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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宣布成功发射首枚洲际弹道导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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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京雅  来源:FT中文网

  朝鲜宣称其周二发射的一枚火箭是该国首次洲际弹道导弹发射。此举可能会导致朝鲜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摊牌。特朗普之前曾发誓此类试验“不会发生”。
  这个孤立的亚洲国家今日早些时候向其东海岸之外发射了一枚火箭,这枚火箭飞行了40分钟,最高飞行高度逾2500公里——这些进展促使一些分析人士推测这枚火箭是一枚能够打到阿拉斯加的洲际弹道导弹。
  后来,朝鲜通过其官方广播电视机构宣称这枚火箭是一枚洲际导弹。
  平壤方面数月来一直宣称具备这样的能力,但从未成功试射过洲际弹道导弹。就在24小时前,美国总统特朗普还曾劝说中日两国领导人向平壤方面施加压力,促其放弃核野心。
  这枚在7月4日美国独立日(Independence Day)庆典前夕发射的“火星-14”(Hwasong-14)型火箭,将被视为对特朗普的直接挑战。
  朝鲜官方电视台一名新闻播音员表示“朝鲜领导人金正恩(Kim Jong Un)亲手书写了试射洲际弹道导弹的命令”,并声称这枚导弹飞行了930公里,曾升至2800公里的高度。
  朝鲜经常夸大其军事能力,所以应谨慎看待它的上述说法。不过,许多分析人士也认为最新的这次试射射出的是一枚洲际弹道导弹。
  研究朝鲜导弹的知名专家戴维•赖特(David Wright)表示,考虑到这枚导弹的飞行时间和最高点数据,如果它按标准弹道发射,射程可能会超过6500公里。
  他写道:“这一射程不足以够到下48州或夏威夷较大的岛屿,但能够打到阿拉斯加全境。”
  射程超过5500公里的导弹一般被归类为洲际弹道导弹。
  韩国航空大学(Korea Aerospace University)教授Jang Young-geun表示,他“确信”这是一枚洲际弹道导弹,飞行距离估计有8000到9000公里。
  导弹发射后,特朗普在一条提到朝鲜领导人金正恩的Twitter帖子中称:“朝鲜刚刚又射了一枚导弹。这家伙这辈子是不是没什么更好的事情可做了?
  “很难相信韩国和日本还会长时间忍下去。也许中国将对朝鲜采取严厉措施,一劳永逸地制止这种胡作非为!”
  美国军方认定这枚火箭为中程火箭。
  根据日本内阁官房长官菅义伟(Yoshihide Suga)的说法,导弹似乎落在了日本专属经济区(即日本海岸线外200海里以内的水域),但没有任何报告称有船只受损。
  译者/何黎

来源时间:2017/7/4   发布时间:2017/7/4

旧文章ID:13599

陈平:中美学者强强对话 华盛顿纪行的观察与思考

作者:陈平  来源:观察者网

2017年6月19到22日,应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和传统基金会等机构邀请,中国经济学家和国际关系学家一行六人,访问了美国纽约和华盛顿特区的主要美国智库,进行了密集的对话与交流。

中方学者包括: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中心首席顾问于品海博士,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中心主任、前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林毅夫,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贾庆国,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研究员、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陈平,美联储圣路易分行助理副行长、清华大学资深访问教授文一,哥伦比亚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中国项目联席主任、清华大学中美关系研究中心创建人孙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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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二为传统基金会亚洲研究中心主任Walter Lohman。其余中方学者代表从左至右:孙哲、林毅夫、于品海、陈平、文一、贾庆国

6月19日上午访问团拜会了位于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与哥伦比亚大学教务长John H. Coatsworth,国际和公共事务学院院长Merit E. Janow,副院长Terry Culver,美国前财政部长Jacob J. Lew,全球经济治理中心主任Jan Svejnar,发展经济学和政策中心主任Eric Verhoogen,中国法律研究中心主任Benjamin Liebman,经济政策管理项目主任Guillermo Calvo,以及Andrew Nathan, David Sandalow, Madeleine H. Zelin等教授座谈,商议未来5年由哥伦比亚大学国际和公共事务学院以及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研究中心联合举办“中国和西方经济学对话”事宜。

