你认可的话,既使是国会和特朗普的白宫对你有敌意,各种社群的支持也可以赢得更多缓和的机会。
  中国的企业在跟美国媒体打交道时,往往有些天真,带有强烈的中国烙印。可能他们习惯了在中国,作为大企业,在媒体舆论中受到尊重,但美国的媒体环境恰好相反。越大的企业,媒体越有揭露的价值。所以,从这方面来说,不仅仅是雇佣一些美国公关公司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真正有对美国社会做出贡献的行为,就业也好,或者是其他方面的支持,比如说像日本的公司那样建立慈善基金会支持大学,支持教育等,竖立起企业社会责任的形象。这也是中资企业应该多做的一些事情。
  除了在美国社会树立自己的正面形象,中国企业还可以选择和美国的地方州政府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因为美国是一个联邦制国家,中央政府当然会影响到商业的来往,但是中央政府只是治理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政治力量。以广东为例,广东和美国麻省是姐妹省。而且,广东和麻省之间应该很有互补关系:广东是一个制造大省,而且广东的制造跟“长三角”制造不太一样,它实际上是一种深究的制造模式,可以进行大规模生产,也可以进行小规模生产。
  尽管麻省与广东省缔结了友好省州关系契约,但是,这其中存在一个知识的真空,即双方对对方都缺乏足够的了解。比起上世纪60年代、70年代的日本、韩国和台湾,广东在海外的收集信息能力实际上是很差的。当时“东亚四小龙”派出的机构在收集信息这方面的能力非常强。以日本政府为例,日本政府和日本企业有合作,信息共享,政府协助企业收集重要和相关的海外信息。
  像广东这样的经济大省应该有自己的派出机构。比如,广东可以在波士顿、剑桥一带设立一个办事机构,而且也不只是跟麻省政府联系,更多要在当地跟商业界、学术界多建立联系。
  现在很多中国企业到麻省访问都是走马观花式的,中国企业要想在美国立足发展,得有一种常驻的机构,定期与美国当地进行交流,沉浸在美国社会中,用美国能够理解的方式让美国了解中国的企业。
  去年在广州举行的《财富》论坛,有很多美国顶级公司都参加了,反过来,为什么像华为、腾讯这样级别的公司,不能在美国举行类似的活动呢?这种符合美国风格的、开放和讨论性质的商业峰会,应该可以帮助美国社会进一步了解中国企业,了解中国社会。
  (注:本文由MIT斯隆管理学院教授黄亚生及其个人公号“亚生看G2”授权FT中文网首发。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来源时间:2018/2/5   发布时间:2018/2/5

旧文章ID:15222

中国也相信自由公平贸易

作者:顾宾  来源:FT中文网

  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WEF)上月落下帷幕之际,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都已在这一论坛上为全球未来描绘了自己的蓝图。虽然习近平没有出席本次论坛,但许多观察人士(尤其是中国的观察人士)察觉到他在2017年发表的主旨演讲对今年达沃斯论坛主题(“在一个碎片化的世界创造一个共享的未来”)的影响。
  习近平和特朗普各自描绘的道路在某些点上有重合,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完全平行的。
  在达沃斯发表演讲时,特朗普承诺“把美国放在优先位置”,正如“其他国家的领导人应该把自己的国家放在优先位置”。美国总统的言论令人不安地想起了上世纪30年代“以邻为壑”的政策,即各国试图以牺牲别国利益为代价改善本国的贸易平衡。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年前习近平呼吁世界各国领导人携手努力,“让世界更美好、让人民更幸福”。
  两人都设想了一个“共享的未来”,但在这一点上,他们的构想也有细微差别。在特朗普看来,全球社区由“按规则行事”的“自由的主权国家”构成。这个表述排除了“流氓政权”、恐怖分子和“修正主义大国”。习近平描述的格局是“人类”作为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运共同体”,其中每个国家都“有发展权利”。他还表示,国家当然有利益,但各国“应该在更加广阔的层面考虑自身利益,不能以损害其他国家利益为代价”。
  特朗普称,美国支持自由贸易,但“它需要是公平的”。然而,什么是公平贸易、公平竞争?中国与其他发展中国家一道,共同贡献了全球经济增长的大部分。全球经济治理体系必须反映这一事实。
  为了提高发展中国家的话语权,中国采取了“两条腿走路”的战略:提出新倡议,尤其是“一带一路”倡议(BRI),以及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IIB)等机构,同时倡导改革战后的布雷顿森林(Bretton Woods)国际经济秩序。出于这个原因,中国乐意支持自由贸易和全球化,因为它们有助于发展。
  在特朗普的领导下,美国把自身描绘成了全球竞争(尤其是与中国的竞争)的受害者。特朗普在达沃斯誓言,不会再姑息三类不公平的经济行为:大规模知识产权盗窃;行业补贴以及普遍、国家主导的经济规划。
  这里存在一个文化差异问题。中国的市场经济模式与传统的西方模式不一样。在一个实行了2000多年中央集权的国家,正是中国政府一直在领导市场化经济改革。习近平在达沃斯论坛上明确表示:“谁都不应该把自己的发展道路定为一尊,更不应该把自己的发展道路强加于人。”
  然而,2017年12月,特朗普公布了《国家安全战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将中国和俄罗斯形容为“修正主义大国”。他认为,这些国家连同“流氓政权(和)恐怖主义”,危害美国的“友邦和盟国”的共同安全。美国总统将中国的国有企业和旨在提升制造业的“中国制造2025”(Made in China 2025)计划视为对美国利益构成的尤其重大的威胁。
  不同文化和经济模式之间发生冲突不可避免吗?这是今年1月哥本哈根一个国际会议上提出的一个问题,我参加了这场关于中国在国际经济纠纷解决中的角色的会议。我在会上主张,中国是一个文化解决方案,而非文化挑战。我提出,中国文化可以为解决全球争端提供一个框架。
  中国文化的核心是多元和谐。中国社会学家费孝通将其总结为:“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这种世界观促使中国尝试为“一带一路”项目建立纠纷解决机制。这些机制注重调解和妥协,将仲裁与法院系统融为一体。
  中国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发展道路。但正如习近平在达沃斯明确指出的,这是一条对西方智慧和最佳实践开放的道路。如果我们要建立一个大家都能繁荣的世界,不同文化和文明之间的对话必不可少。对抗是不管用的。
  作者顾宾是北京外国语大学助理教授
  译者/何黎

来源时间:2018/2/5   发布时间:20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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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无用武之地?盘点美联储首位女主席的“经济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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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聂琳 崔璞玉  来源:界面新闻

  在去年11月写给特朗普的离职信中,时任美联储主席耶伦说:“我对经济自金融危机以来的改善(感到)满意。”这可以看作是她对自己过去四年成绩的一个概括性总结。那么,这位美联储历史上的首位女主席究竟给美联储和美国经济留下了一些什么“遗产”呢?
  英雄无用武之地?
  北京大学经济学院金融系副教授赵留彦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表示,耶伦这四年的表现,大概可以用“中规中矩”来形容。
  事实上,中央银行对经济的调节功能往往在经济遭遇危机时才能得到充分体现。2006年2月,伯南克接替格林斯潘成为新一任美联储主席,仅一年多之后,美国便遭遇了史上最严重的金融危机之一。伴随着金融市场崩溃,美国经济很快在2008年下半年陷入衰退,当年第三、第四季度,美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GDP)折合成年率分别萎缩了1.9%和8.2%。
  为挽救美国金融市场和经济,美联储祭出了史无前例的超常规货币刺激措施。从2007年9月起,美联储连续10次降息,联邦基金利率从5.25%大幅下降到2008年12月的0-0.25%。此外,美联储还进行了大规模资产购买,分别在2009年3月、2010年11月、2012年9月实施了三轮量化宽松(QE)。三轮QE过后,美联储资产负债表从2008年金融危机以前的约9000亿美元,大幅扩张到2014年10月停止购债时的4.5万亿美元。
  可以说,与前任伯南克相比,耶伦缺少一个可大展身手的危机环境。“这四年间,美国经济十分平稳,通胀也一直保持在低位。所以整体看起来,耶伦的表现似乎没有很多出彩的地方,“赵留彦说,”这就像和平时期,再有能力的将军,也没有太多用武之地。”
  实现低失业低通胀双重目标
  尽管耶伦没有像伯南克那样挽狂澜于既倒,但美国经济在过去四年间平稳复苏,尤其是就业市场达到了近20年来的最佳状态,这部分要归功于耶伦对劳动力市场的重视。
  2017年第四季度,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速达到2.6%,全年经济同比增长2.3%,而在耶伦此前三年的任期里,美国经济增速分别达到2.6%(2014年)、2.9%(2015年)和1.5%(2016年),平均表现优于伯南克任期。截至去年年底,美国经济已经连续近100个月扩张,创下历史上第三长的经济扩张周期。
  此外,美联储目前已经接近实现其最大化就业的目标。在耶伦接任美联储主席时的2014年2月,美国的失业率高达6.7%,而现在劳动力市场已经接近充分就业。2017年10月,美国录得4.1%的失业率,为17年来最低,随后几个月保持在这一低水平。
  自上世纪80年代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经济学期间,耶伦就特别关注美国的劳动力市场。作为劳动力市场专家,在担任美联储主席期间,她定期去探访美国的一些职业培训项目,与工人会面,听取他们的故事。耶伦在任职初期还曾去芝加哥探访三个正苦苦找工作的人,她当时发表演讲称:“我希望勇敢和坚定的劳动者……会得到他们应得的建立他们更好生活的机会。”
  耶伦对劳动力市场的重视代表着美联储政策重点的一大转变。美国通胀水平在1970、80年代曾大幅上升,1980年3月一度飙升到14.8%的高位。对此,时任美联储主席沃尔克选择大幅升息,联邦基金有效利率一度升至接近20%,美国的高通胀因此被遏制。在高通胀经历的阴影下,2008年金融危机前的数十年里,美联储的侧重点一直是控制通胀。
  目前,美国劳动力市场的强劲并未像以往一样导致通胀大幅上升。美国通胀近几年来一直维持在低位,美联储所看重的通胀指标——个人消费支出(PCE)价格指数在2014年以来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一直维持在低于美联储2%目标的水平。
  “如果四年前你问任何人,包括伯南克在内,我们是否能在不推高通胀的情况下达到这样的就业水平,几乎所有人都会说不。因此,这是巨大的成功。”美联储前副主席布林德(Alan Blinder)说。哈佛大学经济学家费尔德斯坦(Martin Feldstein)也评价说,耶伦在“实现低失业率和低通胀方面做得很好”。
  尽管 “低失业+低通胀”是一个理想的组合,但通胀过低也会对经济构成风险,因为这意味着名义利率会停留在目前的历史低位,从而限制美联储在下一场经济衰退时利用降息刺激经济的空间。正如耶伦去年11月在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演讲时所说,如果2%的利率就达到了峰值,那么美联储将不会“有很大空间利用货币政策来解决(经济)疲软的状况,这将成为一个非常危险的状态”。
  顶住“鹰派”压力延长货币刺激
  美国经济持续复苏并非一帆风顺,耶伦的贡献还在于顶住了美联储“鹰派”官员要求更快加息的压力,延长了实施超宽松货币政策的时间。她避免了美联储出现日本在1990年代犯下的错误,即金融危机后过早退出货币刺激,从而导致经济扩张结束。
  美联储前高级官员、现任美国清算协会(Clearing House Association)高级经济学家尼尔森(Bill Nelson)评价道:“耶伦任期的典型特征是,确保了美联储没有加入其他央行的长名单,即过早加息(而把事情)搞砸。”
  耶伦上任后加息压力不断上升,但对劳动力市场的深刻理解让她得出结论,尽管美国整体的失业率处于低位,但其他指标显示的劳动力市场依然疲软,比如兼职工人的数量。
  “这在现在看来是很明显的事,但在2014年、2015年,这是一个非常有争议的命题。”2009-2017年4月间担任美联储理事的塔鲁洛(Daniel Tarullo)称。
  缓慢加息开启货币正常化
  尽管如此,耶伦在任期的后半段仍然完成了美联储货币政策从金融危机时期的极度宽松到正常化的转变。
  美联储在2015年12月时隔近10年首次加息,迄今已经加息五次。在本周耶伦任内的最后一次议息会议上,美联储将联邦基金利率维持在目前1.25%-1.5%的区间不变。根据去年12月的议息会议,美联储预期在2018年和2019年将各加息三次,美联储官员们对2020年政策利率的预期中值为3.1%。
  但耶伦采取的缓慢加息策略,遭到了“鹰派”的持续批评,他们认为低利率持续过长时间会催生金融市场泡沫。美股目前处在历史最高水平附近,美国国债收益率目前也接近历史最低点。曾经在1990年代的互联网泡沫中发出“非理性繁荣”警告的格林斯潘本周也再次发声称美国债市和股市均存在泡沫。
  除加息外,美联储还从去年10月开始缩减其规模达4.5万亿美元的资产负债表。美联储采取的是被动式缩表方式,即每个月允许100亿美元的到期债券不进行再投资(其中包括60亿美元国债、40亿美元抵押贷款支持证券),此后12个月内每3个月增加100亿美元减持量,直到每月缩减规模达到500亿美元,之后将稳定在这一水平。由于是逐步退出对到期资产的再投资,美联储的缩表举动并没有引发债券市场和整个金融市场大的震荡。
  在耶伦本周六离任后,现任美联储理事鲍威尔将在下周一宣誓就职。鉴于鲍威尔此前在美联储温和的中间派作风,市场广泛认为,鲍威尔将继续耶伦逐步升息的货币政策路径,不过,假如美国通胀加速上行,不排除美联储会加快升息。
  “美国现在其实处在一个比较理想的状态。接下来,当经济基本面强劲的状况持续一段时间,并且有可能导致通胀的话,那么央行加息的力度可能会再大一点。但现在还不好说。”赵留彦告诉界面新闻。
  不管怎样,就像人们现在对格林斯潘的评价与他离任时相去甚远一样,耶伦究竟给美联储和美国经济留下了什么“遗产”,最终可能只有历史才能做出评判。

来源时间:2018/2/4   发布时间:201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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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培如:美国行政裁量可审查性原则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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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培如  来源:《行政法学研究》2018年第1期

