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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强谈中美关系(三)

编者按:新华网刚刚发布消息,说中国国务院原总理李克强同志,近日在上海休息,2023年10月26日因突发心脏病,经全力抢救无效,于10月27日0时10分在上海逝世,享年68岁。新华网还说“讣告后发”。本站特重发之前发布过的李克强谈中美关系的一些文章,以示哀悼。

李克强谈中美关系(一)

李克强谈中美关系(二)

李克强谈中美关系(三)

朴实的总理,真实的国情,中国的希望

李克强:难以忘怀北大的先生们

李克强:中美有有广泛的共同利益

新华网(2015年3月15日)

《中国日报》记者:近期我们注意到国际上有一种看法,认为中国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一方面挑战了美国的领导地位,另一方面在很多国际事务上中国仍然在搭便车,请问您怎么看待这样的看法?此外,对于推进中美关系,我们也想听听您的想法。

李克强:首先,关于中国是不是最大的世界经济体。我在国外也经常听到这种说法,总是有被“忽悠”的感觉。因为按照国际权威统计,中国也就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更重要的是,按人均GDP,我们是在世界80位以后。就在前不久的春节前,我去中国西部一个农村,连走两户人家。一家母子二人,住在四面透风的破瓦房里,儿子40多岁了,因为穷还没有娶上媳妇。再到另一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大学生,但是他的妹妹为了让哥哥更好地念书,春节还在外面打工没有回家。我看了确实很心痛。这样的例子还很多,如果按照世界银行的标准,中国还有近2亿贫困人口,中国是实实在在的发展中国家。

中国把自己的事办好,保持合理的发展,本身就是对世界巨大的贡献。而且中国还在越来越多地承担应尽的国际责任和义务。要说中国搭便车,这么大的块头搭谁的便车?中国是和大家一起推车。

中国以发展为第一要务,需要一个和平的国际环境。讲到中美关系,这是最大发展中国家和最大发达国家之间的关系。我们愿意构建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新型大国关系。今年习近平主席将应邀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相信会进一步推进中美关系的发展。

毋庸讳言,中美之间存有分歧,但更有广泛的共同利益。妥善处理分歧,可以着力扩大利益的交汇点。这里面有个很大的亮点,就是我们正在推进中美投资协定谈判,它是以准入前国民待遇和负面清单为基础的,这本身就是打破双边经贸合作的天花板,开辟发展的新空间。当然,谈判会有个过程,但它向中美、向世界发出了明确的信号,就是中美经贸关系会更加密切,这个中美关系的“压舱石”会更沉更稳。

李克强:中国无意挑战国际秩序

FT中文网(2015年4月15日)

 曾经动力十足的中国经济正以25年来最慢的速度增长,而且增速预计将进一步放缓;执政的中国共产党正在展开大规模的反腐整肃;与此同时,中国领导人正在努力清理几十年来极为严重的工业污染。

  在中国总理李克强在位于北京天安门广场西侧的人民大会堂会见英国《金融时报》同仁时,这位中国二号实权人物似乎对这些问题都抱着泰然处之的态度。

  李克强直接负责管理这个全球最大的经济体(以购买力衡量),并领导中国经济从过去那种由信贷助推、由投资拉动的增长模式转向更可持续的未来。

  这是李克强首次接受西方媒体机构采访。在长达一小时的问答过程中,他神情放松、谈笑风生、应对自如。这次采访是在人民大会堂香港厅进行的,选择这个场所接见一家英国报纸的主编,可谓极具象征意义。

  李克强向世界传达的主要信息是,即便在中国发起创建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sia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Bank,简称:亚投行)之后,中国对现有国际金融体系的承诺保持不变。

  直到今年1月,似乎还没有任何一个西方国家打算加入亚投行,该行对现有的由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构成了明显挑战。但此后,美国的多数盟友都已申请加入该行,突显出地缘政治实力重心正在以何种方式向东方转移。

  尽管美国严肃表明了反对态度,英国还是于上月申请加入亚投行。这促使其他欧洲和西方盟友争先恐后地提交加入申请,让美国颇感孤立和举步维艰。就连美国高官也将此事形容为北京方面一个令人惊叹的外交胜利。

  但在这次接受采访时,李克强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哪怕是一点点的得意。他多次坚称,中国无意打造新的国际秩序。

  “中方愿意与各国一道,维护现行的国际金融体系,”李克强说。“(亚投行)应该是对国际金融体系的一个补充。”

  他对英国申请加入亚投行明确表示欢迎,并强调该行以及由日本和美国主导的亚洲开发银行(ADB)可以“并行推动亚洲发展”。

  中国有时抱怨称,布雷顿森林机构(Bretton Woods institutions,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World Bank))打造的战后自由国际秩序,初衷是为了遏制中国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一些中国学者和官员辩称,这一体系已经过时,需要被取代。

  谈到中国是否希望取代布雷顿森林机构这一具体问题时,李克强的回答十分明确。

  “不存在打破现有秩序的问题,”他坚称。“我们和世界银行等机构合作,学习了很多先进理念;我们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使中国企业懂得如何更好地按照国际规则参与竞争。无论是和平还是发展,中国都是现行国际体系的受益者。”

  李克强甚至对美国主导的亚太贸易倡议《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也表现出了谨慎的热情。由于刻意将中国这个世界最大的商品贸易国排除在外,TPP已被许多人视为一个“唯独禁止中国入内的俱乐部”。

  中国领导人在言谈中喜欢使用比喻。李克强在阐述他对量化宽松政策和美联储(Fed)结束非常规货币政策的担忧时,措辞极其形象。

  “实施量宽政策是比较容易的,无非是印票子,”他说。“在推动量宽政策的时候可能是鱼龙混杂,什么都能够在汪洋大海中生存下来,现在还很难预测一旦量宽政策退出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他警告称,不少国家还没有实施结构性改革来解决全球金融危机的根源问题。他把世界经济比作一个“先得给他吊水,打抗生素”的病人,暂时无法靠自身免疫系统来使肌体正常恢复。

  与不少对中国高级领导人的采访不同,李克强在这次采访中没用底稿,英国《金融时报》的问题也未事先提交给李克强或他手下的工作人员。

  尽管这次会谈内容原定不记录在案,但李克强后来同意英国《金融时报》发表谈话的全部内容,前提是不对他的话作任何修改——这一点在中国的大环境下也是非同寻常的。

  与李克强随意放松的举止形成对照的,是富丽堂皇的会谈场所,以及端上热毛巾、软饮料和大量茶水的发式考究的服务员。

  今年59岁的李克强来自农业省份安徽,是一名中共基层干部的儿子。在1966年至1976年的文革结束前后,李克强有四年时间在农村的土地上辛苦劳作。1978年,他成为恢复高考后被北京大学法律系录取的首届学生。

  李克强就读中国这所最著名高等学府时,正赶上中国版的“开放”(glasnost)期,那是一段向长期被禁的西方政治思想敞开大门的非凡岁月。他与其他学生一道翻译了已故英国资深法官丹宁勋爵(Lord Denning)所著的《法律的正当程序》(The Due Process of Law)。当时的同班同学说,李克强受到了一些自由派教授的影响,这些教授中的一些人笃信宪政民主。

  1998年,李克强被派去管理贫困的河南省,成为中国最年轻的省长。他的河南任期曾被一桩丑闻蒙上阴影——数万农民在参加一个官方组织的献血计划时感染了艾滋病病毒(HIV)。

  由于被视作前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的门生,许多人曾认为李克强将成为胡锦涛最有可能的继任者,直到2007年,形势明朗起来:习近平将接任国家主席。

  自2013年初出任总理以来,李克强的首要任务一直是大幅削减中国臃肿的官僚体系的规模和权力,同时推进更可持续的城镇化进程和金融改革,并“向污染宣战”。

  中国一些政界人士认为,自习李上台以来,国家主席习近平巩固权力的行为,已使得总理办公室的重要性有所下降。

  但在经济这个一直由总理主导的领域,李克强表现出了信心。他留给外界的印象是,在人们日益担忧经济增长放缓之际,他是政府政策的掌舵人。

  中国国家统计局周三称,2015年首季度,中国国内生产总值(GDP)同比增长7.0%,是自2009年首季度全球金融危机达到巅峰以来最慢的季度增速。去年,中国经济增幅为7.4%,为24年来最低的全年增幅。多数分析师预计,中国经济今年将进一步放缓。

  在两周前进行的这次会谈中,李克强承认中国政府在保就业和实现今年“7%左右”的官方增长率目标上面临困难。

  “我们的确有经济下行压力,”他说,“今年再增长7%左右的速度应该说是不容易的。”

  但他坚称,北京方面有能力实现这一目标,并实现“比较充分的就业,居民收入不断增长,环境有所改善”。

  “我们有能力保持经济运行在合理区间,”他说。“从去年四季度到现在,我们在财政货币政策方面都采取了微调政策,当然不是量宽,而是定向调控,应该说是起作用的。”

  今年2月底,中国在3个月内第二次降息,另外还宣布计划,拟彻底改革地方政府财政,并在国内经济增速放缓最严重的地区加大基础设施投资。

  一些担任政府顾问的中国经济学家和学者向英国《金融时报》表示,对于中国增幅放缓,中国领导层的实际担忧要比他们公开表现出来的程度更甚。

  许多人认为,中国经济增长面临的最大风险在于该国低迷的房地产市场。过去一年房价和房屋销量一直在下滑,而且这种局面还可能会大幅恶化。

  十年来,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尤其是住宅市场的繁荣一直是中国经济增长的主要驱动力,直到这个市场去年陷入困境。

  去年,尽管中国房地产行业总体投资继续以10.5%的增速增长,但房屋销售面积仍下滑7.6%。李克强承认,房地产市场的低迷是尤其值得关注。

  他说:“我们将保持(房地产市场的)平稳健康发展,既要鼓励自主改善型需求,也要防止泡沫。坦率讲,这几者之间不是完全一致的,我们需要找到平衡点,进行调节,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我们会努力做,而且相信能做到。”

  当被问及中国的物价问题时,李克强表现出了更多的信心。中国的生产价格指数(PPI)已连续37个月负增长,这是前所未有的。

  李克强说:“国际大宗商品价格大幅下跌,给中国生产价格指数确实造成了很大压力。从一定意义上讲,我们‘被通缩’了。当然,我讲的这个‘被通缩’是打引号的,并不是说我们现在出现了通缩。”

  3月份,中国消费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1.4%,虽然远低于政府为今年设定的“3%左右”的上涨目标,但涨幅仍是正值。

  随着日本和欧洲双双推出非常规货币政策,部分目的在于让本国货币贬值,许多国际投资者都想知道,中国是否会忍不住让严格管控下的人民币贬值,尤其是在经济增长放缓超出预期的情况下。

  历史上看,中国政府能够抵御加入货币贬值大潮的诱惑,最显著的例子就是在1997-98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在这个问题上,李克强与他的几位前任持类似观点,尽管他没有明确排除中国采取行动压低人民币汇率的可能性。

