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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泰林:印度为什么在洞朗对峙中没有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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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泰林  来源:德克萨斯国家安全网站

      洞朗高原一条偏远道路而引发的印度和中国军事对峙结束了。人们热烈讨论评估双方的得失,比较普遍的看法是印度“赢了”而中国“输了”。有人甚至认为印度对中国的挑战提供了一种“模式”——其他国家可以学来对抗中国的威压——如果其他国家强硬起来,中国将会退缩。
  然而,这种看法是错误的。这种体育竞赛式的输赢类比揭示的可能还不如它所掩盖的东西多。
  首先,目前尚不明确是印度“赢了”。从印度的观点看,边界被恢复到2017年6月前的状态是一种胜利。然而从中国的角度来看,印度军队的确是从中国的领土(也被不丹声索,但不包括印度)上撤退了,而且在对峙现场,是印度军队先撤退的。与此同时,中国军队依然驻留在了洞朗,即使北京选择不继续向前扩建引发对峙的道路。
  也没有来自中国或者印度的迹象表明中国为了让印度撤军做出了某种让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强调的是中国的主张和行为不会改变,中国将在洞朗“继续行使主权权利”。换言之,中国仍将在洞朗继续巡逻并保留在6月初对峙前完成扩建的那部分道路。
  中国寻求缓和可能还另有原因,而这些原因都与印度的介入没有关系。中国将在9月初主办金砖国家峰会,主动对抗将为即将召开的峰会蒙上一层阴影。并且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党代表大会前夕,习近平不可能希望有任何程度的风险升级,以免对即将发生的重大的权力转移产生影响。因此,一旦这些事情过去,中国就不可能再受牵制,就会有更大的决心承受来自中印边界的风险。
  此外,即使印度通过阻挠中国扩建道路获得了战术方面的胜利,但它却可能在战略方面失分。讽刺的是,或许正是印度的行为向中国强调了加强在洞朗军事地位的必要性。在6月对峙之前,中国在该地区的常驻军力相当有限。数十年来,中国在该地区一直维持了一条道路,但是没有驻守部队。相反,印度却已在毗邻洞朗的多卡拉地区保持并发展了一个前哨据点。
  现在既然印度已选择要在洞朗对抗中国,那么中国就很有可能寻求纠正这种战术性的力量失衡状态。事实上,中国发言人已建议朝着这个方向前进。发言人说,中国将继续驻守军队,很大可能会利用对峙开始后部署到洞朗的部队。如果中国这么做,它有可能会在离印度多卡拉较远的地方建设军事设施,这将使印度下次再想要干涉和阻挠中国的行动时更为艰难。当六月份印度挑战中国建设人员时,只需将其军队从现有边界上移动一百米。而在未来,印度可能面临着困难的抉择,究竟是冒着更大的风险来阻止中国在洞朗更深远处的更大的军事存在,还是被迫接受这种存在。这对任何领导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即使印度赢得了这一回合,也可能赢不了下一次交锋。
  人们甚至还可以认为中国达成了某些政治目标,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修路对峙问题。不丹以往总担心会陷在两大邻居中间,而现在为了避免卷入印度和中国之间的冲突,它可能变得更不情愿在领土问题上招惹中国。尽管新德里对胜利抱有信心,但印度可能也知道北京不会不作持续努力就立即退让。为使两军在洞朗脱离接触,中印花费了超过10周的外交努力,远超2013和2014年中印边界的对峙,这些对峙仅仅持续了数周。
  印度的介入也没有提供一种所谓的“模式”,其他国家可以在其他地方用来对抗中国过分自信的行为。刚开始时,依赖其在多卡拉有良好的前沿阵地,并且在锡金保留了较大规模的常驻军,印度在对峙点有战术优势。这些优势可能在限制中国的反应上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其后,如果中国在未来寻求纠正洞朗地区的军力失衡,印度就不太可能再用相同的方法阻止中国。最关键的是,许多与中国有领土纠纷的其他国家很可能并不具备发挥这种战术优势的具体条件。
  印度介入的其他因素也不能够被轻易复制。印度曾援引其在2007年条约中对不丹的承诺来证明其行为的正当性。但是不清楚的是,第三方是否能够兵在何种程度上,可以不受此类义务的约束,而直接介入中国与其邻国之间的主权纠纷。如果能够这样做,将会大大增加它们在与中国的双边关系中的筹码。
  以南海斯卡伯勒浅滩(中国称黄岩岛)为例。按照“洞朗模式”,中国若试图寻求在礁石上建立设施并常驻,美国就将会为了菲律宾的利益出面阻止中国的挖泥船填海造陆。然而,不同于印度公开支持不丹在洞朗地区的主权要求,美国在南海和世界各地的主权争端中都保持着中立地位。
  这样的话,在斯卡伯勒浅滩的任何介入都意味着要求美国改变其中立政策,而改变这种政策将对美国在所有中国的领土纠纷中的作用产生深远影响。那些因领土纠纷而对抗中国的国家积极向华盛顿寻求更大物质支持的时候,美国将会承担一系列它可能无法兑现的新的安全承诺。中国也将把美国的这种政策改变视为重大挑战,并在其与邻国的领土纠纷中做出更加强烈的反应,来试探美国的决心,甚至有可能采取有限的军事行动来阻止美国实施新的政策。对于中国领导人来说,捍卫领土与共产党的合法性是休戚相关的。
  从更广泛的层面来看,输赢评判的框架并不太有用。 “脱离接触”是用来解决中印洞朗对峙的一个创举,外交官们为其设定了少而特定的条件,仅仅针对在“对峙点的军队”。更大议题,诸如中印不三国交界点的位置、中不关于洞朗的声索,都被放到了桌下。外交官们不披露对峙结束的条件,以保全彼此的颜面。
  允许军队脱离接触,不让更复杂的问题阻止冲突的缓和。通过这种方式,两个核大国避免了让一场小规模对抗升级为一场更广泛和更危险的冲突。假使中国希望像在东海和南海一样继续坚持其对于印度和不丹的领土主张,政策制定者应该汲取教训。与其把事件简单地解释为计分板上国家对一个国家或另一个国家的得分,不如将重点转移到如何运用外交来避免军事对抗并减少冲突的机会。(作者傅泰林(M.Taylor Fravel)是麻省理工学院政治学副教授, 国际安全研究项目成员, 重点研究中国外交和安全政策, 原文载于2017年9月1日《德克萨斯国家安全网站》,译者:邓烈,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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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17/9/7   发布时间:2017/9/7

旧文章ID:14057

习近平应约与特朗普通电话:解决朝核问题 要靠对话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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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央视新闻

  国家主席习近平9月6日应约同美国总统特朗普通电话。
  习近平指出,当前,中美各领域交往与合作继续推进。两国外交安全团队和经济团队保持密切沟通,双方正在筹备首轮中美社会和人文对话、执法及网络安全对话。中方重视总统先生年内对中国的国事访问,希望双方团队共同努力,确保访问取得成功。
  特朗普表示,我同习近平主席保持密切沟通、就重大国际和地区问题加强协调十分重要。我期待着年内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并同习主席再次会晤。
  两国元首重点就当前朝鲜半岛局势交换了看法。 习近平强调,中方坚定不移致力于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维护国际核不扩散体系。同时,我们始终坚持维护朝鲜半岛和平稳定,坚持通过对话协商解决问题。要坚持和平解决的大方向,解决朝鲜半岛核问题,归根结底要靠对话谈判、综合施策,积极探寻长久解决之道。
  特朗普表示,美方对当前朝鲜半岛形势的发展深感关切,重视中方在解决朝核问题上的重要作用,愿加强同中方的沟通,尽早找到朝鲜半岛核问题的办法。

来源时间:2017/9/6   发布时间:2017/9/6

旧文章ID:14056

朝鲜,中国谋求亚洲主导权的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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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NE PERLEZ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北京——两人一起站在朝鲜首都的阅兵台上:一位是中国共产党领导层的高官,他穿着考究的西服;另一位是年轻的独裁者,他穿着蓝色上衣,扣子扣到了下巴。
  来访的中国高官刘云山和朝鲜领导人金正恩努力表现得很友好,他们在摄像机拍摄时亲切地交谈,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沉默地站着,注视着从前方经过的阅兵队伍。
  那次会晤之后,已有近两年的时间过去了,那是中国和朝鲜之间的最后一次高层访问。这么长的时间间隔是这两个有着痛苦历史的国家关系疏远的一个迹象:一个是寻求地区主导权的崛起大国,另一个是有着自己野心的不可预测的邻邦。
  中国几乎毫不掩饰自己取代美国成为亚洲主要强国的长期目标,认为自己主导这个世界上发展最快、最活跃的地区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朝鲜周日违背北京的意志,试验了第六枚核弹,该国已经成为一个意料之外的持久障碍。
  中国的道路上还有其他一些重大障碍。尽管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有退出亚洲的迹象,但它依然是占主导地位的军事大国。而中国在该地区的传统对手印度和日本也清楚地表示,他们打算抵抗中国的引力。
  在成为国际秩序——一个北京希望成为领导者的秩序——背离者的同时,朝鲜能成为一个核国家,一定程度上又是由中国自身的政策所致,这就使该国成了一个格外棘手的麻烦。
  中国要成为主导者,首先需要美国退出,并让其盟友明白,它们不能指望美国的保护。中国在努力降低美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说服各国脱离它的核保护伞,然而朝鲜可能会把美国进一步吸引到这里,给中国的行动增加难度。
  与此同时,朝鲜的战略位置——及其日渐先进的核实力——意味着中国在遏制它的过程中要面临危险。
  “朝鲜可能不算中国的头号问题,但后者要在东亚取代美国的位置,朝鲜问题的确构成了一个独特且十分关键的维度,”前澳大利亚国防部策略师休·怀特(Hugh White)说。“因为它是唯一拥有核武器的东亚国家。”
  怀特还说,即使美国退出该地区,“朝鲜的力量也意味着,中国永远无法以当今领导人设想的方式统治这里。”
  特朗普政府此前寄望由中国来阻止朝鲜核计划,不愿与金正恩对话,只是赌北京能利用其经济杠杆来抑制朝鲜。
  然而白宫可能没有正确认识中朝关系的复杂性,对朝鲜的管控是几代中国领导人的棘手问题。
  从普通民众到政策制定者,中国国内对金正恩的不满日增。为了维持朝鲜的运转,中国向其输送石油,朝鲜的外贸交易绝大部分是和中国进行的。但在许多中国人看来,这位年轻的领导人似乎并不领情。
  一些批评者上月在上海参加了一场为期三天的学术研讨会,他们在会上质疑了朝鲜作为针对韩日的战略缓冲地带的价值,并警告称,朝鲜会促使韩日开始发展自己的核武器。
  “代价是继续疏远日本,激怒美国,惹恼韩国,”南京大学国际关系教授朱锋说。“如果日韩觉得必须要有核武器这样的极端手段,会严重影响地区外交。”
  他还说,核武器扩散会导致中国在亚洲陷入一场“新冷战”,可能美国在这里的军事存在会增强。志在成为亚洲主导力量的北京对此会很头疼,同时还会被人扣上推动核扩散的帽子,有损其国际声誉。
  “一种基于共同毁灭原则的东北亚平衡,是任何一方都无法满意的,”前新加坡外交部高官比拉哈里·考斯甘(Bilahari Kausikan)说。“但倒不一定是不稳定的,它在某种程度上对北京更为不利,这可能给华盛顿、东京、首尔带去一点点宽慰。”
  习近平主席被认为是清楚这其中的风险的,并且私下里表达过对金正恩的不屑。
  然而和过去几代领导人一样,他拒绝用制裁惩罚朝鲜,因为那可能导致该国的崩溃,在两国边境引发一场有碍稳定的战争,在中国经济较薄弱的东北地区制造一场难民危机,或导致朝鲜半岛统一,落入美国势力手中。
  对于有意在亚洲占据优势地位的中国来说,这些可能性像军备竞赛一样会对其相关计划构成威胁。如果到最后朝鲜撑了下来,将成为中国的一个满怀愤怒与怨恨的邻居。
  从习近平的角度看,一个掌握核武器的敌对邻国可能是最糟的结果。
  中国有着全世界最多的核武邻国:俄罗斯、印度、巴基斯坦,如今又加上了朝鲜。然而这种局面一定程度上是它自己造成的。
  朝鲜核计划最早可以追溯到1976年毛泽东与时任巴基斯坦总理佐勒菲卡尔·阿里·布托(Zulfikar Ali Bhutto)的一桩协议。
  当时,印度在两年前试验了第一枚原子弹,布托不希望被落下。中国视印度为潜在威胁,两国曾打过一场短暂的边境战争,因此同意给予协助。
  据巴基斯坦核弹计划的铀浓缩项目创始人、核物理学家阿卜杜勒·卡迪尔汗(A. Q. Khan)说,合作的具体细节是由前往吊唁毛泽东的巴基斯坦官员敲定的。
  中国在1982年把武器级铀燃料运往巴基斯坦。此外,由美国核计划的两名资深参与者合著的《核快车》(The Nuclear Express)一书称,1990年,中国向巴基斯坦开放罗布泊核试验场,秘密地让巴方在那里试爆了自己的第一枚核弹。
  美国忧心于中国的一些做法,其中包括向发展中国家出售导弹技术,在幕后敦促它停手,并说服它在1992年签署了《核不扩散条约》(Nuclear Non-Proliferation Treaty)。
  但北京花了很长时间才认识到核扩散的风险,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1998年,印度进行了五次核试验,巴基斯坦则在不到三周后还以颜色,公开测试了自己的核弹。
  几乎是与此同时,巴基斯坦与朝鲜分享了核浓缩技术——其中包括离心机、部件、设计,以及对核弹来说必不可少的燃料——以换取朝鲜的导弹技术和设计方面的帮助。巴基斯坦后来指责卡迪尔汗擅自行事,但他坚称自己得到了政府的首肯。
  到2002年,这种交易变得十分明目张胆,巴基斯坦派一架美国产的C-130货机飞往朝鲜,去接收一批弹道导弹部件,美国卫星侦测到了这趟旅程。
  一些分析人士认为,北京方面在交易中扮演了合谋者的角色,或鼓励巴基斯坦与朝鲜分享核技术,或在事情发生时假装没看见。他们说,中国让技术转移通过巴基斯坦来实现,是为了进行貌似可信的推诿。
  “我猜,或许大多数西方分析人士有点儿疑心太重,认为中国官员对相关核交易完全知情,因为巴基斯坦核机构与中国核机构之间有着密切的关联,”卡内基基金会(Carnegie Endowment)核不扩散专家、能源部前官员托比·道尔顿(Doby Dalton)说。
  “我觉得,平心而论,如果不是早前与巴基斯坦做过交易,朝鲜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鉴于平壤决意拥有核武器,其进度也不会慢太多。”
  还有人认为,虽说中国肯定在核弹研制方面给巴基斯坦帮过忙,但北京并不希望技术诀窍传往朝鲜。
  “对中国来说,帮助巴基斯坦实施核计划,可以获得明确的战略利益,”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Johns Hopkins University)的巴基斯坦问题专家丹尼尔·S·马基(Daniel S. Markey)说。“但几乎可以肯定,核技术进而扩散到朝鲜,是北京始料未及的后果。”
  中国希望以巴基斯坦制衡印度;至于朝鲜获得核技术对它会有什么好处,则不那么明确。当时,北京和韩国的关系处于改善期,但它和朝鲜的关系再次陷入了低谷。
  毛泽东曾以“唇齿相依”形容中国和朝鲜的关系,其说法在西方广受引用,但这个说法来自更古老的成语“唇亡齿寒”,后者更具启发性。他其实是在警告说,如果没有朝鲜,中国会置身险境。
  1950年,毛泽东派包括自己儿子在内的100余万中国军人参加朝鲜战争,帮朝鲜对抗美国。及至三年后停战协定签署时,死伤的中国军人超过了40万。人们或许以为,这种流血牺牲将铸就两国间持久的忠诚纽带。
  但中朝关系一直笼罩着令人不安的氛围,这种氛围从一开始就孕育于两场共产主义者间的较量之中——毛泽东和朝鲜开国领导人金日成(Kim Il-sung)的较量,以及毛泽东与斯大林的较量。毛泽东和斯大林都认为自己是朝鲜这个在二战后新成立的国家的领主。
  接着,金日成让世人看到了是谁在当家做主。他在1955年清洗了一批与苏联有瓜葛的高级领导人,第二年又把矛头指向一个跟毛泽东有关联的朝鲜精英军事集团的十几名成员。若干人被捕,少数几个人逃往中国。
  苏联人敦促毛泽东和他们一起报复金日成。当时中国军队尚未完全撤离朝鲜。但最近有文章援引来自俄罗斯档案馆的新解密的文件称,毛泽东没答应。这篇文章的作者是卡迪夫大学(Cardiff University)研究国际问题的教授谢尔盖·拉琴科(Sergey Radchenko)。
  在大多数情况下,毛泽东容忍了朝鲜不忠的表现,因为他害怕将其推向苏联,苏联是朝鲜主要的经济支持者,它向朝鲜提供的援助是毛泽东无法与之相比的。
  在苏联解体之后,中国有了更多的运作空间。 1992年,为了开展贸易,中国与韩国建立了外交关系,从而激怒了朝鲜,这个国家突然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贫穷、孤立。
  中朝关系史学家沈志华认为,从那时起,“中朝同盟条约成了一纸空文。”
  如今,中国从韩国进口的货物比从其他任何国家进口的货物都多,韩国亦把中国视为最大的进出口市场。习近平上任后最初几项外交政策举措之一便是力图利用这些关系,削弱韩国与美国的联盟。
  但朝鲜从中作梗。2016年初,朝鲜进行第四次核试验之后,当时的韩国总统朴槿惠试图给习近平打电话,要求他协助阻止金正恩。
  据韩国新闻报道,朴槿惠的助手根本无法安排打通电话。中国分析人士表示,习近平不愿接受朴槿惠的要求,对朝鲜实施“最严厉”的制裁。
  习近平拒绝放弃平壤,于是在首尔失去了支持。
  朴槿惠加强了同华盛顿的关系,并同意部署一个北京所反对的导弹防御系统。
  十几年来,美国一直在要求中国进行对话,讨论一旦朝鲜崩溃,每个国家都应当做些什么——但中国对此一直抵制,担心同意进行这类对话会是一种背叛。
  最迫切的相关问题包括:朝鲜的核武器在哪里?哪方能将其安全控制下来?两国军力争相这么做的情况下,如何避免冲突?朝鲜半岛的未来应当是什么样子?
  自布什总统任内,五角大楼就一直要求北京讨论这些“应急方案”,但是根据一位美国前防务官员的说法,中国的反应每一次都是沉默,因为没有得到谈论这一话题的授权,因此这位官员要求匿名发言。
  “中国人担心的是朝鲜人将作何反应,”位于火奴鲁鲁的美国国际战略研究中心太平洋论坛(Pacific Forum CSIS)主席拉尔夫·A·科萨(Ralph A.Cossa)表示: “我认为这一点终止了相关交流。”
  一位了解这些对话的美国官员说,朝鲜于2006年进行第一次核试验的时候,中国军方官员的态度有了罕见的偏离,对这个话题表示出兴趣。但是,那位官员说,当时五角大楼怀疑中国人是想尽可能地了解美国的计划,而不会透露自己的想法。
  随着紧张局势在近几周内不断升温,关于中国在危机中能做什么的问题依然没有答案。但普遍的共识是,北京将会反对美国军队穿过划分朝鲜与韩国的三八线。
  《环球时报》是反映党内部分精英人士意见的国有小报,它于上月发表社论警告朝鲜,如果朝鲜对美国发动袭击,中国将保持中立态度。
  但这篇社论也表示,中国准备阻止美韩尝试用武装力量“颠覆朝鲜政权,改变朝鲜半岛的政治版图”。
  “普遍的预期是,”华盛顿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的学者孙云说,“中国会准备做出干预,维持一个可以运转的朝鲜政府,并令其继续作为国家而存在。”
  美国的若干研究机构定期召开关于朝鲜的“桌面推演”——会上,参与者分为代表不同国家的团队,在模拟的紧急情况下讨论这些国家如何作出反应。
  一位一直领导相关推演的分析人士表示,各国之间存在很深的相互怀疑:模拟中美的两队最终往往以向对方开枪告终。
  一些中国学者和退休军官有时也会同意参加这些活动。但是,国防大学中国军事研究中心(Center for the Study of Chinese Military Affairs at the National Defense University)主任孙飞(Phillip C. Saunders)表示,他们通常只强调两个陈旧的观点:
  第一,朝鲜政府非常稳定;第二,中国对朝鲜的影响力有限。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17/9/6   发布时间:2017/9/6

旧文章ID:14054

特朗普和美国商界“对撕”会吃什么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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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德鲁•希尔  来源:FT中文网