  【摘要】 在我国,对于行政裁量司法审查的研究主要关注审查强度与审查标准,而忽视了裁量的可审查性这一前置问题。而在司法审查最为活跃的美国,该问题一直处于争鸣之中,与我国形成鲜明反差。通过梳理美国行政裁量可审查性的变迁历史,以及相应的学术争议,可以发现:扩大裁量的司法审查范围并非应然趋势,裁量能否接受司法审查取决于立法、行政和司法三方的互动。
  【中文关键词】 行政裁量;司法审查;可审查性;审查范围
  【全文】
  一、问题的提出(accountability)
  司法审查是抑制行政裁量滥用的关键环节。[1]行政裁量的司法审查面临两个基础问题:裁量是否可以审查,以及在可审查前提下,以何种强度进行审查。两个问题之间存在递进关系,其制度功能也不同:可审查性问题划定司法权的边界,维持立法、行政和司法权力三者之间的平衡;审查强度问题则强调司法权的克制,维持行政有为(capability)与可责(accountability)之间的平衡。在行政审判过程中,可审查性问题涉及审查标准的有无,而审查强度问题涉及多个审查标准的选择。
  我国学界对于审查强度和标准的研究较为成熟,而针对可审查性的研究尚待加强。[2]关于可审查性的专题论文不多,往往只在论述审查强度时附带提及;有的文献甚至完全忽视前者,迳直将裁量的司法审查问题等同于审查强度问题。[3]其原因大致可分为实然与应然两个层面。在实然层面,有论者认为:《行政诉讼法》已经将行政裁量全部纳入受案范围,这是前提,没有讨论必要。这一观点偏离事实。绝大多数行政行为都兼具羁束因素和裁量因素,《行政诉讼法》只规定了哪些类型的行政行为应受审查,并未规定某类行为的裁量因素是否要受审查,而是把决定权留给了法院。在应然层面,有论者认为:“所有的自由裁量行为都应纳入到司法审查中去,而不能被排除在司法审查之外”。[4]这一观点有失片面。行政裁量具有专业化、灵活性的特征,是完成行政目标所不可或缺的手段。如果任由司法将行政裁量消耗殆尽,将导致行政无所作为。这显然有悖于司法审查的初衷。
  可以看到,无论在实然还是应然层面,行政裁量的可审查性问题都真实存在,且意义重大。对此,美国的经验教训可供借鉴。19世纪以来,裁量的可审查性问题在美国的司法实践中不断演进,伴随着的理论争议也从未停止。“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本文欲借美国经验之“石”,为我国研究提供知识资源。文章第二部分介绍从19世纪至《联邦行政程序法》(The Administrative Procedure Act,以下简称APA)颁布时期,行政裁量从推定不可审查至推定可审查的历史变迁。第三部分将以撕裂了推定可审查原则的“赫克勒诉钱尼案”(Heckler v. Chaney)[5]为核心,分析该案的司法逻辑及其所带来的效应。在历史回顾之后,第四部分将剖析裁量可审查性原则变迁背后的理念。
  二、推定可审查原则的确立
  (一)推定不可审查原则的出现
  美国建国之初,最高法院推定行政裁量不受司法审查。这一观点肇始于“马伯里诉麦迪逊案”(Marbury v. Madison)。[6]马歇尔大法官认为:“司法的职权仅是决定个人的权利,而不是探究行政机关或其官员在行政裁量领域如何履行职责。司法不能解决由宪法和法律决定交至行政机关解决的问题。”[7]据此,行政裁量只要处在法定空间之内,就不受审查。一旦越出法定空间,就构成裁量的滥用,那么法院是否应当干预?马歇尔并没有回答。在“马丁诉莫特案”(Martin v. Mott)中,[8]最高法院提出:“裁量是否被滥用并不存在答案,因为没有不可滥用的权力。对于权力滥用,应当由宪法自身进行矫正。”[9]换言之,法院并非裁量滥用问题的合适审查者。若选民认为行政机关滥用裁量权,应诉诸立法机关,通过修法与选举加以制约。本案确立了行政裁量“推定不可审查”原则,该原则统治长达75年。在随后的“莱姆穆恩辛诉合众国案”(Lem Moon Sing v. United States)以及“凯姆诉合众国案”(Keim v. United states)等案件中,联邦法院均坚持此原则。[10]
  (二)推定不可审查原则的打破
  1902年,“美国磁疗学校诉麦卡努尔蒂案”(American School of Magnetic Healing v.McAnnulty)[11]打破了推定不可审查原则。该案中,原告通过邮政系统发放商业广告,而邮政局认为原告产品存在欺诈而制止了原告的投递行为。法院认为:“邮政局的行为确实属于行政部门的行为,但这并不必然、并不总是排除司法向受害人提供救济……所有行政行为的正当性均来自于法律,一旦行政官员违反法律侵害个人时,法院一般有权给予司法救济。”[12]法院态度的转变,主要原因有二:一是法院的程序保护意识增强;二是法院对于行政裁量权产生了更深认识,这和新政以来大量规制机关获得广泛裁量权限有关。[13]然而,该案虽然将行政裁量推定不可审查的原则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这道口子很窄,仅限于有“明显的法律错误”(clear mistake of law)。此后数年,口子有所扩大,[14]但直到1946年APA通过之前,原则本身并未翻转,行政裁量的可审查情形仍然只是例外。
  (三)推定可审查原则的确立
  1946年APA放弃已持续一个世纪的推定不可审查原则,建立推定可审查原则,这并不突然。该法颁布两年前,“斯塔克诉威卡德案”(Stark v. Wickard)[15]的判决已暗示司法机关选择可审查性推定的态度。此后联邦最高法院又在两个案件中确立推定可审查原则。
  1.APA的先声—“斯塔克案”。农业部长在大波士顿地区命令牛奶生产者按固定的最低价格收费,再按规定公式向合作社提供部分款项。此命令遭牛奶生产者反对。最高法院判决:国会对司法审查的沉默不应被诠释为拒绝受侵害人寻求救济;[16]且决定立法授权界限并作出裁决是国会赋予法院的司法功能。[17]伯纳德•施瓦茨教授指出:该案表明当立法沉默不言时,“立法机关的意图是,对行政行为的合法性的监督问题不作法律规定,而由法院用它自己的方式对受害人予以救济。”[18]立法虽授予行政机关以裁量权,但只要未明确排除司法审查,法院就有审查权。沃伦大法官认为:“斯塔克判决显然对《行政程序法》的起草产生了复杂的影响,因为该法普遍赞同斯塔克案中的全面可审查性准则”[19]
  2.APA的巩固—“雅培实验室案”与“奥弗顿公园案”。APA第702条和第704条规定了行政行为应受司法审查的普遍原则。但第701(a)(2)规定:“法律排除司法审查的行为”(statues preclude judicial review)和“法律赋予行政机关自由裁量的行为”(agencyaction is committed to agency discretion by law)免受司法审查。同时,706(2)(A)规定:专横、任性、滥用自由裁量权,或其他的不合法的行为(arbitrary, capricious, an abuse ofdiscretion, or otherwise not in accordance with law),法院应该认定为不合法并予以撤销。怎样理解这几个条文之间的关系?肯尼斯•卡尔普•戴维斯认为,只要行政裁量的空间是由立法授予,即不可审查,反之就需要审查。[20]所以,第701条规定不予审查的行政裁量,仅限于法定空间之内的行为;如果滥用裁量,就应予审查。在之后的两个重要判决中,最高法院通过解释APA的规定,正式确立了“推定可审查”原则。
  (1)雅培实验室诉加德纳案(Abbott Laboratories v. Gardner)。[21]该案中,食品及药品管理局发布规则,遭到雅培实验室的反对,并诉诸司法。最高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国会是否存在“阻止”(prohibition)司法审查的意图。仅当这一意图存在时,行政裁量才不可审查。换言之,可审查性成了原则,不可审查只是例外。法院第一次提出:APA体现了司法审查的基本推定(the basic presumption of judicial review)。“APA的立法材料表明国会具有让司法广泛审查行政行为的意图,本法院对此作出回应,认为对APA的‘慷慨审查条款’(generous review provisions)应给予‘热情’的解释(‘hospitable’interpretation)。[22]因此,仅当‘清楚和令人信服的证据’(clear and convincing evidence)表明立法有相反的意图时,法院才可限制司法审查。”[23]但是,“雅培实验室案”只是提出了“推定可审查”原则。至于何时、依何标准才可推翻“可审查性推定”,仍有待后续判例予以明确。
  (2)保护奥弗顿公园市民协会诉沃尔普案(Citizens to Preserve Overton Park, Inc. v.Volpe)。[24]中,交通部同意修建一条穿越奥弗顿公园的高速公路,并为工程提供联邦资金。这遭到保护奥弗顿公园组织的反对。被告主张,交通部长对于是否拨款享有自由裁量权,属于APA第701条规定的例外情形,不受司法审查。那么,如何理解第701条?最高法院对该条做了非常狭窄的解释,填补了“雅培实验室案”留下的空白。根据瑟古德•马歇尔大法官所撰写的多数意见,可归纳出行政行为排除司法审查的判断路径:每一行政行为都推定为具有可审查性,但有两类行政行为例外。第一类是国会立法排除司法审查;第二类是依法交由行政机关自由裁量的行为。第一类的判断标准是存在清楚和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国会意图;第二类的判断标准是“无法可依”。仅此,行政裁量不具有可审查性。
  查尔斯•H•科赫教授将“无法可依”的行政裁量称为“精神裁量”(numinousdiscretion),认为精神裁量之所以不应受司法审查,是因为此类裁量缺乏正误标准(standardof correctness),而纯粹是心理过程。[25]法院只分正误,心理无从揣摩,所以法院无力审查精神裁量。需明确的是,排除于司法审查的乃是行政行为中属于自由裁量的部分,是作为精神裁量结果的核心的裁量决定(core discretionary decision),[26]而行政过程是否正当、行政决定是否受到外部影响等,并不属于行政自由裁量的范畴。
  “雅培实验室案”奠定了行政裁量“推定可审查”原则,“奥弗顿公园案”进一步提出不可审查的狭窄范畴。由此,APA颁布早期,行政裁量司法审查框架基本搭建完毕。[27]
  三、推定可审查原则的强化与撕裂
  (一)推定可审查原则的强化
  在邓禄普诉贝克斯基案(Dunlop v. Bachowski)中,[28]劳动部长认为不提起民事诉讼的决定属于法律赋予行政机关自由裁量行为,不应受审查。而最高法院指出:“在《劳资申报与披露法》缺少明确禁止的情况下,劳动部长承担着沉重的举证责任以推翻强推定(strong presumption)—证明国会并不试图对其决定进行司法审查。”[29]此处,法院以“强推定”形容推定可审查原则。公诉裁量权(prosecutorial discretion)传统上不可审查,与其近似的民事起诉裁量权为什么要受审查?联邦法院未解决此疑问,迳自提出“强推定”观点,近乎粗暴地扩张权力,[30]经过此案,“推定可审查”原则迎来了短暂的全盛时期。
  (二)“钱尼案”—推定可审查原则的撕裂
  若“奥弗顿公园案”是“推定可审查”原则确立的里程碑,那么“钱尼案”恐怕就是此原则式微的标志。“钱尼案”中,死刑犯请求食品及药品管理局制止在执行注射死刑时使用特定药物;而管理局则认为自己拥有不执法的裁量权。[31]争议焦点在于:管理局的不执法决定是否具有可审查性?上诉法院支持审查,但联邦最高法院认为,奥弗顿公园案的先例在此并不适用,因为该案只涉及行政机关积极的批准行为,并不涉及其消极地拒绝执法。两种情形刚好相反:对于拒绝执法,法院“应推定不存在司法审查”。[32]因为:第一,不执行决定通常需要权衡一系列复杂因素,而这通常属于行政机关专业知识。第二,与积极行为不同,不采取措施的行政机关通常不会干预个人自由和财产,因而不会侵害司法所需保护的领域。而且,积极行为提供了法院审查的焦点,而不作为却没有这样的审查焦点。第三,不执法决定与检察官的不起诉决定类似。[33]属于APA第701(a)(2)条中所规定的情形,推定为不受司法审查。[34]、[35]钱尼案宣称,拒绝执法的决定不受审查;而邓禄普案却判决,拒绝起诉的决定应受审查。二者如何协调?法院指出:“邓禄普案”所适用的立法明确规定了劳动部长“应当”提起诉讼的情形,为起诉权的行使提供了明确指引,并无裁量空间。[36]至此,联邦法院将奥弗顿公园案、邓洛普案和钱尼案在可审查性框架中重新建构起来—通过解析钱尼案,将“奥弗顿公园案”中确立的推定可审查原则的适用范围缩小;并抽析“邓洛普案”,使钱尼案与此先例相一致,终将其嵌入可审查性原则的架构中。
  APA颁布之后至钱尼案判决之前,“奥弗顿公园案”中所确立的“推定可审查”原则正在以上升的态势扩张着,而奎伦斯特大法官所代表的多数意见法庭以撕裂的方式将“拒绝采取执行行为”从“推定可审查”原则中剥离出来,以至使该原则的适用版图至少不再完整。[37]然而,“钱尼案”的影响远不止于这样一种二分格局。
  (三)原则适用的不确定性和方法论的迷思
  1.适用的不确定性。钱尼案的多数意见将本已被摒弃的“推定不可审查”原则又带回司法视野中,其回归之势并不局限于该案所涉的“拒绝采取执行行为”范畴。在更多的灰色地带究竟应适用何种推定,钱尼案未回答,留给后来法院大量的探索空间和不确定性。凯斯•R•桑斯坦教授将钱尼案留下的开放性领域归为七类,[38]其“未启动规则制定”与钱尼案最为近似。虽然大多法院认为拒绝制规的行为在结果意义上具有可审查性,但是法院的论证思路深受钱尼案影响,如哥伦比亚特区巡回法院所作的“社区营养机构诉杨案”(Community Nutrition Institute v. Young)[39]判决,就认为该案适用的立法中使用了“应该”这样的强制性语言(mandatory language),这表达了国会的指令,因而该案具有可审查性。此论证逻辑与钱尼案中论证邓禄普案具有可审查性如出一辙—通过立法语言论证该案存在可适用的法律(law to apply)。虽然巡回法院巧妙地避免了回答拒绝规制是否适用推定不可审查原则,但其论证方式却深受钱尼案影响。
  同样,即使其他类型的行政不作为不适用“推定不可审查”原则,法院也不可避免地需论证该案有别于钱尼案。如“马保护协会诉朗格案”(American Horse Protection Ass’n,Inc. v. Lyng),[40]农业部长拒绝启动立法程序。哥伦比亚特区巡回法院认为,APA有助于将钱尼案的不执行决定与拒绝启动立法程序相区别:钱尼案审理法院认为:“当行政机关采取执行行为时,该行为本身提供了司法审查的焦点”,APA关于行政机关拒绝启动立法程序的条款也提供了类似的审查焦点。该法允许利害关系人“请求颁布、修正或撤销法规,”[41]并且当请求被拒绝时,应对拒绝理由作出简要的说明。[42]此解释即提供了审查焦点。因此,钱尼案的影响不局限于拒绝执行行为,法院若认为案件所涉的行政不作为具有可审查性,或需将其与钱尼案相区别,或者认定案情存在钱尼案所设之例外。故而,钱尼案的适用范围到底有多广,任何定论都尚属太早。
  2.方法论的迷思。在判断案件可审查性时应考虑何种因素?钱尼案审理法院打破传统方法,在判决中明确提出,在考虑该案是否可受司法审查时,其没有采用“实用主义考虑”(pragmatic considerations)。[43]钱尼案之前,法院在考虑案件可否审查时,会权衡具体案件中所涉的多种利益,进而出于实用主义考虑作出决定。如在自然资源保护委员会诉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案(Natural Resources Defense Council, Inc. v. SEC),[44]哥伦比亚特区巡回法院在分析是否存在“可适用的法律”时,就评估了三个实用主义因素—通过司法监督而保障原告利益的需求度;司法审查对行政机关有效履职的影响;司法审查的适当性。因此,实用主义考虑的方法是对多种利益进行评估,通过判断是否存在令人信服的(compelling)理由,决定启动或不启动司法审查。[45]而钱尼案审理法院驳斥了实用主义考虑方法,因为“行政机关不行使其所享有的权力所造成的危险并不能表明法院就是最适合的监督主体。这应当由国会作出决定。”[46]那末,法院如何辨明行政裁量是否具有可审查性?联邦法院认为:法院应求助于法律,辨明国会是否提供了可适用的法律。若国会立法有限制行政机关执行裁量的意图,并提供了有意义的标准(meaningful standard),则存在可适用的法律,法院可据此要求行政机关遵从法律,反之则属于行政依法自由裁量范畴。[47]
  笔者认为,将实用主义考虑驳斥于可审查性判断之外,从而构建严格遵从立法指令的司法审查,此分析框架的革新是:第一,将实用主义考虑排除于司法审查的门槛之中,易于构建统一的审查范围,进而系统地建构完整和同一的可审查性理论,避免司法救济因案而异,达到救济权的平等。第二,关于可审查性问题,国会是更具民主合法性的主体去权衡这些实际因素及分配救济资源。[48]第三,若将实用主义考虑归入司法审查强度之中,司法的尊让程度可依行政资源、权利的重要性等因素在个案中调整。且将之排除于可审查性判断标准之中,也可避免二次考虑的问题。然而,该方法论并没有被后来的法院广泛借鉴。
  四、代小结:隐含在变迁后的互动理念
  自新政之始,行政裁量大量涌现。司法作为中立的裁决者和最后的救济者,被赋予监督行政机关行为合法性、保护公民权利与自由的职责。然而关于行政裁量,司法无法一如既往地、果断而洒脱地作出合法性评价,这开启了司法与行政之间漫长的拉锯战。在19世纪,面对新兴涌现的裁量,司法将救济大门紧闭,推定行政裁量不具有可审查性。随着对裁量认识的逐渐深入,以及权利救济的必要性凸显,司法逐渐转变态度,对推定不可审查原则不再坚持,彼时进入了无推定原则的徘徊期。随着1946年APA的颁布,贯穿了一个世纪的推定不可审查原则走向终结,代之以推定可审查原则。APA颁布后的前期,推定可审查原则带着司法的野心日益扩张,但“钱尼案”的出现宣告了这一原则的衰微。因而,笔者将行政裁量司法审查的发展趋势概括为“倒U型”,该趋势不仅仅是可审查性原则的变迁史,实则背后也折射出行政和司法、司法积极与自我谦抑之间的发展态势。
  深入到美国的社会历史背景可以对该发展态势有更深刻的理解。19世纪前半叶,新政使人们对专业技能的尊重达到顶峰,专家涌入华盛顿行政机构,此时行政行为的司法审查完全尊让于专业技能。尔后,新政的结束、对“公共利益”的质疑催生了新的行政民主合法性理论(即利益代表模式),对程序保障的需求带动了司法审查的苏醒,[49]这时推定可审查原则增强,并伴随着APA的颁布获得巩固和强化。但自1980年后,经济效率(economicefficiency)又重回美国的发展目标之中,伴随而来的是专家知识的归回,因而推定可审查原则又慢慢回落。[50]从中可窥见,美国裁量可审查性原则的变迁深受美国社会变革的影响。
  分析行政裁量可审查性的变迁历史及其背后的机理,可发现裁量是否可受司法审查,从来非一家之言:第一,无论是前期一统的推定不可审查原则抑或后期的推定不可审查原则,均为推定原则,可以根据个案情况推翻。在没有受案范围条款刚性约束的情况下,可审查原则为司法与行政之间的互动留出了空间。第二,发展后期,推定可审查原则的例外情况是“无法可依”,而局部的推定不可审查原则的例外是“有法可依”,此处的“法”均指向国会立法。国会立法非指单一的诉讼法,而是各个行政裁量的授权法,这又折射出司法与立法间的互动。第三,裁量可审查性的“倒U型”发展历程,隐含着司法审查对社会需求的回应,这又是司法和社会总趋势之间互动的结果。因而,裁量的可审查性问题并不只有单一答案,其乃司法、行政、立法乃至社会需求互动之后所达到的一种不稳定平衡。
  【注释】 [1]参见王锡锌:《行政自由裁量权控制的四个模型—兼论中国行政自由裁量权控制模式的选择》,载《北大法律评论》2009年第2期。
  [2]现有研究见蒋新华:《浅析行政裁量司法审查的范围及合理性原则》,载《法学杂志》2010年第11期;刘艺:《论我国行政裁量司法控制模式的建构》,载《法学家》2013年第4期。
  [3]胡亚球、陈迎:《论行政自由裁量权的司法控制》,载《法商研究》2001年第4期;王振宇:《行政裁量及其司法审查》,载《人民司法》2009年第19期。
  [4]石佑启:《论对行政自由裁量行为的司法审查》,载《华中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3年第1期。
  [5]Heckler V. Chaney, 470 U.S. 821(1985).
  [6]Marbury V. Madison, 5. U.S. 137(1803).
  [7]Koch, Charles H., Administrative law : cases and materials, (LexisNexis Matthew Bender, 2010), p.455.
  [8]Martin v. Mott, 25 U.S. 19 (1827).
  [9]5 U.S. 19(1827) at 32.
  [10]See Levy, Donald M. Jr.& Duncan, Debra Jean, Judicial Review of Administrative Rulemaking and Enforcement Discretion: The Eect of a Presumption of Unreviewability, 55 Geo. Wash. L. Rev. 596(1986-1987), pp.598-99.
  [11]177 U.S. 94(1902).
  [12]177 U.S. 94(1902) at 108.
  [13]See Levy, Donald M. Jr.& Duncan, Debra Jean, Judicial Review of Administrative Rulemaking and Enforcement Discretion: The Eect of a Presumption of Unreviewability, 55 Geo. Wash. L. Rev. 596(1986-1987), pp. 599-600.
  [14]See Dismuke v. United States, 297 U.S. 167 (1936); Shields v. Utah Idaho Central R. Co., 305 U.S.177(1938); Stark v. Wickard, 321 U.S. 288(1944); Board of Governors of Federal Reserve System v. Agnew.See Pierce, Richard J. , see Pierce, Richard J. , Administrative Law Treatise(4th Ed.), vol. Ⅲ , (Aspen Law &Business,2002), pp. 1251-52.
  [15]321 U.S. 288(1944).
  [16]321 U.S. 288(1944) at 309.
  [17]321 U.S. 288(1944) at 310.
  [18][美]伯纳德•施瓦茨:《行政法》,徐炳译,群众出版社1986年版,第402页。
  [19][美]肯尼思•F•沃伦:《政治体制中的行政法》,王丛虎等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57页。
  [20]Davis, Kenneth Culp , Administrative Arbitrariness—A Postscript, 114 U. Pa. L. Rev. 823 (1965-66),p.825.
  [21]387 U.S. 136(1967).
  [22]387 U.S. 136(1967) at 140-41.
  [23]387 U.S. 136(1967) at 141.
  [24]401 U.S. 402(1971).
  [25]Charles H. Koch, Jr., Judicial Review of Administrative Discretion, 54 Geo. Wash. L. Rev. 469. (1985-1986), p.503、507. 文中将不可审查的裁量分为无拘束的裁量(unbridled discretion)和精神裁量(numinous discretion)。
  [26]Charles H. Koch, Jr., Judicial Review of Administrative Discretion, 54 Geo. Wash. L. Rev. 469 (1985-1986), p.508.
  [27]不得不承认的是,“可审查性推定原则”并非得到普遍适用。在Hahn v. Gottlieb,430 F.2d1243(1st Cir. 1970) 和Langevin v. Chenango Court,Inc., 447 F.2d 296(2d Cir. 1971) 中,法院认为当不存在立法授权司法审查时,足以推断国会试图排除司法审查。同时,根据有学者提出,“无法可依”标准自身难以操作。See Pierce, Richard J. , Administrative Law Treatise(4th Ed.), vol. Ⅲ , (Aspen Law &Business,2002), pp. 1263-64、1261-62。
  [28]421 U.S. 560(1975).
  [29]421 U.S. 560(1975) at 567.
  [30]值得注意的是,本案巡回法院提出了三点可审查性理由:第一,起诉裁量限于刑事诉讼程序之中,而并不能扩展到民事诉讼程序;第二,保护私人权利的规范和保护公共权利的立法有所不同;第三,适用的立法语言被推定为强制性,如使用“应该”这类词,并伴有立法标准。对此三点理由,仍有值得争辩之处。See Pierce, Richard J. , Administrative Law Treatise(4th Ed.), vol. Ⅲ , (Aspen Law &Business,2002), pp.1266-67。
  [31]参见[美]史蒂文•J•卡恩:《行政法原理与案例》,张梦中、曾二秀、蔡立辉等译,中山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84页。
  [32]470 U.S. 821(1985) at 831.
  [33]马歇尔大法官在反对意见中质疑了将行政执行决定类比为公诉自由裁量权的观点,其认为,公诉决定关注的是过去行为,而行政执行决定则经常试图阻止对所有个人的未来伤害,进而,行政执行决定中所包含的利益更加集中,且更加急迫。470 U.S. 821(1985) at 847-48。
  [34]马歇尔大法官不赞同此推定,提出了构建如下的法律制度(legal regime):第一,行政机关拒绝采取行动时应当说明理由;第二,如果行政决定根据不被允许的理由作出,或所给出的理由是虚假的,法院可以撤销拒绝执行的决定;第三,如果拒绝执行的决定乃根据正当的资源分配考虑而作出,该决定得以维持。470 U.S. 821(1985) at 842-43。
  [35]钱尼案法院的论证逻辑引起了很大争议,有学者认为“尽管联邦法院一再确认钱尼案属于精神裁量,但法院可能将精神裁量和APA第701(a)(2)规定的无拘束的裁量(由立法原则规定)弄错了。钱尼案中的行政决定不可审查,并不是因其天然地属于裁量决定而排除于司法审查,其被排除于司法审查是因为普通法。”See Charles H. Koch, Jr., Judicial Review of Administrative Discretion, 54 Geo. Wash. L.Rev. 469 (1985-1986),p.510。
  [36]470 U.S. 821(1985) at 834.
  [37]“钱尼案”的出现可能并非突然。有学者通过解析“钱尼案”之前的联邦法院的若干判决,如佛蒙特扬基核电公司诉自然资源保护委员会案(Vermont Yankee Nuclear Power Corporation V. Natural Resources Defense Council 435 U.S. (1978)等判决,认为法院的决定反映了对司法监督角色适当性的怀疑。此种怀疑导致了法院怀有完全拒绝审查的倾向,或者限制审查范围的倾向。Cass R. Sunstein, Reviewing Agency Inaction After Heckler v. Chaney , 52 U. Chi. L. Rev. 653 (1985), pp.660-61。
  [38]See CassR. Sunstein, Reviewing Agency Inaction After Heckler v. Chaney , 52 U. Chi. L. Rev. 653(1985),pp.676-83.
  [39]757 F.2d 354(D.C. Cir 1985).
  [40]812 F.2d 1 (1987).
  [41]5 U.S.C.§553(e).
  [42]5 U.S.C.§555(e).
  [43]470 U.S. 821(1985) at 834.
  [44]606 F.2d 1031,(D.C. Cir.1979).
  [45]606 F.2d 1031,(D.C. Cir.1979) at 1044.
  [46]470 U.S. 821(1985) at 834.
  [47]470 U.S. 821(1985) at 834-35.
  [48]Werner, Sharon, The Impact of Heckler v. Chaney on Judicial Review of Agency Decision, 86 Colum. L.Rev. 1247 (1986), p.1257.
  [49]参见[美]理查德•B•斯图尔特:《美国行政法的重构》,沈岿译,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第67-68页。
  [50]See Shapiro, Martin, Administrative Discretion: The Next Stage, 92 Yale L.J. 1487 (July 1983),pp.1495-1500.