  “我不希望看到人民币继续贬值,因为我们不能靠贬值来刺激出口,”他说。“我们不愿意看见货币竞相贬值的状态出现,那会出现货币大战,逼着人民币贬值,我觉得这对世界金融体系不是个好结果。”

  李克强还深入探讨了从中日关系到正在进行的反腐行动等话题。他表示,“我们确实在加大反腐力度”。不过,反腐行动主要是由国家主席习近平领导的。

  李克强说:“我们在通过约束政府依法行政、担负应有的职责,激发市场活力,打掉寻租空间,铲除腐败。”

  公开数据显示,过去两年中,中国有数十万官员因涉嫌腐败或违反中共纪律而接受调查。

  谈到中日关系,李克强的言论与中共官方口径保持了高度一致,称日本政府需要直面二战前和期间日本的侵华暴行。

  “中日关系目前还处在比较困难的时期。双方有改善的愿望,但是改善要有基础,”他说。“这个基础的根子还是怎么正确认识二战这段历史,怎么能够汲取这段历史教训,不让战争重演。”

  虽然李克强坚称中国并不打算挑战现有的国际秩序,但他也清楚地表明,国际秩序需要改革,以体现中国和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崛起。

  “中国要维护现行的国际金融体系,并且愿意做其中的建设者,”他说。“中方也愿意与各国一道,共同推动这个体系朝着更加公正、合理、均衡的方向发展。”

  依据这种说法,中国建立亚投行和其他机构的举措,或许最好被视为北京方面的谈判筹码和杠杆,用来推动更快的改革,而不是用来取代或挑战现有国际秩序。

  李克强的任务是让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发言权与它日益提升的地位相称,同时确保国内经济不会脱离正轨。他是否能成功完成前一个任务,很可能要等到他卸任后才会见分晓。至于后一个任务的完成情况,几乎可以肯定,在2018年他第一个五年任期到期前,就会有定论。

 

李克强谈中美关系(二)

编者按:新华网刚刚发布消息,说中国国务院原总理李克强同志,近日在上海休息,2023年10月26日因突发心脏病,经全力抢救无效,于10月27日0时10分在上海逝世,享年68岁。新华网还说“讣告后发”。本站特重发之前发布过的李克强谈中美关系的一些文章,以示哀悼。

李克强谈中美关系(一)

李克强谈中美关系(二)

李克强谈中美关系(三)

朴实的总理,真实的国情,中国的希望

李克强:难以忘怀北大的先生们

李克强:坚持一个中国政策是中美关系的政治基础动摇不得

中国政府网(2017年3月15日)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记者:总理,早上好。特朗普总统一直对华发表一些批评性言论,表示中国偷窃了美国就业岗位,批评中国汇率政策以及中国在维护地区安全上做的不够。我们还了解到,很有可能最早就在下个月,中美两国元首可能会实现会晤。基于此,我们对于美国希望从中国得到什么已经有了一些概念,我想问,中国希望从美国那儿得到什么?中国对于一个健康可持续发展中美关系的底线是什么?您是否有信心实现这样的中美关系的发展?还是觉得前路比较艰难?

  李克强:你的提问让我回想起去年9月份我去联大出席系列高级别会议期间到美国纽约经济俱乐部演讲,就有人向我提问,当时美国总统大选正在白热化阶段,如果新的总统当选,中美关系会不会有大的改变?我的回答是,不管谁当选美国总统,虽然中美关系经历过风风雨雨,但是一直前行,我对此持乐观态度。特朗普总统当选以后,习近平主席和特朗普总统通了电话,两位元首都表示要共同推进中美关系向前发展。特朗普总统和美国新政府的高官也都明确表示,要坚持一个中国的政策,这是中美关系的政治基础,不是风云变幻能够动摇的,也动摇不得。有了这样一个政治基础,中美合作的前景是广阔的。

  我们之所以对中美关系前行持乐观态度,是因为中美建交几十年了,已经有了广泛的共同利益。当然,我们之间也有分歧,比如你刚才提到的像在就业岗位、汇率等问题上有些看法不一,或者在安全问题上也有不同认识。但是,我们双方都需要保持战略定力,加强沟通,坐下来谈,增进相互了解和理解,现在两国外交部门正就两国元首会晤进行沟通。我想,中美关系不仅会关系两国利益,而且涉及到地区和世界的和平安全稳定,我们要维护它前行。

  至于贸易问题,我在两会参加代表团讨论时,有来自外贸企业的人大代表跟我说,虽然中方是贸易顺差,但是企业生产的产品利润90%以上是美国企业拿走了,中国的生产企业拿到的利润最低只有2%—3%。据有关统计,光去年一年,中美的贸易、投资给美国创造的就业岗位过百万个。当然,各方的统计方法可能不一,没关系,我们坐下来谈,总是会有共识,即便一时达不成共识,可以搁置分歧,智者的办法是扩大共同利益,分歧点所占比例就会更小。

  我想起前两天看到国际上有一个权威智库发表文章,他们认为,如果中美发生贸易战的话,首先受损的是外资企业,首当其冲的是美资企业。我们不希望看到打贸易战,贸易战带不来贸易公平,而且双方都受损。现在全世界都比较关心中美关系,中方希望,中美关系不管有什么样的坎坷,还是要向前走、向好处走。中美两国人民都是伟大的人民,我们有智慧来管控分歧,我们有需要也有条件来扩大共同利益。谢谢。

李克强谈中美关系,释放乐观信号

纽约时报(2017年3月15日)

北京——周三,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对与特朗普政府的关系提出了乐观看法,认为双方能够克服在贸易不平衡、货币政策以及亚洲地缘政治争端方面暗中加剧的紧张局势。

这些评论似乎是为特朗普总统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首次会晤奠定乐观的基调。这次会晤暂定于下个月在特朗普的佛罗里达州马阿拉歌庄园(Mar-a-Lago)举行。

“中美关系不仅会关系两国利益,而且涉及到地区和世界的和平安全稳定,”李克强在中国一年一度的立法会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结束时对数百名记者说。

“中美已经有了广泛的共同利益。当然,我们之间也有分歧,”李克强说,“但是,我们双方都需要保持战略定力,加强沟通,坐下来谈,增进相互了解和理解。”

在去年11月选举胜利前后,特朗普向北京的决策者们发出了不少挑战,令他们紧张不安。

由于中国对美国的巨额贸易顺差,特朗普威胁要惩罚中国。他表示可能会放弃美国长期以来对台湾的政策,中国一直视这个自治岛为不正当脱离的领土。美国国务卿雷克斯·W·蒂勒森(Rex W. Tillerson)承诺阻止中国在有争议的南海地区建设岛屿作为军事前哨,菲律宾和越南等邻国在那里也有领土主张争议。

但是近来特朗普和习近平通了电话,特朗普重申了美国的“一个中国”政策。特朗普政府的官员也减少了可能在南海采取军事行动的警告。至少到目前为止,白宫没有提出可能大幅削减销往美国的中国货物的措施。

去年,美国对中国的货物贸易逆差达到3.47亿美元,特朗普承诺缩小这一差距,他还认为这与中国操纵货币兑换政策有关。但是李克强表示,针锋相对的保护主义贸易战最终会损害美国的经济。

“如果中美发生贸易战的话,首先受损的是外资企业,首当其冲的是美资企业,”他说。他说自己引用的是外国智库的研究发现。“中方希望,中美关系不管有什么样的坎坷,还是要向前走、向好处走。”

他还强调,中国将密切关注特朗普政府是否坚持“一个中国”的政策,这实际上断绝了台湾被承认为一个独立国家的可能性,而那是主张独立的一些台湾团体所向往的。

“这项政策是中美关系的政治基础,”李克强在提到“一个中国”政策时说。“有了这样一个政治基础,中美合作的前景是广阔的。”

李克强还对今年的中国经济表达了乐观看法。上周大会开幕时,李克强表示,政府希望2017年中国经济增长6.5%或以上。这个目标相比去年的6.5%至7%略有放缓。据官方统计,去年中国经济增长了6.7%。

李克强在记者会上表示,6.5%的目标与去年的目标相差无几。“中国仍然是世界经济复苏乏力情况下推动全球增长的重要力量,”他说。

但是,刺激经济增长与解决深层经济问题之间的权衡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引发了越来越多的争议。

政府认为,经济必须以相对较快的速度保持增长,为约1100万农民工和今年的大学毕业生创造足够多的城市就业机会。今年秋季,习近平还将在党代会上监管领导层的大调整,届时他将开始自己作为党领袖的第二个任期,这增加了政府对社会信心和稳定的渴望。

但中国已经开始依赖越来越大规模的银行贷款,以刺激投资和需求,这引发了经济学家们的担忧。他们认为,越来越沉重的债务和资金滥用将最终影响经济增长。

许多贷款最终用在了住房和建筑项目上,包括新建的高速公路和机场,甚至是在一些需求不旺盛的地区。结果,每一美元新增信贷的增长红利已逐年减少,尽管公司债务在逐年增长。

周二公布的政府数据显示,今年前两个月,中国的工业生产和投资势头强劲,但这也是由于在负债累累的国有企业以及以贷款为动力的持续发热的房地产市场上大力投资——相对于当地租金和居民收入,中国的房价在全世界已经属于非常昂贵的行列。

不过,李克强试图消除人们对中国债务增加的担忧。他说,整个金融体系没有风险,中国政府相对较低的预算赤字(约占经济产出的3%)和充足的银行资本将保护这个国家。不过他也说,存在一些风险。

“对于这些风险点,我们是高度关注的,发现了会及时处置、靶向治疗,”他说。

李克强:不管谁当总统 中美关系不受影响

观察者网(2016年3月16日)

全国“两会”今天闭幕。3月16日上午,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会见采访十二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的中外记者并回答记者提出的问题。在回答美国媒体记者提问时,李克强表示,不管美国谁当总统,中美关系发展不受影响。

  美国总统大选正进入初选的冲刺阶段,参选人在经济、外交政策议题上不免会涉及中国。这是中国领导层首次谈及美国总统选举的话题。

  李克强强调,中美两国之间有广泛的共同利益,当然也存在着分歧,有的还是比较尖锐的,这毋庸讳言。一段时间不少人纷纷议论中美之间的分歧,但是往往会忽视中美之间去年发生的一个重要事情,就是中国成为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贸易额接近5600亿美元,这本身就表明中美的共同利益是在不断扩大,而且远远大于分歧。

  记者会问答实录:

  美国全国广播公司记者 :总理先生,在您的政府工作报告当中提出一系列稳定中国经济增长的措施,这些都会有助于世界经济的发展。但同时还存在一个不确定因素,就是似乎在中美这两个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之间,在某些问题上始终存在一些分歧。总理先生,您觉得应该采取什么措施来改善中美关系?中方如何回应美方在有关问题上存在的一系列关切,包括市场准入、投资限制、对美国企业的公平待遇以及公平贸易,以便不要蚕食美国国内的就业岗位以及其他美国总统大选当中的一些候选人提出的关切。

  李克强:中美两国之间有广泛的共同利益,当然也存在着分歧,有的还是比较尖锐的,这毋庸讳言。一段时间不少人纷纷议论中美之间的分歧,但是往往会忽视中美之间去年发生的一个重要事情,就是中国成为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贸易额接近5600亿美元,这本身就表明中美的共同利益是在不断扩大,而且远远大于分歧。

  如何使中美关系健康向前发展,我想还是要遵循平等相待、互利共赢的原则。现在中美双方都表示,要积极推进中美投资协定谈判,我们将会放开或逐步放开美方对中国投资的准入门槛,但是这应该是相向的,双方开放应该是对等的。所以我们也希望美方在和我们进行中美投资协定谈判过程中,能够本着平等共赢的原则来推进。我相信,我们之间的共同利益会不断扩大。对于出现的分歧,我们之间有上百个对话交流机制,只要是出于诚意,管控好分歧,我相信中美共同利益还会不断扩大。在中美合作不断扩大的过程中,分歧的量会增加,但所占比例会下降。中美深化合作不仅有利于中美两国,也有利于世界。

  中美经贸关系的发展从来都是双赢的,这一点,美国的商人们心里最清楚。现在美国正在举行大选,很热闹,吸引眼球,但是不管花落谁家,最后谁当总统,我相信中美关系向前发展的大势不会改变。中美建交几十年了,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但是中美关系向前发展是大趋势。谢谢!