  对于夏洛茨威尔(Charlottesville)白人民族主义者令人反感的示威游行,当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重新回到他的“双方都有责任”的立场时,美国任何一位CEO再继续为他的商界顾问委员会服务几乎都不可能了。(注:题图是曾经存在的商界顾问委员会开会时的场景。)
  在8月16日两个商界顾问委员会解散前,美国前财长拉里•萨默斯(Larry Summers)为英国《金融时报》撰写的文章更好地表达了我的上述观点。这篇文章题为《特朗普顾问委员会的CEO们为何不集体请辞?》(Why don’t all CEOs quit Trump’s advisory councils?)。如今他们这么做了。这些高管们的解散决定,先于总统发推文暗示是他本人解散了他们。
  这是特朗普与高管们之间一次极为棘手的公众事件的混乱收场——也使人们对特朗普吹嘘自己有商业头脑产生了怀疑,而这正是人们当初选他做总统的一个核心原因。
  不过,我认为事到如今仅仅说这些顾问委员会就不该存在,可能会适得其反。
  人们针对顾问委员会的质疑是,它们只不过是打着幌子的任人唯亲,是一个高层影子网络,在此企业可以通过无记录、无监管及无人察觉的秘密渠道达成交易。
  当然,加入特朗普的顾问委员会也有想抱团的原因。据我最近见过的一位美国CEO所说,陶氏化学(Dow Chemical)首席执行官、特朗普的美国制造业委员会(American Manufacturing Council)主席利伟诚(Andrew Liveris),很喜欢这样为自己和顾问委员会的其他成员辩解——他指出与特朗普共事就好比“不坐到餐桌边,就会被放到菜单上”。这则名言似乎在不久前得到了印证,8月15日特朗普在Twitter上抨击默克(Merck)以高昂的药品价格敲诈消费者,其时这家制药集团的首席执行官刚刚辞去了美国制造业委员会的职务。
  另一条针对顾问委员会的指控的角度则完全相反:他们只是装门面的。高管们加入顾问委员会只是为了享受一些由这个国家的首脑办公室反映出的荣耀与声望,反之亦然。当需要实际建议时,这些人百无一用。
  事实上,不论加不加入这种委员会,高管们都有被责难的风险。
  2009年,当戴维•卡梅伦(David Cameron)还是反对党领袖时,曾邀请谷歌母公司Alphabet的董事长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加入他的“经济复苏委员会”,卡梅伦承认这位驻加利福尼亚的高管不太可能经常出席。卡梅伦当选首相后,施密特加入了他成立的商业顾问委员会。后来他的顾问身份常被批评家们用来作为这家搜索引擎公司和政府之间过从甚密的一个例子。
  特朗普当政还进一步突显出,这种声望上的互惠有可能逆转,变得对双方都没好处。当特朗普总统的光环不再闪耀时,那些沉浸在他的光泽中的美国高管的声名也随之褪色。
  对于美国的商业领袖们由于和特朗普交往过甚而声誉受损,我不抱半点同情。他们应该对自己的处境心里有数。然而特朗普是个特例,他证明了我从另一位美国CEO那里听说的一条似乎合情合理的规则,从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时期开始,这位CEO所在的公司就为历届美国总统献计献策。“企业需要(和政府)建立联系以解决问题,”她说。“这样才能发展。”
  事实上,对于高管们来说,比加入商业顾问委员会糟糕的是不加入。英国的商界领袖们抱怨说,英国首相特里萨•梅(Theresa May)解散了卡梅伦的顾问委员会,也不再咨询他们。最近她才恢复了例会,就如何处理英国退欧征集建议。
  如果有权有势的高管们想给政客们提建议,甚至游说他们,完全可以安排一次面对面的会议。比起一群人聚在一起,这样也许更有成效,也更谨慎。
  然而,有些方法可以令顾问委员会发挥作用。他们需要一位强有力的主席、一份恰当的议程以及行政支持。我的同事拉娜•福鲁哈尔(Rana Foroohar)曾写过,特朗普的制造业委员会从没召开过全员会议。那些实际举办过的会议又都组织不善而且出席的人也不合适。
  最后一点:顾问委员会需要提出建议,同时召集者也要倾听。我不会天真地以为,商界高管们参加这种会议就是、甚至主要是为了提供免费咨询。不过施与者与受益者双方从这种交流中得到的收获可能要高于他们较低的期望值。
  亚当•格兰特(Adam Grant)在其2013年出版的《给予与接受》(Give and Take)中,强调了一项研究,该研究称“接受者们”羞于寻求建议,因为他们担心“这也许会让他们看起来懦弱、依赖、或不称职”。这听起来就像特朗普的默认立场。但该研究也表明,那些寻求建议的“接受者们”,比那些从不寻求帮助的人更能得到人们的认同。毁掉自己最庞大的商业关系,美国总统牺牲掉的也许不仅仅是一个偶尔与商界大佬们合影的机会。
  译者/偲言

来源时间:2017/9/6   发布时间:2017/9/6

旧文章ID:14053

书评:不必夸大对华技术转移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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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德生  来源:FT中文网

  对那些早就警告美国日益依赖中国供应链的人来说,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代表着他们的出头之日。上月,美国总统下令审查美国的军工供应链,宣称由于过去10年制造业就业岗位流失,这条供应链面临缺口。特朗普政府称,现在美国只有一家公司能够为海军潜艇修理推进器。
  稀土是17种元素的统称,稀土磁体用于风力发电机和电动汽车,也用于军用激光和导弹。稀土是这场辩论的核心,因为中国几乎垄断了稀土供应。中国前领导人邓小平在1992年宣称:“中东有石油,中国有稀土。”
  《Sellout》讲述了中国如何利用其稀土垄断地位来捕获更为广泛的技术供应链,目的是“攥住美国企业跳动的心脏”。维多利亚•布鲁斯(Victoria Bruce)认为,全球化让美国面对风险,使它陷于脆弱地位。
  该书辩称,当初美国愿意奉献其技术,这可以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美国各界迷信自由市场的巅峰时期,跨国企业一家接一家地进入中国,相信它们将会从不断增长的中国国内市场分一杯羹。中国意识到,它可以通过购买、获得许可或者迫使外国公司成立合资企业来获得外国军事和产业技术。
  随后,中国开始苛待外国企业,将它们排除在政府合同之外。本土企业,尤其是那些与中共领导人关系密切的企业,变得非常富裕。该书详细描述了中国前国家主席江泽民儿子的例子,声称他在获准参观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ORNL)后,率领团队开发出钍基核反应堆技术。橡树岭国家实验室早在数十年前就开发了这种技术。
  《Sellout》力求说明特朗普政府对中国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它详细描述了美国屈膝投降的关键事例。这些例子包括最初是通用汽车(General Motors)旗下部门的Magnequench,该公司在上世纪80年代将一种新的强大稀土磁体商业化。这些稀土磁体帮助开启了“一场速度惊人的技术革命”。1995年,Magnequench被邓小平的两个女婿收购。它本应留在印第安纳州,但后来将技术转移到了中国。布鲁斯将此归咎于华盛顿笃信自由市场,放松了对敏感技术出口的控制。
  与这类叙述交织的是本书主角吉姆•肯尼迪(Jim Kennedy)——一位典型的嗜酒的爱尔兰裔美国人。他在收购了一座拥有可观稀土储量的铁矿之后,意识到中国的稀土垄断地位。这促使他开始不懈地向华盛顿陈情。
  他的解决办法是成立由最终用户——波音(Boeing)和苹果(Apple)等大型公司——出资、拥有和运营的稀土合作社。我们被告知,这种模式在美国半导体行业面对日本激烈竞争的时候行之有效。酷爱牛仔靴的肯尼迪被描述为一位自学成才的体制外人士,在中国危险的问题上挑战鲁莽的美国政府。
  关于中国如何获得外国技术并赶上西方,这本书提出了一些有力的论点。但该书未能全面解释肯尼迪的观点。对军方而言,掌控这些战略性稀土的供应是有道理的。但本土供应有必要吗?该书还未能解释这样一点:获取原材料如何会激发技术复兴?
  同样令人失望的是,这本书的主角最初斗志昂扬,但从未升级到书名中的“斗争”。布鲁斯试图将走在华盛顿大理石走廊上的肯尼迪及其游说伙伴描述为“超级英雄”,但这一幕未能引起共鸣。
  而且,尽管作者在分析中国的战略动机时颇有说服力,但该书缺乏细腻。许多外国公司愿意转让技术,因为它们相信自己能够在国内更快创新。美国也没有掉队。特斯拉(Tesla) Model 3 上月在美国下线——这是一款在中国令人垂涎的大众市场电动汽车。美国也许尚未丢掉其技术灵魂。

  本文作者是英国《金融时报》大宗商品记者
  《Sellout, How Washington Gave Away America’s Technological Soul, and One Man’s Fight to Bring It Home》,维多利亚•布鲁斯著,布鲁姆斯伯里出版公司(Bloomsbury)出版,售价28美元
  译者/裴伴

来源时间:2017/9/6   发布时间:2017/9/6

旧文章ID:14052

哈佛学者: 俄罗斯被压得死死的感觉

作者:凤凰网特派哈萨克斯坦报道组  来源:凤凰大参考No.344

  在中亚,世界三个大国中美俄的博弈表面波澜不惊,但实力碰撞并不温和。其实,美俄和中国一样,都有丝路计划,但中国资金最充裕,投资力度最大,而美国目前更偏重本土;虽然俄罗斯在中亚历史优势得天独厚,但被低油价、制裁和美国天然气出口掣肘。
  这种制裁真的对俄罗斯致命吗,它的真正的作用是什么,对中亚格局又如何影响?中国在其中占据怎样的位置?《凤凰大参考》与哈佛肯尼迪学院能源地缘政治项目研究员余家豪博士(Dr Kaho Yu),在阿拉木图进行对话。
  一带一路需要强化多边保护机制
  凤凰大参考:您现在主要的研究方向跟“一带一路”比较契合的内容是什么呢?
  余家豪:我目前研究方向是“一带一路” 里的地缘政治和能源合作,以及沿线国家的国别研究。我本身研究的是中国在欧亚尤其是前苏联地区的外交政策和能源投资,所以在地域上跟“一带一路”的确是重合的。中国“一带一路”里面有五通,大家都知道,基建、金融、贸易、政策、人文,而这五通里至少四通都与能源有关,尤其是基建。因为能源项目大部分的投入都是有基建在里面的,管线、太阳能板、发电厂都是,能源可以让中国与相关国家在“一带一路”达成他们的目标。从这个角度来看,能源就变成一个很重要的领域。
  凤凰大参考:首先请您帮我们总结在此次郑和论坛发表的观察与观点。
  余家豪: 这次会议主题是中亚,而中国在欧亚大陆国家中,与中亚的经济与大型基建合作比较悠久,油气合作已有二十多年。所以中国和中亚的合作可以成为“一带一路”其他地区如何发展的参考。
  很多当地专家均认为“一带一路”是在做美俄想做的事,但只有中国有资金能力去做。
  其中值得关注的是 ,中国以往对外合作大多是双边模式,可以靠政府间的双边协议来保障,然后由公司直接去沟通和处理。然而,中国与中亚的跨境管线,涵盖土库曼、乌兹别克、哈萨克斯坦还有中国,四个国家绑在一起,出问题的时候,不是单单一个国家说了算,也不是一个双边协议能处理好的。以2006和2009年俄乌天然气争端为例,乌克兰是俄气出口欧洲的转口国,当转口国出了问题,那就是三个国家的问题了。这对中国和中亚的管线合作也是一样。当然现在中国跟中亚的关系稳定,没有危机征象,所以双方也不需紧迫处理上述问题。可是从长远来说,地区安全问题,比如在中东或者南亚,还是有机会把中国拉进去。所以中国将来需要多考虑多边合作机制的问题。中国可以参考现有多边机制,摸索自己的一套办法,亚上合组织、投行就都是很好的开始,但需要发展更完善保护投资的机制 。
  中亚地区风险一环扣一环
  凤凰大参考:外界目前对“一带一路”的风险防范讨论很多,中亚目前很平稳,是否也存在某些风险?
  余家豪:“一带一路”的风险很多,例如沿线国家稳定与否,它们与中国的关系如何,或者当地民众排华与否等 。至于中亚,石油价格大跌对它们影响很大。中亚国家经济依赖油气收入,以支持社会福利以及国防开支。油价跌了,国家收入少了, 社会福利与国防的预算也减少了。最直接的影响就是,这些国家在处理一些区域安全问题时,例如反恐,可以派多少部队过去,有多少物资可以调动,都会直接减少。第二,与中东、拉美很多国家都一样,中亚居民享受的社会福利都来自油气收入。油价大跌后,福利减少,他们当然会不满,情况严重时老百姓就会起来反对政府,能源设施如汽车加油站、石油管线,暴露在他们面前都会成为风险。因此,投资风险,并不单是该地区安全与否,政经风险很多都是一环扣一环的。
  中亚的地区问题我认为会越来越困难,这个问题跟中东、拉美地区是一样的,在石油变为夕阳产业的时候,他们都来不及把本身油气经济转型,开拓其他收入来源,此消彼长。“一带一路”的这一块区域,中东跟中亚、西亚这一片,都是比较不稳定的。
  凤凰大参考:所以这应该是我们提前防御的?
  余家豪:当然要,因为没有投资还好,越投越多的时候就有一个问题,就是当地出问题的时候,中国应该怎么去处理,态度是什么。首先是不干扰,这是通常的说法。可是问题真的很大的时候,你应该怎样去面对?
  中亚在中俄之间有小国的盘算
  凤凰大参考:中国在中亚影响力能与俄罗斯相比吗?
  余家豪:中国是中亚国家重要的经济合作伙伴,哈萨克斯坦的发展计划也是按“一带一路”思路来制定的,但不能直观地说中国投多少钱就有多少影响力,当中有很多抵消因素。比如,去哈萨克斯坦的中国公司和工人愈来愈多,当地社会或多或少都想法,也要看他们的接班安排。而俄罗斯和中亚国家属于同一个系统,虽然受油价影响经济影响力下降,但中亚国家大多觉得如果当地出现安全问题,俄罗斯比中国更有能力提供军事支援。
  不过小国有小国的盘算, 反过来他们也不想被周边大国影响,跟俄罗斯或者中国走太近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好事。目前来说,他们也有借中国平衡俄罗斯影响力的意图,往后跟中国走近了也估计会出现再平衡表现。
  举个例子,目前,土库曼斯坦向中国出口大量天然气,达到年均300亿至450亿立方米,天然气合作关系一直稳定,土库曼当初决定向中国出口天然气,其中一个重要考虑就是想摆脱只有俄罗斯单一买家的情况,十多年过后,俄罗斯已经不进口土库曼的天然气,中国变成了土库曼单一买家,土库曼又遇到当初单一买家的困境。土库曼斯坦的天然气很可能有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只能出口到中国一个国家。尽管双方关系稳定,并且计划提升出口气量,但土库曼斯坦当初修管道向中国出口天然气,也是为了出口多元化和减低对俄依赖,现在又变回依赖单一进口方的话,长远来说有违原意,所以它现在积极向南亚和欧洲靠拢,开发TAPI管线和通往欧洲的管线。
  有一种将俄罗斯压得死死的感觉
  凤凰大参考:结合现在的这种大势,我们上升到国际关系。这种趋势会不会决定中俄越走越近很难改变。而美国跟俄罗斯的关系也很难改善?
  余家豪:在美国,无论政圈或者民间,大部分的人都不太喜欢俄罗斯,这是一个历史问题,就是前苏联的问题,而且都很表面化,例如好莱坞电影很多都直接嘲笑俄罗斯,里面的坏蛋角色,很多都有苏联背景。所以美国跟俄罗斯的关系改善是很困难的。同时,美国也不希望中国跟俄罗斯走得太近。
  因为,如果中俄联合起来,对美国来说就很头痛。至于中俄关系,我们需要了解一个形势,就是俄罗斯开始向中国靠拢。油价大跌前,俄罗斯有欧洲大客户,不太重视中国,可是乌克兰危机后, 俄罗斯渐渐失去了欧洲这个最大的客户,加上美国开始出口天然气,俄罗斯面对的压力越来越大,它急需另一客户来填补,所以就向中国靠拢,但俄罗斯的战略并不是只看中国,而是看整个亚洲。乌克兰危机之前一年左右,他们出了一个国家文件,表明能源战略要东移亚洲,而中国是重要窗口,他们在向中国靠拢的同时,也跟其他亚洲国家走近,以取平衡。
  凤凰大参考:美国对俄罗斯的制裁,对俄罗斯来说很致命吗?
  余家豪:长远有影响,但不致命,因为美国对俄制裁并不完整,它制裁俄罗斯能源领域的投资,可是无论欧洲、美国、日本的公司,他们仍然认为俄罗斯是他们一个很重要的长远投资伙伴,所以即便制裁以后,他们也没有放弃俄罗斯。当然,这些公司会避免投资受制裁的部分,但会专挑制裁的漏洞去继续投资。
  美国制裁主要针对的是跟高端能源技术有关的,比如说LNG以及北极开发,可是公司层面来说,他们干不了高端的,就去做普通的例如油气田。所以制裁是不会影响能源公司对俄罗斯的投资欲望,不过它会拖慢俄罗斯长远的油气开发的能力,因为俄罗斯缺乏高端能源技术,比如说LNG、北极开发的技术, 需要依赖日本和西方国家。另外,美国现在的出口天然气到亚洲的能力越来越强大,有一种将俄罗斯转到亚洲的能源战略压得死死的感觉。

来源时间:2017/9/6   发布时间:2017/9/6

旧文章ID:14051

对南北战争认识的历史流变如何在今日掀起波澜

作者:戴斯福  来源:澎湃新闻

  近日来,美国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市因拆除罗伯特·李将军的雕像而引发的暴力流血事件,使得美国的种族主义问题再次浮出水面,也让很多美国人对南北战争的真正起因、结果、及其对现代美国的影响进行了又一次的反思。
  在南北战争结束了150多年后,美国人到底是如何看待南北战争的呢?支持和反对“拆像”的人分歧究竟又在哪里呢?
  造像与拆像
  实际上,美国这一波拆除南北战争时期“南方军队将领和南方邦联标志”的运动从几个月以前就开始了。今年5月,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市率先拆除了一尊李将军的雕像,佛罗里达的一位艺术家开启了全美范围内“巡回烧旗之旅”,目标是将美国50个州里悬挂的南方邦联旗帜统统烧毁。
  据统计,在全美范围内,至今仍有超过1500处与南方邦联有关的雕塑、纪念碑、以及其它公共财物,包括718处雕像和纪念碑,109所以南方将领命名的公立学校,10座美国军事基地,80个县市的名称。它们大多存在于传统意义上的南方各州,但是,也有为数不多的雕塑存在于北方的城市中。
  这些雕塑和纪念碑大多是1890年代到1930年代之间建成的。那段时期,南北战争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战后的“重建时期”也已经结束。南方人对于“重建时期”北方政权致力的“和解运动”效果并不满意,在南方人再次被选为美国总统之后,开始重新解读南北战争,并构筑自己的“南方视角”。
  发起并出资建立这些雕像的,主要是两个南方邦联后人的组织——邦联女儿联合会(United Daughters of the Confederacy)和邦联军人之子(Sons of Confederate Veterans)。这两个组织都成立于19世纪末期,其初衷是为了缅怀在南北战争期间逝去的先人,而在全国设置纪念雕像是他们的主要活动之一。这样的活动一直就存在争议,反对者认为,雕像代表了“白人至上、压迫黑人的历史”,而支持者则认为,它们只代表“历史和南方的文化传统”,而不必做过分的解读。
  南北为何而战
  相比于美国的独立战争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美国流行文化中对南北战争的描述只占很小的篇幅,无论是胜利的一方还是失败的一方,都不愿对一场“自相残杀”的内战做过多的渲染。
  大众传媒更多地关注战争的结果,从而对普通美国民众造成南北战争是一场“蓄奴”与“废奴”的战争的印象。而美国的历史学界对战争起因的探讨要广泛得多,一些人认为,当年并非所有的北方州都反对奴隶制,大部分北方军人根本不关心南方的奴隶,南北战争是一场分裂与反分裂的战争,“废奴”只是战争的一个副产品;另一些人则认为,南方的奴隶制度是造成南北分裂的一个重要因素。奴隶制下的南方凭借低成本的劳动力,向英国出口低价棉花,而英国制造的成衣返销美国,影响了北方新兴制造业(纺织业)的竞争力。北方支持针对欧洲进口商品的关税和贸易保护主义,而南方则以自由贸易的旗号,避免其棉花出口受到限制。两种经济模式之间的矛盾逐渐变得不可调和,战争是解决利益纠纷的最后手段。
  另一些人从美国建国的理念出发,探讨南北方价值观的冲突。在美国的《独立宣言》中,同时存在着“人人生而平等”和“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两种价值观,但是,在奴隶这个当时被看作“私有财产”的问题上,南北两方发生了根本性的分歧。北方认为“人人生而平等”更重要,而南方则坚持“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样的争论引得双方不得不从美国建国的宣言中寻找各自的理论依据,南方人认为,州权大于联邦,各个州有权自行决定退出合众国;而北方人则认为,合众国政府的权力来源于美国人民全体,各州没有单边退出联邦的权利。
  历史学家克罗齐在其著作《历史学的理论和实际》中指出,“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150多年来,美国关于南北战争起因的讨论从来就没有间断过。人们在不同历史时期,根据当时的经济发展状况、社会结构变化等因素,重新解读南北战争,而形成的看法并非一成不变的。
  战后的三个50年
  如果把美国南北战争之后的150年分成三个部分,以每50年做为一个阶段来看的话,人们对于战争的看法在各个阶段中是不尽相同的。
  在战后第一个50年中,美国的国家政策侧重“和解和重建”。“重建”的结果是在宪法中增加了三条修正案,从法律上确立了美国黑人的公民权利。其中,第13修正案明确了奴隶制的非法性;第14修正案保障了所有公民享有平等的权利,并确立了美国黑人的公民身份;第15修正案制止以“种族”为借口,剥夺任何人的基本权利。
  “重建”时期的另一个成果是1869年的《德克萨斯诉怀特案》,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美国宪法不允许各州单方面脱离美国,任何分裂国家的条例和行为都是“绝对无效”的。这一判决被视为从法律上根除了美国各州单方面“脱美”的理论依据,也被看作美国加强联邦权力、减弱州权的一次胜利。
  然而,尽管“重建”废除了奴隶制度,但是,这一时期国家政策的另一面——“和解”——又使得南方黑人的人权状况没有得到严格的监督。战后,美国政府释放了所有被俘南方官兵,不再追究“战犯”的责任,也没有彻底清算南方的奴隶主。至“重建”后期,南方势力重新取得国家的领导权,一些针对南方黑人的暴力和虐待遭到无视,黑人参加政治选举受到枪杀、恫吓等阻碍,种族歧视死灰复燃。那些雕像和纪念碑也正是在这个时期纷纷建立起来的。
  美国黑人的权利要等到战后的第二个50年,也就是20世纪的5、60年代,才真正得以实现。在这个时期当中,为人熟知的民权运动在南方黑人当中广泛展开,人们对于南北战争的看法也由于黑人自身的真正解放而发生改变,从而形成了接近当今主流社会的观点,那就是,南北战争推翻了南方落后的奴隶制度, 是“先进制度”战胜“落后制度”的战争,是正义的战争。
  150年后,历史是发生新的一轮转折,还是朝着大趋势继续发展下去?不同的美国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这取决于他们各自的立场和身份。
  “拆像”事件之后,美国媒体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辩论,每个人都希望代表了“美国人民”。但是,至今尚没有出现一个全国性的民意调查,最近的一次民意调查还是美国著名的独立民调机构——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于2011年在全美范围内进行的。尽管在这6年中,美国发生的很多事情,尤其是近期的“拆像”事件,都会在不同程度上对人们的看法产生影响,但我们还是能够从这次民意调查中,得到一个大致的印象。
  美国人的看法
  2011年,在南北战争爆发150周年之际,皮尤研究中心在全美范围内做了一次民意调查,调查主要分为4个问题:你是否认为南北战争至今仍对美国的政策和政治生活产生着影响?今天,美国政府官员赞赏南方邦联领袖是否合适?看到南方邦联的旗帜时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你认为南北战争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对于第一个问题,南北战争是否仍对今天美国的政治和公共生活产生着影响,超过半数(56%)的受访者给出肯定的答案,而39%的人认为,尽管南北战争是美国历史中的重要一章,但其对今天的生活影响有限。
  对于第四个问题,48%的受访者认为南北战争的根本原因是与州权有关,38%的人认为是奴隶制度,另有9%的受访者认为两者皆有。其中,60%的年轻人(30岁以下)认为州权多于奴隶制,而65岁以上老人更倾向于奴隶制是战争原因。在这个问题上,南方白人和非南方白人的看法相差不多。
  在第二和第三个问题上,南方白人表现出与其他类别受访者的明显不同。在如何看待政界人士对邦联领导人表示赞赏时,认为“不合适”的美国人占49%,而认为“合适”的美国人占36%。南方白人认为“合适”的比例为52%,认为“不合适”的比例为32%;而黑人受访者对于这个问题看法的比例基本与南方白人相反(33%和60%)。
  对于南方邦联旗帜,大部分美国人表示“没反应”(58%),而有“正面反应”的人只占9%。但是,在南方白人群体中,持有“正面反应”的人达到22%,远高于任何一个其他类别群体的比例。
  总之,尽管从这项统计数据中看出,对于南方邦联的符号和象征,南方白人的看法与其他美国人有着明显的区别,但持正面态度的人的比例也不足以占到大多数。所以,这次“拆像”事件后,美国媒体声讨“白人至上”主义者的声音盖过同情“邦联英雄”的声音,是有其民意基础的。