林毅夫指出,在缺乏西方主流理论所认为的诸多必要前提条件下,中国过去30多年平稳实现了经济转型并取得快速增长,而按西方主流理论进行转型的国家却遭遇经济崩溃、停滞和危机不断,表明现有主流理论并未揭示发展中、转型中国家维持经济稳定和快速发展的主要因素,中国和西方经济学家应进行反思,构建新的经济学理论来帮助仍占世界85%人口的发展中转型中国家发展经济,实现工业化、现代化。他的新结构经济学是在这个新方向所做的努力。

本文以下重点记载6月20-21日两天在华府和美国智库的对话,包括传统基金会,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外交关系委员会,和国际战略研究中心等智库。

对方出席的主要学者有:传统基金会总裁Edwin Feulner(富尔纳)博士,亚洲研究中心主任Walter Lohman, 卡图研究所货币研究副总裁Jim Dorn 博士,马里兰大学教授 Phillip Swagel博士,中国军事研究专家 Dean Cheng (成斌) 博士,海军分析中心(CNA)付总裁兼中国研究部主任 David Finkelstein(冯德威)博士,国际战略研究中心日本与亚洲研究的高级副总裁Michael Green博士,彼得森研究所的前所长C. Fred Bergsten, 高级研究员 Nicholas Lardy, JerominZettelmeyer, Sherman Robinson, 外交委员会中国部高级研究员 Ely Ratner, 国际战略研究中心中国部主任Bonnie Glaser, 中国研究付所长Scott Kennedy (甘思德)博士,亚洲经济高级顾问 Matthew Goodman, 中国研究高级顾问 Christopher Johnson 等,以及其他美国研究亚太与中国的经济、政治、安全、军事等领域的专家和学者。

21日晚美国前驻尼泊尔大使、中美民间外交的活动家张木香 (Julia Chang Bloch) 大使举行了家宴招待中国学者,应邀出席的还有美国前驻华大使,基辛格美中关系研究所所长 J. Stapleton Roy (芮效俭)终身大使,琼斯-霍普金斯大学中国研究系主任 David Lampton(兰普顿)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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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驻尼泊尔大使、中美民间外交的活动家张木香 (Julia Chang Bloch) (中)大使设宴招待中国学者

由于美国智库的一些学者曾在美国政府的敏感部门任职,包括国安会、国防部、国务院、财政部、中央情报局等单位,应美方代表要求,我们的报道只披露各人的观点,不披露个人的信息。而中方代表都是民间学者,只代表个人的观点,不代表政府部门。所以,我们的对话只提“美方(有人)问”这样的表达方式,请读者理解。

美国精英弥漫的焦虑情绪

传统基金会在20日上午举行了公开的对话会。主题是:《中国在世界的新兴地位和美中关系》,其中包括两场专题对话。第一场是“中国特色的全球化”,第二场是“十九大后的外交政策”。传统基金会会长富尔纳博士亲自主持开幕式并全程参与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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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传统基金会总裁Edwin Feulner(富尔纳)博士

对话的议题反映了美国精英对中国关注焦点的改变。陈平在金融危机前后以学者身份参与过欧盟、美欧智库、G20峰会预备会议等民间高层智库的会议,主角始终是美国和欧洲,中国扮演第三极的次要角色,主题是如何维持美国主导的国际格局,市场自由化和人权外交是西方话语的基调,要求中国和其他新兴国家融入而非修改现有的国际秩序。

这次的议题出现重大改变,突显国际格局的改变,从美国主导的全球化转变为中国主导的全球化,国际秩序的话语权从美欧中改为中美欧。美国关注的议题不再是自由化和人权,而是中国特色的全球化是否会挑战或取代美国的领导地位,美中关系的走向是竞争还是合作。

这是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国际秩序演变的分水岭。其背景当然是传统基金会鼎力支持的保守主义政策被新当选的特朗普总统采纳,试图放弃美国主导的全球化,回头复兴美国经济。从而在华盛顿智库中引发新的议题,即没有美国主导的全球化将何去何从。

会上和会下与美方学者的交流中,我们明显感到美国精英目前弥漫的焦虑情绪。三十年前,西方精英普遍存在乐观情绪,认为中国的改革开放一定导致中产阶级壮大,结果必然推动中国体制走向西方模式的自由民主,中国经济也必然融入西方跨国公司主导的国际分工体系。

东西方主流学者都没有想到的是,2008年的金融危机出乎意料地导致美欧日的经济地位全面下降,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引发全球性的经济社会震荡。对比之下,中国经济不但没有崩溃或硬着陆,反而强化了国企的竞争能力和政府的调控能力,中国资本全面进入世界市场。