  此前,在2月24日,中国外交部表示不对美国总统候选人的具体言论作出评论。

  当时,美国总统大选党内初选正在内华达州举行,从当前形势看,特朗普很可能会成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特朗普前段时间发表了一些涉华言论,比如他在1月曾表示,如果当选总统将对进口的中国商品征税,作为对中方操作汇率的回应。

  对于“中方是否对特朗普可能成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并在当选总统后将有关言论付诸实施感到担忧”的问题,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表示,和大家一样,我们也饶有兴趣地关注着美国国内正在进行的总统选举活动。这是美国内政,我不想对你提到的有关候选人的具体言论作出评论。

  华春莹强调,中美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和最大的发达国家,对维护世界和平、稳定、安全及促进世界发展都负有重要责任。中美关系保持持续健康稳定发展符合两国根本和长远利益,也符合世界的利益。我们希望并相信,美国政府会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奉行积极的对华政策。我们愿与美方共同努力,维护好、发展好中美关系。

李克强:中美有不同看法甚至分歧是正常的

中国政府网(2015年10月13日)

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当日下午在中南海紫光阁会见美国国会众议院少数党领袖佩洛西率领的、包括多位联邦众议员参加的美国国会众议院访华代表团。

  李克强表示,中美关系虽历经风雨,但总体上不断前行。今年9月,习近平主席成功访美,有力推动了两国关系发展。中美分别是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和最大的发达国家,由于历史文化、社会制度、发展阶段不同,在一些问题上有不同看法甚至分歧是正常的。应当看到,中美共同利益远大于分歧,关键是要把握两国关系发展的大方向,坚持相互尊重、平等相待,拓展共同利益,促进务实合作,扩大人文交流,加强在国际事物中的沟通与协调,通过对话磋商建设性管控好分歧。中美关系长期稳定健康发展,不仅将造福中美两国人民,也是对世界和平、稳定与发展的特有贡献。

  李克强指出,气候变化是全人类面临的共同挑战。中国政府已经向联合国有关机构提交了应对气候变化国家自主贡献文件,提出到2030年左右二氧化碳排放达到峰值,并努力早日达峰,将继续采取多种措施降低能耗强度、发展清洁能源,坚定不移地走绿色可持续发展道路。中方愿同美方在清洁能源和节能技术等领域开展合作,为应对气候变化的共同事业贡献力量。

  李克强强调,立法机构在中美两国政治生活和双边关系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中方高度重视两国议会间的交流与合作,这对增进两国人民互相了解,夯实中美关系的民意基础十分重要。希望双方扩大交流,促进了解,构筑共识,为中美关系健康稳定发展创造有利条件。

  佩洛西等表示,美方赞赏中国发展特别是减贫方面取得的巨大成就。美中作为世界前两大经济体,发挥着举足轻重的国际影响。双方就气候变化、网络安全、国际和地区热点问题开展的合作卓有成效。美方愿以友好、坦诚的方式同中方加强接触,增进理解,扩大共识,在友好合作的道路上相向而行。

李克强:中美要管控好认识不一致的问题

北京青年报(2015年5月17日)

  新华社电 国务院总理李克强16日下午在中南海紫光阁会见美国国务卿克里。

  李克强表示,中方愿同美方在相互尊重、平等相待基础上,加强交往和沟通,就双边关系、重大国际地区问题和应对全球性挑战加强协调,在亚太乃至更广阔领域实现包容合作。对于双方认识不尽一致的问题,要以建设性方式处理好、管控好,多做有利于增进中美互信、促进地区合作的事。

  李克强指出,我们对外开放的大门会越开越大。中方愿同美方加快双边投资协定谈判,当前特别是要建设性推进负面清单谈判,力争达成一个高水平、平衡的结果,努力将双边经济关系提升到更高水平。两国还完全可以开展第三方合作,更好实现互利共赢。

  李克强强调,中国作为一个发展中大国,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作出了不懈努力。我们愿同美方一道,加强政策沟通,坚持“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落实好已达成的共识和所做承诺。希望发达国家加大技术转让和经验分享,支持发展中国家应对气候变化的努力。

  克里表示,美中不是竞争关系,而应是共促发展。双方应利用好战略与经济对话等机制,加强沟通协调,加快推进双边投资协定谈判。就应对气候变化开展更多合作。美方愿与中方就非洲卫生、教育、基础设施建设等发展议题开辟合作新领域。

争鸣:接触或遏制与中美如何避免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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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学者与贝克利(Michael Beckley)的对话

编者按:自20世纪末以来,美国采用“接触战略” (Engagement Strategy),即通过鼓励中国参与国际事务、促进两国经济合作和扩大外交交往来加强两国的关系和融合。然而,随着中美实力逐渐接近,摩擦不断增加,两国关系在近年达到了建交以来的最低点。

美国《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杂志九、十月刊发表了中国问题新秀贝克利(Michael Beckley)题为《缓和的妄想:为什么美国和中国将成为长期的竞争对手》(Delusions of Détente: Why America and China Will Be Enduring Rivals) 的文章。作者在文章中提出遏制政策 (Containment)是目前最符合美国利益、应对中美博弈的外交政策。他认为绥靖政策 (appeasement)和“再接触” 政策 (re-engagement)都不太可能能够缓和中美紧张的关系。他甚至认为美国认真落实遏制中国的政策才能更好避免两国走向冲突。

中国年轻一代的学者如何看待贝克利的观点呢?遏制政策能够达到避免热战、维护两国和平的目标吗?在他们的眼中,哪种政策才是最符合中美两国利益、维护两国关系稳定的政策呢?《中美印象》邀请了三位中国顶尖的年轻一代美国问题专家,分别就贝克利的观点做了简短的评论。贝克利在收到他们的评论之后对他们的观点进行了反驳。如果你有兴趣参加这一辩论,可将自己的观点发至uscnpm@cartercenter.org

刁大明:两国战略界不应困于冷战叙事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

贝克利(Michael Beckley)副教授在《外交事务》文章中所阐述的观点是危险的,给人感觉某些新生代美国学者正在迫不及待地向华盛顿索要一场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所谓新冷战。

中美的制度与价值观差异始终存在,但从未阻挡双方的关系改善与务实合作。一味强调差异、夸大互疑,将之视为两国无法合作、再接触无效的理由,完全是在套用已随风而逝的冷战经验。这种抱残守缺的极端怀旧,是一种自我实现、重蹈覆辙的偏见性认知,完全不符合中美关系这对人类前所未有的大国关系的特有属性。

遏制中国不会让美国获利,反而会受损。遏制必然破坏中美关系这对关乎世界和平与繁荣的最重要双边关系的稳定性,误导包括中美在内的全世界进入充满风险与不确定性的未知水域。遏制也丝毫不会解决当今美国自身的任何困境,更不会为美国经济的复苏、社会的弥合、科技的进步等需求确保必要的良好外部环境。

维持与中国的积极互动更符合美国利益,符合世界期待。从脱钩到“去风险”的话语变化,已说明美国不可能彻底对华剥离,两国合作将长期存在。中美就战略安全的有效沟通无疑有助于有效保持全球及地区的基本战略稳定,这也是全球所乐见的。美国从历史中走来的通过塑造“他者”来体现自身优越感或存在感的战略文化,与中国强调的“提升自己、照亮别人”的良性竞争之间仍存在着对话空间。

中国人说,求仁得仁;又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无论已上演过多少次“大国政治的悲剧”,中美关系也不必然要陷入记忆螺旋。事在人为,两国战略界不应困于冷战叙事,而是应从维护全人类福祉的理性出发、从实现两国民众切实利益的常识出发,才能协调好并稳定好两国关系。

贝克利回应:刁大明教授说我有冷战思维,但陷入冷战的却是中国。美国多次试图将中国融入自由的全球经济——几乎与冷战政策完全相反——但中国从未放弃其原本的目标和行事方式。

刁大明教授声称美国必须与中国保持沟通以防止冲突,但大约一个月前,中国拒绝了美国建立军事联系的提议,可能是因为中国将任何美国稳定东亚军事平衡的努力都视为冻结领土现状的策略。(毕竟)中国已多次明确表示要改变现状,如有必要,将使用武力。

邵育群:遏制中国不符合美国的利益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台港澳所所长、美洲研究中心资深研究员

 

美国朝野两党达成共识,把中国作为美国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但在用什么政策对待这个竞争对手的问题上却存在分歧。华盛顿战略界为此进行的辩论如火如荼地展开,贝克利教授认为,美中不仅是长期的竞争对手,而且美国应对华采取遏制政策,这样既能阻止中国在全球范围内的战略扩张,又并不必然导致美中发生冲突。我认为,贝克利教授的观点忽视了一些重要的方面,这里限于篇幅,我就提出两个方面:

一方面,在中方并不认同“竞争”可以定义中美全面关系的情况下,美国对华采取遏制政策只会把中国变成美国真正的“敌人”,这不符合美国的利益。中美两国战略文化很不相同,双方对于同一个词的理解也经常会相差很远。例如通过过去六年的互动,美国战略界应该已经了解,美国政府讲的“竞争”和中国政府及战略界的理解并不相同。美国战略界经常用“冷战”经验做类比来思考对华政策,但中国战略界和决策者对“冷战”的经验和理解更多地和亚洲地区相关,这种经验和情感上的差别使得美方在讲对华不要“冷战”或“新冷战”时,中方的听众并未听明白美国人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同理,如果美国政府明确对华执行遏制政策,那对北京而言,就是视中国为“敌人”,而非一般意义上的“对手”,这将迫使中方也将美国视为“敌人”来对待。美国真的需要这样一个“敌人”吗?