来源时间:2018/2/4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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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把中国当主要对手?国情咨文在做冷战后最大战略调整

作者:  来源:全球化智库CCG

  【美国首都华盛顿当地时间1月30日晚9点,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国会发表了他就任以来的第一次国情咨文演说。这次国情咨文演说被各界媒体所期待和关注,特别是在中美贸易摩擦依旧存在的大背景下,各界普遍关注此次演说可能对中美贸易乃至整体政治经济走向的导向性影响。然而,特朗普演讲的内容似乎有些超乎人们意料。
  为此,中国与全球化智库(CCG)于2018年1月31日下午邀请多名专家参加会议,会议主题为“从特朗普国情咨文演说看中美政治经济走向”,从多个角度对特朗普此次国情咨文演说进行解读。我们会陆续将会议内容发到观察者网风闻社区,敬请关注。
  本文为会议系列文章的第二篇,发言人为CCG特邀高级研究员、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美国研究所所长滕建群。】

  滕建群:上午看了一下特朗普的演讲,我觉得可圈可点。从他本人来说,他现在整个风格在回归建制派,回归作为一个政治领导人基本的范儿,说话做事不像上任之初时那么横冲直撞了,从达沃斯的讲话也可以看到,他有这方面的一些转变。
  整个(国情咨文)讲话我想用六个“第一”来形容:
  第一个“第一”就是“美国第一”。他讲了内政外交,出发点都是要使美国保证第一。我们可以看到他如上面何老师所述,(给自己)贴了蛮多的金,而且非常煽情,(整个讲话)从挑战、枪击案、自然灾害说起,还讲到了美国英雄。这个“第一”是要重振美国的英雄色彩,强调美国是最好的。
  第二个“第一”是“总统第一”。他说税改花了很长一段(篇幅),但他回避了一点,现在美国国内的税改实际上是杀贫济富,好处向富人倾斜,但他倒过来了,(讲话中)说贫穷者是受益者,特别强调了中产阶级。中产阶级在奥巴马这8年(被压榨),奥巴马承认自己对中产阶级进行了大幅度压缩,过去是橄榄型的社会结构,现在成了哑铃型,富人一头穷人一头,(中产阶级)就像哑铃一样被挤在中间,(所以特朗普)现在非常强调这块,而且讲得非常有针对性,就是要拉住民心,“民心工程”。
  第三个“第一”是“中国第一”,这个大家看得很清楚了,他提出中国和俄罗斯是第一对手。这也和他最近一段时间的一系列报告发表有很大的关系,像12月8日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1月发表的《国家防务战略报告》,这些报告其中一点,就是把美国的主要挑战和威胁调整为大国之间的战略性竞争,而且竞争对手至少有两个是美国盯得比较紧的,而这两个对手中,美国把中国放在了第一位。也就是说,第三个“第一”,是把中国作为竞争对手放在第一位。
  这告诉我们什么呢?美国特朗普政府实际上正在进行冷战结束以后最大的一场战略重心转移。从1989年到今天的这么长时间里,美国的战略重心经过了几次大的调整。
  第一次(调整)是老布什,他提出来美国正在享受战略纵深,横向看没对手,纵向看也没对手,所以美国要“尽享赢得冷战结束以后的核心红利”。
  但是不到两年它就调整回来了。到了克林顿时期,克林顿提出了四大威胁:第一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第二是大规模地缘战争,而且是两场,一场在朝鲜半岛,一场在中东,在中东打了几次,但在朝鲜不敢动手;第三是东欧民主进程倒退,当时刚摆脱所谓华约和社会主义阵营的东欧国家民主会不会倒退,这是当时美国关心的一大威胁;第四个威胁,克林顿认为是经济安全。这是美国这么多年第一次把经济安全作为最主要的挑战和威胁,我记得这是1993年、1994年提出的。
  到了90年代中后期,美国还没有找到对手,还在认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地区战争和经济安全是它的挑战。到了2001年,小布什就开始琢磨要不要把战略重心转向中国和俄罗斯(这样的)大国,那时可以看到,他一系列的报告当中,不管是白宫的报告,国防部的报告还是五角大楼的报告,都是把中国排在了俄罗斯前面。
  大家知道,2001年发生了“9·11”恐怖事件。2002年美国发布《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当中,小布什第一句话就提出“America is at war”,美国处在战争当中。这个战争一打就是十年,2001-2011年这十年期间美国想把战略重心转向大国,又没转回来。
  到了2011年,奥巴马又开始转(战略方向),提出“再平衡”。“再平衡”的目标就是针对亚太大国,针对中国和俄罗斯等欧亚大陆板块上的国家,结果又没有转成。现在来看,奥巴马的亚太战略是一个不成功的战略,没有达到他的预期目的。因为这时候中东出现了伊斯兰国,欧洲出现了乌克兰危机,美国不得以把注意力又往回调整。所以奥巴马的“再平衡”有一段时间确实把亚太关系搞得比较紧张,包括2012年开始在日本东海(方面),接着是南海问题。但到2016年前后就已经熄火了,特别是菲律宾仲裁案,基本没什么太大的波澜。
  而且在钓鱼岛附近海区,中国政府第一次实现了以政府(形式)来担当保钓任务,过去都是港澳台、大陆这些民间保钓组织。大陆保钓人士童增就在北京,我们也挺熟的,经常说这个事儿。他说现在没什么事儿干了,保钓的事情已经不干了,现在主要做的是对日索赔,所以任务已经由民间转向了政府,在钓鱼岛问题上实现了一次根本性的变化。
  中东的伊斯兰国做大以及乌克兰危机,又把奥巴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奥巴马本来想把注意力转到(亚太)这边,又没有转成。现在乌克兰危机处于胶着状态,中东伊斯兰国也被剿灭,当然现在土耳其又和叙利亚境内库尔德人干起来了,但这不影响美国对战略重心进行转移。
  所以把中国作为主要对手,标志着美国在冷战结束以后,战略重心重大转移的一次尝试。
  那么这件事能不能成?我个人感觉有一定的难度。因为现在特朗普的对外政策实际处在一种收缩的状态。尽管现在他的政策特别是对外政策是碎片化的、反应式的,比如对朝鲜,非常碎片化,没有形成(体系),但有两个基本的支撑点已经显现出来。
  一是孤立主义。我们知道,美国在历史上每当自己不景气时,就会把脑袋缩起来,不太愿意掺和地区事务;二是门户开放。门户开放+孤立主义是特朗普现在政策两个基本支撑理论,我不插手、少插手你们地区事务,但是好处你不能忘了我,所以门户开放+孤立主义,这是我个人的感觉。
  这种往回调整,包括特朗普的印太概念,现在还很难形成印太战略。因为还有很多问题,目标有了,力量有没有是个问号,决心推行这个战略或概念的政治意志有没有,现在我们也很难看出特朗普有。所以如果真有印太战略,必须有三个支撑点:一是战略目标,我到底想干什么;二是我要有这个力量。1986年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当中第一次漏掉了保护美国的盟国,大概17个报告当中,就今年报告里没有提保护盟国。(之前)每次报告里都是保护美国的本土、保护美国的海外利益、保护美国的盟国,但2017年12月份发的报告,我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这一条,他(的战略)在往回收缩。
  那这些盟国怎么办?所以美国现在处于这样的状态,我个人认为是孤立主义+门户开放政策。但(另外一点是)好处你得给我,特朗普上台一年到处薅羊毛,到处卖军火,我觉得这是“门户开放”。
  美国现在正在酝酿冷战结束以后的战略重心的转移,这个转移就是把目标对向中国在内的具有竞争力的大国,大国政治成为美国对外政策的基本考虑。
  那么好不好?中国应该两方面看。一方面(这种政策)可能会增加中国的压力,增加中美之间关系的摩擦,包括贸易战。这一个多月我们跑了两趟美国,总体感觉双方对中美关系的看法有一些“温差”,而且温差还很大。1月9日我在乔治城大学主持了一天的中美学者对话,我听下来之后总的感觉是,中国的学者,不管是青年学者还是官员都非常自豪、自信,都充满着“向前走”的精神状态,非常好。但是美国这边的学者不管是官员还是学者都非常悲观、焦虑。
  这种“温差”怎么形成的?我觉得一方面,中美关系力量平衡已经被打破,新的力量正在构建,中国变得比以往更加自信了。中美两国之间新的力量平衡格局的构建,确实需要大家坐下来克服这个温差,因为这个温差是客观存在的,如果我们不重视这个温差,各自的政策可能都会出现误判。
  而且按照我现在的了解,今年中美两国元首还没有真正的会晤机会,去年至少两次专门会晤,一次是我们习主席跑到海湖庄园,第二次是特朗普来中国。但今年还没有。一般按照规律,我们需要6个月搞一次元首会晤,才能保证中美关系有一个顺畅沟通,对对表、算算帐,但今年我们好像还没有机会。多边谈判安排可能有,但目前双边关系(还没有),也可能我个人情报不准。
  第四个“第一”是“少数族裔第一”,他现在也强调(少数族裔),特别非洲裔、拉丁裔就业率是最高的,他创了一个纪录。
  第五个“第一”是“中产阶级第一”,刚才已经说过了。
  第六个“第一”是“企业第一”。他讲了两个例子,一是企业回归问题,二是开工率的问题,包括汽车行业。但问题接着来了,现在就业机会都上来了,比如汽车行业,那生产那么多汽车往哪儿卖?如果形成产能过剩就是经济危机、金融危机。我不知道特朗普有没有想好工业政策、企业政策。而且现在美国在企业政策上和我们走的是相反的道路,我们在往高端走,包括华为的势头很强,而美国当然也有高端的东西,但(主要)都在铁锈带走,感觉是不是双方在产业链互补?这是值得关注的。我就说这么多。
  所以特朗普的国情咨文确实可圈可点,但也给我们提出了非常大的问题,如中美两国(接下来)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去走。但我个人感觉2018年中美两国不会出现大的问题。前两天我们在美国调研时,到美国国务院开会,美国国务院的官员就说:总统在开会,在讨论怎么对中国放大招,放什么大招不知道,还没出来,但是昨天晚上说他马上会对中国出口美国的商品加税。前两天有新闻报道出来,洗衣机(已经征收关税了),但他不会一下子涉及到中美经贸合作的核心。
  而且中美两国经贸合作正在不断向更多领域扩展,过去是生活资料,我们去拿鞋子、衣服换飞机,现在在由生活资料向生产资料转移。这个转移非常大,35亿(美金)是小case,我们不是号称有5万亿嘛,拿出一点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来源时间:2018/2/4   发布时间:20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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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英:国情咨文里的特朗普“密码”

作者:刘英  来源:凤凰网

  美国总统特朗普日前在国会发表了主题为“打造安全、自豪和伟大美国”的首份国情咨文,风格一如既往的傲娇,细数了执政一年来从经济到就业、从税改到贸易,从基建到反恐取得的成绩。言辞多有非凡的成就、无所不能等用语。国情咨文干货少注水多,除了呼吁国会新增1.5万亿美元基建投资,强化限制移民及增加军费这些在竞选时就提出的主张外,给人印象深刻的可能就只有强调对抗和更新、重建核武库这样的冷战话语了。
  一、经济增长归功于特朗普新政还是经济周期?
  特朗普在国情咨文中强调工资涨、失业降、股市高,尽数政绩。但事实上,从经济的朱格拉周期来看,金融危机以来也有十年了,美国经济也早到了该复苏的时间了。
  全球经济都在复苏,无论是失去了二十年的日本,还是分裂的欧洲都实现了经济的好转,就连不发达经济体都实现了全面的复苏,美国经济不复苏也实在说不过去。
  美国经济增长一是源于全球复苏整体拉动效应,二是美国金融危机长期调整,经济触底回升的自然回归,以及奥巴马政策实施的惯性作用,三是科技进步带来生产力发展和经济增长。而特朗普上任一年来尽管减税、退群等动作频频,但其施政要见到具体效果还需要较长的时间。
  二、最大成就的减税实则功过难抵
  美国共和党上台后惯用三板斧:减税、投基建和贸易保护。特朗普也不例外,其上任后第一年末就成功促使议会通过了减税法案,实属不易。很多人甚至已经将减税视为特朗普任内最大成就,特朗普在国情咨文中也用了很大篇幅列举减税的成绩,甚至表示“我们已经实行了美国历史上最大的减税和改革”。
  理论上来讲,减税确实能够刺激消费,鼓励投资,进而促进经济增长。但在目前美国债务已经超过20万亿美元、巨额债务犹如堰塞湖威胁美国经济的情况下,特朗普实施减税的效果如何则另当别论。
  首先,减税将导致美国财政收支难平衡。减税后短期内财政收入势必减少。这对于原本就财政吃紧的美国政府更是雪上加霜,减税刚开始美国政府就面临了一次关门停摆的尴尬局面,要摆平减税和减支的财政收支平衡问题,特朗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其次,减税效果待评估。美国自己的评级机构穆迪直指减税功过难抵,警告美国政府敢减税就下调其3A评级。根据其测算,美国减税最多只能拉动美国经济增长0.1%,减税对拉动经济增长的作用微乎其微。鉴于减税本身并没有办法弥补税收缺口,近期内也未有支出削减计划来抵消财政收入的减少,因此税改效果前景不明。
  最后,减税的直接效果将使得未来十年美国财政赤字新增1.5万亿美元,这或将导致金融风险升高。不仅如此,美国还要平衡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之间的关系,美国大幅减税是在货币政策从非常规货币政策快速收紧而回归的过程中,是在美联储今年将缩表并加息三四次的背景下实施的,减税效果会有多少被货币政策收紧所抵消难以预料。
  三、加码的基建看起来很美
  特朗普上台时提出的投资一万亿美元基建,但至今未果。国情咨文中再次加码画大饼,提出了今年将投资1.5万亿来更新改造投资新的基础设施。尽管美国基础设施确实已破烂不堪亟待修复重建,但且不说美国减税政府没钱,就是有钱,美国基建可不说想建就能建的,从过去20年的统计数据看,在美国要投资新的基础设施,光土地审批就需要3到10年时间,即使国会批准了这1.5万亿美元基建投资,在特朗普政府的本届任期内恐怕也要望基建而兴叹了。
  四、吹起了贸易保护主义的逆风
  减税不易,基建没影,搞贸易保护主义,国情咨文里则招数颇多,除了实打实地提高关税壁垒,特朗普更是表明要重订贸易规则,声称将“致力于修订不好的贸易条约,洽谈新条约,”,“通过严格执行我们的贸易规范,美国工人及美国知识产权将得到保护”。特朗普在国情咨文中充分展现了其所谓美国优先的风格,“我们国家曾经失去了的财富,我们现在正迅速夺回。”
  自上台伊始,特朗普就提出要退出TPP、退巴黎协定,威胁重启NAFTA谈判,甚至不把WTO放在眼里,自由主义抛诸脑后,贸易保护主义放心上。意图放弃多边协定,通过推动双边贸易来加强掌控力。可以预期,各种形式的贸易保护措施可能将伴随着特朗普的整个任期,但这种一厢情愿的做法在事实上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经济全球化背景下是否最终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能用事实来说话了。
  五、为移民政策找各种借口来搪塞
  贸易保护主义、孤立主义等宣示在国情咨文上也是随处可见。特朗普上台之后为了防止墨西哥移民进入美国,计划要修建边境墙,而且要墨西哥出钱,搞得邻里关系都差一点闹崩。
  在“限穆令”激起众怒之后,特朗普继续在移民政策上发力,在国情咨文当中还提出了罕见的所谓“好政策纲领”——移民改革四大支柱,提出保卫边界增加巡逻,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阻止移民。这也是195年前美国时任总统门罗所做的国情咨文后,美国历史上又一份基于孤立主义、贸易保护主义基础之上的国情咨文。
  六、鼓吹为重塑美国力量而不惜对抗
  在孤立主义、民粹主义、贸易保护主义政策背后,实际上是特朗普过时的冷战思维与零和博弈的动机在作祟。特朗普以反恐和朝核问题为由要求增加军费,更新核武库,与此前发布的安全战略报告和国防报告是一脉相承。
  但实际上美国已将其目标明确转向了中俄两个“挑战我们利益、经济和价值观的对手”。同时其还对一些国家在联合国大会上投票反对美国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一事表示不满,威胁将“通过立法,确保美国的外国援助将持续符合美国利益,帮助我们的朋友而非敌人”。
  而所有的这些战略转向其实已不是美国优先,而是以意识形态划线,胡萝卜加大棒,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一夜回到冷战前,退回到了冷战思维大国博弈老路上。
  七、实施“美国优先”之后美国再次伟大了吗?
  为了实现所谓的美国第一,特朗普不仅为吸引资金和投资回归美国而推动减税引发全球减税大战,而且不惜重新搞起军备竞赛。其到处出访签大单争取美国的利益,鼓吹美国优先,将美国国内问题国际化,也许短期内可以使美国利益单边增多,甚至带给美国人一种虚幻的“崭新的乐观情绪”,但是饮鸩止渴后,冷战思维与孤立主义绝不会带来一个安全、强大且骄傲的美国,这些政策做法只能使美国离伟大越来越远。(作者刘英系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研究员)