这就动摇了西方经济学和政治学的基本信念。

在这次对话中,中国学者以自信的姿态全面质疑了西方经济学的基本理论,美方学者提不出新的理论来解释世界格局的剧变。反倒是美方学者充满了危机感,尤其是研究“中国威胁”“中国强权”的学者以攻为守,连连质疑中国国内改革的走向和外交路线的真实意图。双方的坦诚交锋,引发听众一波又一波的提问热情。

有位观察家把这次交流称之为“强-强对话”,因为美方代表包括若干长期亲台亲日的代表人物。我以为更确切的说法,是美国保守派与中国乐观派之间的对话。因为美国的保守派尤其是所谓鹰派,主要强调用美国至今保有的优势军事力量,来保持美国的领导地位。主张经济小政府的保守派,同时也是主张大军备的强硬派。

中国的乐观派,主要强调中国道路的学习能力和竞争能力,可以团结国内外的多种力量,改善目前的世界秩序。中国在吸取西方经验与教训的同时,并不寻求取代美国的世界地位,而是希望建立又竞争又合作的新型大国关系。这是这次美中“强强对话”达成进一步对话合作机制的起点。

中国特色的全球化是什么?三位经济学家的答案

传统基金会的第一场对话,从经济问题开始。如果三十年以前,是西方经济学家教育中国人什么是理想的市场经济,那么三十年之后,是中国经济学家依据自己的经验,告诉西方学者什么是现实的和正在演化的市场经济。

第一场议题“中国特色的全球化”,三位来自中国的经济学家提出新的经济学理论,来解释政府与市场之间的关系。

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中心的林毅夫阐述了中国双轨渐进改革的逻辑,指出在转型之前中国存在了大量违反比较优势、缺乏自生能力的国有企业,渐进双轨的改革使得中国经济在转型期维持了稳定并取得了快速增长,但也保留了一系列的扭曲和干预,导致腐败和收入分配差距扩大等问题。随着资本积累,比较优势变化,对国有企业的保护补贴从雪中送炭变为锦上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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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毅夫正在发言,右一为陈平。

林毅夫讲到,十八届三中全会决议全面深化改革,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政府起好的作用,发挥“有效的市场”和“有为的政府”两种优势。上海自贸区进行外国投资负面清单和资本账户开放的试点,取得经验后将向全国推广,以建立起完善的市场经济体系。“一带一路”倡议则是中国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第一大贸易国提出的以基础设施互联互通建设为抓手、以互利双赢为特征的全球化思路,和西方推动以政治民主、产权和人道主义援助的发展合作不同,此倡议有助于沿线国家消除工业化、现代化的瓶颈,实现全球共同发展、共同繁荣。

美联储圣路易分行的文一,从新工业革命史发现的历史真相出发,颠覆了新制度经济学,包括制度决定论和产权决定论的基本假设。

他指出,英国光荣革命并没有导致工业革命,中国早就有的产权制度也没有催生工业革命。是英国乡镇企业的繁荣,促使英国政府动用海军开辟海外市场,保证纺织业的原料(棉花)的供应,同时消灭印度等的竞争产业,才能实现英国纺织业的规模经济,引发工业革命。市场是昂贵的公共品,只有远见政府才能提供,分散的私人企业不可能投资市场的基础建设,因为周期长,代价高。迟到19世纪中,英国工业革命完成之际,英国的产权和法制还没有建立,黑手党的私法而非政府的公共服务统治城市和市场。

文一进一步讲到,中国改革开放的成功,驱动力来自于中国政府的基础建设,包括保障社会安定,建立社会信用,以及完善基础设施。由此可以解释,为何同样的全球化环境,中国的增长远比印度、东欧、拉美快得多。

文一举了一个例子,来说明政府规划市场的重要性。十九世纪美国从圣路易斯到亚特兰大修了20条铁路,如果政府规划,只要两条铁路就够了,看不见的手造成的结果是18条铁路破产。这就是历史著名的美国铁路泡沫。美国的金融泡沫频繁,危害更大。同样加入WTO, 中国的经济增长远超过俄国和拉美,因为“机遇永远只属于有准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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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联储圣路易分行助理副行长、清华大学资深访问教授文一

复旦大学和北京大学的陈平在2012年的熊彼特经济学国际会议上,提出代谢(波浪式)增长论,来挑战新古典经济学的外生(收敛式)和内生(发散式)增长论,说明技术、产业和资本都是小波式的新陈代谢,才有可能出现大国兴衰。