另一方面,美方眼里一些来自中国的挑战,其实更多地源于新兴技术,如人工智能,对现有社会治理范式的挑战,中美两国都面临同样的挑战,它们都在寻求适合自身社会与文化的应对之道,在摸索过程中出现不同政策选择,甚至互相冲突的政策都是很正常的。作为目前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大国,它们理应一起牵头在全球层面推动关于新兴技术与社会治理新范式的讨论、政策协调与合作,而非像美国现在做的这样,把中方的一些政策尝试简单地指责为“威权对民主的挑战”,大家都知道,美国民主面临的挑战更多地来自其国内。如果美国对华采取遏制政策,那么中美不仅再无可能一起探索如何应对新兴技术对社会治理范式的挑战,反而现有的一些相关对话与合作也将停顿下来,这也不符合美国的利益。

贝克利回应:邵育群研究员认为,如果美国遏制中国,中国就会将美国视为敌人。但中国已经将美国视为敌人。江泽民在1998年的一次内部讲话​​中准确地表达了这一点,就在比尔·克林顿总统访问北京几个月后。而在那次访问中,克林顿致力于巩固美中接触并成为历史上第一位公开表达对台湾问题实行“三不”的美国总统。我在文章中引用了江泽民的讲话。有关中国领导人将美国视为敌人的更多例子,我建议读者阅读《外交事务》上的文章《中国如何看待美国》。

邵育群坚称,美国的遏制将阻碍美中在跨国问题上的合作。但中国已经拒绝此类合作。中共仍然不承认COVID-19是从中国境内出现的,更不用说允许对病毒的起源进行国际调查或与美国合作预防下一次大流行。克里刚刚访问北京,希望与习主席讨论应对气候变化问题。但习主席却发表讲话,明确表示中国不会以任何其他国家的时间表来限制温室气体排放,中国的污染问题将由中国自己决定,完全取决于国家的发展需要。在重大跨国问题上,中美合作根本没有什么可危及的。从历史上看,美国的遏制并没有排除跨国合作——美国和苏联在争夺战略优势的同时也曾共同努力消灭天花病毒。

韦宗友:对华奉行强硬政策不可能稳定两国关系

复旦大学美国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

 

作者在缓和的幻景中,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即奉行对华遏制政策的对华新冷战政策,要比试图奉行新的对华接触政策更好,甚至更有利于世界和平与福祉。

作者提出的理由是,首先,历史上看,大国之间的竞争,基本上都是通过实力决出胜负的,幻想通过接触缓和矛盾,无济于事,甚至事与愿违。

其次,从美国对华接触的几十年政策实践看,效果非常不好,未能实现美国政策目标,相反加剧了中美之间的猜忌、不满和竞争。

最后,奉行对华遏制的新冷战政策,不会引发中美之间的冲突或战争,相反可能会促进中美之间的良性竞争,有利于世界福祉。

不知道作者为什么有这个自信,认为奉行对华遏制的新冷战政策,不会引发中美之间更为激烈的对抗对峙乃至爆发冲突,甚至不会干扰中美在某些领域的合作。自特朗普执政以来,美国开始将中国视为战略竞争对手,对华发起贸易战、关税战、科技战,导致中美关系进入正常化以来的最低点,引发人们对中美两国可能爆发冲突的担忧。中美关系的迅速恶化,并不是美国对华接触政策的产物,相反恰恰是特朗普政府以来,美国开始放弃接触政策,转而强调对华竞争、遏制的结果。换言之,自从美国政府放弃了接触政策,改为更具对抗性的竞争政策(还没有到遏制政策解读,也没有公开发起新冷战),中美关系才进入多事之秋,进入更为动荡不稳定时期。这从一个侧面凸显,对华奉行强硬政策,不可能稳定两国关系,不利于中美两国进行合作,甚至可能导致两国爆发局部冲突。

如果美国政府继续奉行对华强硬政策,甚至公开发起对华新冷战,实施对华全面遏制政策,并开始在台湾问题上公然挑战中国底线红线,在南海问题上煽风点火、直接介入,那么很难想象中美会有任何合作,中美不会爆发冲突。对于中美两国核大国来说,爆发新冷战和局部冲突的代价,是难以想象的。

相反,继续奉行接触政策,尽管可能在短时间内无法弥合双方在意识形态、经贸、科技乃至台海等核心安全议题上的分歧与矛盾,但是,至少可以防止误解误判,管控竞争,防止最糟糕情况发生。不仅如此,通过接触、对话和相互让步,双方还可能在经贸、科技、气候变化等问题上达成部分妥协与合作,造福两国人民和世界。

一句话,对华遏制政策和中美新冷战,不仅是中美两国关系的噩耗,也是世界和平与繁荣的丧钟。对华接触政策,虽然可能困难重重,但是从长远来看,是一项明智对华政策。

贝克利回应:韦宗友教授认为,中美关系的低迷是美国的错,是美国放弃了接触(政策)。但中国更具压制性和强势的行为始于2008年金融危机前后,特别是在奥巴马政府扩大美中战略和经济对话、发表尊重中国“核心利益”的联合声明、奉行“战略安抚”政策之际。这一点,前副国务卿詹姆斯·斯坦伯格(James Steinberg)清楚地对此进行了阐述。我建议读者读一下拉什·多西(Rush Doshi)的书《漫长的游戏》(The Long Game),该书对中国转向更加自信的政策的时间顺序进行了详细的分析,(中国的)这一政策显然是在特朗普政府所实行的更具对抗性政策之前出现的。谢淑丽(Susan Shirk)的新书《越权:中国如何破坏其和平崛起》(Overreach: How China Derailed Its Peaceful Rise)也提出了类似的观点。我在《国际安全》(International Security)最近发表的一篇文章《巅峰权力的危险》(The Peril of Peaking Powers)中详细介绍了中国激进转变的部分内容。

韦宗友认为,接触可以防止误解,但中美之间的敌意不是误解,而且是明显的切身利益的冲突。两国都清楚地看到对方这一点,并且有足够的理由证明自己的立场。他们还遭受理性主义政治学理论所称的“可信承诺问题”(credible commitment problem),即做出足够大的让步以安抚对方,却会让自己的国家面临潜在的毁灭性剥削,从而使妥协难以谈判。我在《外交事务》文章中详细解释了这些观点。

王飞凌:谈谈美国的“文化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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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2023年10月19日发表于《新加坡《联合早报》,作者授权本站转发。文章原标题为“美国会在‘文化战争’中崩溃吗?”

许多读者朋友们可能都听说了,美国正处于一场“文化战争” (cultural war)中。尤其是近十多年来,从种族歧视、非法移民、总统大选、政教关系,到堕胎权利、性取向与性别选择、枪支管控、高校录取、言论尺度,各种纷争对立层出不穷、目不暇接。常有评论者将其比喻为前所未有的“美国文革”,造成了“大撕裂”乃至“新内战”;美国社会由此失序动荡、理性不断沦丧、族群冲突愈演愈烈,美国的国力与世界地位也将走向衰落乃至崩溃。姑且不论“东升西降”与全球秩序重组这样的宏大叙事,单是作为一百三十多年来的全球最大经济体和八十年来的世界头号军事强国,美国内部的这些分裂与恶斗很自然地令人关注甚至惊骇。反美者常常是额手称庆、添油加醋,喜迎美帝的自戕没落,热切期待一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即将到来;拥美者则难免忧心忡忡、叹世风不再,期冀有一个英明领袖来回归传统,重建美国的安定团结。

笔者不才,窃以为喜形于色的反美者们恐怕是过于乐观了,而悲天悯人的拥美者们则大概是过于悲观了:他们都是有点上当受骗了,是我们这个新时代流行的“情绪化”(sensational)夸张式新闻报道以及搏眼球自媒体的受害者。人们本来就自然地倾向于过于强调当下的感受;政客与利益集团的渲染鼓噪和蓄意操弄,加上各种媒体的选择性报道和网络平台推介算法的曲意逢迎与无脑追风,会造成所谓信息茧房效应,令人犯晕。在中文尤其是简体中文世界里,新闻舆论和社交媒体所具有的一些“众所周知”的特色,更是容易引人误读误判。

其实,自打240余年前独立以来,美国内部可以说是无时无刻不在经历文化、价值观、政策乃至法律制度各方面的广泛辩论、博弈、试错与争斗。幸运的是,这些无休止的文化战争只有一次演变成了真正的战争,即1860年代(与中国的太平天国起义大致同时)的美国内战。作为一个前殖民地和移民国家,除了短暂的对外大战时期外,美国社会从来就没有过一些史家推崇过的那种平稳一律。就是在珍珠港被炸后,美国国会对日宣战时都还有反对票。在 “黑人生命也重要”(中文常误译为“黑命贵”)、各种族群性别的身份与权利、一个宪政框架下鼓励多元另类、以及如何处理那无穷无尽的“非法”移民等议题上,美国人可以说是各抒己见、扯皮不断、各种极端言论都有其市场。激动起来,不乏不共戴天的“决战”气概。但是和当年的驱杀土著、黑奴制度、歧视天主教和犹太人、排斥妇女、限制劳工、排华反日以及反越战和民权运动等等“内斗”比起来,无论是其暴力程度、动荡指数还是所造成的痛苦怨恨、流血牺牲,近年来美国的文化战争其实真是小巫见大巫。

回头看,美国这个人类各个族群齐聚的大试验,经过这些无休止的文化战争,倒还是实现了其基本治理框架与主体价值观念的动态稳定,容纳与竞争能够并举、各种创新革命不断。在经济、文化、科技等方面的成果与世界性影响是早已不必赘言了。就是各个曾被贬斥的少数族群与文化,也逐步大致和平地进入了所谓“主流”。仅占人口百分之几的华人,从80年前还基本被禁止移民到如今已经是部长级以上“高干”数不胜数。曾经是非法的同性恋者,也当上了部长,据说政绩和人望都还不差。 而百余年前连投票权都没有的美国妇女,如今有的问鼎白宫,有的当上二把手。

美国当然远非十全十美,唯此才会有各种原因和理由去发起无休止的“文化战争”以期不断冲撞、适应、调试、改进。当然,文化战争也绝不是从不走弯路,没有副作用或者没有一时 “过头”的激进做法和“负面”言行。矫枉过正确实会导致过犹不及乃至“内耗”,是需要尽量减少但可能无法完全避免的代价;过于细分的“身份平等“政治与苛刻机械的“政治正确”言论也会增加社会治理与信息交流的成本,伤害社会和睦与个人权利,令不少人深恶痛疾乃至决绝反抗。但是比起一言堂之下那虚幻而僵化的稳定安静,无休无止、时时令人讨厌的美式文化战争,只要能保持和平非暴力,不破坏人权民权财产权、言论自由、由法治国(rule of law)等根本制度与价值观念,其实更能促进改良进步与创新变革,增加社会正义与公平,从而不断寻求个体与集体之间以及竞争与平等之间的两大动态平衡。远非昂贵,更非灾难。美国整体经济文化发展的最新纪录,似乎也表明那闹哄哄的文化战争好像并不那么阻碍创新,也不大拖累增长。撇开种种烟幕与喧嚣,就人均“群体事件”来看,美国其实与韩国相仿,属于世界上比较平和(tranquil)的国家。一遇“国家大事”,那寸步不让、你死我活的两党看来还是会联手合作:从2018年到2023年,美国国会制定了多部有关中国的法律,居然大多是全票通过,似乎比当年对日本宣战时还更团结一致。