来源时间:2018/2/4   发布时间:20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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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时代”的美国政治:延续、变化与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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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刁大明  来源:《美国问题研究》2017年第 2 期

  内容提要
  “特朗普时代”的美国政治进入了历史周期更迭的新阶段。作为2016年选举背景的民怨情绪持续累积,特朗普在总体民意表现极为负面的同时,却得到了共和党党内的坚定支撑。面对如此极化的民意开局,特朗普通过利用社交媒体实现对共和党支持者的强化,但社交媒体也对特朗普执政权威形成了挑战;同时,特朗普更为依赖总统行政令等“单边方式”推进重要政策,进而陷入了无法有效兑现承诺的困境。在“特朗普时代”,政党政治以“党内政治”即民主、共和两党的党内整合作为优先主题,长期而言正在进行着以政党重组与区域变动为体现的周期更迭。新政治周期的调整,是对美国金融危机以来国家面对的经济发展与族裔结构等新挑战的必然回应,而特朗普的当选及其带来的不确定性正是新周期更迭这一时代特征的集中体现。

  “今天我们不仅仅是把权力从一个政府转交给另一个政府,或者从一个政党转交给另一个政党,而是将权力从华府权贵的手中归还给人民……真正重要的不是谁在执掌我们的政府,而是我们的政府是否‘民有’。”2017年1月20日,美国第45任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宣誓就职时承诺将确保民众成为所谓的“国家主人”,并将变革的矛头直指华盛顿“建制派”。
  于是,一场“民粹主义”色彩浓厚的政治革新似乎接踵而至。作为美国历史上首位政府经验与军旅生涯同时空白的白宫主人,特朗普被期待驾驭“反建制派”力量,涤荡华盛顿政治圈的分裂、僵化以及与民意的脱节,这些也构成了普通选民特别是蓝领中下层选民希冀特朗普兑现“让美国再次强大”竞选承诺的关键内容。但现实情况是,从前后两版的所谓“限入令”遭遇司法冻结,到旨在废除并替代“奥巴马医改”的共和党版本即《美国医保法案》(American Health Care Act)引发党内分歧,再到“通俄门”调查的愈演愈烈、扑朔迷离……一系列重大争议性事件都在强调一个不争的事实:新总统正在接受美国政治所蕴含的巨大惯性的塑造。而正是这种塑造,让特朗普很快意识到了美国总统在宪法框架与政治生态夹缝之中的局限性。
  基于对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以来美国政治发展的初步观察,本文尝试就“特朗普时代”及其执政以来的美国政治走向进行梳理,重点探讨作为美国政治重大背景的民意态势、特朗普影响下的政治生态以及当前美国政治生态的基本主题。在延续与变革的对比之中,本文尝试对特朗普时代美国政治的总体走向作出初步预判。
  一、不变的环境:不满与极化民意的延续
  众所周知,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是以美国民众对经济、社会事务以及国际环境等多项议题的不满甚至怨气作为关键民意背景的,进而为迎合民怨宣泄的“反建制派”候选人特朗普的当选创造了条件。不可否认,2016年大选虽然实现了不低的投票率(55.5%),但仍旧是一场“低质量”的总统选举。其一,两党提名的总统候选人均未享有多数民意支持。在选举日前夕,特朗普的满意度只维持在三成上下、不满意度则达六成,民主党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的满意度则不足四成,不满意度达到五成以上。在竞选期间围绕着两位候选人的争议性议题乃至丑闻也加剧了民众的厌恶情绪,而“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大选显然无法为选民提供有效且优质的解决方案。其二,特朗普的当选是在“双不过半”的前提下实现的。在美国特有的初选制度和各州“胜者全得”的选举人团制度的交互影响下,特朗普在初选和大选的相应范围选民中均未得到简单半数以上的支持,甚至在大选期间还是以“选民票落后、选举人团票反超”的民意劣势当选的。“双不过半”以及“两票倒置”的弱势状态直接约束着特朗普推进内外政策的政治空间。
  由于总统选举的“低质量”,在特朗普政府上台之后,美国民意不但没有显现出积极调整的迹象,反而发生了民怨累积与极化加剧同步恶化的态势。
  一方面,民意的悲观与不满持续加剧,毫无改观。根据皮尤研究中心在2017年5月公布的民调显示,美国民众对联邦政府的信任度已跌落至20%,是1958年首次同主题民调以来的最低水平。具体而言,至少有22%的受访者对当前联邦政府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55%深感失望。这两个指标的水平与2016年3月即大选初选期间(21%和57%)以及2015年10月即大选隐形初选期间(22%和57%)不存在统计差异。此外,对联邦政府感到愤怒者在民主、共和两党阵营中的比例分布差距不大,分别为24%和21%。
  在对联邦政府信任感缺失的同时,美国民众对国家方向也持续不满。如图1所示,选举之后特别是特朗普政府上台以来,民意虽然有所好转,但幅度仍旧微弱。这就意味着,特朗普新政府并未给普通民众对国家前景的期待注入“正能量”。又如图1所示,2009年即奥巴马上台后民众的满意度与不满意度同步呈现出较为明显的积极变化,说明其时的奥巴马新政府为普通民众创造了新的期待。两次政府换届前后民众态度的不同变化,足以说明2016年选举不但没有实现2008年大选的民怨释放效果,反而酿成了民怨情绪的进一步积累。

  民众对于国家首要议题的关注度偏好上的持续性,也可能体现出民怨情绪的堆积。根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在2017年3月初公布的民调显示,美国民众仍将经济与就业(26%)、医疗保险(20%)、国家安全(16%)视为国家需要急迫解决的首要关切,如此状况与去年竞选期间别无二致。
  另一方面,特朗普面临着极化的民调表现:总体满意度创历史新低,但共和党阵营却给予坚定支撑。根据盖洛普的每日追踪民调显示,特朗普以满意度与不满意度同为45%的相对低民调就任,其后满意度基本都不及不满意度,甚至在2017年3月26日至28日的民调中出现了满意度为35%、不满意度59%的最差民调表现。对比而言,奥巴马同期的满意度超过六成,不满意度最高也仅为三成。再从总统上任百日民调的历史比较观察,特朗普以41%的满意度刷新了1953年以来最低民调满意度总统的纪录:前9位总统无一在百日执政中民调跌至50%以下。可见,特朗普在总统政治意义上面对着一个历史上最低、最为负面的民意开局。
  就各类政策议题的分类表现而言,特朗普的民意支持也都差强人意。截止到2017年5月初,特朗普在经济、外交、反恐、移民、医疗、税收、贸易等诸多议题上的不满意度均不同程度地超过了满意度。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特朗普自竞选以来持续保持的在经济议题上的满意度优势也在逐步缩水:从2017年2月2日至6日的满意度为44%、不满意度为41%,到5月4日至9日时的数字转为40%比52%,不满意度陡然上升。
  在总体民意满意度处于持续低位的情形下,特朗普在两党各自选民群体中遭遇了分歧性极大的民意分布,特别是在共和党阵营中仍享有颇高的支持率。具体而言,按照2017年5月12日至14日的相关民调显示,特朗普在全体受访者中的满意度与不满意度分别为43%和51%,这组数字在共和党、民主党选民中则分别变化为几乎“互为倒像”的79%和16%、15%和80%,而在独立选民群体中则为与全体受访者民调水平相当的39%和50%。
  即便在新政府上台以来涌现出的极具争议性的议题上,特朗普也保持了总体较低但相对极化的民意窘况。如表1所示,以“限入令”、共和党主导的《美国医保法案》以及5月9日解雇联邦调查局时任局长詹姆斯·科米(James Comey)等三个争议性事件中的民意支持率进行比较,特朗普显然在全体选民、独立选民群体中都得到了总体负面评价,其在民主党群体中的负面评价更大,共和党阵营在这些争议性议题上却给予特朗普颇为坚实的支持。