他指出亚当-斯密的基本贡献,不是“看不见的手”,因为国际贸易不会自动平衡,而是斯密强调的“分工受市场规模限制”。我们发现劳动分工受市场规模、生态资源,和环境涨落的三重限制 。地理环境的资源限制导致中国和西方存在两种不同的分工模式,中国是节省资源、消耗劳力,西方是节省劳力、消耗资源,这种经济文化差异在两千几百年前就开始了,罗马时代每个家庭拥有的土地规模是中国春秋时代的上百倍。

工业革命的基础就是规模生产,才会在十五世纪人少地多的西欧对外扩张殖民,西方工业革命只是延续了西欧规模农业的发展。发展至今西方的分工模式面临重大挑战,规模经济引发生态危机、气候暖化,难以持续。科学革命和信息革命引发的非线性作用产生新的复杂经济,创新竞争从比规模、比成本、变成比创新、比多样,例如中国餐馆的菜肴种类比西餐多好几倍,中国的日用商品种类也比西方丰富得多,才能创造大量中小企业,解决人工智能时代的就业问题。中国的双轨制也比东欧休克疗法更好地兼顾创新和稳定。

中国的分区试验也比西方的议会制度更有效地解决技术换代过程中,废除旧规建立新规的社会转型。这就改变了经济学的思维范式,熊彼特的“创造性毁灭”,哈耶克的“自发秩序”,普里戈金的“自组织”,我们提出的“经济复杂性”,都从方法论上看到人类社会的本质是“演化的多样性”,否定西方新自由主义的“制度趋同论”和西方中心论的“普世价值”。如果我们接受多元演化的世界观,就不难理解当代的经济和社会问题,找到包容而非排他性的思路,解决中美与世界面临的问题。

美方学者没有正面挑战中方学者的新理论,但是用具体问题质疑中方学者的主要观点。例如,有人强调,基础建设应当包括制度建设,尤其是产权和法制,自由是自发秩序产生的前提,排他性的产权保护是市场定价的基础,央行的利率政策会影响国际资本的流动,政府干预和市场波动一样都有巨大的不确定性。

有趣的是,美方学者在市场和政府的关系上出现不同的看法,打破了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市场共识。有的仔细比较了中美不同的市场行为,例如美国的低储蓄率和中国的高储蓄率,吸引外资和移民的不同结果,社会思潮和文化的不同趋势,以及社会流动性的不同方向,并讨论中美之间发生贸易战的可能场景。

中国学者也一一解答美方学者的提问,包括通货膨胀、债务危机、汇率波动的可能性。

交锋修昔底德陷阱

传统基金会的第二场对话,重点从经济转向政治,外交和安全问题是美国智库关注的焦点。学者背景的中方代表和政府背景浓厚的美方代表进行了坦率的对话。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的贾庆国从中国与现存国际秩序的关系、崛起中的中国身份和利益的演变、以及近年来中国处理对外关系的经历三个维度分析了未来中国外交的发展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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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贾庆国在发言

他指出,首先,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与现存国际秩序的关系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先是从敌对到融入,后是从融入到开始在某些方面发挥引领作用。

其次,经过30多年的改革开放,崛起中的中国不再是过去那个贫穷落后、备受屈辱的中国,但也还不完全是一个富裕发达、备受尊敬的国家,而是一个两者都不是,两者兼有之的国家。在这个发展阶段,中国的身份和利益在多方面具有双重性和矛盾性,这使得中国在界定国家利益和处理对外关系方面面临极大的挑战。

最后,和鸦片战争以来的历史不同,近年来中国开始经历从一个强势的地位处理多外关系的过程,这里面既有成功经验,也有值得反思的地方。中国在不断摸索和改进。

上述三个历史进程决定了中国外交未来的走向:

(1)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中国外交的目标将继续为国家发展和改革谋求一个和平与安宁的国际环境;

(2)中国将较以前更加积极地为实现此目标努力;

(3)中国将在继续推动现存国际秩序改革的同时努力维护现存的国际秩序;

(4)由于身份和利益的双重性,中国外交行为将会继续出现不确定性;

(5)中国将会在经济上对中国有利,国际上也认可的全球性议题上发挥更大作用,如贸易自由化、合作安全、遏制气候变暖、制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方面;(6)中国将会继续做出努力与美国发展互利合作关系;

他认为: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中国不会取代美国在世界上的领导地位,而是会在某些议题领域发挥有限的领导作用。