对美国那些激烈、多姿多彩、奇葩甚至惊世骇俗的 “文化战争”,大家似乎既不必痛心疾首,也没啥理由去幸灾乐祸。说到底,美国是一面很好的镜子,可以供人们不断地学习、借鉴、认识自己,做好自己的事。于是,让我们希望美国的文化战争继续,美国的经验教训不止。

作者为美国乔治亚理工大学教授,近著有“中国三部曲”:《中华秩序》、《中国纪录》、《中华博弈》,均由美国纽约州立大学出版社出版。

中美高等教育交流论坛

欢迎参加10月24日星期二下午5:30至7:00在埃默里大学考克斯教室A (Cox Classroom A)举行的 “中美高等教育交流论坛”。届时,中美教育基金(U.S.-China Education Trust)主席饶玫(Madelyn Ross)将发表主旨演讲,来自埃默里大学本科教育办公室的弗兰克-盖特纳(Frank Gaertner)、来自埃默里大学国际学生与学者服务部的安博-科戴尔(Amber Cordell)和学生组织代表将进行现场讨论,分享他们对中国留学生在埃默里大学学习经历的看法。本次论坛将探讨中美高等教育交流的过去和未来及其对埃默里大学的影响。

Zoom Link:  https://us06web.zoom.us/j/3769266190

专访白洁曦:美中关系中的种族和台湾因素

【译者按:白洁曦(Jessica Chen Weiss) 是美国中国问题专家中的新星之一。她的学术专著、文章和时评引起了广泛的关注。2022年底,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的中国问题资深研究员张彦(Ian Johnson)在《纽约客》杂志上撰文,将白洁曦称为挑战华盛顿对中国问题的共识的教授。中美印象网的编辑刘亚伟和张娟最近与白洁曦讨论了影响中美双边关系的一系列引人注目的问题。采访原文在中美印象英文网站上发表,特此翻译成中文,以飨读者。

白洁曦是康奈尔大学政府系中国和亚太研究的讲座教授 (Michael J. Zak Professor)。2021年8月到2022年7月,她获得了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终身国际关系学者研究奖后得以在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局担任高级顾问。她的研究侧重中国政治和外交政策,重点关注民族主义和舆论方面国内政治和外交政策之间的联系。】

您在斯坦福大学读本科时曾在卡特中心实习。您能告诉我们这次实习对您的职业生涯有何影响吗?

白洁曦: 这是一次很棒的经历,尤其是对于一个刚刚开始并试图更深入了解中国的人来说。这次实习的最大收获是认识到中国的未来发展仍有很大的空间,而这些发展的方式我们并不一定能预见。能看到当时的地方选举实验也是非常有趣的。当然,这些实验并没有取得很大进展,但我得到了陪同民政部的官员去一个村子观摩选举和考察一个县级培训班的机会。

那个夏天是我第一次接触普通中国人的生活。我去了陕西宝鸡和四川成都。那里的食物非常辣。我那个星期瘦了五磅,因为所有的食物都被浸在红油中,我不知道早餐可以吃什么。不过,我认为那个夏天在中国工作的经历非常难得。回头去看,美国有关中国的对话缺少了很多内容,比如说中国人的复杂和梦想。在卡特中心的实习让我有珍贵的机会与其他中国人一起生活和工作。

 

您曾经在拜登政府初期时担任国务院高级顾问。这是否改变了您对中美关系的看法?它有影响您的学术研究?

白洁曦:我在国务院挂职深刻影响了我对中美关系恶化程度有多危险的看法。此外,中美关系不仅仅是双边的,它很可能会对全球产生影响。在特朗普执政期间,,我对美国对华政策的走向深感担忧。但在拜登执政期间,我更好地了解了持续性、差异以及仍需解决的问题。学者们倾向于理解和解释 “是什么”,而较少花时间思考 “应该是什么”。

大多数政策制定者关注的是他们应该做什么和他们想达到什么。这使我现在更多地关注未来,考察中美两国能够如何和平共存,以及他们是否能够制定新的框架来管控中美关系。我认为目前双方政府官员都缺乏想象力,太过悲观,甚至认为一切都不可逆转。甚至是宿命论的问题。

这并不是说要找出答案会很容易。部分原因在于有关(中美)共存将是什么样子存在很多争论和角力。然而,由于未能表达和设想共存对两个社会都有利,人们更难看到当前强调准备为一场长期竞争而战并取得胜利的代价。

特朗普政府时期,时任国务院政策规划局局长的斯金纳(Kiron Skinner)教授指出,与中国的大国竞争是“与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和不同的意识形态的斗争,而美国以前从没有经历过”。您认为在美国评估中国意图和能力时是否存在一种潜在的种族因素?

白洁曦:当我听到斯金纳的那番话时,我也感到相当震惊。当时我在《华盛顿邮报》的“猴子笼” (Monkey Cage) 专栏写了一篇文章批评她的言论,她随后与我联系。当我在华盛顿时,我去见过她。她对被批评感到相当不悦,但我感觉这句话背后并没有太多深层的东西。这只是一个口误,而不是根植于种族化的世界观。

在担任拜登政府国务院高级顾问期间,我从未感到种族仇恨在塑造政策。如果有的话,该政府明确表示反对反亚裔的种族主义。特别重要的是(在表述时)要使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而非“中国”,以避免意外牵涉到美国亚裔或华裔的短语。尽管如此,我认为我们不能完全忽视种族意识在塑造对中国的公共议论中的作用。尽管两党的代表都曾表示,我们需要区分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不应该随意将这种区分用来针对或将美国亚裔和华裔置于不利地位。但一些著名评论家和前官员还是使用了一些非人化的隐喻,或以不完全人性化的方式描绘中国。我们从学术研究和美国反亚裔种族主义和暴力的上升中了解到,这些词语是有意义的。政客所说的话会产生真正的后果。即使他们无意造成这种伤害,如何解释他们的话仍然非常重要。

我确实担心这种话语会导致我们更难想象共存。这里有很多因素,包括政治制度、价值观和宗教的差异,更不用说安全和经济方面的不同 。强调这些种族和民族差异会加剧我们在理解另一个国家的文化和人性时所面临的挑战。不过我认为,种族作为一个因素的重要性既可以增加,也可以减少。但我们不能放任自流。,无论是在任还是卸任的领导人以及舆论领袖,都要高度重视,确保将这一因素降到最低。保护国家安全和知识产权的努力不能以牺牲美国人的公民权利为代价,无论他们是否看起来像中国人。

您提到,以任何必要手段遏制中国可能会损害美国一直以来所倡导的价值观,削弱其作为一个民主国家的活力以及吸引人才的能力。美国外交政策也面临着对中国过于关注的风险。那么,你认为美国应该与中国建立何种关系?鉴于中国当前的实力,美国是否能够在完全遵守其价值观和原则的情况下战胜中国?

白洁曦我欣赏拜登政府寻求恢复高层外交并在利益一致的领域寻求合作的努力。然而,我担心以超越中国为中心的战略会无意中促使一种“零和思维” (zero-sum mindset)。这可能会导致美国和中国人将我们的努力视为试图以牺牲中国为代价来取胜。在我看来,竞争,一个我不特别喜欢的词汇,将继续存在。但它必须在和平与建设性共存的框架内进行管理。这一框架应包括明确定义的边界,决定了什么行为是被允许的,什么是不被允许的,双方都致力于维护自己的利益,而不损害对方。这些有时被称为护栏(guardrails)。然而,当目标是打败对方时,中国方面对建立护栏的兴趣不是很大。在中国,“建立所谓护栏”经常被看作是试图束缚中国手脚或维护有利于美国而损害中国的举措。

我认为,美国国内共识中的一个重要调整是要考虑如何减少与持续的经济、技术和科学交流相关的风险,以及维护这些交流对美国人和美国国家利益的好处。这些利益经常被视为风险、依赖或可以被对方利用的东西。然而,一些这样的联系继续对美国的利益至关重要,无论是在开发价格合理的抗癌药物还是去碳化经济和应对气候变化方面。在许多情况下,中国拥有丰富的科学专业知识和专业技能,更不用说他们的先进制造业,这使美国很难在没有中国公司、科学家和实体的一定程度参与的情况下实现自己的利益和目标。

此外,我认为持续融合在某种程度上也发挥着重要的威慑作用。中国领导层不仅想要“统一”台湾,还要使中国现代化,发展成为一个世界级经济体和全球大国的愿望。为此,中国将继续依赖国际技术和市场。如果我们剥夺这一依赖性,减少互相依赖,中国政府很有可能会采取更激进的行动追求其目标。

 

在您接受克莱恩(Ezra Klein)采访时,您提到中国确实想要重塑国际秩序,强调国家权利而不是个人的政治权利。但这与说中国需要或希望破坏国际秩序并取代美国成为唯一的全球超级大国是不同的。那么,在不威胁美国霸权地位的情况下,您认为美国是否应该容忍中国试图重塑国际秩序?您认为中国在实现重塑国际秩序的目标后会停下来吗?

白洁曦: 我认为在思考中国的雄心壮志时,我们需要确立这其中很少有肯定的事情,很多事情都取决于机遇和制约。中国不会在一个由美国主导的秩序中感到安全,因为长期以来,美国一直重视自由价值观,并试图在许多情况下改造不太民主的国家,比如中国。

但国际秩序正经历一个重要的变革时刻。尽管拜登政府已重新承诺加入许多多边机构,但美国本身对像世界贸易组织这样的机构的满意程度不如以前。我认为中美双方的国际秩序愿景仍然存在一定程度的重叠,这主要涉及联合国宪章和国家主权的问题。这将会是一个以所谓自由的名义而干涉他国内政较少的世界。坦率地说,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意识到,使用军事力量在不认同民主制度可以自生的社会中建立和维护民主并没有像美国最初希望的那样有效。

我认为实际上有回旋的空间,尽管它不太令人舒服。这需要我们承认,一个可以容纳多样性的世界是一个在其中我们可以拥有不相似的政府体系的世界。这句话出自冷战初期肯尼迪总统的口中。虽然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对不同类型政府的领导人感到满意,也不太可能祝贺他们,因为他们的价值观与美国人的大相径庭。但一个对民主安全的世界也可能需要一个在某种程度上对威权政体也安全的世界。这一考虑是由近年来不断升级的干预行为引起的。这些行为主要来自俄罗斯,但也越来越多地涉及其他威权主义的国家。

在您的《纽约时报》题为“即使中国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取代美国”专栏文章中,您写道:“中国长期的雄心壮志很难确定,它们可能会发生变化。但我们目前尚不清楚中国是否有能力,甚至是否有意寻求取代美国,成为世界的主导大国”。您是否认为误解的可能性正在增加,即中国精英认为美国已经不可逆转地衰落,可以被挤出亚洲,而美方则认为中国构成了存在威胁,必须被遏制?我们如何防止这种认知冲突影响双边关系?