  在争议性议题上的本党支持,为特朗普提供了坚持争议性立场或决定的有限动力。值得一提的是,特朗普自身具备在争议性议题上聚集党内支持的动员能力。根据“清晨咨询”(Morning Consult)和网站Politico联合进行的民调显示,共和党受访者在2017年4月中旬时对解雇科米表示支持的比例仅为31%,但在5月9日至11日即特朗普正式作出解雇决定之后立即进行的民调却显示,共和党群体在该决定上的支持率迅速飙升为62%。
  同时,民调也得出结论,即当仍旧对特朗普持有高满意度的共和党选民群体在面对特朗普与国会两院共和党(多数党)领导层出现的分歧之时,还是会坚持对特朗普的更多支持。共和党受访者中有62%选择支持特朗普,只有34%力挺国会共和党领导层。如此悬殊的民意分布在共和党内部不同人口统计学分类中基本得以维持,只有18岁至39岁的青年选民逆转:52%支持国会共和党、36%支持特朗普。
  即便在争议性议题或府会关系上足以握有党内优势,但特朗普在另外一些民调中却被认为正在缓慢地丢失共和党的支持。根据5月14日至18日的民调显示,共和党受访者中对特朗普不满者的比例从一周前的16%增至23%。此外,特朗普在对其当选具有关键作用的白人选民群体中的满意度也有所下降。5月中旬的民调显示,特朗普在白人选民群体中的满意度与不满意度分别为48%和46%,4月中旬时的这组数字为53%和38%,而2016年大选的出口民调显示特朗普在白人选民群体中斩获了62%的支持率。如果再具体到没有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选民群体中,特朗普在2016年大选出口民调的支持率、4月中旬以及5月中旬的满意度分别一路下滑为67%、57%以及47%。
  不可否认,在党争极化的大环境下,两党选民势如水火的两极评价固然司空见惯,但作为新总统,特朗普在全体选民群体及独立选民群体中的低满意度或低支持率却颇为罕见。特别是在美国经济与就业形势至少在指标意义上持续向好(如2017年5月的失业率已降至2007年以来即十年间最低的4.3%)的趋势下,美国民众仍对国家现状和特朗普政府表现出不同程度的不满情绪,无疑是在延续2016年大选期间不断累积下的民怨情绪。总体负面而极化悬殊的民意分布,是约束特朗普政府内外政策的最关键的延续性政治环境因素。
  二、特朗普的应对:“推特治国”与“帝王式总统”
  累积的民怨与极化的民意,提高了特朗普推进内外政策议程的难度。矛盾性的民意分布至少对特朗普政府造成了两个维度上的重要塑造。其一,为了抗衡民众的不满、确保政府与政策的稳定,特朗普存在极强的动机来强化针对共和党选民群体的动员,全力确保助力其胜选的基本盘支持得以延续。在该维度上,社交媒体的广泛运用为特朗普提供了最佳工具。其二,面对总体民意满意度低、共和党党内保持高支持度这一难以很快缓解的困境,特朗普逐渐倾向于采取“单边主义”路径推进政策议程,进而导致了所谓的“帝王式总统”(imperial presidency)的差异化回归。
  (一)“推特治国”重构美国政治生态
  如同小罗斯福通过广播进行“炉边谈话”或者肯尼迪凭借电视展现领导人魅力,能够代表特朗普或者“特朗普时代”的政治传播工具当然是推特等社交媒体,甚至特朗普频繁使用推特发表政治立场、预告政策决定的行为,也被戏称为是“推特治国”。虽然这种说法存在很大程度的夸张成分,但信息传播技术的进步当然会深层次改变政治运行的基本逻辑。这种改变显然并非是特朗普造成的,但却由于特朗普的当选和对推特的广泛使用,而成为重构美国政治传播或动员结构的重要因素。
  一般而言,佛蒙特州前州长霍华德·迪安(Howard Dean)在2004年总统大选民主党初选早期的意外领先,被认为是互联网技术应用于选举政治的重大成功,也标志着美国政治的“网络化”与“数据化”。网络技术塑造的政治语境下,“永续动员”(permanent campaign)成为更易完成的任务,特别是决策在华盛顿政治圈受阻或总统本人作为“圈外人”而并不擅于与华盛顿“建制派”合作的情形下,网络动员的广泛性、针对性与及时性都为白宫提供了直接诉诸民意支持的重要渠道。一个极具代表性的例子,即奥巴马在执政八年中广泛运用网络技术实现的自下而上的政策动员,成功推动了包括“奥巴马医改”在内的众多议程。
  如果将美国首位“互联网总统”的头衔冠以奥巴马的话,特朗普无疑是首位所谓的“社交媒体总统”,而美国政治也就此步入了所谓的“社交媒体”时代。推特、脸谱等社交媒体的普及虽然有赖于互联网技术,但因其轻而易举地实现的双向度网络化动员,已在竞选和政策过程中显现出不同于普通互联网技术的巨大能量。根据皮尤研究机构的民调显示,62%的美国成年人不同程度地凭借社交媒体获悉新闻,而这个数字在2012年时还是49%。换言之,社交媒体在“奥巴马时代”崭露头角,在“特朗普时代”已然大行其道。
  一方面,推特等社交媒体所能实现的政治动员具有极强的“负面吸附力”,加剧政治极化态势。整体而言,社交媒体的传播方式表现为语句简洁的“口号化”、明确立场的“激进化”,以及宣泄情绪的“低俗化”。这三个特征决定了社交媒体具有颇为可观的“负面吸附力”,完全符合2016年民怨情绪表达的一般规律,也与特朗普的行事风格特别是在社交媒体上的言论取向高度吻合。换言之,特朗普通过在推特等社交媒体实现的动员最大程度上迎合并驾驭了2016年选举中的民怨情绪。因而,其上台后也正在继续采取相对简单、激进甚至粗暴的推特表达来巩固这一部分民众的支持。
  与此同时,研究表明,包括社交媒体在内的网络传播事实上并未为选民提供广泛而公开的信息,反而加深了已有不同群体认同的固化,恶化了政治立场的极化。再具体而言,推特中的“转发”(retweet)行为明显具有强烈的极化分布,而“提及”(mention)行为则相对不具备明显差异。这就意味着,同一条具有特定政治立场的推文可能被反复地甚至几何级地转发,从而形成强化极化立场的效果;而“提及”行为构成的新推文则往往不会造成广泛极化的传播效果。推特等社交媒体在加深政治极化的过程中所扮演的这种“传染性”角色,不但是特朗普竭力稳固共和党基本盘的有效途径,事实上也是反向导致特朗普陷入总体满意度低、但共和党选民满意度高的民意困境的重要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推特等社交媒体正在解构所谓“政治权威”,不断推动着“反建制派”浪潮。如果说2016年美国大选的主线之一是“建制派”与“反建制派”之间的激烈对决的话,社交媒体无疑为“反建制派”提供着强劲的推动力。在传统媒体的语境下,媒体议程设置基本上是由专业精英或者所谓“建制派”决定的,民众个体本身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只充当受众角色。而在社交媒体的参与下,包括政治人物在内的个体都转化为消息源,甚至可以制造具有高舆论关注度的所谓“新闻”,并足以吸引传播媒体报道议程的跟进与政府政策议程的关注。这种逆向传播的新结构本质上导致了对“建制派”或“权威”的解构。
  以个体消息源为核心的社交媒体传播不但助力了特朗普的当选,而且确保其在与主流媒体关系始终紧张的情况下,仍可以实现有效的社会动员。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对包括传统主流媒体在内的权威发起的解构,也直接挑战着就任总统进而也成为“权威”的一部分的特朗普自身。根据相关研究,针对2016年新闻消息源的统计显示,主流新闻网站的访问量有48.7%来自直接访问,来自社交媒体传播点击访问的只有10.1%,而所谓的“假新闻”网站的直接访问量约为30.5%,社交媒体的链接提供了41.8%的访问量。这种“假新闻”在社交媒体中蔓延的态势在大选后并未缓解,至今仍在延续。这就意味着,社交媒体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所谓的“后真相时代”,进而恶化了特朗普的个人形象及其当前所面对各种“门”丑闻的复杂程度与负面影响。
  社交媒体给予个体参与者的重要角色,导致“反建制派”政治人物乃至“反建制派”政治力量的不断涌现。随着特朗普以毫无政治经验的“圈外人”角色入主白宫,社交媒体带来的制造“网红”参选人的传播结构、锁定支持者群体的直接动员,以及动员与募款(如通过社交网络技术实现的小额捐款)合并的双向路径,都为“政治圈外人”或者所谓的“非主流政治人物”创造了获得足够政治资源的充分机会。事实上,这种帮助特朗普或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崛起的政治传播结构,在特朗普上台之后逐渐进入了常态化状态。在2017年4月到6月之间进行的关于多个国会众议院席位的补选中,多位“反建制派”参选人至少都战胜了相对具有丰富政治经验的党内竞争者。比如,佐治亚州国会众议院第6选区席位的民主党候选人乔恩·奥瑟夫(Jon Ossoff)就是一位只具有国会议员助手经历的纪录片制作人,但他战胜了身为该州前州参议员的党内对手;又如,在蒙大拿全州国会众议院单一席位补选的民主党初选中,歌手罗布·奎斯特(Rob Quist)也战胜了多位州议员。甚至在目前关于2018年中期选举的众多猜测中,畅销书作者J.D.万斯(J. D. Vance)和广播谈话节目主持人劳拉·英格拉哈姆(Laura Ingraham)也被传说有可能分别在俄亥俄州和弗吉尼亚州代表共和党参选国会参议员。如此“反建制派”持续挑战“建制派”的浪潮,完全是社交媒体推波助澜下不信任政治精英的民怨情绪的持续发酵,但其结果未必是民意不满的平复,而可能会因为“反建制派”无力有效兑现承诺而导致民意不满进一步升级。这种恶性循环部分地正发生在特朗普政府之中,也将直接妨碍某些关键政策的延续性。
  可见,特朗普如今所谓的“推特治国”,本质上是在迎合性地延续使用社交媒体工具,从而实现强化共和党基本盘支持度的动员效果。但在实现针对性动员的同时,社交媒体在政治层面的广泛运用也为特朗普政府的公信力制造了众多新挑战,进而也加剧了“建制派”与“反建制派”的激烈冲突。这种冲突虽然正在制造某些不稳定性,但也在加速美国政治生态的自我更新。
  (二)“帝王式总统”凸显特朗普执政困境
  所谓“帝王式总统”主要用来形容新政时代以来的现代美国总统制中总统权力有所上升的整体趋势。按照小阿瑟·施莱辛格(Arthur M. Schlesinger,Jr.)在其同名专著中的极简提炼,“帝王式总统”至少具有两个明确标志,即超越可控的制约以及超越联邦宪法的限制。
  虽然总统及其行政分支权力扩大的趋势在“水门事件”以来有所减缓,甚至国会所代表的立法权力也在同步复兴,但在21世纪以来,美国先后陷入反恐泥潭和金融危机阴影的大背景下,总统权力再度回升。小布什时期的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无疑是总统权力在危机中占据主导的绝佳体现。而在奥巴马执政的八年中,“帝王式总统”也直接体现为,在面对国会共和党的彻底抵制与某些议题亟待解决方案的矛盾之时,奥巴马通过总统行政令(executive order)等方式暂时执行政策的所谓的“单边主义”扩权。需要说明的是,奥巴马在八年任期中总共颁布了276项总统行政令,平均每年35项,该水平是格洛弗·克利夫兰(Grover Cleveland)第二个任期(1893-1897 年)以来最低的。这也凸显了奥巴马的总统行政令更多聚焦于较为重要的政策议题,在政策影响意义上具有更高的“含金量”。
  就特朗普执政初期的作为判断,其在很大程度上延续了奥巴马时代所谓的“帝王式总统”风格,但这种延续显著地存在着两个维度上的差异。其一,两者面对的民意基础不同。如前文提及的那样,特朗普所面对的是历史最低、最负面的民意开局,民意前景也不乐观;而奥巴马上台之初享有的是满意度为68%、不满意度为12%的极高期待,即便是在八年执政之中,也只有2011年下半年到2012年上半年和2013年底到2016年初这两个时段,经受了不满意度反超满意度的困难局面,但在这两个时段中奥巴马的不满意度也从未超过六成、满意度也基本维持在四成以上的水平。换言之,特朗普只拥有共和党基本盘的极化支持,而奥巴马享有的支持群体规模明显更为“光谱”。其二,两者在与国会合作上的态度不同。两人上台之初都面临着本党控制国会两院多数的“一致政府”状态,奥巴马选择更多地与国会合作,在2010年中期选举中民主党失去国会众议院多数之后才转而推进“单边方式”,而特朗普则从上台伊始就依赖于总统行政令来实施核心政策。具体而言,奥巴马在上任第一年共发布了39项行政令,在百日执政期间发布了19项,其中内容除了解除联邦政府拨款支持干细胞研究禁令等具体政策之外,大都为程序性或组织架构性安排;反观特朗普,百日执政期间发布了31项行政令,截止到2017年7月14日已发布了40项行政令,即上任半年已超过奥巴马执政首年的水平。其内容包含如所谓“限入令”、推翻奥巴马政府气候能源政策等众多颇具争议性的重大政策调整。
  这两个维度上的差异决定着两位总统扩权所形成的“帝王”存在着明显区隔。对奥巴马而言,“帝王式总统”更多是在党争意义上的,旨在绕开共和党的抵制才设法延伸了行政权的“手臂”;而特朗普的“帝王式总统”处于一种自行其是的孤立状态,他更强调自身与整个政治体系的分立,希望白宫及其行政分支可以绕开包括共和党占据多数的国会在内的其他所有政治体系的制衡。其表现有三:其一,特朗普尽力通过总统行政令而非国会立法的方式来推进其在竞选期间承诺过的众多主要政策主张,但事实上很多政策因其重要性而应当通过国会立法实施;其二,特朗普在医改、税改等必须通过国会立法方式推动的政策议程上并未表现出足够的重视、至少没有就议题本身进行较为专业的了解与准备,而是将责任交由国会共和党领导层负责;其三,由于共和党民意对特朗普的充分支持以及特朗普通过社交媒体对这种民意支撑的反复强化,国会共和党不具备充分制约特朗普的民意基础与政治动力,进而也就让一位总体民调处于历史最低的总统获得了扩张行政权的空间。
  相对孤立的“帝王式总统”还表现为特朗普在组建白宫乃至政府团队时将“忠诚度”视为唯一标准,进而形成白宫核心决策圈的做法。需要指出的是,虽然关于特朗普核心决策圈的内部派系划分存在众多版本,但目前被了解到的这些核心决策参与者显然具有不同的政治经历,他们所代表的利益及所持有的政治观点相互竞争冲突但又维持着某种程度的均势。这就意味着,特朗普的核心决策圈一定会保持对外封闭、对内各派争斗却相互平衡、在不同议题上轮流发挥主导话语权的微妙状态。
  需要进一步分析的是,特朗普的这种“帝王式总统”虽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超越国会制约,但并不能彻底主导所有政策议程,最为典型的例子即所谓的“限入令”前后两个版本都被联邦司法系统冻结搁置。值得关注的是,特朗普已经敦促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接受审理这一争议性案件。在特朗普提名的保守派大法官人选尼尔·戈萨奇(Neil Gorsuch)就任并使得联邦最高法院内部政治氛围再次略微倾向于共和党一方时,如果联邦最高法院审理并作出支持“限入令”的判决的话,特朗普的所谓的“帝王式总统”将得到进一步扩权。而对“限入令”本身的司法制衡也充分展现了美国现行政治体制最为基本但却最为重要的底线约束。
  与此同时,特朗普的“帝王式总统”也正在经历国会即立法分支不同形式的塑造。最为典型的例子即所谓的“通俄门”系列调查。目前国会两院司法委员会、情报委员会都先后展开了听证调查。虽然两党在该议题上的诉求大相径庭,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双方不同程度地希望通过“通俄门”彻底调查斩断特朗普政府与俄罗斯缓和关系的可能性。这也是国会对特朗普必要且基本的制衡作用的关键体现。
  特朗普目前相对孤立的“帝王式总统”状态,说明其仍旧难以融入美国政治体系,但却因为握有共和党基层选民的足够支撑,进而有恃无恐地采取了众多“单边方式”来推进重大甚至争议性政策。不过,总统行政令等“单边方式”显然无法有效且彻底地实现所有政策落实,以及兑现竞选承诺,这也就凸显了特朗普目前执政特别是政策制定上的难解困境。
  三、美国政治的当前主题:“党内政治”与“周期更迭”
  2016年大选并未宣泄的民怨情绪、社交媒体重塑的政治动员结构、特朗普政府“单边主义”的政策倾向,这些态势相互牵动、交错强化,推动着美国政治重心或主题的新变化。概括而言,当前美国政治主题从短期而言是所谓的“党内政治”,而长期主题则是所谓的“周期更迭”。