哥伦比亚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中国项目联席主任、清华大学中美关系研究中心创建人孙哲教授,就中国发展的双重性和以及中美之间的复杂关系进行了评述。 他认为,中国的自我期许和世界的对中国扮演“有良心的大国”的期待之间显然还有很大差距。

从十八大以来, 中国在内政建设上一直以反腐及环境保护为重点;在外交方面确定了新兴大国关系、人文与公共外交、海洋权益几个重点目标, 但是现在声势越来越浩大的“一带一路”倡议显然更正了中国外交发展的优先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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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哲和林毅夫在对话会间隙合影

孙哲说,十九大之后, 不管中国如何变动, 内政和外交上的种种挑战仍然存在甚至可能产生负面“溢出效应”,例如, 中国构建全球伙伴网络的困难、中国与世界几个邻国之间在边界问题上的潜在冲突、 意识形态与人权方面的较量交锋以及中国现代国防力量壮大后引发的争论等等。西方充满疑虑的中国,其实更需要精心设计的以良政为目标的对内修为谋略和和平发展、与世界共荣的的外交大视野,逐渐从发展直觉指导下的实验和模石头过河的思路中提升国家发展顶层设计的水平。

孙哲教授还提出要对中方十八大以来的外交政策进行反思和审视。 例如, 中国虽然在积极应对, 但是对朝鲜半岛的政策显然在过去两三年来是几方博弈中付出成本最大的国家, 与朝鲜传统友谊有名无实, 关系决绝到历史未曾有的重大危机阶段; 与韩国关系因萨德问题急剧恶化,政治和军事争议严重冲击两国商业交往和民间交流。 这种政策如果十九大以后不加以调整和改善, 中国外交将失去自己的道义价值观,国家利益也会受到更大伤害。

美方学者认为中国缺乏明确的国际关系理论,所以让西方捉摸不透。例如希腊历史上雅典和斯巴达的争霸引发的修昔底德陷阱理论,预言新兴大国必然挑战原有强国发生战争。中方学者举出反例,美国崛起时,英国就没有发动战争封杀美国。倒是南北战争中南方主张自由贸易,北方发展工业需要贸易保护。北方用战争创造了北美的大市场,否则今天的美国经济应当更像拉美。

美方有学者批评中国的成功开放是搭了西方的便车。中方学者质疑问:为什么东欧、土耳其、拉美、印度没有搭上同样的便车?中国在开放贸易中获得的财富用于中国的基础建设和改善民生,美国却用于发动战争和制造金融泡沫。

美方批评中国的外交战略是修正而非维持现有的国际秩序。顾虑美国撤退留下的权力真空,中国是否会去填补。

中方学者强调经济发展不是零和博弈。比如中国石油公司投资伊拉克的石油,当然欢迎美军维持地区安定。东亚金融危机之前,东南亚和东北亚国家都积极和中国发展经济合作,仿效欧盟德法煤钢联营的先例,推动亚盟和亚元的发展,但是遭到美国的反对。中国的能源与原材料都依靠进口,应当是中国而非美国更关注南海的航行自由和航行安全。 德国的柏林墙倒了,美国又修墨西哥边界的隔离墙。WTO的游戏规则是西方制定的,如今美国自己要修改WTO的规则。为何中国就不能提出完善世界体系的意见?

改变我们的思维方式 中美在竞争中可以互联

本次活动资助人、著名爱国企业家于品海给中美对话做了总结。他提出改变思维方式的三个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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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新结构经济学中心首席顾问、于品海博士

第一,把意识形态的政治问题转为经济利益的分析问题。第二,不同的思维范式可以竞争对话,就如苹果手机和安卓手机既有竞争,也要互联。第三,改革不仅是改变政策,更要创造新的环境。

有人说美国基础设施建设可以欢迎中国投资。问题是:美国缺钱吗?美国中东战争花了多少钱?金融危机损失多少钱?。问题是有没有决心找新思路,做新事。

中美学者交锋的几个争议热点

我们在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外交委员会、国际战略研究中心的非正式对话,进一步深入讨论了美方关注的热点问题。我们逐一讨论。

过剩产能问题

6月19日在哥伦比亚大学的中美对话中,有一个问题引起争论,就是中国近年推行的“过剩产能”政策在西方引发意想不到的争议。美国前商务部副部长雅格•卢谈到中美经济和贸易关系问题,尤其是中国钢铁和铝的产能过剩问题。他认为美国和发达国家已经生产和为全球提供足够的钢铁和铝合金,中国(尤其是国企)在这方面的生产造成全球产能过剩。