白洁曦: 我认为在过去的12至18个月里,中国在国内遇到了经济困境,而美国虽然仍然在进行非常具有争议性的政治斗争,但仍然设法通过了一些重要立法并使经济重回正轨。因此,你所说的认知冲突的危险已经大大减少。当然,存在误解的可能性依旧存在。但这不是我担心的问题。我更担心的是中国领导人可能认为美国支持台湾独立,因此得出结论,他们必须采取行动以阻止台湾的永久分离或独立。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误解,我认为纠正它是很重要的。

您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 文章《不要因台湾恐慌》(Don’t Panic About Taiwan) 中说:“对中国入侵的担忧可能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 您并不认为中国入侵即将发生, 而为什么美国军方、安全界和情报界的许多人一直在指出中国会在特定时间发动入侵?您认为管控台湾问题以防止其引发中美冲突的最佳方法是什么?

白洁曦: 我认为这里有很多不同的因素在起作用。我列举三个。首先,无论是在中国还是美国,领导人,尤其是军事规划者,都在为他们认为对方可能会引发的紧急情况做准备。他们的努力是为了能够在必要时与对方作战并战胜对方,但被解读为也许他们正在计划采取某种行动,这不仅是一种防备措施。其次,至少美国,在某种程度上在中国,(政府官员)认为自己不适合作战。大家都对某些薄弱点存在疑虑,正在努力使自己的体系适应这一挑战,并做出多方面的努力。第三,他们认为只有军事准备才能起到威慑作用。不幸的是,只有军事能力和展示决心才能保持和平这一想法是病态的。正如一些学术研究所显示的,以及托马斯·舍林 (Thomas Schelling,美国经济学家和外交政策教授) 所说,威慑并不足以遏制。此处需要有条件的威胁和有条件的保证,即如果采取克制的行动,目标不会受到惩罚。

即使三方政府继续投资军事准备和战斗能力,他们也必须确保花同样多的时间来告诉公众,现在仍然有避免战争的替代方案,这一局势也可以像四、五十年来一样通过和平方式来管控。但我担心,如果各方,不仅仅是美国,而且还包括北京和台北,不加大努力和关注以提供这种保证,这种悲观情绪可能会演变成宿命论。

许多人认为美国积极鼓励台湾内部支持独立的势力。您对此有何看法?美国和中国在台湾问题上是否能达成最终妥协?

白洁曦: 我认为美国一直持有的立场,尽管最近没有多次重申,是美国将支持双方和平达成的任何结果,美国关心的是进程,而不是两岸争端的结果。目前的政府非常真诚,强调了美国关心的是和平与稳定,而不是台湾选举的任何具体结果,当然也不支持台湾独立。但在国会和前特朗普政府官员中,确实有一些关于加强与台湾的合作,包括美国给与台北外交承认的言论。在拜登政府,美国可以重申其鼓励两岸对话。虽然美国支持台湾参与国际组织,但需要注意的是,这种支持不等同于承认台湾的主权地位。美国很少明确界定其对台湾支持的界限。这种保证对于加强威慑至关重要,对此我和同事们已经为《外交事务》杂志撰写过相关内容的文章。

 

您已经广泛地探讨了美国应该或者可以采取哪些措施来稳定两国关系。如果您被邀请参加与中国外交政策专家的小组讨论,并且=分享您关于修复双边关系的看法,您会向中国的领导阶层提出什么建议以防止中美关系陷入零和竞争,甚至是冲突?

白洁曦: 首先,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解决问题需要双方合作,而在当前相互不信任的氛围中,不能只寄望于一方政府来修复关系。单边的让步不太可能,而且可能存在风险。尽管如此,我认为中国政府需要就其与其他国家(不仅限于美国)的关系做出重要决策。表现出坚决的姿态是不够的,除非这个姿态伴随着更具说服力的保证。这些保证应传达一个信息,即如果美国或其他国家选择缓和其与中国的关系,中国将不会利用这种克制和退让谋求自身的利益。

中国可以首先承认,强调强硬尚未为中国赢得其领导层所期望的汇报。相反,展示更多的慷慨、善意、对差异的宽容和愿意妥协的迹象,将增强中国在不引发反制联盟的情况下,维持其发展和实现大国崛起的能力。当然,美国也在努力做到这一点,但这是在愈加担忧中国将采取更具强制性的行为的背景下进行的。另一点是,无论是在美国还是中国,增强国家安全的努力通常会导致重大的附带损害。例如,中国旨在加强国内安全的政策可能会大大减少外国人访问中国、在中国开展业务、或进行研究的兴趣。尽管表面上是为了捍卫中国,但类似反间谍法和数据法的措施最终可能对中国的利益造成更多的危害。中国应该寻求其他不那么广泛和冷酷的措施来应对潜在的政治安全担忧。

您是《强大的爱国者:中国外交关系中的民族主义抗议》(Powerful Patriots: Nationalist Protest in China’s Foreign Relations) 一书的作者。鉴于中国的政治体制,如果中国领导层在这个问题上更加开明,您是否认为这可能引导这种情绪朝着更具建设性或温和的方向发展,以避免潜在的内外问题?

白洁曦: 我认为中国政府非常清楚民族主义可能引发的内外问题,因此自2012年上台以来,他们不被允许上街示威。这是我在我的第一本书中进行研究并撰写的内容。与此同时,我认为目前的政策默许了网络民族主义势力的肆虐,削弱了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形象。此外,这种情况也损害了关于中国外交政策和中国面临的选择的讨论和辩论质量。

在中国,公共知识分子在国家如何追求自己的利益问题上表达与政府略微不同的意见时就会如履深渊。在美国,包括学者在内的个人可能会因表达不受欢迎的观点而面临一些风险,但他们很少会遭遇对个人和家庭人身安全方面的威胁。相比之下,在中国,情况未必如此。

舒默访华:一次非常重要的记者招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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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10月9日,美国驻华大使尼克·伯恩斯和由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查克·舒默率领的美国参议院两党代表团在北京举行了新闻发布会。这次记者招待会十分重要。首先,舒默在国会的同事现在知道他在中国很强硬,没有花言巧语。二、记者招待会的内容和视频在美国驻华使馆网站发布后得以在中国国内广泛流传。这对中国政府的官员和人民了解美中关系为何大幅度下滑的各种原因的美国说法有了更为直接的了解。最后,允许这个内容的传播是不是也可以说是中方间接承认美方的“冤屈”并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是胡搅蛮缠,必须认真应对。】

由舒默率领的参议院代表团包括爱达荷州参议员迈克·克拉珀,路易斯安那州的参议员比尔·卡西迪、新罕布什尔州的参议员玛吉·哈桑、路易斯安那州的约翰·肯尼迪参议员和佐治亚州的参议员乔恩·奥索夫。舒默表示,美国和中国正处于两国关系的历史性决策点。美国追求公平和稳定的关系,并对等的和中国竞争。他简述了代表团与习近平主席长达80分钟的会晤及与其他中国官员的会谈内容。为方便读者,本文就发布会的核心话题进行了缩写。

请点击此处阅读新闻发布会的文字记录或观看新闻发布会视频。

【点击这里查看本站发布的关于舒默访华的文章】

 

巴以冲突

舒默提到,他向习主席传达了对中方先前关于巴以冲突声明的失望,并希望外交部能在这一问题上加强他们的立场。代表团还敦促中国利用其对伊朗的影响力,发挥调节作用,不要让战火蔓延。美国在这个问题上持有坚定的立场。习主席听取了这些建议,并表示将传达相关信息。舒默说自己很高兴看到中国外交部发表了新的声明,谴责了平民的生命损失。

俄乌冲突

代表团多次强调,中国向普京看齐于事无补。中国关心世界舆论。这正是 “一带一路 “本应做的。而当中国与像俄罗斯这样的不守规矩的国家走得太近时,他们并没有为自己的形象带来好处。

经贸关系

代表团在会谈中表示,目前“美国在与中国的经贸关系中面临的巨大结构性不平等和严重失衡”。美国坚决要求中国取消各种限制,向包括半导体、金融服务和航空航天等领域的市场开放,同时停止对在华经营的美国企业实施强制技术转让、知识产权侵犯以及其他危害平等关系的活动。美国企业应该能够在中国享有与中国企业在美国一样的自由竞争权。代表团表示,尽管美国准备好与中国进行“激烈的竞争”,但依然认为合作和公平竞争是双方最佳前行道路。在公平的贸易政策之上,美国也将优先考虑经济和国家安全,包括保护先进技术。美国不寻求与中国对抗,也将继续坚定不移地致力于促进本地区的稳定、自由和民主原则。

芬太尼

代表团呼吁中国采取更积极的行动来阻止芬太尼进入美国。代表团分享了芬太尼如何夺走成千上万人生命和摧毁美国家庭的亲身经历的故事,并敦促中方开启沟通渠道,阻止芬太尼前体化学品进入美国。

【点击这里查看北京大学查道炯教授关于中美如何在打击芬太尼领域合作的文章。】

未来展望

中美双方都强调,除非进行真诚且无保留的对话,否则不可能解决分歧并改善两国关系。公平竞争有助于提升双方实力,这种竞争环境在中美关系中目前尚未实现。代表团已向习主席提出了具体的要求,中方也表示会考虑这些要求。通过此次会谈,中美已建立了这种关系,双方将继续努力实现这些目标。舒默指出,许多中国领导层认识到与参议员进行对话可能比与外交官交流更为有效,因为”我们的外交语言没有那么花哨”。这一对话的开展提供了解决分歧和改善中美关系的一条可行途径。

特朗普的官司会阻止他重返白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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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前总统特朗普目前是共和党中支持率遥遥领先的总统候选人,但是他现在也面临着一系列法律麻烦,这会成为他最终重返白宫的阻碍吗?