  (一)短期主题:“党内政治”优先于“两党政治”
  2016年大选特别是两党初选阶段,极化对峙的民主、共和两党各自内部也较为集中地爆发了不同政治理念或不同派别之间的冲突,比如共和党党内以特朗普为代表的“反建制派”崛起,或者民主党党内“新民主党人”希拉里与“进步主义民主党人”伯尼·桑德斯的激烈竞争。这种党内分歧并不仅仅是所谓“建制派”与“反建制派”的冲突,更是两党党内各派别在应对美国当前内外挑战时不同路线选择的冲突。值得注意的是,自1856年即如今的民主、共和两党正式介入总统政治以来,两党政治生态大多数情况下表现为“党内合—党间斗”(即党内团结合作,两党冲突斗争),在较少的状况下也表现为“党内斗—党间合”(即党内存在某种冲突斗争,两党之间存在一定合作空间),比如“南方民主党”现象。而2016年总统选举当中的两党政治生态却显现出所谓“党内斗—党间斗”的罕见组合,如此更为复杂的极化现象也可以被概括为“碎片极化”的新特征。
  “双斗”态势在“特朗普时代”显然得到了延续,但其主要矛盾或侧重点出现调整,即“党间斗”明显弱于“党内斗”。虽然如前文提及的那样,特朗普的当选并不是“高质量”的当选,但共和党的确自1928年以来再一次掌握了对白宫、国会两院多数、50个州州长多数,以及可能决定联邦最高法院政治风向权力的全面控制。即便民主党在国会参议院尚且有权通过“冗长发言”等方式对共和党的政策议程构成某种程度的搁置,但所谓“核选项”(nuclear option)的广泛使用正在极大地蚕食着这种防御性的制衡能力。进而,民主党人只有在批准条约等需要国会参议院三分之二即“超级多数”通过时才能显现对白宫的影响力。正是由于当前两党政治权力的不对称性,两党之间的竞争性与制衡性暂时下降,两党各自党内的矛盾与整合上升为核心主题,即“党内政治”已优先于“两党政治”。
  就民主党而言,2016年总统选举的落败加速着党内权力重构。民主党正在经历寻找新路线与新的领导层的整合过程。前文提及的代表民主党角逐佐治亚州国会众议院第6选区席位的乔恩·奥瑟夫刚刚年满30岁,由他参与的这次选举也被认为将是民主党在“千禧年一代”(millennials)群体中动员能力的“压力测试”,并可能成为“千禧年一代”对特朗普内外政策表达不满甚至对其进行象征性“公投”的明确信号。奥瑟夫作为“圈外人”的意外崛起也得到了包括桑德斯、马萨诸塞州国会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 Warren)等颇受欢迎的民主党政治人物的支持,而这些人都属于民主党党内较为激进自由派的“进步主义”民主党人。因而,奥瑟夫的竞选前景可能成为观察民主党党内生态的“试金石”。从最终竞选结果看,奥瑟夫的落败虽然存在其所在选区共和党基本盘稳固的不利因素,但其始终讨论政策、只在最后一刻才展开针对特朗普的“负面竞选”也被认为是失败的主因。换言之,选择何种道路、采取何种方式,民主党仍在摸索的过程之中。当前党内的整合效果最早将在2018年中期选举的议题与路线规划,乃至2020年大选总统候选人的提名初选中得到印证。
  就共和党而言,其虽然整体上近乎占据绝对优势,但并不意味着彻底控制了美国国家议程,反而同样面对着党内整合的挑战。客观而言,特朗普只是以共和党候选人身份当选,其政策议程原本就需要与共和党主流派协调,又加之其“反建制派”标签也面临着与“建制派”互动的难度。从特朗普执政初期的表现观察,共和党主流派或“建制派”的确对特朗普进行着并实现了塑造。这不但表现为特朗普在外交事务上的实际选择较为快速地回归到了共和党传统轨道上来,也体现为特朗普在内政议程上的推进效果:即共和党主流派一贯支持的、且特朗普接受的政策或议题往往较为顺利地实现了(如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提名,或者去监管、推翻奥巴马能源政策等行政令)或正在推进之中(共和党版本的《美国医保法案》或税改立法);而特朗普个人极端色彩较为明显的、但共和党主流派并未全部接受的政策或议题都陷入了相对漂移的状态:比如,“限入令”虽然间接得到了最高法院的背书,但仍旧在联邦司法系统内部反复遭到否决;而“边境筑墙”虽然有总统行政令的要求,但其资金来源仍不清晰。换言之,面对这位颇为孤立的“帝王式总统”,共和党主流派虽然无法实现对白宫决策过程的有效控制或沟通、实现“事前制约”,但至少正在通过针对白宫决策产出进行结果导向的“事后制约”。
  “党内政治”作为优先主题的状态可能在2018年中期选举后被终止。基于中期选举中总统所在党往往会失去席位的经验判断,以及过去三次国会众议院的“多数—少数”轮替均发生在中期选举的历史事实(即1994年共和党增加54席转为多数、2006年民主党增加32席转为多数、2010年共和党增加64席转为多数),民主党在2018年中期选举中存在较大可能增加足够席位(24席或以上),进而重新回到国会众议院多数地位。特别是,在2016年大选中,23位共和党籍国会众议员所在选区的选民在总统选举层面上支持了希拉里,提升了民主党翻盘的概率。一旦共和党在国会两院的多数地位被打破,民主党也就将获得足够制约特朗普政策推进的能力和空间。需要强调的是,“两党政治”或“党争政治”的回归,仅仅改变了“党内政治”作为优先主题的地位,但并不意味着两党各自党内长期整合过程的尘埃落定。
  至少在2018年中期选举之前,“党内政治”的主题可以被视为判断美国政治大方向特别是特朗普政府稳定性的“唯一标尺”。一方面,如果特朗普可以有效保持共和党阵营的民意支撑、保持国会两院共和党领导层等党内主流派或“建制派”的充分支持、避免出现党内支持的“塌方式”逆转,所谓“通俄门”等危机都基本上可以保持在可控范围之内,远远不会发酵到开启弹劾程序的地步。另一方面,只有确保共和党党内主流派或“建制派”对其政策议程的支持,特朗普才能彻底实现某些政策绩效,进而兑现竞选承诺。特朗普作为共和党总统的承诺兑现或执政业绩,也将有助于拉抬共和党在国会中期选举中的选情。
  (二)长期主题:“周期更迭”下的政治重组
  在整个2016年选举期间,关于美国“政治周期”的论断以及相关分析框架被反复提及,甚至被视为预判大选结果以及美国未来政治走向的重要视角。事实上,如果按照小阿瑟·施莱辛格关于“公共利益”(public purpose)与“私人利益”(private interest)之间耗时25年至30年的摆动判断,2016年显然很可能标志着自1992年开启的“温和自由派”周期的终结。
  1992年克林顿当选以来,美国进入了更多“公共利益”导向的新周期。即便在2001年到2008年共和党人小布什执政期间,其在所谓“富有同情心的保守主义立场”下,将部分处方药加入医疗保险以及教育改革等政策,仍旧具有“公共利益”倾向。而近年来,面对着奥巴马全民医改、税收改革、移民改革等“公共利益”导向的自由派政策,要求“个人利益”的声音也此起彼伏,并体现为“茶党运动”以及“反建制派”的强势崛起。这一切都将意味着,2016年大选(乃至2020年大选)正处于从“公共利益”摆动到“私人利益”、从“温和自由派”转入“保守主义倾向”的历史周期调整节点上。
  判断2016年大选作为历史周期节点的重要理由,即从选举政治中展现出的某些发展态势完全符合一般与周期更迭伴生的规律性特征,即所谓的“政党重组”(party realignment)和“区域主义”(sectionalism)意义上的变动。
  就政党重组而言,出现这种情况的前提是导致政党基本选民盘重大变化的所谓“关键性选举”(critical election)。从2016年总统选举两党党内初选竞争,甚至是金融危机以来两党对某些核心议题的政策调整上观察,至少从20世纪60年代以来长期充当两党政治划界标准的所谓“社会议题”正在急速弱化,而“如何应对全球化挑战”这一“发展议题”开始占据核心地位。换言之,党争的核心议题正在加剧经历从“国内议题”转为“应对国际趋势挑战”的所谓的“外部化”。这里的“社会议题”基本上涵盖了与意识形态价值观相关的诸多所谓的“文化”事务,比如同性婚姻、堕胎、性别平等,以及社会福利事务,等等。过去半个世纪以来,在这些议题上的迥异立场不但充当着区分民主、共和两党的鲜明标签,也是两党进行差异性选民动员的抓手,客观上还掩盖了两党党内在经贸、移民等“发展议题”上的隐形分歧。
  产生这种议题“外部化”调整的原因复杂,其中最为突出者有二。其一,众多社会议题本质上具有代际属性,其争议性随着世代更替而弱化。最为典型的例子即美国公众对同性婚姻逐渐宽容的态度变化。2001年时的民调显示,支持同性婚姻者在民主党、共和党以及独立选民群体中分别为43%、21%和43%,而在2016年的民调中这三个数字分别提升为70%、33%和61%。可见,围绕社会议题展开的所谓“文化战争”(culture war)在烈度上持续下降。其二,金融危机以来的美国的确更多面临着全球化带来的自由贸易与移民流动等多重严峻挑战,而两党在这些重大民意关切议题上原本存在的“党内”和“党间”分歧被放大为主要矛盾,进而形成了全球主义者与本土主义者之间的所谓的“边境战争”(border war)。
  “战争”主题转化的直接结果就是两党基本选民群体以及政策偏好的同步变化。民主党内部原本存在的“新民主党人”与“进步民主党人”在经济发展议题上的差距日益突出。民主党面临着在前者的不遗余力地发展经济的全球主义倾向和后者的保护本土劳工利益的本土主义倾向之间的重大抉择。2016年总统选举中民主党初选对于“新民主党人”的选择,进一步导致了蓝领中下层群体的分化,甚至于转投共和党。相关民调显示,在民主党受访者中对自由贸易协定的支持者与反对者分别为56%和38%,而这组数字在共和党受访者中为38%和53%。这就意味着,民主党正在呈现出拥抱全球主义的趋势,也就导致了其在新周期中彻底失去蓝领中下层群体选票的很大可能。特别是在民主党在移民问题上坚持开放态度的前提下,蓝领中下层白人或将更为快速地倒向共和党。如果这一趋势得以延续,民主党的选民基础将在新的历史周期中转化为以上层受教育程度较高的白人、少数族裔以及城市人口组成的具有全球主义或多元主义倾向的群体。
  蓝领中下层群体走向共和党的基本动力,其实是共同分享的传统价值观;但至少在2016年共和党特别是其总统候选人特朗普也提出了在经济议题上同样吸引蓝领中下层的“美国优先”、“让美国再次强大”等本土主义解决方案。如果这些经济政策理念得以完善并在特朗普任内获得收效、进而被共和党主流派彻底接纳的话,共和党就会不断将蓝领中下层特别是白人群体巩固为其重要基本盘。换言之,“特朗普时代”之后的共和党极有可能成为以蓝领中下层白人与南方以及农村地区保守派共处为选民基础的本土主义政党。
  需要强调的是,基于民主党由不同利益群体构成而共和党由不同理念驱动的大判断,与民主党党内其他群体存在利益差异的蓝领中下层可能更易发生政党归属意义上的移动,而逐渐失去蓝领中下层的民主党也将更易整合其他群体的利益;但是共和党相比而言,却更难快速地在不同理念之间形成能够满足蓝领中下层群体诉求的政策方案与政治立场。这就意味着,因特朗普而回归的本土主义倾向虽然已再次成为共和党未来的一个重要选项,但也同样是共和党党内不同理念或派别的攻击目标。换言之,这一轮政党重组可能会贯穿特朗普整个四年任期。
  就区域主义而言,通常各区域各州在政党归属上具有一定的稳定性,但在新周期开启、政党重组出现时,政党区域分布也将相伴出现规模较大且周期较长的调整。比如20世纪60年代以来南方从民主党转向共和党的过程。2014年中期选举之后,来自南方各州的所有民主党籍国会议员已无白人,进而彻底完成了这一轮共和党化。
  结合2016年选举以来的政治现实,美国当前正在同步经历着两个区域的整合。一个是被认为决定了2016年大选结果的所谓“锈蚀带”(rust belt)。该区域范围内的宾夕法尼亚(20张选举人团票)、威斯康星(10张选举人团票)以及密歇根(16张选举人团票)三州正是在多个民调中被预测倾向于民主党、但最终却为特朗普锁定胜局的关键三州。这个区域原本是民主党占据某些相对优势的摇摆地带,但自金融危机以来逐渐在摇摆状态得以保持的前提下出现了倒向共和党的端倪。与2008年首次当选相比,奥巴马在2012年连任时不但丢掉了同为“锈蚀带”的印第安纳州,而且其胜出比例缩水幅度最大的五个州中除佛罗里达(31%)、内 华 达(53%)等传统摇摆州之外,就是威斯康星(49%)、宾夕法尼亚(52%)和密歇根(57%)这三个“锈蚀”州。因而,希拉里2016年在该区域的落败只是延续奥巴马任内民主党在“锈蚀带”逐渐失势的整体颓势。当然,催化“锈蚀带”变动的最大动力,无疑是在该地区人口比例中占据举足轻重地位的蓝领中下层白人群体逐渐倒向共和党这一选民变化。而由于共和党党内不同理念整合重构的难度与耗时持久,“锈蚀带”的变动也大概率地要经历一个漫长且方向不定的过程:即长期在两党之间的摇摆或某一党明确强于另一党的倾向的区域特征。
  另一个是自21世纪以来就被认为最有可能引发下一轮重大重组的区域,即横贯南北的落基山区八州。这一区域在近年来的变化的确符合当前民主党党内整合的新趋势:以南部墨西哥移民涌入为主动力的少数族裔比例激增;该地区白人受教育程度提升以及蓝领工人比例骤降;西海岸高科技产业及人口的内迁;城市化进程快速推进导致人口向城市地区的聚集,等等。也正是因为受教育程度高的白人、少数族裔以及城市人口的新构成等这些符合民主党整合趋势的特征,该区域范围内的内华达、科罗拉多、新墨西哥乃至亚利桑那等州在不同程度上在总统选举期间成为关键摇摆州。不过,由于落基山区人口规模仍旧较小,其政治影响力无法与南方各州或“锈蚀带”相提并论,因而也只能作为可能引领未来某个周期变革的潜在积蓄因素来持续关注。
  概括而言,“政党重组”与“区域调整”的核心都是蓝领中下层尤其是其中白人群体的变动,只是前者是在政党归属意义上的,后者是因为该地区内的群体改变政党归属而导致了区域在政治倾向上的整体移动。这就意味着,民主、共和两党未来也将在与蓝领中下层白人群体密切相关的内外议题上进行重大的政策调整。
  四、结语:惯性超越不确定性
  2016年总统选举落幕以来,关于特朗普将为美国政治与内外政策带来的不确定性以及将给美国政治制度与生态带来的挑战,成为多方关切的热点话题。美国学术界也呈现出各种不同的声音。相对悲观的立场,如经济学家达龙·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曾指出,“特朗普时代”的美国政治可能面临着一种持续的失衡状态。共和党多数主导的国会、由特朗普通过人事权施加极大影响的司法系统和行政官僚体系都无法有效实施制衡,传统媒体也将因被特朗普冠以所谓的“假新闻”而遭遇公信力衰落。在这种权力制衡几近失灵的情况下,美国所谓“公民社会”的力量将逐渐扮演起对抗特朗普的“最后防线”角色。
  阿西莫格鲁的观点的确指出了美国政治未来发展的一个重要取向,即社会运动乃至社会抗争的持续加剧与爆发。具体而言,由于经济、移民等发展议题上升为主要矛盾,社会运动的主线也将以阶层和族裔为核心诉求展开。但必须看到,这种观点显然低估了美国政治本身的复杂性,特别是参与政治过程的各要素内部以及之间的多元互动。正如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回应那样,与特朗普立场相左的国会共和党主流派、坚持所谓“司法独立”且生态演变缓慢的司法体系、代表着不同利益诉求的内阁成员与专业行政系统,以及在联邦制框架下拥有强大自主性的各州都能够在某些议题上成为对特朗普实现有效制约的关键因素。站在福山的观点上,反观前文讨论的多个发展态势,事实上也在证明特朗普作为总统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并不能影响到当前美国政治的总体走向。
  换言之,美国政治的固有惯性正在超越特朗普所制造的不确定性。表2大胆地对比了在特朗普当政的现实情况以及两个虚拟但仍存在(或曾经存在过)某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下,美国政治发展态势的延续与变动态势。比较而言,前文中提及的大部分态势并不会随着特朗普政府或者“特朗普时代”在虚拟中的改变而彻底改变。只有在“特朗普遭遇弹劾、副总统彭斯接任”的虚拟情形下,总统行政令等“单边行动”的可能性才会相对下降;而在“希拉里赢得2016年总统选举并上台”的虚拟情形下,由于美国国内政治经济背景不变,新历史周期更迭的节点可能会被相对后置到2020年选举。这就意味着,虽然在关注外交政策或战略调整意义上,特朗普的个人因素以及特朗政府的特征的确正在充当着重要变量,但如果着眼于美国政治发展的大趋势惯性,特朗普所引发的不确定性并未发挥关键变量的作用。