文一用西方的历史经验做了回答。他指出,美国整个十九世纪的崛起恰好是建立在汉密尔顿的“美国制造业计划”之上的,依靠大量产业政策和高关税来鼓励和保护国内制造业(比如纺织业)。当时的大英帝国不断告诫美国,英国和欧洲已经有足够的制造业(纺织品生产)产能,美国只需要集中农产品生产就好,通过全球分工与英国交换纺织品,不需要自己搞制造业,大建纺织业,造成全球产能过剩。

但是美国没有采纳英国的建议,而是通过成为制造业大国和强国实现工业化。历史事实证明,这不仅为美国,也为英国和全球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其次,产能过剩问题是竞争性市场经济的自然现象,与企业性质(国企和私企)无关。

国企的效率问题

美方在会谈中最关心的是中国的国企问题。一是质疑中国改革的方向,为何不把国企私有化,反而要做大做强,是否标志中国市场化改革的倒退?

我们的回答是:第一,没有理论和经验证据证明私有企业效率高于国有企业。家族企业可能比国企的问题更多。中国的国企主要集中在国家安全和天然垄断的产业,如航天、铁路、电力、石油,原因是这些产业投资大、周期长,民营企业难以规避投资风险。国企还要承担私企没有的社会责任。中国的竞争性产业就以民营企业为主。

第二,国有企业之间存在激烈竞争,大大提高国企效率。如电讯业的竞争。 西方垄断企业也有官僚体制,造成效率降低,美国通用汽车公司也面临同样问题。解决办法是当年的斯隆改革,把通用汽车公司拆分成几个独立子公司互相竞争。

邓小平思想比马克思开放。历史证明资本主义的市场体制,社会主义也可以用。企业效率关键在战略、团队、和技术,所有制的影响不一定是决定性的。第三,海外投资面临巨大的地缘政治风险,国企比私企更能抵御政治风险。

第四,历史上英国一度有竞争力的国企就是海军和东印度公司。如果没有他们开拓国际市场,英国工业革命和规模经济就不可能发展。反之,英国铁路的私有化并不成功。

政府与市场的关系问题

美方的另一关注是中国经济和政治改革的走向。他们质疑中国的改革方向是否在逆转市场化和民主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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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和琼斯—霍普金斯大学中国系主任兰普顿。

我们的回答是西方媒体片面解读中国的政策,中国从来是两条腿走路,一面强调要发挥市场作用,同时也强调要加强政府作用。2015年中国股市发生大幅震荡,中国政府干预半年内就稳定了。美国虚拟经济的规模是美国GDP的50倍,世界GDP的10倍,金融危机过去8年了,至今没有加强监管,留下世界经济最危险的定时炸弹。

美方质疑中国的过剩产能,造成西方经济的复苏困难。我们回答:西方的规模经济就是用过剩产能打开世界市场。当年英国规模生产的过剩纺织品产能打破了印度、中国自给自足的纺织品市场,美国战后的马歇尔援助,用美国的过剩产能占领了战后的欧洲市场,但是避免了战后欧美的大萧条。显然过剩产能不能一概而论。中国结构调整的重点在淘汰落后的污染产业,加速发展绿色经济,和美国保护污染产能方向不同。

至于中国政府在经济放缓时加强政府作用,是凯恩斯经济学在全世界复兴的典型现象。市场经济有周期性的波动。繁荣期市场发挥主要作用,萧条期政府发挥主要作用。俄国、美国、欧洲、日本等国都在加强国家的作用,弥补市场在危机中的缺失。倒是中方很理解美国近期政治变化的经济原因。

“一带一路”的起因和前景

美方从事安全和军事研究的专家,特别关注中国“一带一路”政策的缘由和走向。美方质疑了一带一路的可行性:第一,铁路运输的成本比海运高得多。第二,中东、中亚地缘政治的风险比海运更大。第三,假如一带一路的经济价值可疑,那么中国的政治动机就更令人不解:是否中国的战略目的在填补美国势力的真空?