  (作者系自由撰稿人)

来源时间:2017/9/6   发布时间:2017/9/6

旧文章ID:14050

分析:美国总统特朗普可能压制朝鲜的三大“军事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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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斯廷‧布朗克(Justin Bronk)  来源:BBC中文网

  朝鲜声称已成功测试氢弹后,美国总统特朗普被问到会否攻打朝鲜时表示“走着瞧”,而国防部长马蒂斯与特朗普召开国家安全会议后亦指,如任何美国或盟友受威胁,将会有“有效”和“压倒性”的“大型军事回应”,到底美国采取军事行动可以有甚么选择?
  朝鲜不理联合国制裁和国际压力下,发展核武和试射范围覆盖到美国的导弹。而韩国、日本、中国、俄罗斯都强烈批评朝鲜核试。早前朝鲜试射跨越日本北海道附近领空的导弹,触发民众要避难,特朗普当时已经表示“所有选项都在枱面上”。
  虽然美国有无可匹敌的军事力量,但实际上美国可以对朝鲜采取的行动选项是有限的。
  选项一:“优化抑制手段”
  加强军事部署是最低风险、但很可能是最低效率的一个选项。因为在该区长期以来已有相关军事部署,但对压制朝鲜的弹道导弹及核计划也不太有作用。
  美国可以派驻更多地面部队至韩国,可以加装类似萨德系统的导弹防御性装备或是重型火炮装甲车,展示其动武的决心。
  但韩国忧虑刺激朝鲜,反对增加美军地面部队。
  事实上,朝鲜在美韩年度联合军演已有所反应,朝鲜或会把上述提出的可能性,视为地面入侵的前奏。
  中国和俄罗斯亦毫无疑问会强烈反对,两国都有能力透过东欧、南海、东海等地方,制衡美国。
  美国海军可能增加朝鲜半岛附近的部署,派驻更多舰艇、驱逐舰、甚至是更多航母战斗群,去拦截朝鲜发射的弹道导弹。
  除了海军,美国空军亦可以在关岛、韩国、日本加强前进型军事力量,调配更多战斗机、监察机、重型轰炸机和海上支援船队。
  但美国海军和空军,在全球已有繁重任务,开始感到吃力。美军在例如伊拉克、阿富汗等多个地方有多年持续性的高强度军事部署。
  更重要的是,时间或站在朝鲜那边,因为美军增加部署不会直接暂停朝鲜发展迅速的核武计划和弹道导弹测试。
  美军如果有意图击落朝鲜发射的远程弹道导弹,美国海军都要增加在朝鲜半岛的军事部署。
  朝鲜或拥有大量弹道导弹,相对地美国拦截导弹是十分昂贵,在每艘船上也仅有有限数量的拦截导弹。
  因此,如果朝鲜大量发射导弹,便会削弱美国海军拦截导弹的存货,令这些军舰被迫返回港口。
  这种极昂贵的政策,无法持续应对朝鲜威胁,更有可能触发直接军事冲突。
  选项二:“外科手术式打击”
  所谓“外科手术式打击”,是指以精确火力或特种作战力量,对某一个特定的要害目标,从远距离上实施迅速、突然闪击的作战行动。
  美国海军和空军在全球都有最先进的“外科手术式打击”技术。
  美军可以选择由潜艇或B2隐形轰炸机,在朝鲜海岸发射多杖精确的战斧巡航导弹,击破朝鲜弹道导弹或核设施。
  即使是在地下深处的设施,亦不是三万磅巨型钻地弹的对手。这种方法可以对高价值目标造成严重破坏,骤眼看十分吸引。
  而美国战机会否遇上危险则视乎多个因素,例如朝鲜有没有事前获警告,发动多少次攻击、非隐身战机在防御范围内的参与程度等等。
  然而,朝鲜的防空网络混合了俄罗斯(或苏联时代)、中国及自制的地对空导弹及逾50年前获得的雷达系统,难以判断网络的实力。
  如果美国战机被击落或有意外,要拯救机上的人近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或许只由他们听天由命。
  更重要的是,即便成功破坏了部分核设施、导弹设施或控制中心,甚至乎击毙朝鲜领导层,也不会阻止到朝鲜报复。
  朝鲜人民军有能力向韩国作出势不可挡、甚具破坏力的即时性报复。
  人民军有超过一百万常规兵,另有一些估计,朝鲜还有六百万后备军以及准军事部队。
  朝鲜也有大量传统的火箭炮,大部分在非军事区,或可以发射数千枚火箭至人口一千万的首都首尔,即便是美军也需要一段日子才可以完全清除这些炮台。
  为何韩国政府反对这些先发制人式的军事行动,正正是因为这些炮台。就算朝鲜没有可使用的核武,或是积极地入侵韩国,都有可能对人口稠密的现代城市和韩军带来灾难性的破坏,并可能因而令美韩盟国关系告吹。
  朝鲜的导弹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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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朝鲜建基于前苏联的飞毛腿(Scud)导弹,开展了历经数十年的导弹开发计划
  • 该国已进行多次中、短程导弹试射,有些试射是为了纪念重大节庆,也有些是在地区局势紧张之际进行
  • 近月测试步伐加快;专家称,朝鲜似乎在实现建造可靠的长程核武器方面有显著进展
  • 今年7月,朝鲜发射了两枚导弹,并声称是射程足以覆盖美国本土的洲际弹道导弹(ICBM);专家们相信有关导弹之射程能覆盖美国部分领土
  • 世界各国专家在朝鲜到底是否已掌握缩小核弹头技术方面,意见分歧

  选项三:全面入侵
  韩国不愿支持美国军行动,加上朝鲜人民军的规模、其炮弹力量及防空能力,全面入侵这个选项太过不着边际。
  如想全面入侵朝鲜,美军需要多个月的军事准备、韩国的全面参与,以及有方法去抑制朝鲜神秘的核能力。
  双方都可能有大量的人员伤亡。
  除了重型炮弹轰炸,人民军亦长期受训向韩国实行大规模突击,并使用一些小型、慢速、难以被雷达侦测的双翼飞机、小型船只和潜艇。
  尽管美韩部队在技术上优胜,但人民军的行动,都可能令大型冲突更混乱和牺牲人员性命,削弱美韩部队。
  对上一次美国及盟友攻入朝鲜是1950年韩战时期的事,当时中国加入战团,站在朝鲜的一方,阻止边境的朝鲜半岛统一成为一个西方支持的国家。
  中国现在也不希望会发展成如此情况,这亦是中国长期支持金氏政权的主因之一。
  最后,即便全面入侵取得全面成功,美国或需要负责起朝鲜受战火破坏后的重建工作。
  朝鲜经历了60多年的自我隔离,整个国家被空前的洗脑,又面对长期的经济困境。这重建任务十分艰巨,是冷战后东西德统一时,也难以比得上。
  现实是美国任何应对朝鲜的军事行动,都是高成本和极具风险,美国要衡量能否承担难以预测、但可能十分严重的后果。

  关于本文
  本篇分析文章经BBC委托外部机构专家写作。
  文章作者贾斯廷‧布朗克(Justin Bronk)是英国皇家三军研究所(RUSI)的研究人员。
  皇家三军研究所是主力防卫及安全研究的独立智库。

来源时间:2017/9/6   发布时间:2017/9/4

旧文章ID:14049

发动群众斗总督?这是美国分权的历史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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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友浪  来源:政见

  自美国1776年建国以来,分权与制衡是美国联邦和各州宪法的主要特点。多个政府机构拥有相互独立的否决权,政府不能贸然采纳不受欢迎的决定,公共政策也趋于稳定。
  美国政府为何实行分权?分权的历史源流在哪?
  分权传统并不是国父们英明设计的结果。相反,它是英国国王为限制殖民地总督权势过大、不听调遣而作出的不得已选择。
  国王要收税,所以成立了民选议会。
  天高皇帝远:帝国殖民的治理难题
  近代历史上的殖民帝国都面临的一个难题。一方面,它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总督管理殖民地;另一方面,一旦总督治理不善,宗主国需要面对高昂的干预成本。
  以北美为例,在17、18世纪,由于远洋航行缓慢、昂贵、风险大,英国国王很难直接干预殖民地的日常工作。因此, 北美殖民地相对于英国而言,算得上“天高皇帝远”。
  因此,英国国王需要在各个殖民地任命强有力的总督,来管理殖民地的军事和经济事务。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殖民地的主权归属和经济收入。
  北美殖民地最初的治理制度是混合式政府。在17世纪早期,英国王室任命殖民地总督,并要求其建立一些委员会性质的组织进行决策咨询。
  但是,混合式政府不同于分权式政府。在许多地方,委员会往往是由总督推荐、选拔产生,而非代表当地居民的利益。因此,这些委员会只是总督的依附机构,缺乏独立的政治地位和制衡能力、也就难以制止总督“为所欲为”。
  将在外:帝国大臣的小算盘
  殖民地总督的利益和国王的利益往往并不完全一致。不受监管的总督,常常从殖民地居民手中征收过高的税负用于发展裙带关系和各类腐败活动。
  更让英国国王头疼的是,总督们的治理方式往往不利于殖民地经济增长。这威胁到英王的经济收入。
  首先是税收。名义上国王可以事先规定好税率。但总督可以在操作上影响征税的范围,从而真正决定国王到手的收入。
  总督为了谋取私利,往往肆意划定土地用途、控制殖民地信用资产、提高行政服务收费、管理国际黑市贸易等。如果总督把大量殖民地收入花费于内部管理、将最好的土地用于私人目的、并通过将自己的经济产出偷运到国外来避税,就会大大减小国王的征税范围。
  此外是投资意愿。总督在殖民地的为所欲为会抑制居民们投资。 从长远来看,这会降低英国国王的收入。
  面对苛捐杂税和混乱的管理,居民的高投资会催生出更高的经济成果。但越高的经济成果越容易被发现,也就越容易被政府纳入乱征税、胡收费的范围。在这种情况下,居民缺乏扩大再生产的动力,并更愿意选择通过低投资来得到更安全的回报。
  另外,居民们在民不聊生时也会起义反抗。在1776年美国独立战争之前,北美就曾发生过多起居民叛乱,例如1675-1676年的弗吉尼亚、1676年的马里兰、1677年的卡罗来纳和1688年的纽约。
  特别是在1676年的弗吉尼亚叛乱中,英王查尔斯二世最终不得不派遣1000人的红衣军团和14艘战舰远赴北美平息叛乱。这对于英王来说可谓相当昂贵。
  总督这样不听话,就不能换了他?
  当然,在国王对总督的政绩不满时,名义上英王可以裁撤或召回总督。但在事实上,这并不总行的通。
  总督们为殖民地提供了法律与秩序、军事防御、货币管理、黑市管制和土地分配等服务。当总督被革职时,这些服务的连续性就会被打断,因而会引起经济萧条。
  甚至,许多总督在离任前,会快速将土地财产转移、或者在政府内部安插亲信,从而更严重地损害国王自身的利益。
  所以,这样的地方大员,还真是轻易换不得。那怎么办?国王想到了借用群众的力量、稳固自己的控制。
  发动群众:独立于总督的民选议会
  为了解决上述问题,英国国王开始“发动群众”。他在殖民地批准建立了独立于总督的民选议会,并授予该议会财税大权,从而让居民们有机会限制总督的权力。
  粗看起来,这一措施对国王利益似乎并无帮助。总督的权力基础是英王,议会的权力基础则是殖民地群众(即所有白人财产拥有者)。分权,意味着总督不能强制让议会听从其决定。而居民们,则有机会勒紧钱袋,让税收尽可能低,只够让政府正常运行。
  但从间接上看,议会掌权事实上有助于增加英王的长期财富。因为分权为居民投资提供了更强大的保护、抑制了总督的征税冲动,从而刺激他们扩大投资。换句话说,分权有助于实现殖民地居民和英王的共同利益。这帮助了英王以较低的成本实现对总督的控制。
  于是,在17世纪末期和18世纪初期,在国王的支持下,北美殖民地议会渐渐变得独立于总督。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分权安排并非英国本土制度的简单复制。尽管在结构上,殖民地议会和英国下议院类似,但是英王推动殖民地议会独立的措施却并没有同时在英国本土实施。
  例如,查尔斯二世授予几个北美殖地以独立召集议会的权力,却反对英国议会每三年一次的集会。一些北美殖民地的议会拥有着英国议会不曾拥有的资金分配和军事调度的权力。
  毕竟,这样一场“还政于民”的戏码,背后的目的还是让英王“稳坐江山”。在英国本土,“还政于民”不利于“稳坐江山”,那也就自然不还了。
  一场生意:分权要看投资回报率
  为什么分权制度主要出现在英属北美殖民地(美国的前身)?为何其他殖民地没有发展出同样的分权制度?
  研究者认为,这主要是由各地的投资回报率决定。
  如果一个地方投资回报率太高,居民愿意铤而走险扩大经济生产,总督、国王的收入得到保证,那么就没有分权的必要。如果投资回报率太低,无论分权与否,居民都不会扩大经济生产,国王就没有动力进行分权。
  但是,当经济回报适中,居民们就会在总督集权体制下避免投资,而在分权体制下扩大投资。换言之,如果居民投资回报尚可(但不过高),分权会导致明显的税收增长。因而,国王在这种情况下就有激励来支持采纳分权制度。
  例如,美国各殖民地主要出口烟草、木材和鱼类等投资回报率尚可的产品。与此相对,英属加勒比海地区的庄园作物经济价值较高,主要出口糖类产品;西班牙控制的拉丁美洲殖民地主要产银。英属加拿大地区产业投资回报则较低,主要是鱼类和毛皮。因而,欧洲宗主国并未在后面这些地方实行分权制度。
  综合来看,北美政治制度的形成,在过往都被归咎于殖民者的资源禀赋、死亡率和文化。但这些观点都忽略了英国国王在制度演化过程中发挥的作用。
  当然,英国国王采纳这些自由化制度并非是限制自身权力,而是用它来限制代理人——殖民地总督。最终的目的,恐怕还是为了实现其自身的利益吧。
  光鲜崇高的分权精神,竟源于一场“发动群众斗总督”的把戏。这样的历史,还真是值得细细琢磨。
  本文系网易新闻·网易号“各有态度”特色内容。
  参考文献
  Gailmard, Sean. “Building a New Imperial State: The Strategic Foundations of Separation of Powers in America.”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Forthcoming

来源时间:2017/9/6   发布时间:2017/9/6

旧文章ID:14048

《大西洋月刊》美国理性衰微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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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库尔特·安德森  来源:政见

  【编者按】
  本文英文原文 How America Lost Its Mind 原载于《大西洋月刊》2017年九月刊。
  作者库尔特·安德森(Kurt Anderson),美国小说家,也是公共电台国际公司和WNYC共同制作的、获“皮博迪奖” 的广播节目“360工作室”主持人。本文摘选自作者《Fantasyland:How America Went Haywire—A 500-Year History》一书。全书将于9月份由兰登书屋发行。
  本文为《大西洋月刊》官方授权翻译版本,译者杨刁刁、张拓木、张海云、华思睿、Xujun Eberlein,校对李雅坤。
  阅读英文原文,请将下方链接复制到浏览器中打开:
  https://www.theatlantic.com/magazine/archive/2017/09/how-america-lost-its-mind/534231/