特朗普目前卷入了四起刑事案件,分别是佐治亚州选举干扰案,1月6日联邦选举案,机密文件案和伪造商业记录案,共91项刑事指控。而所有这些指控都遭到了特朗普的否认。在伪造商业记录案中,纽约曼哈顿(Manhattan)地方检察官指控特朗普与 2016 年大选期间向成人电影女演员斯托米·丹尼尔斯(Stormy Daniels)支付封口费有关的34项罪名。这使他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面临刑事指控的总统。在机密文件案中,联邦检察官指控特朗普非法持有总统任期内的机密文件,并与助手合谋掩盖违法行为。在这一案件中,特朗普面临故意保留国防信息和发表错误声明等40项指控。这又让他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面临联邦指控的总统。在1月6日联邦选举案中,联邦检察官正在调查2021 年1 月 6 日美国国会大厦遇袭事件,以及特朗普和盟友们尝试推翻 2020 年总统选举结果的努力。在这一案件中,特朗普一共面临串谋欺骗美国政府和阴谋反对公民权利等4项指控。在佐治亚州选举干扰案中,佐治亚州富尔顿郡(Fulton County)地方检察官指控特朗普和其他 18 人试图扭转他在该州 2020 年选举中的失利的结果。在这一案件中,特朗普面临敲诈勒索,假冒公职人员等13项指控。在所有这些指控中,最严重的是与妨碍司法有关的罪名,最高可判处 20 年监禁,但是被告很少被判处最高刑罚,而且即使特朗普在任何案件中被判有罪,考虑到其前总统的特殊身份,也不确定他是否会被监禁。

除此之外,特朗普还是两项民事诉讼的直接当事人。第一项由纽约总检察长利蒂西亚·詹姆斯(Letitia James)提起,指控特朗普涉嫌将自己的净资产夸大数十亿美元,并构成欺诈行为。詹姆斯正在寻求针对特朗普约 2.5 亿美元的罚款,并禁止特朗普、他的孩子和他的高管团队成员在纽约州经营企业。第二项诉讼由作家E·让·卡罗尔(E. Jean Carroll)提起,指控特朗普对她进行了强奸和诽谤,并对此进行民事索赔。最终法庭判决特朗普对与性侵犯和诽谤负有责任,须赔偿卡罗尔500万美元。

但是这些指控似乎并没有对特朗普目前在共和党内的支持率造成任何影响,相反,甚至正在巩固他对共和党的控制。特朗普自己声称,针对他的每项起诉都对他2024年大选的民意调查有所帮助。最近的调查显示,在特朗普因为伪造商业记录案而第一次被指控刑事罪名的一周内,他在一些主要民意调查上的支持率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出现了较大幅度的上升。其中Real Clear Politics给出的数字增幅最为明显,上升了约6个百分点,从 3 月 29 日的 45.7% 上升到 4 月 7 日的 52.0%。而在随后发生的三次指控之后,根据一些主要民调机构的数据,特朗普在共和党内的支持率相较于各次指控发生前虽然没有大幅上升,但也没有明显下降。即使出现小幅的下降,也能够在之后的几周内实现回升。根据FiveThirtyEight的数据,自第2023年3月第一次受到刑事指控以来,特朗普的党内支持率已经上升了大约12 个百分点,目前已经几乎达到59%,领先第二名—佛罗里达州州长罗恩·德桑蒂斯 (Ron DeSantis)—接近40个百分点,可以说特朗普在共和党内根本没有对手。

特朗普坚称对于他的指控是出于政治动机。在一段发布在TikTok的视频中,特朗普说: “如果我没有在所有民意调查中领先,或者如果我没有参加竞选,我就不会碰到任何问题。” 而许多共和党选民似乎也相信这些指控是不公平甚至虚假的。即使一些选民不怀疑起诉书中那些指控的合法性,也不维护特朗普的行为,但依然对他被起诉和调查背后的动机感到担忧。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网(CBS News)在6月进行的针对机密文件案一项调查也说明了这一点:可能会参加共和党初选投票的选民中有76%表示相关指控是“出于政治动机”,而有61%的共和党选民表示,针对特朗普的指控没有影响他们对这位前总统的看法,甚至有14%的人表示,这让他们对特朗普的看法更正面。有学者指出,在如今这个两极分化十分严重的美国社会,即使来自媒体或者学术界等传统权威来源的信息再多,右翼选民也不会认为这些信息是可信的。对于特朗普的一系列指控只会激发起其支持者的防御心态,民主党的精英们越看不起特朗普,他们似乎就越觉得有必要为其辩护。而在角逐总统提名的其他共和党候选人则不愿意惹怒对特朗普持同情态度的共和党选民,所以除了前新泽西州州长克里斯托弗·克里斯蒂(Christopher Christie)在第二次候选人辩论时针对这一问题指责特朗普外,其他人大都不愿意对特朗普的法律记录提出批评。可是如此一来,他们也很难对特朗普的地位构成挑战。

但是对于特朗普被指控的这些罪行,人们的态度可能会在竞选后期发生转变。随着案件审理的推进以及特朗普的出庭受审,可能会有更多的事件细节被曝光出来,特朗普的一些说辞可能被推翻。特朗普在庭审中的表现也有可能影响人们对他的看法。还有一种可能的情况是特朗普最终被定罪,这对许多选民来说都会是一次巨大的震撼。虽然特朗普表示,即使被判有罪并且被判刑,他也不会停止参选总统,但是一名有罪的人适不适合担任公职将会成为许多选民心中的矛盾。鉴于现在拜登和特朗普势均力敌的态势,即使这些诉讼不会阻碍他成为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但也会成为他和拜登最终决一胜负时的重大隐患。

 

(作者简介:陈必凯是卡特中心中国项目项目助理、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保罗·尼采高级国际研究学院硕士研究生)

王缉思:基辛格不是一个典型的美国政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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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2023年9月22日发表于《北京青年报》网站。

1994年夏季,我发表了一篇题为“政如其人——读《基辛格传》”的文章,刊登在《美国研究》上。当时写作的动机和背景,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用笔名发表的原因,是当年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任职,担心借写书评之机臧否美国的“大人物”,引起不必要的猜疑。那时评述的是沃尔特·艾萨克森撰写的《基辛格传》的1992年英文初版。时过近30年,读到依据2005年第二版译出的中文版,又重读自己写的书评,颇有一些感慨。

1986年秋天我因公访问美国,在纽约第一次见到基辛格,听到他的演讲,但内容记不得了。此后,我见过基辛格大概超过30次,地点包括北京、纽约、华盛顿、莫斯科、新加坡等,多数是在会议场合。和他的6次单独谈话和多次个人通信来往,则是2018年以后的事。

基辛格本人给我的印象,和我在这本传记以及其他书本上读到的基辛格,有很多重合之处。我所见到的基辛格,永远身着缝制精细的成套深色西服和黑色皮鞋,系着考究的暗色领带,佩戴黑框眼镜。他说英语带德国口音,音色低沉,语调平稳,微笑中露出狡黠。他的口头交谈同文字著述一样,用词精确,字斟句酌,很难找出破绽。

1992年春天,我陪同一位国内领导到他的纽约办公室(那时他的办公室还没有现在这样宽敞豪华)。他指着放在窗台上的照片说:“你们看,我把和中国领导人的合影放在前面,把日本人的照片放在后面”。我当时就怀疑,如果日本客人要去他的办公室,他多半会调换相片的位置,把和日本领导人的合影放在前排,把中国人的相片放在后面,而且要向日本客人显示。这就是外交技巧吧。

我注意到,基辛格住宅的会客室里,装饰着不少典雅的油画和艺术品,但办公室的桌面和书柜里,更多的是同各国政要的合影,特别是美国历届总统在白宫接待他个人的合影。不过,拜登担任总统之后,似乎没有邀请他去过白宫。在基辛格的新办公室的显眼位置,摆放着特朗普同他在白宫的合影,大概是有意为之。无论如何,基辛格的共和党色彩涂抹不掉,他自己也不隐晦这一点。他在本人的著述中,对尼克松、里根颂扬有加,也谈及他同共和党的国务卿乔治·舒尔茨、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副国务卿劳伦斯·伊格尔伯格等人共事的经历,却很少肯定民主党的政绩和外交政策。基辛格的好友多是共和党人,不少朋友和助手是犹太人。

基辛格的政治手腕,在传记中多有记载。艾萨克森写道:“基辛格的魅力和迷惑力、恭维和口是心非,都是他外交的一部分”。28年前他的一次谈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1995年8月,我陪同一位前国家领导人去基辛格在北京下榻的宾馆拜会他。当年中美关系的敏感话题之一,是9月在北京怀柔举办的世界妇女大会前后关于中国国内人权问题的争论。6月,中国公安机关逮捕了潜入国内进行非法活动的美籍华人吴宏达。西方媒体大肆炒作这件事,扬言如果中方不释放吴宏达,美国总统夫人希拉里·克林顿就不来北京出席世妇会。不过,我陪同领导同志和基辛格的会见,谈到的主要是他们之间过去的交往等话题。谈话快结束时,基辛格似乎不经意地提起了吴宏达事件。他说:“我亲历美中交往二三十年,从来没有听过说有个Harry Wu(吴宏达的英文名)。如果让这种无足轻重的事情搅乱美中关系,太不值得了。中方有理由逮捕他,判他20年监禁。不过,你们关押他20年,美国国会就跟你们闹20年。我看不如把他判刑以后驱逐出境,结束这个事情。”

没过多久,这场危机就按基辛格建议的方式平息了,世妇会得以顺利举办。他的高明之处,在于明明是从美国立场出发,给人的印象却是替中方“解套”,维护中美关系大局。他出的这个主意,如果是从美国外交官的口中说出,或者经由美国媒体报道,结果很可能达不到目的。

中国人判断外国知名政治人物是否有影响力,往往是考虑“他跟本国政府关系如何,政府高官是否还去找他咨询”这类问题。其实,像基辛格这样的人物,其作用主要不在于给本国政府出谋划策,而在于能够穿梭于各国政界和商界之间,运用本人的智慧、人脉、经验,为本国的长远利益服务。他的很多政策想法,都很难想象是得到美国政府的授意或授权的。这种“政治掮客”的独特角色,只有在民间组织有充分的空间、商业市场活跃的社会才会出彩。他虽然是外来移民,但对美国的忠诚却无可质疑。

1977年离开政界之后,基辛格身兼学者、思想家、战略家、企业家的多重身份,著作等身,直到百岁出头,仍然思维敏捷。有一次和他闲聊,说起足球,他说自己少年时代踢球,个人球技虽然不高,但会组织调动球队(此时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现在还看德甲联赛,对某一球队情有独钟。谈起自己的长寿秘诀,基辛格首推家族基因,而热爱工作,永远在构思下一本著作,也赋予他的生活以无穷动力。

回看我当年写的书评,虽然因缺乏同基辛格的亲身接触而有些书卷气,但基本观察和判断还是站得住脚的。我想重复那篇书评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在评价历史人物功过是非时,应有自己的尺度,而在评价基辛格时不能忘记,他不是一个典型的美国政治家。”这句话的不妥之处,是1994年基辛格才71岁时,我已经把他当成“历史人物”了,没有想到他100岁时,不但健在,而且作为传奇式的人物,继续活跃在世界政治舞台上。

以下是我1994年写的文章:《政如其人——读<基辛格传>》,原载《美国研究》,1994年第2期。原文使用笔名“崇岭”。

王缉思:政如其人——读 《基辛格传》

在1973年的一次盖洛普民意测验中,即将被任命为国务卿的亨利·基辛格成为美国最受羡慕的人物。有关这位20世纪最有声望、最富传奇色彩的外交家之一的传记、专著,已在美国出版了近20种之多。其中《时代》周刊编辑沃尔特·埃萨克森(Walter Isaacson)撰写的《基辛格传》(Kissinger: A Biography, New York: Simon Schuster, 1992),就其广度、深度和所引用的第一手材料来说,堪称研究基辛格的权威著作。

为完成这部长达近900页的长篇传记,作者曾采访了150多人,其中有包括基辛格母亲在内的亲友,有包括前总统尼克松、福特在内的政要,有基辛格过去的助手和同事,还有外国领导人和外交官。作者并搜集了有关基辛格的大量私人文件、信件、电话记录、工作日志、保密会议记录,甚至还有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电话窃听记录。基辛格本人亲自接受作者正是采访20多次,为作者提供了很多资料和其他方便。如此丰富的原始材料,使本书得以全面叙述基辛格如何从纳粹德国迫害下的犹太儿童,成长为美国陆军反谍报机关的军士,又如何从叱咤风云的外交家,变成年收入高达800万美元的公司、企业、银行顾问。