我们的回答是:一带一路的起源是民间企业主动,因为国内资本过剩,沿海企业自然向周边国家拓展市场,越南、缅甸、泰国以及巴基斯坦等国,都欢迎中国企业投资,建立生产线。内地省份竞争不过沿海企业,却发现可以拓展周边的内陆市场,例如俄国、哈萨克斯坦,铁路运输可以延伸到西欧和土耳其,规避海上战争的风险。这些地区落后的基础设施和安全形势,使民营和国营的企业家呼吁中国政府和沿线政府合作,改善海外的投资环境,逐渐演化成一带一路的系统努力。

中国改革是地方政府推动的。农村改革的家庭责任制是安徽首创,其他省份效法。一带一路是重庆的渝新欧铁路,从发展沿线国家的通关联盟开始,类似德国统一前的汉萨关税同盟。开始只有中国货物单方向销往西欧,如今回程进口已经大幅增长,缩小了中国的贸易顺差,加强了中国与世界各地的贸易网络。

美方反复追问,为什么中国希望美国加入一带一路,难道是要美国军队保护中国商道,让中国再次搭美国便车。我的回答是,中国包容性的开放政策,目的是避免再次出现冷战。两次大战前后形成的军事同盟并不能避免战争。北约东扩加剧而非缓和东欧与中东的不稳定性。中国提出的一带一路是用包容性的贸易网络来促进经济发展。恐怖主义的根源不是宗教,而是人口高速增长的地区,年青人没有就业希望,才会造成极端势力崛起。战争不能解决经济问题。

破解西方信念的最好办法: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我们感到民间强强对话的方式虽然尖锐,却把问题揭示的更为深刻,不但有助于加深中美高层智库之间的了解和互动,更有助于提高国内经济理论界的水平。这里讲几条个人的观察和体会。

政治问题讲经济,是非问题讲利益

马克思讲经济是基础,是普遍有效的分析方法。在讨论国际问题时,我们把意识形态的争论,变为经济问题的争论,把国际问题的是非,变为经济利益的调整,就不难找到强强对话的余地和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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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现场

地区问题国际化,历史问题多元化

我们发现,西方地区问题专家的知识面相当窄,如果就事论事讨论东北亚问题、南海问题,很难找到出路。如果跳出地区问题看世界大局,就可以改变思路。

讨论中美关系,不如先讨论西方与非西方世界的关系,认识西方中心论的局限。再讨论多元文明的发展,批评美国例外论,普世价值论。这就可以在更大的知识框架下,面对历史遗留问题。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活用西方历史和西方经典

美国主流教育排斥异端理论,所以不熟悉马克思的语言。破解西方信念的最好办法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方法之一,是用西方历史的还原来颠覆西方媒体的价值观。

方法之二,是重新解读西方自由主义的经典,如亚当-斯密的理论自相矛盾,“分工受市场规模限制”,直接限制了“看不见的手”的功能。奥地利学派的经济学也和新古典经济学矛盾。哈耶克的“自发秩序”和物理学“自组织”和“复杂系统”的联系,否定了西方的普适价值和制度趋同论。熊彼特的“创造性毁灭”明确指出技术创新换代的结局是走向社会主义而非资本主义。

中国的民营企业家更能说清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

如果说中国经济学家的理论分析比西方政治学家更具理论规范的优势,则中国的民营企业家给美方解释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对民众更有影响力。

对笔者影响深刻的是南海集团董事长于品海讲个人的经历,他读马克思资本论第三卷对银行资本的分析,对他创业成功有重大影响。刺激同行经济学家回头补课资本论。他对民营企业和国有企业的观察建议,也极具说服力。

我们结束华盛顿之行的次日,美国公共电视台 (PBS)在5月21日播出对阿里巴巴董事会主席马云的采访。马云对中美商业模式的对比,把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解释得比经济学家还清楚。令人信服的反驳了西方经济学家对中国不公平贸易的指责。

中国开放之初,西方跨国公司就纷纷占领中国大城市的主流市场。但是中国后起的民族企业却不断攻城略地,这是为什么?

马云指出,阿里巴巴成功的经验有三。

第一,阿里巴巴创始的方向在解决社会问题的远见,创业目标不只是为了赚钱,才能建立团队的信任,长期打拼。

第二,经营的方针是顾客第一、员工第二、投资人第三,美国许多投资人不能理解。马云批评说,美国公司化许多时间讨好老板,却不讨好顾客,即使他们有技术、有品牌,但是也会失去市场份额。

第三,马云留住人才的办法,不是靠西方的法制,而是靠企业的文化。

第四,阿里巴巴的战略不是建立亚马逊那样的商业帝国,而是建立和中小企业共同生长的生态平台。阿里巴巴创造了几百万人的就业,但是只有几万员工。阿里巴巴并不像西方跨国公司那样去直接雇用几百万人,或拥有上下游的公司,垄断定价权,而是和中小企业分享成长的过程与成果。