  【译者导读】
  美国从二战以来一直保持着世界经济龙头与政治引领地位。然而在表面的繁荣下隐藏着什么样的暗流呢? 动荡的大选以后, 许多人哀叹美国从上到下已经彻底失去对事实的敬畏,落入了“后真相时代”。
  然而,历史从来都不是真相的独角戏。社会中的每一个个体所跟从的往往不是真相,而是情感本身。恐惧、欲望、迷信、贪婪、短视、赌性,一次次战胜逻辑塑造着人们的思想;无论科学的推理,还是荒诞不经之谈,都成为认知判断的有机组成部分,从而推动着一个人,一群人和一国人的路程。
  耻辱常常阻碍我们直面自己的愚昧和偏见。这篇文章里,作者库尔特•安德森以坦诚的态度, 详实的史料,丰富的知识一步步梳理美国社会自肯尼迪总统遇刺以来宗教、玄学、奇谈、阴谋论等非理性的的力量如何此消彼张,理性光芒如日食一样暂时黯淡。扯开别人的遮羞布比扯开自己的容易;扯开整个社会的遮羞布的人往往面对的是愤怒而非感恩。作为个人,我们是否有能力意识到自己拥有的偏见与短视?作为社会,我们是否有勇气细剖口号式的冲动对现实的影响?
  作者在这里对美国社会的批判既包括左派也包括右派。此文可能会引起很多争议,然而理性的争论和思辨是我们所知唯一逼近真理的方式,那么就以此文为活水,或许有助于打开一条清澈的渠道。
  “你有权发表自己的观点,但无权发明自己的事实。”
  ——丹尼尔·帕特里克·莫伊尼汉(Daniel Patrick Moynihan)
  “我们这个民族有可能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波人,把幻象构建得如此栩栩如生,如此有诱惑力,如同真的可以生活在其中一样。”
  ——丹尼尔·J·布尔斯廷(Daniel J. Boorstin),《图像:美国伪事件指南(1961)》
  美国是从何时起与现实脱节的?
  我最初意识到我们国家开始陷入奇谈怪论的泥潭是在2004年。那年,总统乔治·W·布什的政治操盘手卡尔·罗夫(Karl Rove)创造了一个惊人的词汇:“基于现实的社会”。他对记者说,在这些“基于现实的社会”里,人们“相信严谨地研究可观测的客观现实,就能 找到问题的解决方案…但世界已经不是这样运转的了”。一年之后,“科尔伯特报告”(The Colbert Report)开播。扮成右翼民粹主义者的史蒂芬·科尔伯特在节目第一期最开始的几分钟里带来了一个固定栏目:“今日热门词汇”。他选择的第一个词是“似实”(“truthiness”): “这样说吧,我敢肯定教条的‘词汇警察’,或者韦氏词典出版公司的的那些‘词汇达人‘会跟我说,‘打住!这根本不是一个词!’其实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从不拘泥于什么字典和参考书。那都是精英主义的玩意儿。只知道吹毛求疵,告诉我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或者什么事情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没有发生。大英百科全书是哪根葱?他凭什么告诉我巴拿马运河是1914年完工的?我就乐意让这个运河在1941年建成,那是我的权利。我从来不信书里说的;书里都是事实,没有真心…弟兄们,醒醒吧,我们的国家是分裂的… 那些用心思考的人和用脑子思考的人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女士们,先生们,你发自肺腑的直觉,那才是真相的源泉。”
  我暗想,哇,没错,这太对了。美国已经不是我年轻时候的美国;那时“似实”跟“基于现实的社会”这两个词就算有人当笑话说出来,也没人听得懂。我的童年属于六十年代。抛开那个年代的喧嚣与进步意义,在我看来六十年代也是 “似实”思潮的起始,如同宇宙大爆炸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如果六十年代可以算作一场全国精神大崩溃,我们极可能还没有跨过这个坎。
  我们每个人都处于理性和非理性的两极之间。我们都有自己无法证明的直觉,和有悖常理的迷信。我的一些朋友是非常虔诚的教徒,还有一些朋友相信某些荒唐的阴谋论。然而,如果我们放任不管,任由主观践踏客观,思考行事时把个人观点和感受当作与事实一样可靠的依据,才是真正的问题。美国的建国可以说是一种全新的实验,基于启蒙时代的思想自由主张。在这里,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任何观点;而如今这场实验已经彻底失控。从一开始,这种美国的极端个人主义是建筑在宏大的梦想上,甚至是史诗般的幻想上的;我们相信每个美国人都是神选之子,秉承上天的旨意来共同构建这个定制版乌托邦;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依照想象和意志重新打造自己。在如今的美国,启蒙运动中更煽动人心的一面已经吞噬了那些清醒、理性、实证的部分。几个世纪以来,我们美国人逐渐迷醉于魔法玄学、毫无约束的相对主义、花哨的论证,以及其他各种大大小小让我们宽心,刺激,甚至是令我们恐惧的无稽之谈。这种趋势在过去五十年中愈演愈烈。并且,大部分人都没有意识到我们这种奇怪的“新常态”本质上有多么出格。
  与生活在其他发达社会的几亿人相比,我们美国人发自内心的相信超自然事件和奇迹,相信地球上有撒旦,相信有人最近往返于天堂和地球之间,还相信一个关于几千年前生命被瞬间创造出来的故事(注:指神创论)。
  我们相信政府和其它势力合谋对我们隐藏了各种可怖惊人的真相,比如暗杀、外星人、艾滋病的起源、9·11恐袭、疫苗的危险等等,不胜枚举。
  这些早已存在;在我们熟悉“后事实”和“后真相”等词语之前就已经存在,在我们选出一个对阴谋论来者不拒,搞不清孰真孰假,连现实的本质都糊里糊涂的总统之前,都早已存在。
  我们早就穿过魔镜,跳进了爱丽丝奇幻世界里的兔子洞。美国已经变异成一个幻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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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对非真实的恣意放任的崇拜有多普遍?有多少美国人活在自己的另类现实中?虽说民调只能寥寥几笔大致反映民意,但过去二十年的大量民调研究已经基本和有效地展示出美国国民轻信假象跟妄想症的严重程度。依我看来,实打实相信真相的人在美国占少数,大约三分之一,但无论如何不会超过一半。比如说,我们中只有三分之一的人相信圣经中的创世纪并不是上帝亲口讲述的故事。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完全不相信心灵感应术和鬼魂。三分之二的美国人相信现世间行走着天使和魔鬼。超过一半的人深信天堂是真实存在的,还有差不多的数量的人相信神有人形——不是什么模糊的非特定力,宇宙神灵,超常魔力,而是某个人。三分之一的人不只认为全球变暖不是什么大事,甚至还相信这是科学家、政府和记者集体编造的阴谋。三分之一的人相信我们人类最早的祖先就是与我们同样的人类;三分之一的人相信政府和大制药公司合伙掩藏了癌症自然疗法的证据;三分之一的人相信外星生命曾造访地球,说不定此刻还在。将近四分之一的人相信疫苗会导致自闭症,还有将近四分之一的人相信特朗普在2016年大选赢了普选票。四分之一的人相信我们上一任总统有可能或者肯定曾是(一直是)撒旦本人。根据公共政策民调,百分之十五的人肯定“媒体或政府在电视信号里秘密加上了控制意念的技术”,还有百分之十五的人觉得有这个可能。四分之一的美国人相信女巫的存在。有趣的是,差不多同样四分之一,或者稍少一些的人相信圣经里大部分都是神话故事和寓言——正好相当于相信美国政府官员合谋参与了9·11袭击的民众比例。
  当我说三分之一的人相信这个、四分之一的人相信那个的时候,我并不是说这些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的人是同一群人。当然,各种无稽之谈的信徒群体们会有重合,并且谣言会在这些信徒群体里交互传播。譬如说,相信外星人访问地球和绑架地球人的那些人往往会相信政府对丑闻的大规模隐瞒,然后会进一步相信各种各样其他的阴谋论,最终这些都为相信世界末世即将到来奠定基础。
  我们为何活成这个样子?
  简单来说,因为我们是美国人。正因为我们是美国人,我们可以想相信什么就相信什么;我们的观点和其他所有人的观点都是同等靠谱,甚至更靠谱,专家去死吧!一旦人们相信了这一点,就可以随便把世界搞个天翻地覆,孰因孰果全然可以不顾。正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 实作虚时虚亦实”。
  “主流”这个词最近已经被彻底污名化,成为偏见、谎言和精英压迫的简称。讽刺的是,媒体、学界、政府、大公司、行业联盟,以及其他负责任的公共观点的来源,曾经一度是防止明目张胆的谎言与不加掩饰的荒谬任意妄行的社会力量和机构,却在过去几十年里开始纵容甚至助力各种无稽之谈。
  美国某最著名大学附属医院之一的一位资深医师每天在他的电视节目上推广“神药”。有线电视台播出的“纪录片”煞有介事地把美人鱼、怪兽、鬼魂和天使当真事介绍。当某个政治学教授攻击诸如“社会上存在一个界定真实性,理性标准的‘公共核心’,并且还有一套衡量逻辑与理性的标准”的观点时,他的同事们只会点头称是,然后拱手送他终身教职。曾经社会边边角角的观点被折叠进去占据了中心位置。非理性摇身一变,不但开始备受尊敬,甚至往往无法阻挡。
  我们的整个社会环境和它各个相互重叠的部分——文化,宗教,政治,思想,心理——成为了让人大跌眼镜的谬论,半真半假的“似实”,以及骗人的玩意儿的温床。人们很容易就会滑下逻辑与理性的滑坡,被带到各种各样的煽动人心的的胡言乱语那里。在过去的几十年中,这些原本是社会中自然形成的逻辑理性滑坡好像变成了一个规模庞大、永久性,结构繁杂交错的雪橇滑道,然后特朗普就坐着高速雪橇在这个滑道上一路冲进了白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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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美国的“精神”总是分两种。我们有激情放纵,自由驰骋的的一面:美国人像是一群爱激动的赌徒,尤其容易轻信天花乱坠的好事。不过我们同时也保有清教徒与其世俗化后代世代相传的传统美德:稳妥,勤劳,节俭,不酗酒,尊重常识。谁都爱做不靠谱的黄粱大梦,这跟人其它强有力的天性一样,适可而止就没问题。在美国历史上的大部分时间里,幻境与现实,疯狂与克制,轻信与怀疑的冲动之间,一直能够保持一种动态平衡。
  两场历史性的转变导致了天平彻底倾向虚幻之境。第一个是六十年代前后崛起的思维方式的深刻转变;从那时开始,美国人脑内中枢操作系统增加了一条规则:爱干嘛干嘛,去找你自己的现实吧,反正一切都是相对的。
  第二个转变是新信息时代的到来。数字科技使披着真相外皮的虚构如虎添翼,不管是所谓意识形态上的、宗教性的,还是与科学有关的。在互联网上十亿个网站中,任何奇谈怪论的信徒都能找到同道,分享各种歪曲拼凑的事实与带引号的“事实”来给彼此支持。在互联网出现之前,疯子们都互相隔离,这样想要一直保持对自己的那套另类现实的相信也并不容易。现在他们虔诚信仰的观点在整个网络世界铺天盖地,像真的新闻一样煞有介事。如今这些疯话看起来如真如实!
  现在,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有一套量身定制版本的现实,可以相信我们想相信的任何东西,假装成我们想做的任何人。这样,现实和谎言之间的的边界可以更容易地被模糊和抹去。真相越来越机动灵活,越来越个人化,越来越主观。谁不喜欢这种超级加强版的“自由”呢?就算我们恐惧也厌恶许多搭错神经的同胞使用这种自由的方式,我们也坚定地支持它。
  这种真幻不辨,把荒谬当真理并非美国独有的现象。但是我们毕竟是世界的熔炉和老大。我们一手发明了“魔幻-工业产业”;除了因贫穷或种种原因人民生活悲惨的国家之外,没有一个国家有如此多的民众高调地以超自然信仰为自己身份认同的核心。这就是二十一世纪美国例外论的反映。美国这个国家从来都非常独特;但是我们的唯一性已经大不相同。我们依旧富有而自由,依旧比任何国家都有影响力和强大,基本上是发达国家的代名词。但是我们一步步走向轻信谎言,罔顾事实,我行我素,甚至对现实本身无法确实地把握,我们其它卓越的国家特质已经被彻底淹没,把美国变成一个不那么发达的国家了。
  人们会把特朗普现象——这种“后真相”、“另类事实”的时刻——看成某种令人费解的疯狂的美式新鲜事物。但现在发生的一切只是这种贯穿美国历史的美国例外论思维方式的一个终极引申和表现而已。
  创建美国的,有真正的信仰者和充满激情的梦想家,也有坑蒙拐骗之徒和被他们骗的人,这是美国成功的原因;与此同时,这也是一群极易被奇谈怪论影响的人,从塞勒姆女巫案到约瑟夫·史密斯(Joseph Smith)开创摩门教,从P·T·巴纳姆(P.T. Barnum)到说呓语,从好莱坞到山达基教派再到阴谋论,从沃尔特·迪士尼(Walt Disney)到比利·格雷厄姆(Billy Graham)到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到奥普拉·温弗里(Oprah Winfrey)到特朗普。换言之:把极度个人主义和极端宗教信仰掺在一起;把娱乐产业跟别的一切掺在一起;让这混合物发酵几个世纪,然后任其通过毫无约束的六十年代和网络时代。得到的结果就是我们现在生活的美国,现实和幻象在这里诡异而危险地界限模糊,融合交汇。
  六十年代与理性之死的开始
  对于六十年代对美国社会和文化的许多重构,我并不后悔,也并不反对。但在我们早已熟悉的许多好处之外,这些重构也附有许多我们没有认识到的代价。
  1962年,人们开始谈论“嬉皮士”;披头士刚刚发布第一首成名曲;肯·凯西(Ken Kesey)刚刚发表《飞跃疯人院》;哈佛心理学讲师蒂莫西·利里(Timothy Leary)正在把迷幻蘑菇和LSD 致幻剂发给他的研究生们。旧金山向南开三个小时,在风景如画的大苏尔(Big Sur)沿海峭壁边,一对年轻的斯坦福心理学毕业生创建了一所高校与智库结合的机构,并以曾经生活在这里的印第安小部落命名。四十年之后,创始人之一如此回忆这家机构:
  “在1968年,伊莎兰(Esalen)曾是青年反叛旋风的中心。它曾经的地位如同圣城麦加于伊斯兰文化。成百上千的年轻朝圣者来到伊莎兰,追寻超脱、超意识、致幻剂、性革命、邂逅、内心敏感、认识自己的身体、瑜伽——这些事情都是通过伊莎兰被筛进美国文化。到1966, 67乃至68年,伊莎兰已经产生世界范围内的影响了。”
  这种说法并不是夸大其辞。归根结底,伊莎兰基本上创造、发展,推广了一切可以被归类为新时代的现象。对不喜欢教堂或传统宗教却依旧相信超自然现象的人们来说,伊莎兰就是美国新宗教的梵蒂冈。出于对科学和理性的怀疑和对玄学的崇拜(以及按摩、热汤浴、做爱、以及在热汤浴里做爱,等等),这家机构重新定义了心理学,医药学和哲学。这是反宗教的宗教和无一滴科学的“科学”的大本营。伊莎兰的核心思想是对各种,尤其是对来自亚洲、美洲印第安人和萨满教传统的另类治疗手段和现实的另类解读极度宽容。不管什么无形能量、轮回转世、星盘,越异域越玄越无法证伪,越好。
  伊莎兰成立前不久,它的创始人之一迪克·普赖斯(Dick Price)经历了一场精神崩溃,并被强行送进一家私人精神科医院呆了一年。他的新机构抱有一种偏激的观点:人格分裂或者其他心理疾病都是正常世界给奇人和空想家们带上的枷锁,是强迫与控制的工具。这自然就是《飞跃疯人院》的主题思想。在精神病学领域,这个观点有两个非常有影响力的倡导者,各自在六十年代初发表了自己离经叛道的宣言——R·D·莱恩(R.D.Laing)(《分裂的自我》)和托马斯·萨斯(Thomas Szasz)(《精神疾病的神话》)。“疯狂”,莱恩在伊莎兰刚刚成立时说,“充满了解放和新生的可能性”。伊莎兰的创始人都是莱恩的忠实拥趸;这家机构也孕育了一系列把精神错乱等同为另一种看待现实方式的观点。
  这些影响深远的评论,让“大部分科学理论不过是专制下压迫芸芸众生的邪恶阴谋”这种观点广为流传并受到尊重。精神疾病对萨斯和莱恩来说,都是“理论而非事实。”现在,这种观点成了任何用主观信条代替科学的人——无论是神创论者还是气候变化否定者还是狂热的反疫苗者——万能的标准论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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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人总是认为宇宙围绕着他们旋转,就好像只有他们明白这世界。在他们大脑中主管理性和逻辑的前额叶发育完整之前,他们非常容易被幻想所支配。而在六十年代,整个宇宙都很合作:世界好像就是围着年轻人转的,它强化他们青春期的自我意识,让他们把自己个人重要性的幻觉当真,让他们对于瞬间转型和革命的幻想貌似有理。几乎一夜间,美国把它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年轻人身上,以及他们所相信的,所想象的和所期盼的。
  如果说1962年是六十年代真正展开的年份,那么1969年则是这种新教义及其重要性被成年人认可的年份。逻辑和理性到头了。反文化运动释放的气息把老一代卫道士们,包括那些虔诚的教徒,吓坏了。他们还没太意识到另一场“大觉醒”(Great Awakening)正在美国进行,一种新的宗教正在矗立起来,其信徒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沿着技术治国体制以外的道路朝觐圣城… 一个新的耶路撒冷”。这句话出自1969年夏天,伍德斯托克(Woodstock)音乐艺术节之后三个星期出版的书《反文化运动的发端:反思技术治国体制及其对年轻一代的压迫》(The Making of a Counter Culture: Reflections on the Technocratic Society and Its Youthful Opposition)。作者是时年35岁的湾区教授西奥多·罗斯扎克(Theodore Roszak),他在这本书里首创了“反文化运动”这个词。罗斯扎克用了270页的篇幅夸奖年轻一代“勇敢地”抛弃专业知识和“我们文化中所有作为‘理性’和‘现实’而被看重的东西”(请注意这些吓人的引号)。在他看来,那些所谓的专家,说到底,不过是被“国家和/或企业体系收买了”。在“客观意识的神话”这一章里,作者争辩说科学其实不过是一个国教。他写道,为了创造“一个以非智力来判断真和善的新文化”,“必须要颠覆科学世界观及其对自我中心和大脑意识的根深蒂固的依赖”。他欢迎“对科学技术价值的彻底抛弃”。
  那年夏天早些时候,芝加哥大学的社会学家(同时也是天主教牧师)安德鲁·格里利(Andrew Greeley)警告《纽约时报杂志》的读者说,除了人们熟知的体现青年反叛的标志(蓄长发,性,毒品,音乐,抗议等等)之外,校园里最令人震惊的变化是反理性主义的兴起和神圣“神秘主义和魔法”的回归,超自然认知,通灵术,基于圣经启示录的邪教。有一次他在教室黑板上写了一个统计表格,他的一个学生惊叫道:“格里利先生,我发觉你是一个经验主义者!”
  在1969-1970年之交,耶鲁大学法学院的一位41岁的教授正在完成他的一本关于青年反文化运动的书。查尔斯·赖克(Charles Reich)曾经在最高法院担任过法官助理,并在美国超理性主义的大本营——耶鲁大学获得了终身教职。然而和年轻人交往后,他在中年顿悟而“叛教”。1966年,他开始给本科生教授一门“美国的个体”的研讨课,课上他布置了凯西和诺曼·梅勒(Norman Mailer)的小说作为读物。他决定在伯克利度过下一个夏天,也就是“爱之夏”(the Summer of Love)。在返回纽黑文(New Haven)的途中,他经历了他的圣保罗式改宗,皈依了年青人的价值观。他在耶鲁的课程大受欢迎;最火热时有600人报名。1970年,《美国的青化》(The Greening of America)成了纽约时报最畅销书(还有70页节选登载于《纽约客》杂志上被广为阅读),并在畅销书榜上待了近一年。
  这本书卖了两百万册,我16岁那年也买了一本来读。现在重读这本书, 回忆起当年我有多么喜爱它,也强烈地提醒我自己年轻时的愚蠢。赖克是在无耻地不加批判地煽动像我这样的孩子的情绪。《美国的青化》可能是主流社会对新一代年轻人的虚荣和自以为是的最大的迎合。它内在的理论框架非常简单,恰到好处地推销对年轻读者的吹捧奉承:美国人中存在着三种“意识”,每一种“造就一个个体对现实的感知 … 他的‘头脑’,他的生活方式”。“第一类意识”是那种老式的,自给自足的个人主义者,新的“公司国家”已经让这些人完全过时了——这些人基本上就是你的祖父辈。“第二类意识”是那种胆怯的墨守成规的公司男男女女,他们的理性主义是公司国家设下的残暴的陷阱——这些人是你的父辈。
  然后就是“第三类意识”,它“刚刚在美国的年轻一代中首次出现”,“在年轻一代中迅猛传播,越来越广,在一定程度上传播到成年人群中”。如果你反对越战,随意着装,吸大麻,那你基本上肯定是第三类。仅仅只需要年轻,随意,不守规矩,你就是在开创一个新的乌托邦。
  赖克夸奖新的“第三类意识”人群衣着的“乐趣和幽默感”,但他的书绝对是索然无趣的——因为它是在回应“当下最严重的不育危机,最黑暗的夜和最极端的危险”。阴谋主义泛滥,而赖克也上了这条船。在他看来,如果在其他各种不公正之上,“公司国家还添加了去人性化和压制”,那“它就快要摧毁生命中的所有意义和乐趣”了。赖克的魔幻式思维主要关心的是这场革命的结果。“美国的公司国家”造就了新一代的长发极端个体主义者。他们坚信自己的直觉,寻求自己的真相,“获得了历史上所有革命者都无法达到的成就。这台国家机器已经开始摧毁自己。”一旦每个人都开始穿李维斯并吸毒过瘾,旧时代的一切都会“直接被洪水卷走”。
  当然,这种梦想里的必然和迫在眉睫的幸福激变并没有发生。国家机器并没有摧毁自己。但赖克的确说对了一半。美国人的思维方式发生了划时代的变化,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无法逆转了 … 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意识了”。他一厢情愿的想法错在,他以为一旦新一代感性的洪流冲垮堤坝以后,水流会朝同一个方向流动,创造出一个和平,合作,美妙的乌托邦新大陆,人们的心灵和头脑都如他那样变得进步,整个美国都变得像伯克利或佛蒙特州一样。然而,第三类意识仅仅是将美国带向无约束,后理性,后事实状态的海啸过后的第一波。赖克的信念是200年前启蒙时代理性主义者们愿望式思维谬误的逆向命题。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和他的同道人认为,在思想完全自由的前提下,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理性之路。多么美好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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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记得荒诞式信仰是如何在七十年代变成完全主流的。我那位不信教的母亲买了一本《植物的秘密生活》(The Secret Life of Plants)来读。这部畅销书声称,植物是有感情的,可以是“物理学和形而上学婚礼上的伴娘”;关于植物这些惊人的真相被食品药品管理局和农业企业压制了。我母亲并不相信这个阴谋论,但她开始和她的榕树对话,就好象和宠物对话一般。在一篇评论文章中,纽约时报把这本书作为“荒诞之事摆脱卑微地位”的又一个典型例子。的确,主流出版商和媒体竞相把玄幻当作写实作品来推销出售。1975年出版的书包括一个能读心并且用意念弯勺的年轻人尤里·盖勒(Uri Geller)的自传,也包括哲学博士雷蒙德·穆迪(Raymond Moody)的《生命之后的生命》(Life After Life),拿几十位濒死者的奇闻来证明来世的存在。这本书卖了几百万册,而此后不久国际濒死研究协会在耶鲁大学成立并召开了第一次会议。
  在六十年代,学术界大批人偏离了他们传统上代表的逻辑和理性主义。很多先行者有很强的思辨能力,他们的工作本是战后自满情绪的良好解药。问题正在于那个特定时期他们影响力的性质和广度,因为那时理论假说和模式似乎是人人可以参与的。就是说,这些先行者启发了学术界那些半吊子的偏执的追随者,他们的一些筛选过的论点在满世界传播: 所有对真理的接近,无论科学,寓言或宗教,都只不过是编出来为了人的需求和利益服务的故事;现实纯粹是一种社会构建,是一系列用于欺骗社会或部落成员的有用或者臆想的神话画面;虚构和非虚构之间的边界是互相渗透的,或许并不存在;那些疯狂的,迷信的,魔幻性思维的妄想,和西方科学和理性构建的事实同样合理。总之:你爱信什么就信什么,因为几乎所有理论对错的可能性都差不多。
  这种理念渗透到各个学术领域。1965年,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在美国出版了《疯狂与文明》(Madness and Civilization)一书,和莱恩对精神疾病概念的怀疑相呼应。到了七十年代,他争辩说,理性本身就是一种强制性的“真理权力结构”(regime of truth)——只不过是用别的方式施压而已。Foucault对理性的怀疑在美国学术界影响深广。