真实性是衡量传记的首要标准。按理说,只要埃萨克森忠实于他苦心搜集的材料,本书的真实性就不应该有多大问题了。然而读罢作者附于书后的材料来源说明,才明白了一个外交史学者早该明白的道理:切勿迷信文件档案。从政之后的基辛格说过:“外交文件的记载向来很少反映现实。假如我过去就了解我今天所了解的情况,我决不会根据档案去写有关梅特涅的论文。”在复印机、电脑等现代办公设备出现之后,伪造文件、炮制谈话备忘录以掩盖真相等手段,更十分普遍地被官方所利用,使现在和未来的历史学家难辨真假。作者引用基辛格本人的话说,将来的学者将“无从掌握标准,去辨别哪些是炮制出来作伪证的,哪些文件是真正指导决策的。”书中披露,只要基辛格能发现秘密渠道,他几乎从来不在正式外交渠道里留下真实记录。例如,在有关70年代的美越巴黎谈判期间,基辛格经常要他的助手安东尼·莱克(现任克林顿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和温斯顿·洛德(现任克林顿政府助理国务卿)就同一次谈话,撰写三四份不同内容的谈话备忘录,交给不同的阅读对象。有一次,尼克松给基辛格发了一份“密电”,宣称将要恢复轰炸越南北方,然后在另一份密电中指示基辛格将上封电报的内容故意透露给谈判对手,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

“解密”文件或未解密的文件尚且如此之不可靠,作者的采访对象说了多少真话,就更无法测知了。好在被采访者中,基辛格的密友和政敌兼而有之,可以对事实描述加以核对和比较。但无论如何,本书提醒我们,今后学者在判断什么是“历史真面目”时,必须慎之又慎。对于本书中许多有关个人生活和政治事件的引人入胜的细节描写,只能姑且读之。

因此,更应该引起学者兴趣的,是本书对这位具有多重人格特点的政治家毁誉参半而又富于哲理的评价。拿破仑曾说当年奥地利外交家梅特涅的政策和阴谋诡计没有什么区别。在埃萨克森笔下,作为梅特涅崇拜者的基辛格,既会娴熟运用政策,又懂得使用阴谋诡计;既是运筹帷幄的战略家,又是工于心计的战术家。他将学者的严谨和政客的狡诈融于一身,连最激烈的批评者也不得不承认他智谋过人。他的智慧产生于一种理论与灵感的结合,善于在抽象思维的框架里把握不同事件之间的内在联系。埃萨克森的比喻是:“他像一只蜘蛛,在自己编织的丝网里,能够感觉到——有时过于敏锐地感觉到——在世界某一角落里的一个举动,在另一个角落里引起了震撼。”

基辛格外交思想的核心是现实主义的权力均衡。过去,研究者多把这种思想归因于他作为国际关系学者时,对于欧洲外交史的钻研。本书作者则另辟蹊径,强调少年经历给他的政治行为留下的烙印。他是纳粹意识形态狂热的受害者。在他成长的环境下,互相信任和道德准则遭到无情的破坏,因而很自然地产生了对人性的悲观态度。基于性恶论,他懂得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追求现实生活中的安全感、稳定和秩序。在移居美国以前,基辛格在一封信里写道:“弱小是死亡的代名词”,“人们有时只能在谎言下才能生存。”他所崇拜的德国哲学家施本格勒,相信的是人的直觉和灵感在历史中的作用,鼓吹的是权力意志。

逆境培养出来的基辛格生性自傲、孤独、多疑。在学术方面,他充满自信,不惧怕公开争论,敢于应付理论挑战。但在待人接物时,他总是表现出一种不安全感,喜欢保密,长于欺骗。思想理论中的自尊,人际关系中的精神紧张,社会竞争中的优胜劣汰意识,反映到他的外交政策中,就是相信权力而非道义原则决定了世界秩序,相信基于实际利益的考虑比基于意识形态的考虑更高明,更有效。同时,基辛格认为,依据国际道义和国际法的理想主义外交宜于公开推行,而现实主义外交必然建立在拿领土、金钱和权力做交易的基础之上,必须采取秘密行动以至欺瞒手段才能达到互相妥协的目标。如果这种交易暴露在大庭广众面前,或者拿到美国国会去讨论,当然会遭到挫折和失败。

书中提到,基辛格的权力意识,对美国官僚体制的不信任感,与尼克松的性格特点和政治需要一拍即合。在结束印度支那战争、缓和中美关系、签订美苏限制战略武器条约、中东和谈等历史进程中,尼克松和基辛格导演了一系列秘密外交行动,国际舞台上的轰动性新闻此起彼伏。基辛格觉得,只有绕开美国国务卿罗杰斯和其他国务院官员,他1971年的首次北京之行才能达到目的;只有把美苏限制战略武器谈判的美方正式代表史密斯蒙在鼓里,才能同苏联达成协议。在无数这类事例里,基辛格获得了引人注目的外交成就,同时也埋下了同僚嫉恨的种子。水门事件中尼克松使美国政府蒙受耻辱,本人也丧失了政府官员的支持。基辛格在这一时期不断打击别人,抬高自己,在外交决策圈里树敌过多,加深了尼克松的政治危机。基辛格骄横跋扈,在政府高层人缘不佳,以至于共和党1981年再次上台之后,他未能谋到任何正式的政府职务。

本书着力刻画了基辛格为了攫取权势,如何在政界中扩大私人关系网,利用他人的虚荣心和权力欲,不惜在同事之间制造嫌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有一次,他对退休外交官哈里曼说,如果哈不再攻击尼克松,他会提议在政府中给哈安排一项职务。听到这次谈话的一位助手后来问基辛格,是否真的存在给哈里曼安排职务的可能性。基辛格回答说,他并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在决定该说什么话的时候,真实性是无所谓的”。

基辛格在外交活动中表现的是同样一种风格:用施展魅力、利益诱惑、阿谀奉承、表里不一的手法,在各国政治家之间纵横捭阖,为实现他的外交目标而不择手段。在以色列和埃及之间,在叙利亚和沙特阿拉伯之间,他用奉承话讨好各国领导人,当着一方的面贬损另一方,企图让每一方都以为他在为自己出谋划策。他在中东的穿梭外交,淋漓尽致地表现了他的政治技巧和个人性格。

虽然作者对基辛格的为人和政治品质颇有微词,却并未因此而否定他的历史地位和政策思想,甚至也没有完全否定他的道德观。作者指出,基辛格在世界政治舞台上光彩夺目的日子,正是美国实力相对衰落的时期。70年代初期,越南战争失道寡助,美国军力捉襟见肘,苏联在第三世界咄咄逼人地夺取势力范围。在美国实行战略收缩的背景下,基辛格的权力均衡政策可能是最符合美国利益的选择。在这个意义上,基辛格成为出色外交家是时势造英雄。在作者的眼光里,就对国家安全的贡献而论,基辛格的历史地位应同史汀生、马歇尔和艾奇逊相伯仲;他和凯南可以并列为影响最大的外交思想家;他无疑是本世纪美国首屈一指的谈判能手。

那么,什么是基辛格最大的建树呢?本书的结论是:他有意识地参与创造了新的全球权力均衡,使美国在越南战争后保持了在全世界的影响,最终为冷战的结束奠定了基础。在美国国内,他一方面顶住了鸽派和自由派要求放弃同苏联争霸的压力,另一方面又顶住了鹰派和新保守势力要求同苏联全面对抗的压力。他主张在遏制苏联的同时与之缓和关系,以静观苏联内部矛盾的激化。70年代初的基辛格和40年代末的凯南一样,相信莫斯科只有向外扩张并夸大外部威胁,才能维护国内统治,而缓和加遏制的两面政策,将最终促使苏联解体。作者说,回顾这段历史,基辛格是胜利者。基辛格打开通向北京的大门,推进中东和平进程,给美国外交创造了更大的活动空间和把握全球均势的杠杆,亦功不可没。“当冷战结束时,这一现实主义的遗产帮助美国在一个新的全球环境中,以多权力中心和均势为基础而运作。”这样说来,基辛格的成功又是英雄造时势。

同时,作者敏锐地观察到时局变化和美国特色的资本主义制度对基辛格的制约。他是特殊历史时期(美国在冷战中被迫采取守势)的特殊历史人物(持欧洲传统保守思想的美国外交家),而且只有像尼克松这样对权力平衡有着特殊敏感的共和党领袖,才会把他推上国际政治舞台的前沿。然而事过境迁,基辛格奉行的那种政治现实主义很快就被卡特的人权外交和里根推动的“民主革命”浪潮所冲淡。直至今天,美国外交决策者都必须在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力图将维护全球政治稳定和推进西方民主取向的变革摆在同等地位上。

书中引用基辛格的亲密助手伊格尔伯格(布什时期的副国务卿)的话说:“亨利是一个主张权力均衡的思想家,他深信稳定的重要性,而这一目标是同美国传统格格不入的。美国人总是想追求一套道德规范的实现。亨利对美国政治制度缺乏内在的直觉,他不是按照同样的基本价值观和出发点办事的”。也就是说,基辛格将权力均衡作为外交根本目标,忽略世界民主化,不符合美国外交思想的主流。他的秘密外交方式,也很难同当代美国政治的运转方式接轨。

但是,基辛格为维护美国实际利益而牺牲某些抽象的法治和道义原则,运用某些不可告人的手段,在他本人看来并非违背道德。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达到世界稳定的最终目标。促进本国利益,保护世界不受战争威胁,是基辛格等现实主义外交家眼中的最高道德。他因签订关于结束越南战争的巴黎协定而获得1973年诺贝尔和平奖。在诺贝尔奖获得者于1988年举行的一次聚会上,有人对基辛格玩弄权力政治的不道德行为加以抨击。在为自己辩护时,基辛格谈到他有十几个亲戚死于纳粹的屠刀之下,因此体会到只有在安全有保障的情况下,才谈得上为创造一个美好的世界而奋斗。他说,外交决策者的责任不同于人权斗士或和平主义者,不能按纯粹的理想来指导本国的国际行为。

通观全书可以看出,作者理解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同情基辛格的处境,但拒绝认同他的价值观和政策取向。埃萨克森认为,美国外交中的理想主义既是弱点,也是优势,美国赢得冷战胜利靠得主要不是军事实力,而是其社会制度和价值观的吸引力。作者和许多美国评论家一样,欣赏基辛格的卓尔不群,但又认为他所代表的权力政治观不足为训。这是本书的中国读者可以细心品味的。我们在评价历史人物功过是非时,应有自己的尺度,而在评价基辛格时不能忘记:他不是一个典型的美国政治家。

讲座:在当代中国成功靠什么–能力、关系、品德?

演讲人是杜克大学(Duke University)政治学系的讲座教授墨宁(Melanie Manion),时间是美东10月24日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

本次讲座由亚特兰大中国研究中心主办(China Research Center),佐治亚理工学院纳恩学院国际发展项目(Nunn School Program in Global Development)和卡特中心“聚焦中国”(China Focus, The Carter Center)协办。地点是佐治亚理工学院Sweet Auburn Room, Exhibition H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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