  金融危机以来,面对全球化下原本掩盖但如今日渐凸显的经济发展与族裔结构矛盾,美国普通民众特别是蓝领中下层白人群体的民怨情绪在持续积累着,而持续的民怨涤荡着传统政治精英体系,刺激着极端政治表达和“反建制派”政治人物的涌现。社交媒体等技术的崛起则在变动过程中扮演了强催化剂的作用。进入政治系统的“反建制派”政治人物或者面对着“反建制派”政治力量的传统政治人物,都面临着碎片极化加剧且难以妥协的政治生态,进而又更趋于选择扩权的“单边方式”来强推政策议程。以如此方式推进的政策显然难以高质量地回应民意,甚至无法满足选举中反映出的民意诉求,进而无法抑制民怨情绪的肆虐。面对这种恶性循环,以选民结构重组与区域分布调整为特征的政党政治重构,本质上是当前美国国家发展新矛盾与新挑战的必然后果和自然回应。
  简言之,正如图2所示,美国政治当前经历的恰恰是全球化挑战下经济和族裔维度上的新问题,驱动政治层面以政党重组与区域调整等新周期特征作为新的及时回应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社交媒体营造了重要的变革氛围,而特朗普使用的“单边方式”只是绕开所有阻碍新周期变革的藩篱而采取了最为直接的回应挑战的方式而已。

  或者说,以国家挑战为起点,以新历史周期开启为节点,构成了美国政治发展的新的历史片段。特朗普的当选、所谓“特朗普现象”的出现以及“特朗普时代”的不确定性,都是这个特定政治生态发展阶段的组成部分与关键特征。从这个意义上讲,特朗普的当选当然存在偶然性,甚至他的个人特质也正在挑战美国政治的底线,但其中那些必要的时代趋势成分,显然是美国政治进入新一轮变革与重组时不可避免的代价。

来源时间:2018/2/4   发布时间:201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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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海洋政策意图继续主导印太事务