  与此同时,在社会学领域,彼得·伯杰(Peter Berger)和托马斯·勒克曼(Thomas Luckmann)两位教授于1966年发表了《现实的社会构建》(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Reality)一书,这是该领域最具影响力的著作之一。两位作者解释道,不仅神经正常不正常和科学真理都是精英们调配出来的浊酒,几乎所有别的理论都是如此。任何部落或社会的统治者不仅仅主宰习俗和法律,他们还主宰所有臣民的感知,真相由他们定义;为了创建这个所有人居住其间的无所不包的舞台布景,统治者最先使用的是粗糙的神话,然后是更缜密的宗教,最终是现代科学这“极端的一步”。“现实”?“知识”?伯杰和勒克曼写到,“如果要细究起来,我们每次提到这两个词的时候都应该加上引号。”“一个藏僧的‘真实’,对一个美国的商人来说未必‘真实’。”
  当我18岁时第一次读到这些,我热爱这些引号。如果现实仅仅是威权设置规则而营造的结果,那任何人都可以——不,任何人都有义务——来构建他们自己的现实?这本书机缘巧合地成为了学术界内外奠基性的教科书。
  学术界另一个更极端的凡真相皆平等理论的布道师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哲学教授保罗·费耶拉本德(Paul Feyerabend)。他最有名的书《反方法论:无政府主义的知识理论大纲》(Against Method:Outline of an Anarchistic Theory of Knowledge)出版于1975年。书中宣称,“理性主义是对上帝话语权力之信仰的世俗化形式”,科学是“一种特定的迷信”。
  这本书的一次再版发布于创世论者通过立法要在公立学校的生物课上教创世纪的时候,书中费耶拉本德表示赞同这种做法。他拿创世论者和伽利略相提并论。他坚持说科学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信仰。他写道,“只有一个准则在任何情况下和人类发展的任何阶段都可以被维护。这个准则就是:什么都可以。”
  在人类学领域,异邦传统文化中新奇的魔法信仰成为主要研究课题。人类学被这种新的范式完全占领了——不评判,不怀疑,不要仗着你是教授就指手划脚。在那个时代这是可以理解的:殖民主义在终结,对印第安人的种族灭绝被供认不讳,美国在发展中国家里挑起战火。我们凭什么瞧不起或拒绝承认这些民族的信仰?在六十年代,人类学认定各种神谕,占卜者,咒语和神器都不仅应该被尊重,而且提升到和理性与科学等同。如果所有关于现实的理解都是社会性的构建,尼日利亚的卡拉巴里(Kalabari)部落人的理解并不比大学教授的理解更随意或更基于信仰。
  1968年,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心理学教授查尔斯·塔特(Charles Tart)做了一个实验。据他所写,“一个经常有灵魂脱窍经历的年轻女性”,并不是“声称”而是“确实有”这种经历。她在实验室里连着脑电图机睡了四晚。她需要完成的任务是在睡觉时把意念或者灵魂送出体外,去读取塔特放置在她床上方架子上一张纸片上的一个五位数字。他报告说她成功了。其他科学家认为这个实验和结果完全是虚假的,但塔特继续用了他整个职业生涯来证明对客观的追求是虚假的,魔法才是真实的。1972年,他在《科学》杂志发表了一篇非同寻常的论文,抱怨科学界全然拒绝接受那些在磕药致幻时“获得的知识”。他不仅仅要求科学界严肃对待“狂喜,通神,其它‘维度’,升天,美丽,时空超越”的体验,还致力于达成那些体验。他坚称,“一个完美的科学理论也可以建立在非物质存在的数据之上”。科学方法的规则必须要修改。塔特认为,在新时代作为一个心理学家,必须在这种他所研究的改变后的意识状态,意即高潮或者幻觉时进行“采集数据”,“总结数据和理论推导”。塔特承认,他的这种研究的新形式,对于“互相自愿验证”存在问题,因为“只有在那个同样改变后的意识状态下的人们才能充分地互相交流”。塔特普及了“共识现实”(consensus reality)这个术语,旁人会简单称为现实(reality)。到1970年左右,在学术界这个词成为了永久性的跨学科的“艺术性术语”。后来,他放弃了中立性的伪装,开始把它叫做“恍惚共识”(consensus trance)——那些信奉逻辑和理性的人反而成了被蛊惑的受骗者,而不是他和他的信徒们。
  即使是广受六十年代年轻左派热爱的社会批评家保罗·古德曼(Paul Goodman),在1969年也被他自己的学生吓坏了。“没有纯粹的知识”,他写道,“只有知识的社会学。他们学到的都是… 科学研究是统治阶级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赞助进行的,所以他们不认为有简单真相的存在。”
  从那之后,相对主义,即认为不存在更正确或更真实的东西的观念,一直受到美国右派的公开谴责。保守派人士憎恶相对主义对各种老派而司空见惯的统治理念的侵蚀——某些(基于种族和性别的)特权,审美观,形而上学和绝对道德的概念。而一旦知识分子主流彻底接受有多种同时成立的现实和真相的可能,一旦从校园到整个文化领域,原有的检验和专家把关都被质疑,那么美国所有的“野蛮人“都能够争取自己的诉求被认真对待。保守主义者正确地认识到大学里的毫无节制的相对主义思潮不可能被隔离于校园内,而当这种思潮散布到整个美国以后,它助长了右翼的极端基督主义和各种疯狂——持枪权的歇斯底里,黑色直升机的阴谋论,对气候变化的否认,等等。“有用的笨蛋”(useful idiots)一词最初是被用来谴责自由派为了更左翼的信徒的利益服务。但在这里,后现代知识分子——后实证主义者,后结构主义者,社会建构主义者,后经验主义者,认识相对主义者,认知相对主义者,描述相对主义者——成为了对美国右翼最有成效的“有用的笨蛋”。“谁都知道,现实这个词带着自由派的味儿”,斯蒂芬·科尔伯特(Stephen Colbert)有一次进入角色时说道;他在嘲讽今天右翼的信仰-特朗普-真相三级跳冲动。可是两边都没有注意到,极左精英里的一大部分和民粹的右派已经站在一条战线上了。
  七十年代的阴谋论和恐慌
  当越战升级动荡的时候,反理性主义也兴旺起来。诺曼·梅勒在他关于1967年秋季华盛顿特区著名抗议活动的书《黑夜的军队》(The Armies of the Night)中描述人们的口号(“魔鬼出去,出去——回到黑暗里,你这个撒旦的仆人!”),以及数百名示威者围成一圈,意图“形成一个驱魔环,足够强大到把五角大楼提升三百英尺”。他们希望大楼会“变成橙色,不断震荡,直到所有的邪恶都逃离这个悬浮的大楼。到那时越南的战争就会结束了。”
  到六十年代末期,左翼的很多狂热份子都参与极端的魔幻型思维。他们在六十年代初却并非如此。1962年,民主社会学生协会(Students for a Democratic Society)采纳了由22岁的Tom Hayden撰写的奠基文件。这个宣言是天真,美好而理性的:谴责不平等,贫困,和“美国生活中普遍存在的种族主义”,它看到了工业自动化带来的潜在优缺点,宣布这个组织“对共产主义制度的基本抵制”。
  然后,平地一声雷,任何事情和每件事情都变成可信的。理性被随意抛弃了。反乌托邦和乌托邦的梦幻都似乎有了可能性。1969年,民主社会学生协会里最相信末日论也最有魅力的自称为天气人(weatherman)的支派,分裂出来并获得了所有的注意力。其成员相信他们和其他的年轻白人,将与黑人起义军并肩,成为新一场内战的先锋。他们发表声明:“革命的唯一道路是武装斗争”,“毒品是我们的一种武器… 枪支和大麻在青年地下运动里联合起来”。然后新左派的分支们在七十年代初期制作并引爆了数千枚炸弹。
  左翼人士并不是唯一失去理智的。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军队情报部门,以及城市警察局的官员们,认定了和平反战抗议者和校园左派一般都是危险的武装份子,于是扩大了那些用来监视、渗透和抹黑这些组织的秘密项目。这些反过来证实了在新左派里原本就存在的恐慌,加剧了其中那些狂人的革命妄想。在七十年代,中央情报局和陆军情报部建立了臭名昭著的星门计划(Project Star Gate),来实验是否可以使用超感知觉来进行间谍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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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右派在六十年代也有过自己的辉煌时刻,其表现形式为约翰・伯奇协会(John Birch Society)的成立。伯奇协会的创建者认为无论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总统内阁里都有一些“自觉自愿、尽心而忠诚于苏维埃阴谋的间谍”。该协会的创始人罗伯特·韦尔奇(Robert Welch)在给朋友的一封信中说,这些人是决意要“在世界范围内建立一个由克里姆林宫绝对统治的、残暴的警察国家”。
  以这种怒气冲冲又煞费心思的多疑看待世间万物的思维方式是在1963年约翰·肯尼迪在达拉斯遇刺之后开始蔓延到政治圈各党各派中的。在达拉斯发生的这个刺杀总统案怎么可能只是一个脑子有毛病、一无所成的人提着邮购步枪干的? 肯定是共产党人,或是中央情报局,或是伯奇协会的那些家伙们(Birchers),或是黑社会,或是几股势力联合阴谋策划了这一切,对吧? 这种阴谋论思潮的兴起并没有立即引起社会注意。理查德·霍夫施塔德(Richard Hofstadter)在(肯尼迪)总统遇刺两年后出版了一部很有影响的著作《美国政治中的偏执》(The Paranoid Style in American Politics),书中对这个思潮只用了两句话加一个脚注,说“对肯尼迪刺杀案的阴谋论解释” 在美国并不太“流行”。
  煞费心思的偏执是极右伯奇派的一个根深蒂固的毛病,而左派还需要些时间才能赶上他们。1964年,一位左翼美国作家出版了第一本关于JFK刺杀阴谋的书,声称德州的一名石油大亨是主谋。很快许多接蹱而来的新书就提出各种关于政府的官方调查如何忽视了暗藏阴谋的观点。其中一本书,左派律师马克·莱恩(Mark Lane)所著的《草率的判断》(Rush to Judgment),名列《纽约时报》最畅销书榜达六个月之久。之后,在1967年,新奥尔良地区检察官吉姆·加里森(Jim Garrison)指控一名本地商人参与同性恋右翼势力暗杀肯尼迪的阴谋,说这个阴谋是“一个纳粹主义行动,其赞助者包括德克萨斯州的一些石油富翁”,并且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和罗伯特·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都参与共谋了对此案真相的掩盖。在NBC新闻台播出了一台调查节目反驳并揭露这种阴谋论不可信之后,加里森说那个节目是“思想控制”,明显是受NBC的母公司RCA指示而作的,而RCA是“十大国防承包商之一”,所以他们会“慌了手脚,因为我们正在揭露他们的骗局”。
  这种关于JFK被刺杀是一个巨大而可怕的阴谋的说法于是成了美国社会大众常识的一部分。其结果是,前所未有的大量美国人对于阴谋论的接受几乎成了条件反射。托马斯·品钦(Thomas Pynchon)的小说《万有引力之虹》(Gravity’s Rainbow)讲的就是一个复杂的全球幻想故事,其中军国主义者、光明教会、还有大麻瘾君子都相互联系,而且偏执思维是正当的。该书获得美国1974年国家图书奖。阴谋成为高端好莱坞情节剧的前提,比如《唐人街》(Chinatown),《窃听大阴谋》(The Conversation),《暗杀十三招》(The Parallax View)和《秃鹰七十二小时》(Three Days of the Condor),这些电影都是在短短两年里相继问世的。当然,现实生活赋予了这些故事某种合理性。那时,关于联邦调查局和其他情报组织对于左翼组织的渗透正在逐渐为人知晓,而水门事件及其事后掩盖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犯罪阴谋。之后的几十年里,从疯癫的少数右翼扩展到主流社会,很多人开始相信了世界上有一个邪恶的精英组成的网络,而这个网络旨在暗地建立一个恶势力世界政权。在左派中,妄想狂的阴谋论传播得不是那么广泛,那么深入,但左右两个阵营中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相信一个极端强大的阴谋集团——其中包括国际组织,智囊团,大企业和政治家们——在秘密地统治美国。
  左右两个阵营的阴谋论者表面上互相敌对,但开始成为事实上的盟友。信奉相对主义的教授们助了那些否认科学的基督徒一臂之力,而六十年代反精神医学的狂热同时吸引了左派和自由意志主义者(还有山达基教信奉者)。在左派人士加入之前,阴谋论主要是现代右翼的一种思维习惯。然而从七十年代起,认为联邦政府制定了秘密计划,要把持不同政见者送进拘留营的观念是先在左派中的偏执狂那里萌生的,然后才成为右派的标志性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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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人开始觉得自己绝对有权相信任何事物,这是一个新现象。我敢肯定,七十年代关于UFO的报道的空前热潮并非是源于外星人在地球出现次数增多,而是因为美国人的轻信症和奇思异想突然脱缰的表现。我们想要信外星人的存在,所以我们就信了。然而,在这场对UFO的举国狂热中,出现了一系列细节详尽的故事, 不仅包括飞碟目击,还有UFO着陆并绑架地球人,更有关于政府对真相的掩盖以及与外星人的秘密星际联盟。这些故事结成一个错综复杂的网,这就使这场狂热并不仅仅停留在奇闻轶事的层面,而是具有了历史重要性。这些对UFO故事的深信不疑播下了美国式无节制的阴谋论思维的种子,而这种思维最终在本世纪之交开始猖獗蔓延,害人非浅。
  像这样一根筋的着迷通常会衍生出惊恐和希冀两种版本。人们对于外星来客的突然热衷也是如此。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时,关于外星来客的描述,包括在虚构的故事里,是轻松乐观的。比如杰克·尼科尔森(Jack Nicholson)在《逍遥骑士》(Easy Rider)中扮演的角色在第一次嗑药飘飘欲仙时对于外星人的认真的描述,还有八年后《第三类接触》(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中处于故事情节核心的那些外星人。在1969年佐治亚州南部的一个晚上,也就是《逍遥骑士》上映那年,一位名叫吉米·卡特(Jimmy Carter)的竞选州长的失败者看到天空中有一个月亮大小的白光在移动,看起来“没有任何固体形态”,并且“越来越近”,停住,变成蓝色,然后变红,最后又变回到白色,一阵风一般飞走了。
  第一个影响很大的非虚构绑架故事出现在跟那些电影差不多同一时间。在一本畅销书中,新罕布什尔州的一对夫妇相信,有天晚上,他们开着自己的雪佛兰轿车,看到天空中有一个明亮的物体,当时已是UFO迷的妻子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外星人派来的)航天器。之后她开始做遭到外星人绑架的恶梦,于是夫妇二人都去做了催眠。两人描述的关于绑架他们的外星人及其航天器的细节并不一致,并且他们的故事每次都有所不同。丈夫在催眠状态下对外星人的描述与在他催眠前刚在ABC上播出的《外星界限》(The Outer Limits)中某一集里出现的外星人惊人的相似。此后,催眠成为让那些相信他们遭遇到绑架(还有相信他们有前世记忆的,还有相信自己是邪魔的受害者的)的人回想起所谓的经历的标准做法。而这对夫妇的故事开创了绑架故事的标准模式:人型生物将你带上一艘航天器,以心灵感应的方式或用英语进行沟通,将长针插进你的身体来进行医学考查,然后放你走。
  这对夫妻无疑虔诚地相信此事。虔诚的轻信者是容易上当的傻瓜,而在六十年代末,一个被定罪的小偷和贪污犯艾利希·冯·丹尼肯(Erich von Däniken)出版了《诸神的战车》(Chariots of the Gods)一书,断定外星人帮助建造了埃及金字塔、巨石阵和复活岛上的巨石头像。此书及其众多续集卖出数千万册,在它基础上拍摄的纪录片在1970年攫取了巨大的票房收入。这时,与十年前,即六十年代的那些社会变动之前不同的是,美国人笃信冯·丹尼肯的瞎话的条件已经成熟。当然,十年前NBC也不会用黄金时段播放这个纪录片的一小时版。话说到这里,我可以相当肯定地断言,要不是经过了这样的六十年代和半个七十年代,我们也不会把总统位置给了那样一个家伙,尤其是一个重生基督徒,还说他最近看到一个巨大的变色发光UFO在他附近盘旋。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与主观性迷雾
  及至八十年代,社会看上去已或多或少地恢复正常。民权似乎是一个已完成的运动,越南战争也结束了,年轻人不再说成年人仅因为他们是成年人就毫无是处。不再有革命的威胁。性、毒品和摇滚成为平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从八十年代起,爱美国、挣钱、成家立业不再是过时的东西。
  文化和政治动乱的混乱感消散了——这使我们忽视了一切已经发生了的变化和这些变化是如何发生的,也忽视了幻想世界的规模越来越大,成为新的常规状态。在1967年,或者1972年,让人感觉奇怪和令人惊异的东西,成了正常的现象,并且无处不在。
  极端宗教和准宗教信仰与习俗,基督教和新纪元运动等等并没有消减,而是繁荣壮大了,还似乎成了家常便饭。
  相对主义盘踞了学术界,就象是获得了永久教职。米歇尔·福柯的对手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宣称理性主义是压迫者的工具而不再是认识世界的有效手段,毫无意义并注定失败,而他还因此成为美国知识界名人。换句话说,就像他在1986年写到的,“理论的秘密”——鲍德里亚的整个知识体系被简单地称为“理论”——“即真相并不存在”。
  这种思维并不仅限于象牙塔里。知识界的这个新见解对于现在充斥整个美国人思维空间的主观性迷雾来说既是因又是果。六十年代后,真相成了相对的,批评等同于迫害,个人自由成为绝对的,每个人都有权随意相信或不相信。观点和事实之间的区别在多方面瓦解。
  相信有巨大的秘密阴谋存在的人数大量增长,不管是基本不可能的还是根本不可能事件,并且相信这些说法的人从仅仅是一些处于社会边缘的疯子扩展进入到了主流社会。
  许多人宣布,他们有过奇妙的恐怖和冒险经历,被恶魔虐辱,被外星人绑架,而他们的说法开始被认真对待。一些社会机构,包括心理学和精神病学研究者,学术界,宗教界,执法部门,都鼓励人们相信各种想象的创伤是真实的。
  美国似乎并不像1970年左右那样奇怪而疯狂,但那是因为美国人已经对这些奇怪和疯狂视而不见。我们已经给各种异常都下了定义。正如文化评论家尼尔·波兹曼(Neil Postman)在1985年悲叹电视频道以娱乐节目取代有意义的公共对话时所说的那样,我们正处于一个自娱至死的过程中。
  右派是如何变得比左派更脱离现实的
  里根总统任期是似“实”而非和娱乐至上的成功典型。而在随后的90年代,危险而疯狂的愚蠢信念不断进入主流文化,总统级别的政治继续与幻想产业链融合。
  1998年,当我们一了解到克林顿总统被白宫西厢的实习生口交时,他的受欢迎程度立马飙升。对此感到困惑的只有那些仍然认为政治是一个存在于娱乐之外的自治领域的人。美国政治在电视上发生; 它是一部电视剧,一部在真人秀充斥电视节目之前的真人秀。用一个刺激性的新情节线来提高现有电视剧的评分是一个早已有之的业界招数。观众已开始对克林顿政府感到无聊,而莫妮卡·莱温斯基(Monica Lewinsky)的情节副线让人们兴趣重生。
  就在克林顿夫妇抵达华府之前,右派已经设法搞掉了用于避免广播和电视节目在意识形态上一边倒的联邦“公平原则”。在此之前,重量级的保守派媒体主要是两份杂志:小威廉·F·巴克利(William F. Buckley Jr.)的双周刊《国家评论》(National Review),以及月刊《美国观察家》(American Spectator),这两个杂志订阅量都很小。但是,“公平原则”被取消后,1988年拉什·林博(Rush Limbaugh)推出的全国性右翼广播节目得以任意发展,然后其它(右翼)媒体节目也迅速登台。
  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全国性新闻媒体一直有追求和提供尽可能接近真相的内容的责任感,而不是鼓吹某一个真相,更不是虚构的信息了。随着“公平原则”的废除,一种新的美国式的的自由放任正式形成。如果我们接触的大众传媒中充斥着大量不正确的和荒谬的言论,那只是自由的代价。如果现在一些戾气十足的新闻评论员能够一直让他们的追随者保持怒气高涨的状态和作为乌泱泱暴民的兴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博著名的每天三小时的脱口秀开始把社会政治的另类现实带给庞大的全国听众群。如果从前你对于世界的扭曲看法只能依靠偶尔的杂志或通讯简报来印证,现在每天都有几个小时的广播被钻入你的脑袋。随着林博脱口秀的迅速成功,1992年,节目制作人罗杰·艾尔斯(Roger Ailes)以他为核心创建了一个联播电视节目。四年后,当NBC雇了另外一个人来创办一个新的有线新闻频道时,艾尔斯辞了NBC的工作的,去与鲁珀特·默多克(Rupert Murdoch)合作搞了一个自己的频道(注:即福克斯新闻)。
  福克斯新闻把林博广播谈话节目里所描述的世界带入了全国性电视节目,为观众提供了无穷无尽的浸入式宣传,而这对观众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对美国人来说,这是一个新的环境。经过二十世纪的发展,电子化大众传媒本已成为民主社会的重要一环:向美国人提供一致公认的事实。而现在,电视和电台开始纵容甚至助力让美国的新闻环境倒退到美国几世纪前曾被视为正常现象的狭隘的、碎片的化、党派偏向性严重的那套做法。
  然后是互联网的出现;即使没有以上别的事情发生,互联网最终也会使“公平原则”失效。在1994年,第一个现代垃圾邮件被发送到Usenet上,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全球警报:耶稣即将来临。” 之后一两年,民众学会了用万维网。自六十年代以来,火引子被收集起来,堆在一起,现在火柴被擦燃扔了进去。继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发生的变动之后,互联网可能最终永久性地破坏掉了美国在理性思维和魔幻思维之间的动态平衡。
  在互联网之前,荒谬的想法和彻头彻尾的谎言传播不了这样快这样广,所以理性和合理性占上风要容易得多。在互联网之前,将任何一个另类现实正规化制度化需要成百的全职斗士长期而艰苦的奋斗。然而,在这个数字时代,在幻想王国的每个部落,封邑,领地,和区域——每一个有台电脑能连网的怪胎——突然间都具有了前所未有的本事,能够说教、煽动、发动追随者,并且还能招募到更多的人。虚假的信念被表现得更像真实,更具感染力,如同一级级瀑布奔流而下,数以百万计的昏头昏脑的美国人在这个虚假现实里冲浪,戏水。
  为什么参议员丹尼尔·帕特里克·莫伊尼汉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开始经常说每个人都有权发表自己的观点但无权发明自己的事实?因为在那之前这是不争的真理,无需被讲出来。我们的思想市场与以往任何时候相比,都是指数级的更大,更自由,这是事实。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说过,他“宁要自由太多造成的不便,而不要自由太少”—— 因为在新的美国,“理性不被约束地、自由地打击”任何一种“错误观点”。但是,如果他和我们的其他启蒙时代的先人穿越到现时,他们会觉得我们现在的状态是矫枉过正了。理性仍然可以自由地打击非理性,但互联网将所有那些非理性和谬误的支持者们武装到从前难以想象的程度。尤其是对于美利坚民族,基于我们的历史与民族性,互联网的缺点至少与优点一样深刻。
  上世纪90年代人们设计的互联网搜索的运行方式,也是现今信息和信条传播、上升和衰落的模式,是极端的民主化。互联网搜索的算法就是格雷欣法则(Gresham’s law)的典型,也就是劣币驱逐良币,或者至少是在数量上压倒良币。在互联网上,任何事实论断、信念或是理论的显著程度取决于数十亿搜索者的偏好。每次点击一个链接都相当于投票把它往搜索结果的上方顶。
  煽动人心的谎言更容易在不断的投票中占优势,还会变得能自我证实。对几乎任何“另类”理论或是观念的搜索,都会引出更多链接指向忠实信徒的网页。这些结果霸占搜索结构的前几页,而指向有正当性的或者对这种理论质疑的网页却排在后面。比如说,从90年代起,阴谋论者相信凝结尾,也就是飞机引擎排气后水汽形成的细长的云,含有剧毒,认为这是政府测试武器、毒害公民或是缓解气候变迁的秘密计划,还把它改叫“化学凝结尾”。当我在谷歌上搜索“化学凝结尾”的证据时,前七个结果都给这个不存在的阴谋提供了所谓的“证据”。当我搜索政府隐瞒外星生物时,前三页只有一个结果没有链接到一篇支持阴谋论的文章上。
  在有互联网之前,要想碰到那些伪装成令人信服真相的虚假或是疯狂的信息实非易事。而在今天,就如雪城大学教授迈克尔·巴肯(Michael Barkun)在2003年的著作《阴谋文化》(A Culture of Conspiracy)中写到的:
  伪科学、政治阴谋论、神秘主义之类特定主题的领域并非互相孤立,他们是相互联系的。例如有人搜索关于不明飞行物的信息,也会很快找到反重力、永续能源、亚特兰蒂斯研究、治癌偏方和各种阴谋的资料。
  这样各种阴谋论交互混杂的后果就是,当一个人进入这个信息系统,希望搜索某个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很快就会接触到广泛的一系列其他领域受到污染的信息。这样,那些接触到某一种受到污染信息的人,也会了解到其他受污染的信息,这样的相互联系就意味着,受到污染的知识是一个统一整体,是一种另类的世界观,而不仅仅是一些彼此无关的想法。
  学术研究显示,宗教和超自然的思维方式使得人们相信生活中几乎没有任何重大事件是意外的或者随机的。就如耶鲁大学的一些认知科学的研究中所说,个人明确的对宗教和超自然信仰”是“某个人是否赋予生活中发生的事件以特殊的意义”的最佳预测,也就是一个人“从能动性、目的性和计划性的角度来观察世界”的倾向。几个世纪以来,美国人一直相信这个国家是被全知全能的规划者和干预主义的管理者所激励和引导。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这种特别的信仰也助长了人们对阴谋论的迷信。在最近的一份根据多年民调研究写出的《阴谋论和大众观点的偏执风格》研究报告中,芝加哥大学的两名政治科学家J·埃里克·奥利弗(J. Eric Oliver)和托马斯·J·伍德(Thomas J. Wood)肯定了这种美国独有的两者之间的联系。他们发现,“倾向于将不明原因或是异乎寻常的事件归因于不可见而有目的性的力量”的人,以及容易相信“对于重要事件夸张的或者是耸人听闻的解释,特别是将历史事件与世间普遍存在的善恶争斗联系起来的人,也极其有可能支持阴谋论”。
  幻想工业链的得胜
  我十三岁时,和我保守派的爸爸一起看小威廉·F·巴克利的节目《战地前线》(Firing Line),参加了青少年共和党夏令营,还在1968年内布拉斯加州初选中,在奥马哈按照一位尼克松竞选团队先遣助选人员的要求,撕掉洛克菲勒和里根的竞选宣传标志。几年后,我成了麦戈文竞选团队的志愿者,但我依然在PBS上收看巴克利的节目,也很敬佩他。多年来,我还给一些竞选州和地方职位的共和党人投过票。现在,尽管我在政治问题上和那些偏右的朋友和亲戚意见相左,但我们在基本的现实框架上能保持一致。
  我绝不是说左派的人总是非常严谨理性。很多左派也会在面对可疑却很有感召力的观点和不真实的消息时迷失自我。但在捕风捉影的政治内容上,两方相差悬殊。上世纪90年代以来,比起左派,美国与现实脱钩的右派变得更多也更有影响力。左派没有人能和肖恩·汉尼提(Sean Hannity)匹敌,更不用说亚历克斯·琼斯(Alex Jones)了。不仅如此,极右翼现在掌握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力量,他们控制了大部分美国政府机构。
  为什么政治左派的有理性有头脑的人士和负责掌舵的领导者们依然能够基本把握他们追随者的方向,但是以事实为依据的右派人士却把话语权输给了虚构事实的狂热信徒们呢?
  我认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宗教。共和党现在已经很明显的基督教化了。这个党现在就是美国白人基督徒的联盟,掩盖了内部教义和阶级上的差异。但诡异的是,现在共和党的的领导却是史上最不虔诚的总统之一。当一个政党中有越来越多的人持有更极端、更荒诞的超自然信仰时,这个政党就会越来越倾向于在政治中想当然,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我怀疑共和党的精英刻意规划了他们当今政治联盟里经济和宗教两方面的协同效应。尽管目前中产和劳动阶级的收入停滞不前,共和党人却对不断加剧的经济上的不平等和缺乏安全保障不屑一顾。缺乏经济保障与宗教虔诚程度正相关,并且在白人中,对宗教虔诚程度又与投票给共和党正相关。对于共和党政客和他们越来越富的金主来说,这是一个对他们有利的良性循环,而非恶性循环。
  撇开宗教不谈,对于某些阴谋论信仰的研究一次次地证明,在美国,右翼的狂热阴谋论者远远多于左翼。在过去的60年里,只有美国右翼拥有一个庞大且有组织的秉承偏执阴谋论主义的派别。作为其中的先驱,约翰·伯奇协会虽然只是昙花一现,但是它荒诞虚构的模式和好战的气质却在其他不同的组织旗下得以延续。当巴里·戈德华特(Barry Goldwater)在1964年作为右翼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竞选时,他不得不收敛起伯奇一派的狂热,但到了1979年,在他的回忆录《毫无歉意》(With No Apologies)中,他却肆无忌惮地宣扬一个全球主义阴谋的存在,这个阴谋一直在“追求建立一个世界新秩序”,还有即将到来的“奴隶制时期”;他还写到外交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有一个“世界大一统”的秘密政治目标;还有三边委员会(Trilateral Commission)“控制美国政权”的计划。右翼人士有三代人对这样的理论耳濡目染,这种原本是政治禁忌一波一波地渗透进保守主义的主流,渐为人所熟知,不再显得那么荒诞不经。你相信“一股具有全球主义政治目标的秘密精英力量正在谋划通过一个全球专制政府来最终统治世界”吗?根据公共政策民调,34%的共和党选民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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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晚期到七十年代,以现实为准绳的左翼多少算是取得了胜利:美国从越南撤军,民权运动,环境保护法案,不断增强的女性法律和文化地位平等,合法堕胎,凯恩斯经济学的成功。
  但随后右派也想要得到自己的机会上台。右派基本上接受了种族和性别平等,也被迫在社会福利、政府管制、以及“大政府”的环境下生存,但还是坚持减缓变化的速度。政治中心开始向右摆,但在七八十年代这种右摆还没有到了失去理智的程度。大部分美国人都认为自己是自由市场信徒,企业并不一定就是坏的,政府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们当时似乎仍处于美国政治正常的周期性左右摇摆之中。到了90年代,右派实现了两个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好事:苏联和国际共产主义崩溃;以及,随着暴力犯罪率大幅下降,法律和秩序得到了恢复。
  但也就是九十年代开始,美国最极右的四分之一的人口却不能也不愿意调整自己的理念,去适应他们右派取得的胜利和焕然一新并极大改善了的现实。他们把里根推上神坛,却忽视或者刻意无视了一点,那就是里根其实非常实际且理性,他并不会完全真心相信自己的反政府的口号。在里根之后,他那些狂热的信徒组成的派别开始坚持一定要取得完胜。但是在民主社会中,任何一派的完胜显然都是危险的幻想。
  共和党另一种糊涂的表现就是过分夸大自由意志主义。我也有一些自由意志主义的倾向,但是开足马力的纯粹自由意志只是大多数男生成长经历的一个阶段。然而,从八十年代开始,美国的右翼从来没跨过这个成长阶段。共和党人是选择性自由意志主义者,只挑对自己有利观点:让企业为所欲为,不让政府福利惯坏穷人;允许个人拥有枪械,但是禁止堕胎、消遣性毒品,或是个人与自己想要的任何人结婚的权利;更不用说安·兰德的无神论了。请记住,作为一种意识形态,自由意志主义最广为传播和最具影响力的文字来自完全虚构的小说里。“我是读着安·兰德长大的,”众议院议长保罗·瑞安说,“它塑造了我的自我认知、价值体系,还有我的信仰。”正是这种小说虚构的内容,让他和其他高智商的美国人将现代美国视为恶托邦,在这里,自私即正义,而他们就是最后的英雄。“我觉得很多人”,瑞安在2009年说,“会发现我们现在就生活在安·兰德的小说中”。我猜他指的是《阿特拉斯耸耸肩》(Atlas Shrugged),这本小说也是特朗普的国务卿(以及埃克森-美孚的前CEO)的最爱。书中描写了一个英雄式的超爷们实业家小集团阴谋把美国政府弄垮台了,然后这样他们就能进行接管,从头再来,让一切回归正轨。
  共和党领袖们有一段时间曾经实际上是鼓励并利用了各种各样荒唐和极端,而且党派倾向很强的成员们的特点。比如说冷漠而犬儒的卡尔·罗夫,在帮助乔治·W·布什成功连任后,这位如《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中奥兹国巫师的邪恶双胞胎般的人物,曾经走出幕后,坦白讨论了为何“对可知的事实进行严谨的研究已经不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了”。这些领袖很理性,他们明白很大一部分公民在投票时并不在乎做出理性选择,并且选民们讨厌对可知的事实的认真仔细的研究。让这些选民们愤怒和恐惧可以帮他们赢得选举。
  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很多共和党领袖们动员起来的乌合之众开始相信所有这些谎言。“问题是共和党人已经故意摧毁了能够对事实进行验证的社会机构,” 在2016年退出共和党的政治记者乔西·巴罗(Josh Barro)在去年写到,“他们说服了选民媒体不可信任;他们让选民习惯于忽略有关政策上难以回避的真相;他们还废除了社会话语的基本标准。” 共和党的意识形态重心突然转向变得比罗夫和布什家族还更加偏右很多,最终打败了罗夫和布什家族,以及他们的盟友。曾经的妄想与奇谈怪论从不入流的边缘状态变成了中心。理性共和党被极端派取而代之:不允许加新税,全盘去除监管,废除环保署,国税局还有美联储。
  §
  我在内布拉斯加长大时,我的共和党父母憎恶肯尼迪家族的每个人,不信任工会,抱怨91%的联邦所得税相当于“罚没充公”。但是保守主义对他们来说也意味着保护自然环境,并允许人们做出自己的选择,包括堕胎。他们是理性当头的人,不屑于相信共产主义/华盛顿/精英集团摧毁美国的秘密策划,谈到极右翼的熟人时会翻白眼、摇头。就比如我们的邻居、克拉伦斯·托马斯(Clarence Thomas)大法官未来的岳父就觉得尼克松的左倾很令人怀疑。我的父母从来不归属于任何教会。他们是不信神的中西部共和党人,出生和长大都是如此,而且这在40年前并不罕见。直到1980年前后,右派基督徒还不是一个美国政治中的概念词汇。到2000年,我那连续14次投票给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寡母,退出了这个对她而言变得太过基督化的党。
  基督徒占领共和党的过程是循序渐进的,但就如液体向气体的相变一样,最后的转变进步越来越快。2008年,四分之三的主要共和党总统候选人表示相信进化论,但到了2012年,这一数字下降到三分之一,然后到2016年,只剩下了一个。这个人就是杰布·布什(Jeb Bush),但他还小心翼翼地说进化论只是他自己所相信的事实,“不需要包含在公立学校的教程中”,如果包含在教程中,也可以和神创论一起进行平行教授。根据公共政策民调,三分之二的共和党人表示他们“支持把基督教设为国教”。
  尽管从宪法上来说美国不可以设国教,但是有宗教信仰对政客来说一直是基本上强制性的。历史上只有四位总统没有明确从属的基督教派别,最近的一位还是19世纪八十年代。根据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三分之二的共和党人承认他们不太会支持一位不信上帝的总统候选人。
  实际上,宪法的一个重要条款,“决不得以宗教信仰作为担任合众国属下任何官职或公职的必要资格”,只是理论上的自由。我们不仅从来没有过一位公开不信教的总统,而且目前国会中的五百三十五名成员中,只有一位来自亚利桑那州的国会议员克里斯滕·席纳玛(Kyrsten Sinema)把她的宗教标为“无”。在七千三百八十三名州议员中,只有一位公开的无神论者:内布拉斯加州参议员厄尼·钱伯斯(Ernie Chambers)。
  这让我想起了H·L·门肯(H. L. Mencken)在1925年报道思科普斯案,也就是“猴子审判”时,发出的报道。他写到,“‘文明的’田纳西人这么多年来一直都知道山里的情况。他们知道那些赤脚牧师们在布什么道,把一堆低级的无稽之谈填塞进乡下人的脑壳里。但是这些田纳西人却不敢在骗局进行时站出来反对。”当代右翼所做的事情更加糟糕,因为如今的骗局是有意的全国性行为,而且会带来更深重的后果。
  唐纳德·特朗普的崛起
  我关注唐纳德·特朗普很久了。我在1986年和别人一起创办并参与编辑到1993年的Spy杂志发表过三篇关于他的封面故事,还有几十页纸的内容都是在揭露和嘲笑他的谎言、野蛮和荒谬。现在所有人都了解了我们早就了解的事情。特朗普是一个被对建制派的不满驱使的骗徒。他不喜欢专家,因为他作为美国人笃信或者以假乱真、鱼目混珠的权利,受到了他们的干涉。他觉得看哪里哪里都充满了阴谋。他利用了白人种族受害论的谎言。他所患的(我命名的)“玩具店哭闹综合症”(Kids R Us syndrome)正在严重急性发作,就像是一个被惯坏的、冲动的、喜怒无常的71岁的小屁孩。
  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幻想工业链造出来的产物。“他是P·T·巴纳姆”,他当联邦法官的妹妹在2005年对他的传记作家蒂莫西·奥布赖恩(Timothy O’Brien)这么说。尽管这个幻想工业链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以来,从肯尼迪到里根再到以后,一直在蚕食总统政治的地盘,特朗普的总统竞选活动及当选就任正是这种工业链蚕食政治最终极的反映。从1967年到2011年,加州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由前电影演员掌管,其中一位还当上了总统。但是特朗普对一切公众注意力的需求,在我看来,比起以往的任何公众人物都要更显得饥渴难耐、更贪得无厌,就跟毒瘾一样。和里根不同,特朗普不仅是演员,也是公司的掌门人。在幻想王国出现之前,特朗普的各种事业看起来可笑、丢人,是支离破碎的一团混乱,连当一个一般商人都不够格,更不要说是什么严肃的总统候选人。伊斯兰陵墓主题赌场,短命而质量低劣的职业橄榄球联盟,由别人代笔的自传,自己挂名却没出力建造的大楼,邮购肉类生意,选美大赛,只运营了三年的航空公司,野鸡“大学”,名为“成功”的香水,伏特加,以自己命名的桌游,还有以假装炒人鱿鱼为主题的电视真人秀,这些都有什么共同点呢?
  当然,把这些联在一起的,是新近发生的整个美国对真实与虚构大杂烩,以及对为了出名而出名的全盘接受。特朗普的现实生活在真人秀这种艺术类型或这个名词出现之前,已经是一个真人秀。当他叫嚣了大半生,最后终于得以进入政治表演行业时,他创造的角色是前所未有的——一位拿侮辱人当幽默、丑角式的总统候选人。他身涂仿造太阳晒黑的肤色涂料,头顶可笑发型,就像甜点师掼出来的形状,像假发一样但他却厚颜无耻的毫不掩饰。他前所未有地利用了幻想-工业综合体新创的和翻造的内容。他在竞选开始时雇佣演员扮演热情的支持者。推特成为他无人管制的私人频道,拿愤怒和谎言来哗众取宠。他也算是个明星,所以新闻报道希望他尽可能多的出镜。电视台人士在竞选期间告诉我,他们必须小心,不要惹怒了此位候选人,不然他就不回来上电视了。
  在特朗普获得共和党提名和当选总统之前,他还是个必须被“除去”的“保守主义的癌症”(据前州长里克·佩里(Rick Perry)所言)和一个“极其缺乏道德”的、“这个国家前所未见的自恋狂”(据参议员特德·克鲁兹(Ted Cruz)所言)。共和党人憎恨特朗普自相矛盾的意识形态——他们尚未搞明白他的竞选逻辑是个新创造,将刺激性的传说与超越意识形态的作秀伎俩相结合。
  在竞选期间,特朗普不断重复疫苗导致自闭症的谎言。他不是像以前的候选人一样,找一个常规医生进行常规体检,然后公布结果。 特朗普却上了“奥兹博士秀”(The Dr. Oz Show),秀出从他的古怪医生那里开出的体检结果。
  他的选民知道他的胡言乱语是胡言乱语吗?知道,也不知道。175年前付费参观P·T·巴纳姆展览的人, 并不在意展出的黑女人是否真是乔治·华盛顿那161岁的前保姆,或者缝合在一起的鱼/猿是不是真是美人鱼; 一如今天我们沉浸在迪士尼式的真人虚构世界中。特朗普一直等待时机,直到他感觉到足够多的美国人已经认定政治是彻头彻尾的作秀和欺骗,才出来竞选总统。如果整个竞选是受人非法操纵的,那特朗普的聪明之处就是用最不聪明的方式高叫狼来了,把他的正直竞争对手嘲为冒牌货,失败者和骗子——因为在假冒时代,这种胡吹烂造,就成了独一无二的坦率和真实。
  特朗普从演艺圈悟到了关键的一条——最重要的是态度诚恳,一旦你可以假装诚恳,你就得逞了——他把这种玩世不恭的大智慧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他流氓式的诚恳正好与人们所讨厌的、在政治人物身上常见的老派伪善相反。
  但是,如果他只是个讲真话的聪明人,那他就不会赢了。特朗普的天才不仅是利用人们对政治的怀疑和幻灭——(政治)有太多含糊其辞的东西;民主就是一出真做的假戏——而且也迎合美国人关于本国伟大的魔幻思维。信奉一切恰好是怀疑一切的孪生子。
  “我会给你一切”,特朗普在竞选期间居然如此承诺。对啦:“你曾经为祖国梦想过的每一个梦想”都会成真。
  正如互联网成就了一个完整的幻想世界一样,它也使特朗普作为候选人和总统成为可能。互联网将伪新闻传送到他的手机上,使他能够直接向他的推特追随者们喂食这些谎言。他是数码生活的弊病的典型代表。“忘掉新闻媒体”,他奉劝支持者们——只“看互联网”就行了。当他在推特上错误地宣称一名反对特朗普的抗议者“与ISIS有联系”,他被问及是否后悔推了这个谣言。“我怎么知道呢?”他回答,“我都是从互联网上看来的。”
  特朗普通过拥抱一种全新的阴谋论来开创了他的政治生涯,这个阴谋论缠绕在美国的两条深根上——对外国人和非白人的恐惧和厌恶。2011年,他成为大力宣传巴拉克·奥巴马出生在肯尼亚的谣言的干将,把一个原本无足轻重的说法引入了主流。直到2016年秋天,他才勉强承认奥巴马总统确实出生在美国本土。然而与此同时,YouGov/Huffington Post 一项调查发现,大多数共和党人仍然相信奥巴马可能或肯定出生在肯尼亚。阴谋,阴谋,还是阴谋。在 Fox & Friends 的节目上,特朗普就像摆事实一样,举出《国家询问报》(National Enquirer)小报的传言,说特德·克鲁兹的父亲与JFK的暗杀有关:“他在肯尼迪被杀前,枪响前,在与李·哈维·奥斯瓦德做甚么?太可怕了。” 当时在场的福克斯新闻主播既没有质疑也没有追问。特朗普还重提了1993年克林顿的朋友文斯·福斯特(Vince Foster)去世的旧事,说福斯特的死“非常可疑”,因为福斯特“深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了解发生的一切,然后突然间自杀。。。我说有人会不断重提这事,因为他们认为这绝对是一个谋杀。”他还许诺“你将会知道是谁真的弄倒了世界贸易中心”。这些都非常有效,因为有如此之多的美国人渴望相信几乎任何阴谋论,不管多么有悖常理,只要那理论契合他们自己的意见和感受。
  不是所有的谎言都是幻想,也不是所有幻想都是谎言; 信奉不实之事的人也可能通得过测谎仪测试。例如,当特朗普二月初在白宫告诉国家警长协会的领导人 “我国的谋杀率是47年来最高的”时,他可能真的相信这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事实调查网站PolitiFact调查了他作为候选人和总统的400多份发言,发现近50%完全虚假,另有20%为大部虚假。
  如果这个发生在上世纪八十或九十年代,当特朗普第一次说要竞选总统的时候,他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被放过的。如今,事实/真相只是众多选择之一。特朗普胜选后,他开始把所有对他直言不讳或不利的报道都称为“假新闻”。当他的民调支持率开始下降时,特朗普直接拒绝相信:可能出现的“任何负面的民调”,总统有天早上从马阿拉歌庄园(Mar-a-Lago)发推特,“都是假新闻”。
  面对记者和其他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人们,特朗普的代言人们会尽力维护或解释他的断言。当被问及“总统的言论…被证明为不实,”时,白宫顾问凯莉安·康韦(Kellyanne Conway)要求CNN的杰克·塔珀(Jake Tapper )谨记“他说的许多事情是真的”。根据纽约时报的报道,特朗普身边的人解释说,他毫无根据地说他被奥巴马在特朗普大厦“用某种方式窃听”是受到一种“近乎信仰的受迫害感”驱动。实际上,他们对他的不实之词的最诚实的辩护就是说他如何把那些谎言当作宗教信仰——他深信不疑,那不就行了吗。当白宫新闻秘书长肖恩·斯派塞(Sean Spicer)在新闻发布会上被问及总统坚持有数百万非法投票时,他认真地提醒记者,特朗普对此“相信了好一段时间呢”,“的确相信的”,而且这“一直是他长期以来坚持相信的“ 和“已经保持了一段时间的信仰”。
  这就是为什么近一半的美国人自己也认同这种荒谬的信念。在特朗普看来,这件事本身就超过了对事实真相的任何要求。
  “你认为毫无证据地谈论有数百万非法投票,对这个国家来说是不是危险的?”ABC《今晚世界新闻》(World News Tonight)的主持人大卫·缪尔(David Muir)在1月份问特朗普。
  “不”,他回答。“一点也不!因为很多人的感觉和我一样。”
  §
  那种认为社会进步就像牛顿定律决定般不停向前的想法,是一种非常美国化的信条。然而,这只是一种信仰,一种基督教对于历史终将胜利的幻想,在启蒙运动期间和之后又被改头换面为一套现代的世俗幻想。这反映了我们那种盲目乐观的信念,即美国之自由,民主,正义与繁荣的愿景一定会实现。有生以来头一次我真切感到,美国可能将会永久地陷入不可逆转的衰落,跌入虚幻之境。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美国这个“天之骄国”才会走到这一步。也许我们只是早到一步,做了地球这个大“矿山”的“瓦斯报警鸟”。而加拿大,丹麦,日本和中国等其他国家最终也将步我们的后尘下行到黑暗矿洞。凭什么现代文明的伟大准则——民主,自由,宽容——就应该确保伟大的结果?
  毕竟因为我是美国人,生活在一个幸运美国世纪的幸运美国人,我(勉为其难地)坚持做一个乐观主义者,而非悲观主义者。即使当我们进入这个因愚蠢和黑暗而变得漫长寒冷的冬日,当太多美国人失去对理性和现实的把握,这个纪元还是充满了惊人的希望和光明。同样是过去几十年间,美国人将谋杀和暴力犯罪率降低了一半以上。我们解码了人类基因组,选出了一名非洲裔美国总统,记录了10亿年前两个黑洞碰撞的声音,并创造了《真爱》(Beloved),《辛普森一家》(The Simpsons),《好家伙》(Goodfellas),《美国天使》(Angels in American),《火线》(The Wire),《科尔伯特报告》,《透明家庭》(Transparent)和《汉密尔顿 》(Hamilton)。全球生活极端贫困人口的百分比从1981年的44%急剧下降到10%。我对我们退化到非理性和魔幻式思考非常失望,但并不是一切都变糟了。
  还有什么可做的?我没有灵丹妙药,比如“明智之人解救美国于疯魔之七种方法”。但我认为我们可以让洪水放缓,修补堤坝,也许能够阻止事情变得更糟。如果我们分裂成两种不同的文化,我们这些基于现实的美国人——无论是在蓝色自由派还是一小部分红色保守派——都必须尽量保持我们的地盘尽可能广大,坚强,并让自己有吸引力,不仅为自己,也为了子孙后代。我们需要坚持遵循莫伊尼汉关于意见与事实的格言。我们必须大声指出所有危险的谎言和不实之词。最近一个针对某类文化敏感性的草根运动已经出台,而且正在重塑我们的国家政治——即对“政治正确”的反击。我设想会有一个旗鼓相当的斗争来坚持区分确凿的事实和明显的谬误。
  使美国社会再次回归现实,必需要斗争。每个人都需要在自己的私人生活中努力抗争。如果在Chipotle(注:一家连锁餐饮店)遇到陌生人声称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和优步正在阴谋策划让他的大马力的大号车成为非法,你不必和他辩论。但你不应该给熟人,朋友和家人类似的免费通行证。如果你有孩子或孙辈,就像教他们区分对与错、智慧与愚蠢那样,也要竭尽全力教会他们区分真实与不真实。
  我们需要采纳一个新的卫生标准来保证信息媒体的卫生。你会把公车上陌生人吃了一半的盘中剩餐喂你孩子,或是给他们从健身房里偶遇的一位女士那里得到的药品吗?
  我们在公共领域也要努力抗争。当然,一个主要的任务就是遏制特朗普主义中最恶劣的倾向,切断其政治/经济的燃料供应,不要让无稽之谈和谎言变得比恶劣、荒谬、真人秀般的伪保守主义更糟糕。社会进步不是必然的,但至少是可能的。