作者:胡志勇  来源:中评社

  为了遏制中国快速发展,美国与日本、澳大利亚及印度积极鼓噪“印太”新战略,积极打造美日澳印四国安全体,以共同限制中国在印度洋及太平洋的军事存在。
  “印太”概念将传统上彼此孤立的印度洋和太平洋在地缘政治意义上整合为统一的战略单元,加速了这两个独立水域在战略、安全与经济领域的整合,并涵盖了美国在内的太平洋东岸地区以及整个印度洋地区。
  美国积极以“印-太”概念取代“亚太”地区,表明美国更加注重亚太地区,力图继续主导和掌控亚太地区政治、安全与经济发展的方向,防止新兴大国崛起偏离美国所期望的“轨道”而损害使美国在亚太地区的战略利益。
  “印太”转型的核心是美国极力回归亚洲,以应对印太地区地缘战略格局的新演变,并积极使之成为美国今后一段时期战略调整的重点地区。这也充分反映出了国力处在下降通道下的美国一种战略上的无奈之举,将亚太地区作为美国对外战略的重点地区表明了美国极力维护其在亚太地区战略利益的目的。美国积极推崇“印太”取代“亚太”,更多地强调“印-太”战略的地缘意义。将印太地区作为一个战略整体,在此基础上对其亚洲战略进行重新调整与布局,在强化与其盟国关系的同时,也积极加强与澳大利亚、印度等印太地区枢纽国家的政治与安全关系,主动拓展美国在印太地区的军事存在,不断扩大美国在该地区的政治与军事影响力,以推动“印-太”战略并积极塑造“印太”地区的未来秩序,从而继续维护和确保美国在该地区的国家利益,继续确保美国在“印太”地区的主导地位。
  美国积极塑造“印太”战略格局既是对全球地缘政治变化的反应,又体现了美国全球战略的延伸,充分反映了美国全球战略的新需求,表明美国急需将其全球战略的中心转回到亚太地区。“印太”内涵转型反映了本地区一些地缘经济和地缘政治发展新动向和新需求的趋势,标志着美国关注印度洋不断上升的重要战略地位,“印太”战略转型的目的在于将印度洋与西太平洋地区在战略上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实现继续维护美国从太平洋到印度洋的政治事务与安全事务的主导权,对新兴大国崛起形成长期的战略牵制。
  在对华关系上,特朗普或有意将南海作为与中国解决经贸摩擦的筹码。特朗普不会采取“过激军事行动”而可能采取外交手段妥善解决问题,保持海上交通线畅通。
  2018年开始,特朗普政府在贸易领域集中对中国发起反击:从“开启特别301调查”到“不承认中国市场经济地位”,再到近期公布对进口太阳能板和大型洗衣机实行保护性关税,在经贸层面,特朗普政府对中国的态度愈加强硬。
  特朗普提出的“印太”战略,近期以贸易为中心展开。2018年将成为中、美之间贸易战首年。 特朗普执政以来只关心“美国第一”和美国经济安全,加快对中美贸易、知识产权等问题的调查,特朗普将会对华采取新的惩罚性举措。与美国过去对华主要聚焦意识形态和军事安全领域不同,特朗普只关注经贸问题,特朗普政府的印太政策态势逐渐清晰,正在加大在亚太地区军事部署。美国有可能拓展介入南海问题的手段,包括对参与中国政府南海活动的企业施加制裁;利用南海问题威迫中国在朝核问题上更多地配合美国的制裁;美国还将鼓励盟友和伙伴更多承担责任,在南海问题上进行任务分配,由伙伴国负责对中国一般性行动进行回应,而美军则集中精力对付更难处理的意外事件。
  在今后一个时期,“印太”地区将成为全球新的“战略重心”,并成为具有全球战略意义的区域。它反映了美国积极加强并拓展其在印太地区的联盟与伙伴关系网络的战略部署。美国既要加强传统的盟友关系,也要拓展重要的战略伙伴关系,以适应印太地区面临的新挑战。为此,在美国积极发展与日本和澳大利亚的传统战略关系的同时,美国又主动拉拢印度,并联合世界上其他新兴经济体国家,但撇开中国,遏制中国崛起成为“印太”转型的一种新型战略联合。
  尽管特朗普不再使用奥巴马的“亚太再平衡”字眼,退出TPP。但是,特朗普的亚洲政策不仅没有改变反而更加深化。只不过目前美国 “印太”战略的内涵仍在发展中,尚未成型。特朗普的“印太”战略核心就是要继续维持美国在该地区的主导地位,防范中国在经济上支配该地区成为特朗普“印太”战略的潜在目标。从特朗普目前动向来分析,美国在亚太或印太地区不大可能大包大揽,但也不会对任何违反“印太梦想”的行为坐视不理。美式行为准则成为特朗普“印太战略"的核心原则。美国仍是影响亚太地区安全的最大因素。
  为此,美国更重视印度洋,积极调整在印度洋和太平洋的军事部署,重塑联盟与伙伴关系,应对中国的崛起。特朗普上台以来,积极强化盟国合作,加强美日、美韩、美澳等安全关系,美国战略意图逐渐清晰,由盟国在前面与中国发生冲突,美国在后面指挥,避免与中国发生海上冲突,确保印度洋-太平洋的海上安全。而且,美国从更广泛的“印太”视角重新界定印度的战略利益,加强美印防务关系,利用印度牵制中国。
  “印太”地缘政治概念突出海洋安全和大国的海上竞争,凸显印度洋和印度的重要性,印度将成为印度洋与太平洋走向一体化的重要推动力量。美国需要明确和重新界定印度在“印太”地区的战略利益诉求,并制定相关政策。
  美国拉拢印度的战略目的:就是通过强化与印度的战略合作关系,将印度纳入美国的战略体系,以维护美国在南亚和东南亚地区的优势地位。近年来,美国政府多名高官提出了建设“印太经济走廊”(建立以印度为核心的南亚至东南亚互联互通网络,推进相关国家的贸易自由化,促进地区经济融合)构想,以对冲中国的“一带一路”,抵消中国在南亚和东南亚地区的影响力,巩固在整个“印太”地区的战略部署。
  “印太”战略将使亚太地区地缘政治格局发生重大转折,恶化甚至毒化中国周边地区环境,无疑增加了该地区安全的不确定性,并将导致亚太地区安全化格局更趋复杂化。
  但是,美国提出的“印太”战略能否有效推行仍存在不少未知数。直到今天,“印太”还只是一个概念,并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战略体系。而且,“印太”战略最大的问题在于,它不能像“亚太再平衡”战略得到奥巴马那样获得特朗普的全力支持。经贸和朝核问题是特朗普更注重的问题,要成功解决这两个问题,都离不开中国的合作,因此特朗普不可能完全推动牵制中国的战略。而且,特朗普退出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后,印太的经济支柱已变得虚幻。
  在“印太”语境下,减少中国在“印太”地区战略格局形成中的政治、经济与安全的影响力成为美国“印-太”战略的主要目标,中国的地区影响力被人为淡化与弱化,甚至被边缘化。同时,密切关注中国日益频繁的海洋活动,部分国家筹谋组建遏制中国海洋活动的双边或多边安全合作机制等。
  特朗普政府制定南海政策基础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这主要是因为以下几点:
  一方面,由于中国与东盟之间积极沟通,调整、形成了南海行为准则共同目标,美国左右南海局势将不得不更为艰难。
  共同管控好海上分歧、全面有效落实《南海各方行为宣言》,已成为中国和东盟之间的共识,中国与东盟各方将在协商一致的基础上实质性推动早日达成“南海行为准则”。“南海行为准则”磋商已取得重要进展。2017年5月,中国与东盟国家在中国贵州省贵阳市举行落实《南海各方行为宣言》第14次高官会和第21次联合工作组会。会议审议通过了“准则”框架。各方积极评价达成“准则”框架的重要意义,强调这是整个“准则”磋商的重要阶段性成果,为下一步“准则”磋商奠定坚实基础。
  特别是杜特尔特就任菲律宾总统后,一改前任阿基诺政府在南海问题上不断挑衅中国的态势,积极发展对华友好关系,多次表示不愿将仲裁强加给中国,将搁置仲裁裁决。
  2016年10月,杜特尔特上任后将中国作为其首次对东盟以外的国家国事访问,访问期间,中、菲两国就南海问题达成了重要共识,决定不再让南海问题绑架两国关系。中、菲两国领导人重申了争议问题非双边关系的全部,并明确了处理南海争议的路径。两国两道人强调不诉诸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胁,由直接有关的主权国家展开友好磋商和谈判,并开始探讨建立双边磋商机制的可能性。同时,中、菲双方致力于共同维护南海和平稳定,宣示要在南海采取行动方面保持自我克制。中、菲两国以联合声明形式确认上述积极成果,并就涉南海有关问题建立了机制性对话平台,以妥善处理南海问题,妥善处理双方海上分歧,中、菲两国回归到双边磋商的正常轨道。
  而且,在对美政策方面,杜特尔特上台后也一改阿基诺政府过度依赖美菲同盟关系的做法,重新评估美菲安全合作现状,强调菲律宾不愿再充当美介入南海问题“马前卒”,美国失去搅局南海的重要抓手,特朗普政府无法利用南海问题遏制中国。
  另一方面,中国保持战略主动,在南海问题上“划红线”,向特朗普政府传递清晰信息,避免美方出现战略误判。中国反覆明确强调南海诸岛是中国固有领土,在本国国土上填海造岛完全正常,不会因美国提出异议而做出改变。
  而且,中国通过多种渠道与特朗普政府保持沟通,促使特朗普政府认识到“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是中美关系基础,同样符合美方利益。
  简而言之,特朗普上台以来,尽管其对华海洋政策尚未成型,但美国军方积极采取多方位行动,对华态势比奥巴马时期呈现出更为强硬的态势。美国将继续强硬保持对南海的介入程度,借“南海巡航计划”不断挑衅中国,并借机增加亚太军事部署;强化同盟关系,突出海洋合作,形成对华全方位、多维度,牵制中国在南海的行动,以维持美国在亚太地区的主导地位。

来源时间:2018/2/4   发布时间:201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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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媒:特朗普一年内募集巨额竞选总统资金,比历任总统都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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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博一  来源:澎湃新闻

  美国总统特朗普自上任之后,就打破了诸多前任总统的记录。在募集竞选连任资金方面,特朗普也不例外。
  据《华尔街日报》2月2日报道,据联邦竞选委员会(Federal Election Commission)的文件以及对“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组织人士的采访,特朗普的竞选团体及一个支持他的外部团体在去年就已经共筹集了超过7,300万美元。“美国优先”兼具超级政治行为委员会和非营利性组织的特征,该组织定期与特朗普及白宫高级官员会晤讨论政治策略。特朗普竞选团队目前已筹集了4,300万美元,是奥巴马(Barack Obama)上任头两年筹资金额的四倍,奥巴马在担任总统的这一时候还没有开始积极筹款。过去一年中,特朗普已经向大大小小的支持者呼吁建立一个竞选连任基金,在2016年胜选州举行了九次政治集会,并播放竞选团队资助的电视广告来宣传其政治议程。他也不再排斥一度被他称为治理祸害的政治行动委员会和巨金捐款人。
  《华尔街日报》称,根据美国专利与商标局(U.S. Patent and Trademark Office)的信息,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早在宣誓就职当周,就为“让美国继续伟大”申请了商标,应用范围包括按钮、旗帜、服装、广告等。而且,特朗普提交启动竞选连任文件的时间也比美国现代历史上任何其他总统都要早。特朗普的这些政治举动与包括里根总统(Ronald Reagan)在内的一些前任总统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里根在执政第三年的较晚时候还表示,对于任何在总统位置上的人来说,在那个时间点宣布竞选连任都为时过早,因为一旦他开始竞选连任,公众都将用政治视角来看待他的一切治理工作。
  《华尔街日报》报道说,对总统竞选活动颇有研究的美国海军学院(U.S. Naval Academy)政治学副教授Brendan Doherty称,事实上,现代竞选财务法律制定以来,从卡特(Jimmy Carter)总统时期开始,还没有哪个总统在执政第三年开始前举行重大竞选连任筹款活动。但特朗普在上任第一年就举行了八次筹款活动。去年6月,特朗普在华盛顿特朗普国际大厦(Trump International Hotel)举行了1,000万美元招待会,开始了其竞选连任筹款活动。他最近的一次筹款活动于1月20日在海湖庄园(Mar-a-Lago)举行,当天也是其就职一周年纪念日。
  《华尔街日报》称,对于特朗普募集竞选连任资金一事,白宫或特朗普竞选团队官员目前均未回复置评要求。
  面对连任,尽管特朗普早早展开了相关工作以“未雨绸缪”,但此前已宣布会在2018年底卸下参议员职务的共和党参议员弗莱克曾在去年底表示,如果美国总统特朗普欲在2020年总统选举中寻求连任,他可能会在共和党内部初选就面临挑战。“我们很可能看到独立候选人的出现。”他警告称,即使是在共和党内部的初选,特朗普“也可能会面对共和党人的挑战”。他还补充说,他认为特朗普在2020年会“招来”来自各方的挑战者。

来源时间:2018/2/3   发布时间:201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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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财政新忧:预算赤字扩大推升短期借款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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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KATE DAVIDSON / DANIEL KRUGER  来源:华尔街日报中文网

  过去几十年来,填补预算赤字需要多少资金,美国政府就能发行多少债券,不用担心发债对金融市场或美国经济产生何种影响。不过,这种情况可能正在发生改变。
  美国国债收益率近来持续攀升,一些投资者认为这一定程度上是因为,由于特朗普政府近期1.5万亿美元的减税措施导致美国预算赤字扩大,金融市场上的美国国债供应量正在增加。
  美国财政部周三称,未来几个月,短期、中期和长期国债的例行拍卖规模将扩大。
  美国财政部周三公布的文件显示,由一组私人银行组成的美国财政部借款谘询委员会(Treasury Borrowing Advisory Committee, 简称TBAC)估计,在截至9月30日的财政年度中,美国财政部将需要净借款9,550亿美元,远高于上一财年的5,190亿美元。TBAC估计,美国财政部2019财年和2020财年的净借款金额将进一步上升至1.083万亿美元和1.128万亿美元。
  虽然美国财政部借款规模扩大,但美国的经济和金融形势已经与过去大不一样。眼下美国经济稳健,通胀有望在未来几个月逐渐上升。在这种情况下,美联储正在推升短期利率,并通过让所持债券自然到期来收缩其国债和房贷债券的资产规模。与此同时,投资者正在撤出美国国债等安全资产,转而投资正迅速上涨的股市。这两个因素结合在一起似乎对美国国债的价格施加了下行压力,并给长期利率带来上行压力。
  1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1月份上升0.313个百分点,至2.722%,自去年9月份以来的累计升幅已达0.664个百分点。
  债券市场分析师表示,他们预计美国财政部5月份发布的下一个季度融资声明将包含进一步增加借款的计划。BMO Capital Markets的利率策略师Aaron Kohli称,这无论如何都不会是美国财政部最后一次增加债券供应量。

来源时间:2018/2/3   发布时间:20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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