来源时间:2017/9/6   发布时间:2017/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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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式没品笑话:极右翼的网络崛起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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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Rick Shang  来源: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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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张能令美国另类右翼群体会心一笑的没品图。能看出来它是什么意思吗?
  在这张图中,青蛙Pepe穿着纳粹军装,手上拿着六芒星,背后则是集中营。
  了解二战历史的人应该能意识到,Pepe那句“你得到了一个小黄星”意味着什么:在二战期间,被贴上六芒星的犹太人,会被送至集中营,成批屠杀或劳作至死。
  有没有觉得,通过一只表情滑稽的青蛙,不为主流所容的反犹太主义思想,便显得更能接受了?
  这是美国知识分子在今年8月美国弗吉尼亚州爆发种族冲突事件后感到震惊的新趋势:在网络亚文化与流行文化的包装下,新一代种族主义战士正批量成长。
  极右翼大团结
  夏洛茨维尔的种族主义骚乱发生后,一种倾向于为右翼辩护观点在中国的社交网络上非常流行。许多讨论者认为,就是“白左”太极端了,才逼得“温和的右派”不得不反击。
  事情果真如此吗?
  一个很重要的事实被国内很多网络观察家遗漏了:参加夏洛茨维尔游行的另类右翼之所以叫“另类”,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拒绝了美国的主流保守主义思想。
  比起主流保守主义,大多数另类右翼者更倾向于“白人至上主义”。[1]
  根据伦敦大学伯贝克学院政治学教授埃里克·考夫曼的定义,“白人至上主义”建立在一种信念之上,这个信念是:白人天生就比其他种族更优秀;种族歧视应该被纳入法律和政策中。[2]
  因此,另类右翼的思想不只被左翼批评,更被主流右翼批评为“带有浓厚的种族歧视元素”。 [3]
  同理,参加这次游行的新纳粹党、白人民族主义者(其信念是“白人应该保持全国人口多数地位,并在国家文化和公共生活中站主导地位”——编者注),也都不是主流保守主义的一部分。
  从根本上说,他们与美国主流保守主义没有关系。
  在这次骚乱发生后,北达科他州的《论坛报》发表了一封父亲的来信。信中,Pearce Tefft先生回忆起儿子对他说的话:“关于我们这些法西斯主义者,不是说我们不相信言论自由。你可以随便说你想说的话,只是我们会把你扔焚化炉里去。 [4]”
  他儿子后来去夏洛茨维尔参加了游行。
  并不意外,在这次游行中开车撞人的詹姆斯·菲尔兹,也是从中学时代起就“着迷于纳粹主义”、并“极度崇拜希特勒”。 [5]
  如很多人知道的一样,弗吉尼亚州的种族主义骚乱是由一个雕像引发的。2017年2月,夏洛茨维尔市议会决定重新命名罗伯特·李将军(以下简称”李将军“)雕塑所在的”李将军公园“为”解放公园“。同年4月,夏洛茨维尔市议会投票决定卖掉李将军的雕塑。
  类似的决定并不仅仅发生在夏洛茨维尔市。自2015年南卡罗来纳州一所黑人教堂曾种族屠杀案后,美国南方许多城镇便开始移除纪念内战时美国南方政权的雕塑、纪念碑。
  1924年在夏洛茨维尔市竖立的李将军像也不例外。
  需要说明的是,李将军的确在美国内战期间深受南方人敬重,只是随着时光流逝,其象征意义已有所改变。
  曾经代表南方政权的“邦联旗”,如今已有了种族歧视和白人至上主义的象征意义;而纪念南方军将士的雕塑,在极端右翼心中,意义也并不仅限于纪念那场发生在清朝晚期的战争。
  这一次夏洛茨维尔“Unite the Right”(“右翼大团结”——编者注)游行,参与者除了3K党、纳粹党等传统极右翼团体之外,还包括了宣传对象主要是25岁以下年轻人的新纳粹组织、崇尚暴力行动的右翼民兵以及在2016年前后刚刚通过互联网孕育壮大的“另类右翼”群体等。
  此前,由于另类右翼团体常常用“吐槽”和“没品笑话”的方式在网络上表达观点,许多人都曾怀疑,另类右翼算不上一个“正经的政治运动”。 [6]
  然而,他们成为了夏洛茨维尔游行的主力之一。
  所以,当这群人响应网络的召唤,聚集到解放公园里的李将军雕像前,喊出“你们不会取代我们”“血统与国土”的口号时,眼前的游行早已不是传说中的“温和右派”试图“保卫南方正统历史”那么单纯。
  “美利坚联盟国纪念碑背后的含义,和白人至上主义者们所看到的含义,其实并不融洽,”美国内战历史学家Eleanor Harvey说,“当白人至上主义者和新纳粹将那些旗帜和纪念碑当作他们文化遗产的一部分时,基本上,他们已经将纪念碑背后的含义扭曲到任何努力都扭转不回来了。” [7]
  扎根于meme中的种族歧视
  然而,在美国,极端右翼的历史尽管源远流长,却一直处于极为边缘的位置——比如臭名昭著的3K党,在美国有40多个活跃组织,所有成员加起来大约在5000到8000人之间。
  极端左翼ANTIFA(“反法西斯主义行动者”)饱受大众诟病的原因之一,就是整天追着三五十人的3K党团体穷追猛打。
  但极端右翼的规模在近几年迅速发展壮大。
  如今,在YouTube上,上百万小时的狭隘视频触手可及;极右翼人士发布的视频能在一周内获得上百万的点击量。
  互联网是“另类右翼”思想的重要发源地。另类右翼者最有名的线上聚集地,是一个名叫4chan的论坛。该论坛最初模仿日本网站2chan讨论漫画与动漫,所有网友都匿名。随着论坛的蹿红,反“政治正确”的无底线吐槽和没品笑话也开始在此扎根。
  4chan论坛上的机智网友们发展出了一种名为“meme”的亚文化。 [8]
  Meme的概念很像中国网民熟悉的“梗”,但是4chan上的“种族梗”可不止像国人常说“广东人吃福建人”那样仅仅为了好玩,而是成为了一种“正常化”白人至上主义的方式。[9]
  比如,如果一个人说“黑人都是没有节制、喜欢乱交的人”,他肯定会被公众指责。但如果同一个人说“在黑人区内最让人困惑的一天是父亲节”时,指责他的人肯定会变少,即使这个笑话背后的主旨没变。
  一些最近在网上泄露的另类右翼聊天室谈话截图显示,在弗吉尼亚州种族骚乱发生后,一张汽车驶入反种族歧视游行队伍并将人撞飞的照片,被网友创作成了一个新的meme。
  他们管它叫做“梦回元首时代(Back to the Fhurer)”。[10]
  由于美国宪法对于言论自由保护,任何有关于种族歧视、性别歧视和恐同的言论都不违法。但不违法是一回事,能不能被公众接受确实另一回事。
  而meme和玩笑则让极端右翼观点更能够被公众接受。
  希拉里竞选团队曾经公开批评过青蛙Pepe。当一个人公开穿着纳粹军装,向希特勒行礼时,公众肯定会谴责ta。但一个穿着纳粹军服,高喊“gas the Jews”(指纳粹集中营内用毒气屠杀犹太人一事)的青蛙,换来的也许是会心一笑。
  “这一切都和反种族主义准则有关。如果它正在衰退或减弱,那是因为人们认为的界限变了,”多年来研究英美白人种族渊源与政治相互影响的伦敦大学政治学教授埃里克·考夫曼说。
  “不仅仅是大众对族群变化感到担忧的问题,也是一个’大众认为可接受的反方界限在哪里’的问题,”他说,“它关乎什么可以被当作种族主义,以及投票支持极右翼政党的行为算不算种族主义。”
  花了20多年时间研究“偏见与政治”的纽约大学心理学教授埃里克·诺尔斯也发现,美国社会对仇视言论的束缚正在下降:“当大家的总统都没在认真反对纳粹和白人至上主义者……这会变成一个强有力的信号:你曾经有过的那种感觉,不管是种族主义偏见还是对’非我族类’的惧恨,是可以抒发出来的。”
  人们知道3K党等传统极右翼团体的大概人数,却没人能说得清,有多少原本在生活中倍感孤寂的种族主义者,正看着网络上的没品吐槽,越发坚定心中信念。
  不管是左翼还是右翼,都只是政治观点的不同;而种族歧视则关乎基本是非。
  夏洛茨维尔的流血冲突发生后,罗伯特·李将军的家人公开发表声明:“李将军的一生尽责高尚,毕生为国。在南北战争的尾声,他恳求全国团结,一起治疗伤口,共同前进,变成更团结的国家。他绝对不会容忍白人至上主义者、3K党、新纳粹的仇恨言论与暴力行为。”
  正因相同的共识,事发后,代表保守派主流的共和党议员一派谴责之声,特朗普总统在3K党大佬的威胁与欢呼中扭扭捏捏地修正了好几次措辞,还是得表达对“三K党、新纳粹和白人至上主义者”的谴责。
  “白左”和ANTIFA
  最后,我们再说说“白左”。
  立场右倾的美国福克斯(FOX)电视台曾非常贴心地在报道中给这个中国网络原创词汇一个定义:白左是一群“有偏见的精英主义者,忽略社会现实,常年使用双重标准,只关心移民,少数族裔,LGBT和环保问题并对现实真实问题毫无知觉的(白)人。”
  阴差阳错,在这次骚乱事发后,“白左”这个帽子被国内网友扣在了ANTIFA(反法西斯主义行动者)的脑袋上。
  ANTIFA,“反法西斯主义行动者”,他们可能是无政府主义者、反种族主义者、或者共产主义者,但共同倾向是对法西斯主义者的仇视;他们信奉“以暴制暴”。
  他们无组织,无纪律,也不与代表美国主流左派的民主党和调(他们往往嫌弃民主党不够“左”)。所以,把他们称为“白左”是一种张冠李戴。
  近年来,反法西斯主义行动者慢慢地向更主流的左派发展,让之前相对平和的左派显得更暴力了。[11]
  在鱼龙混杂的示威游行中,有些反法西斯主义行动者会从头到脚都穿上黑色,以彰显自己的政治理念。
  一直以来,在美国,ANTIFA都是随着极端右翼的崛起而发展壮大。他们一本正经,严肃对抗,“如果能遇到白人至上主义者,就要去揍他们,和他们当街打斗”。[12]
  而现在,时代变了——他们得到的只是对手的群嘲。
  参考文献
  [1] https://blog.ap.org/behind-the-news/how-to-describe-extremists-who-rallied-in-charlottesville
  [2]https://cn.nytstyle.com/culture/20161122/white-nationalism-explained/?_ga=2.38218977.398283879.1503862274-1311644147.1473807691
  [3] Young, Cathy (January 25, 2016). “Donald Trump’s rant against political correctness is comfort food to racists”.
  Newsday.Retrieved February 5, 2016.
  [4] http://www.newyorker.com/books/page-turner/an-intimate-history-of-antifa
  [5] http://www.storm.mg/article/314958
  [6] http://www.newyorker.com/news/benjamin-wallace-wells/is-the-alt-right-for-real
  [7]http://news.nationalgeographic.com/2017/08/charlottesville-confederate-memorials-civil-war-racism-history/
  [8] https://www.nytimes.com/2016/06/11/arts/for-the-alt-right-the-message-is-in-the-punctuation.html
  [9]http://www.csmonitor.com/USA/Politics/2016/0827/Donald-Trump-s-candidacy-and-the-rise-of-the-alt-right-movement
  [10] https://www.wired.com/story/leaked-alt-right-chat-logs-are-key-to-charlottesville-lawsuits/
  [11]http://edition.cnn.com/2017/08/14/us/what-is-antifa-trnd/index.html
  [12]https://cn.nytimes.com/usa/20170816/alt-left-alt-right-glossary/

来源时间:2017/9/6   发布时间:2017/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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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卡普兰:美国达尔文式的民族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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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伯特·卡普兰  来源:微信公众号“法意”

后帝国时代与民族主义

美国的道德目标也在减少。美国人是否愿意继续维护欧洲和亚洲的自由秩序——正如他们在过去70年所做的那样——现在变得愈发可疑。

虽然美国的民主制度蓬勃发展,并在印刷时代(print-and-typewriter age)成为世界的光辉典范,但这种辉煌是否能延续到数字时代(digital-and-video era)仍是一个未知数。确实如此,在当下时代,美国的民主制度与其说是一种激励,毋宁说是一个空中楼阁。

国会见证了自十九世纪拓荒时代以来不为人知的党派分歧。而现在的总统在任何意义上,都缺少过去所有现代总统所拥有的端庄体统,有钱阶级操控华盛顿的行动,这一制度在过去几十年不断地成熟但也饱受争议。尽管有饱受指摘、被政策驱动的官僚精英的默默奉献,美国越来越不像一个“山巅之城”。我们需要记住的是,美国人怎样看待自己没有别人怎样看待他们重要。

2016年11月11日老兵在美国华盛顿二战纪念馆参加阵亡将士纪念日活动 路透社/ Joshua Roberts

比较是所有严肃学术研究的起点,很明显,美国与俄罗斯、中国的区别不再像冷战时期那样有着尖锐的意识形态和哲学方面的对立。当然,我们也没有变得和彼此完全一样。

这三个国家正一步步地回归到他们各自的文明基础上来,他们的民族主义仅仅是自身文化的力量和缺陷的集中表现。纵观历史,俄罗斯的寒冷气候,无与伦比的广袤疆土以及难以防守的边界使得独裁统治和一触即发的混乱比自由民主制度更顺理成章,因此,正如约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写道,在俄罗斯人眼里,自由本身就像是一种“堕落”。

鲍利斯·叶利钦(Boris Yeltsin)统治下的20世纪90年代可以看作是民主制度下准无政府主义的实验。至于美国,它重新发现了由于城市精英的威尔逊冲动,而被埋葬数载的处在边缘的杰克逊根基。如果美国人受到直接的威胁和挑衅,他们将与对方决一死战,但维护跨洋的民主秩序可能最终变成一项抽象而代价高昂的事业。

美国现任总统唐纳德·特朗普

总统竞选循环往复,如果三个州内的选票被稍微重新分配一下,唐纳德·特朗普就不会成为总统。然而,非常明显的是,在对阿富汗和伊拉克历经15年之久的战争之后,美国建立在崇高目标之上的准帝国事业宣告破产。

2016年11月大选的前几年就显现了这种苗头,当时的总统巴拉克·奥巴马,一位怀抱世界主义信念的理想主义者,不仅拒绝干预叙利亚,而且只对利比亚进行空中打击。2011年美国在叙利亚结束了冷战后的干涉主义时期,这一时期开始于1989年的巴拿马,在中东和巴尔干得到发展。由此可见,特朗普虽然标新立异,却在此方面实现了政策的一贯性。

美国不再是曾经的“山巅之城”,甚至可能不再是自由世界的维护者,而是像俄国和中国一样变得越来越像自己。我们应该承认,美国的理想主义最初是地理空间的恩赐,而恰恰因为技术的快速发展,这种理想主义不断收缩。已故的英国军事历史学家约翰·基根(John Keegan)写道,大不列颠王国和美国能够赢得自由只是因为,作为事实上的岛屿国家,海洋使得他们可以“抵御自由的敌人”。但世界越小,危险越大,因此美国民众也将变成更为冷酷的实用主义者。

当然,二十一世纪音频社交媒体使得整个世界的联系更为紧密,因此,来自国外人道主义者的呐喊可能会引发前所未有的激烈的军事反应。但从此以后,只有当国家利益受损,美国才会出面干涉。这也是为什么人权团体和他们的媒体朋友总是回忆美国在前南斯拉夫主导的干涉活动——此次干涉规模庞大且在他们眼中与国家利益无涉——而他们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人权团体比大多数人都更了解关于美国历史和思想状况的基本事实——那就是其他国家的生存和发展依赖于残酷的权力政治,而从优越地理条件和理想主义中孕育的美国,没有了这两者将什么都不是。其他国家可能仅仅代表自己利益,但美国必须在某种合理限度内,代表或至少希冀代表人道和全人类的利益。

但最重要的是,美国如何维持“不作为”和“用力过度”。这两种极端之间的张力。如果美国真的决定不再将自身利益与世界利益相统一,那么美国权力的声誉将开始瓦解,而其他国家并不会这样。这正是为什么美国二战后在亚洲和欧洲建立自由主义世界秩序,标志着美国经验的巅峰时期。虽然扩张的世界秩序可能超出美国的掌控能力,但放弃掌控势必导致美国的衰落。尽管清晰界定的国家利益将因为对其他国家核心利益的尊重导向和平,但如果没有共同的价值,盟军体系将很难维持,而正是这种价值,构成我们战略优势的一部分。

后帝国时代与自然状态的回归

乌切罗油画《圣罗马诺之战》之一

这些都将对国防政策产生深远的影响。在世界历史的标准下,如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十分正常的。历史见证了众多无原则的权力斗争,即使过去的75年也只是这一现象的畸变。我们又回到了自然状态,在其中为领土发动的战争和去道德立场的战斗内在于人类的DNA之中。确实,美国自身也开始抛弃自己的价值。这使得美国在与其他大国相比时,出现明显的劣势,由于这些国家完全不同的历史和地理经验,美国人所拥护的价值从未被放在首位。

霍布斯认为,在自然状态下,暴力是世之常态,人们的生活“肮脏、野蛮且短暂。”英国已故历史学家艾伦·约翰·玻西瓦尔·泰勒(A.J.P. Taylor)指出,虽然人们从未真正生活在这样一个自然的状态中,但“欧洲列强一直这样做。”在某种程度上,欧洲的和平完全归因于“权力的平衡”。因此,当世界不存在原则时,就只有权力的平衡状态或者自然状态。我们愈发被这个没有原则的世界所界定:乌托邦或者理想主义(列宁主义和威尔逊主义)运动,要么被证明已经失败,要么在被抛弃的过程中。

在美国,威尔逊主义已经成为精英文化的一部分,而在某种意义上的野蛮人破坏了这种精致、文明却脆弱的文化——这是十四世纪晚期伊本·哈尔敦理论(Ibn Khaldun’s theory)的重现,先进的定居文明被落后的部落游牧文明不断取代,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它的轨道。

但精英文化可能阻碍了我们的发展,精英并不是国家民主制度存在的必要条件。尽管有种种缺陷,但在威尔逊主义指导下的美国精英仍然为世界做出来无与伦比的贡献。不论美国精英阶层是否能在2016年大选的失利中重整旗鼓,这一事实不会改变——得益于军事、通讯技术的发展。

美国和俄罗斯、中国的竞争逐渐显现出与中早期、早期欧洲诸国争夺霸权的相似之处,而维护和平局面——如果在某种程度上存在的话——只能依赖于在有限空间内力量角逐的平衡。这样看来,地理条件展现了其双面性,一方面,地理条件影响了霸权大国的历史特性,但另一方面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缩短,因此,当今世界权力角逐的最好类比就是过去几个世纪的欧洲——在共产主义、自由主义和其他各种“主义”出现之前。

欧洲近代早期的权力平衡实践

近代早期欧洲最大的政治变动是1618–1648的三十年战争。如果按照当时欧洲人口的比例,这场战争的死亡人数远远超过了二战五千万的数目。正如耶鲁大学的Charles Hill所写的那样,不重蹈覆辙的决心使得人们就权力平衡达成共识,在这种平衡中,世俗的利己主义将取代中世纪的宗教斗争。换句话说,在这样一个有限的空间里谋求和平,意味着牺牲个人的理念而采用冷酷的实用主义,这一点与新官僚国家和其不断增长的军事力量相关。这是一个没有意识形态的世界。

也许没有谁能比红衣主教黎塞留(Cardinal Richelieu)更理解这种现象,他公开支持法国天主教和北欧新教结盟,共同反对南部哈布斯堡王朝的天主教教友,这就是用国家理由压倒道德准则的代表。不过,这种去道德的权力平衡并不完善。当时代变迁,不同力量的结盟会使得战争继续。

在十八世纪中叶,法国波旁王朝和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联合起来反对普鲁士和大不列颠,其直接结果就是“七年战争”。正是在这一时期,俄罗斯真正成为欧洲大陆的一股强劲的军事力量。十九世纪中叶,法国和德国联邦政府利用奥地利封锁俄罗斯。二十世纪初,法国、英国和俄罗斯与德国、奥地利敌对,这一直持续到1945年希特勒创造他自己的“瓦格纳末世”。从那以后,只有帝国不断扩张才能保持和平。

 欧洲七年战争地图

帝国迅速以美国和苏联的霸权形式展现,他们建立在高尚理念之上的传教般的世界体系,只是牛津学者约翰·达尔文(John Darwin)所言的“名义上的帝国”(imperial in all but name)。西方的霸权受到欧洲经济一体化的支持,它在欧盟这一替代形式的帝国之中达到顶峰。尽管欧盟仍存在众多问题,它现在构成能够整合和稳定中东欧的唯一体系,特别是仍困顿交加的巴尔干。换句话说,如果不使用帝国体系——威尔逊主义就是其中的一个良性变体,那么唯一能够终结战争和总体不稳定的替代方案就是权力平衡。权力的平衡是建立在去道德的国家利益之上,而不是道德原则之上。

早期现代主义在维也纳会议达到顶峰,这是一个在拿破仑战败后去道德的权力安排的制度,但它或多或少地维持了欧洲大陆在一战前一个世纪的和平,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成就。因此,权力的平衡本身并不是犬儒主义,而仅仅是不够崇高,但有原则的选择。我们需要牢记的的是:欧洲历史,在技术的推动下,正在全球范围内重演。

美国的战略选择:适度的威尔逊主义,在全球推进公民社会

当现实中华盛顿和北京或华盛顿和莫斯科比七年战争中的伦敦和巴黎离得更近时,我们应当如何设想这样一个时代的战争和冲突?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在这样一个时代保持克制?因为技术越是缩小距离,领土就越重要,对领土的冲动支配着思想。

想想以色列在保卫西岸和戈兰高地时是如何的困扰,以色列面临的是“空间的危机”。尽管这种趋势还未显现,但对于生活在一个洲际导弹作战、信息技术作战和远程精确打击的世界里的我们,在受到视频和社交媒体的煽动时是否也会面临这样的危机,我们需要面临的后果可能是像窒息那样的生理感触。未来的七年战争,就像十八世纪中叶那样,将是全球性的,但我们不会有相距万里的感觉。

相反,二十一世纪,在国境内的网络和信息战争将和中国南海战线或者能够侵入俄罗斯波罗的海周边的少数民族地区的特种作战部队相结合。战争策划者可以从理论上设想一定的速度和及时互动性,但无法应对心理层面的变化。五角大楼的紧张感乃至草木皆兵的恐慌,远甚于以色列人在六日战争时担心被几只阿拉伯军队消灭的惶恐。

因此,想象一下,由于距离的缩短而产生的冲突,虽然信息更为熟悉、计划更为周密、时间也更为持久,但仍然感觉纯粹为了生存而战,就像欧洲前几个世纪的王朝斗争一样。这些斗争不是意识形态方面的战争,也不是二十一世纪大国之间的斗争。相反,它们将是隐藏在民族主义背后的文化方面的斗争。胜利将属于那些能在国家层面进行整体战争动员的最佳文化。这一过程将被称为达尔文主义。这些冲突面目可怖,所以关键问题在于如何防止这些冲突,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恢复我们的自由赖以确立的那些理念。

没有高尚原则的外交政策是没有方向、没有指导、没有目标、没有宏伟战略的外交政策。那我们的原则应该是什么呢?它应当是适度的威尔逊主义推动下的自由主义国家,它的适度性体现在在可行的情况下,在国外推动公民社会建设。公民社会通常意味着民主,但并不是普遍情况,它仍然可以同开明的独裁政治形式共存。威尔逊是一个小心谨慎的渐进主义者,不同于近些年来威尔逊主义者的理想,他十分了解将我们的价值体系强加于国外的困难。

威尔逊主义集中体现了美国在现代世界的天真想法。根据塔夫斯大学历史学家托尼·史密斯(Tony Smith)的说法,威尔逊根据自己的政治直觉制定了宏伟的战略,这在北约的建立和战后美国对日本、德国的接管中达到高潮。我认为这是一个温和的保守现实主义者,他认为保守主义的本质是,通过对一个安全没有保障的冲突世界的接受,来保存自由秩序。在这方面,保守主义既是一种原则,也是一种技术,用以服务一个更好的世界。这不是一个悖论,它秉持了保守主义的本质,也大致勾勒了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和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早期著作的框架。

但交易主义外交政策(transactional foreign policy,译者注:交易主义外交政策是一种外交政策的路径,强调国与国之间的利益交换,美国有学者将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成为交易主义外交政策。)一点也不保守,因为它没有目标,因此没有任何限制。在这种政策下,我们可以做任何事情,既可以出卖盟友,参与协商,也能进行针锋相对的军事冲突。换句话说,交易主义实际上要比适度的威尔逊外交政策更冒进。

保守主义强调利益。但是,只有当一个国家的宏观发展方向同它的目标和价值观相协调时,利益才能被定义。利益、目标、价值体系:它们都需要一个长期审慎谱写的蓝图。纯粹的交易主义外交政策缺乏长期广泛的思考,它为眼前的利益所限制,就像一个纯粹生活在当下激情中的孩子,这使得政策实施者很难预测未来的实施计划。在一个空间危机阴影下的世界里,庞大海陆空军队不得不在愈加狭小的空间作战,交易主义实际上比激烈的威尔逊主义具有更大的风险。

 一位叙利亚难民怀抱自己的孩子

正是由于美国开始于巴拿马,结束于叙利亚的大规模军事干预政策的一贯性,如今威尔逊主义更容易恢复其原有的敏感度,美国的第二十八任总统将保持崇高的理想,适度的应用威尔逊主义来面对一个棘手的世界。事实上,没有一定程度的威尔逊主义,如果被限制了程度,那还能有什么呢?对现实主义来说,如果没有一些理想因素,它将萎缩成犬儒主义或者变得不再现实。

丢弃任何程度的威尔逊主义就是丧失我们的国际身份。我们不像中国人和俄罗斯人那样安于自己的国际身份,它建立在帝国王朝的基础上的,目标是保护自己免受入侵。从历史来讲,中国和俄罗斯是陆地强国,如果他们不通过帝国扩张的方式发展力量——中国向中亚扩张,俄罗斯向中欧和东欧扩张——就会面临能否生存的风险。但美国具备其他大国都没有的优势,它是一个虚拟的岛国,没有这样的地理漏洞。因此,它可以满足全世界的理想。因此,交易主义外交政策本质上是孤立主义,但换句话说,交易主义最后会导致失败。

展望:背弃威尔逊主义,美国将陷入分裂

战争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特性。后现代战争结合了常规的、网络的、信息的、甚至先进的、低辐射的核武器,不局限于我们想要打击的地方和目标。连通性将使地区冲突迅速迁移。网络领域——从黑客勒索到大规模文件泄露——都表明,人类作恶的、侵略的、恶意的本性并没有因为进化改变。面对面互动的缺乏将加剧这种残酷性,人们不再需要鼓起勇气去面对迫使他人痛苦的后果。将来的战争将能够不需要在物理上消灭我们便摧毁我们的意志,这就是一个有限空间之内的战争形式,在那里即便是一个拥有整个大陆面积大小的国家,也将面临生存的危机。

但我们面临另一场危机:我们到底为什么而战?这似乎是一个荒谬的问题。毕竟,我们是美国人。我们有传奇般地理位置的家园,但是当技术缩短距离,我们的机场逐渐变成公共车站,越来越少的美国人能够意识到我们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此外,威尔逊主义已经完全变成精英政治在面临巨大压力时的精英项目。同时,军队的职业化仍在继续,这使得军人与市民逐渐分离。那些每天困扰着五角大楼和政策精英的弥漫在全世界的危机除了压缩编码外没有什么相似之处,直到我们开始面临某种形式的暴力。

这一切都意味着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战略,如果不往威尔逊主义方向发展,就会成为美国民族主义和外交政策的“告别曲”,而非重生的机会,那接下就是进一步地分裂,而不是统一。

作者:罗伯特·卡普兰(Robert D. Kaplan),原文刊载于美国外交政策杂志《国家利益》(the National Interest)

新美国安全中心高级研究员、欧亚集团高级顾问。他也是将于明年出版的《马可波罗世界的回归:二十一世纪的战争、战略和美国利益》(The Return of Marco Polo’s World: War, Strategy, and American Interests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的作者。

译者:李玥,正文小标题为译者所加,观察者网获授权转载,部分内容有删节

(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法意读书”,ID:PKUNOMOS)

来源时间:2017/9/6   发布时间:2017/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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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关系的长远发展与过渡期管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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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美聚焦

  古人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对中美关系发展要有长远眼光是中国领导人经常强调的观点,现在美国领导人也这样讲,并有前瞻50年,足够长远了。这表明双方之间又多了一个重要的共识。
  讨论未来50年中美关系,其现实意义在我看来主要因为当下中美关系发展到一个历史性的转变时期。变化带来更多的不确定性,两国关系转向何处,如何转变,成为人们不能不关心的重要问题。
  人们有时把中美关系比作一桩婚姻,自上世纪70年代两国建交,发展几十年到今天,可以说已进入成熟期。但成熟的婚姻也会遇到中年危机,我们也可以如此看待进入过渡期的中美关系。要谈长远的未来,我们先来看一下现在的情况。
  中美作为全球两个最大的经济体和综合力量行为体,两国关系当前最突出的情况是,双方的战略竞争态势变得突出起来,似乎正在取代过去以合作为主导的发展态势。
  目前流行的看法是,由于中国的崛起对美国的主导地位构成挑战,中美之间形成了历史上屡见不鲜的守成大国与崛起大国之间的权力争夺。如果双方处理不好,就可能再一次上演历史的悲剧,两国陷入全面对抗的修昔底德陷阱。这种看法是否正确,现在已经不那么重要,如果夫妻双方都这么认为,要做的事情就是寻找解决办法。根本的解决办法是,要么一方做出符合对方要求的改变,要么双方都做出必要的改变。目前我们还看不到可以对这种前景感到乐观的情况。
  然而,在没有找到根本解决办法之前,我们至少可以来管控问题,使之不要失控。为此,中美之间达成了“不对抗”的重要共识,并要努力对战略竞争进行管理,包括分歧管理、风险管理、危机管理。对于两国关系安然度过不可避免的中年危机来讲,这是当前最现实可行的措施。近年来,中美两军加强各级别交往对话,推动军事互信机制和风险管理机制建设,取得积极进展。近日美国参联会主席邓福德一行访华,双方又签署了《中美两军联合参谋部对话机制框架文件》。
  两国关系的竞争性上升和防范性加重,难免对相互间意图揣摩和政策协调产生不利影响。我们看到,在亚太地区,第三方因素对中美关系的影响变得突出起来。中美两国在协调与合作应对地区热点问题挑战上,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微妙。当前,中美合作应对朝核问题带来的共同挑战,所需要的战略互信和外交智慧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在中日领土与海洋权益争端和南海问题上,美国以对其盟国的所谓安全义务为名介入干预,不但给维护中美关系稳定带来新的复杂问题,而且迫使中国不得不提出这样的问题:美国的同盟体系在未来亚太地区的安全秩序中,将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对未来的中美关系,这将是一个越来越突出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则需要在中美和相关国家之间共同探讨。
  在两国经贸关系方面,双方之间的分歧和竞争也变得突出起来。特朗普一再宣称,要把解决对华经贸关系的所谓“不平等”问题作为他贯彻“美国第一”原则的重要目标,并为此多次发出要对中国进行制裁的威胁。两国首脑今年4月在海湖庄园就“百日计划”达成共识,暂时缓解了双方间的紧张。最近,特朗普政府决定启动301条款对华调查。中方立刻回应,要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捍卫自己的权益。由此投下了人们所担心的中美发生贸易战的阴影。
  关于贸易战问题,这更像是中美婚姻进入中年危机中的一场吵架。应该相信,中美经贸关系互利共赢的基础足够扎实,进一步发展合作的动力足够强大,长期以来作为中美关系的压舱石作用不会改变。更重要的是,它将日益成为中美新关系格局中有足够韧性的关系结构。
  决定中美关系今后10到20年过渡期乃至更长时期未来发展的,是当下正在形成的中美新关系格局。力量对比的变化和日益密切的相互关系,共同改变着以往的平衡结构,这包括权力结构的再平衡和关系结构的新发展。中国“和平崛起”是推进这一变化的主动力量,美国的“再平衡”是对此做出的反应。双方的互动同时发生在权力结构面和关系结构两个维度,既有竞争也有合作,这将是未来10年或20年过渡期的常态。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大国关系演变进程。
  关于未来50年的愿景,理想的情况是引导中美关系的发展从管控竞争和避免对抗为主,逐步转变到更加稳定而积极的“共同演进”过程。为此,两国的政治家、战略家和外交家,不但要面对眼前的问题,更要着眼长远的目标,不但需要对历史有深刻的反思,更需要对未来有共同的建构。未来中美关系的发展,从根本上讲,取决于双方在这两方面努力的成效。
  在新关系格局的演变最终达到双方都认可的平衡之前,中美关系将在权力结构的张力和关系结构的韧性之间寻求稳定与发展。过往半个世纪中美关系发展的历史告诉我们,务实主义和理性的利弊权衡总是能在重大问题上和关键时刻主导双方的决策,这是两个大国各自的先天禀赋和历史文化所给予的。所以,我们可以对未来保持谨慎的乐观。

来源时间:2017/9/6   发布时间:2017/9/1

旧文章ID:14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