依我观察,美国商业模式就是鼓励大型企业垄断,获得垄断利润,消除中小企业的生存空间。中国模式恰恰相反。要大中小企业共存。所以,马云讲清楚的是,经济发展的中国模式是包容共生而非垄断排他的模式。华为的模式更是员工与企业家共同创业的模式,是新型的合作资本,而非西方的垄断资本。中国经济学的理论创新,要向民营和国有的企业家学习。

中国智库要加强学、官、商界的对话合作

本次华盛顿之行,也深感美国智库的运作方式,有值得中国智库的借鉴之处。

第一,我们两天时间在华盛顿密集拜访了四五家智库,相互间距离都不远,离国会也很近。重要的深度会谈,有关智库和大学的重要学者都来参加。这在北京、上海都是不可能的。即使在北大,经济类的学院就有4家,政治类的也有3家,平时很少往来。更别说不同系统之间的交流了。

建议中央在雄安新区分流非首都功能以后,在北京专门建立一个智库区,集中不同部门,不同学科的智库交流平台。建立大学、政府、和企业间人员的交流、轮换、与兼职的制度,才能掌握国情世情,提升国内外理论和政策的话语权。

中国政府早就理解了多军种协同作战的重要性,也加强了航天、金融、网络等系统工程的建设,但是至今没有意识到分析学科跨界综合研究的重要性,导致部门之间的协调脱节,理论和政府运作脱节。在体制上应当与时俱进。

第二,美国智库的成员包括大量在美国政府要害部门工作过的官员。智库的研究紧密对应政府运作的需要。许多人都有在政府、企业、学界工作过的经历,不像中国智库,政府、学界分离,几乎没有多少人在实体商界工作过的经历。

所以中国政府官员经验主义和学界本本主义的作风特别严重,造成中国改革的实践经验丰富,但是国内外官员和学者都缺乏话语权。加强官、学、商之间的人员交流和合作,对中国智库的体制改革极为重要。

本次华府之行是民间学术交流,笔者只参加了部分的华府交流。文中的观察,只是个人意见,错误之处由个人负责。

来源时间:2017/7/3   发布时间:2017/6/29

旧文章ID:13598

热捧听证会是如何把美国推向衰落的?

作者:尹伊文  来源:观察者网

  【三天之内,连续出了两段视频,CNN高管被曝私下承认“通俄门”是“胡扯”、“没有肉的肉夹馍”。美国亲特朗普人士一时沸腾。可还记得吗?就在几周前,“通俄门”听证会同样闹得沸沸扬扬。CNN假新闻不少,但被逮到自己承认的可不多,够吸引眼球;然而,受很多中国人热捧的国会听证会,也许更值得人们深思。作为美国制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听证会已经成了美国结构性问题的缩影之一。】

  美国国会最近召开了一系列听证会,都是针对特朗普与“俄罗斯干预美国大选”的,联邦调查局、司法部等“神秘”部门的首脑纷纷登场。这些听证会受到热捧,成为大众关注热点,不少人上班请假去看听证实况,很多酒吧聚集着人群“议论国事”,社交网络更是充斥着五花八门的热议热论……
  这种“大众关心国事”的现象并非首次出现,以前也曾有过,譬如克林顿总统和莱文斯基的绯闻事件,当年也是万人空巷地看听证会、热火朝天地“议论国事”。
  “关注小事、忽视大事”的历史性现象
  从表面来看,最近的事件和当年克林顿的事件有不少相似之处:都涉及总统,都涉及“妨碍司法公正”的问题,都有可能导致对总统的弹劾。从深层来分析,这两个事件更是有惊人的相同点。
  第一个相同点是这两个事件的中心关注问题都不是国家的“紧迫大事”。
  克林顿的婚外情可视为是家庭的大事,但不是国家的大事;对婚外情的说谎不同于对国家大事的说谎,对“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样的国家大事说谎,可以使美国发动战争、陷入泥潭,造成对国家利益的伤害,而对婚外情的说谎,并不会影响国家利益。
  近来的听证会关注的中心问题是“俄罗斯干预美国大选”,这个问题可视为国家“大事”,但它不是“紧迫大事”。因为外国干预民主选举是由来已久的普遍现象,并不是俄罗斯搞出的突发紧迫事件。
  长久以来,外国干预美国,美国也干预外国,不仅干预民主选举,而且干预民主选举出来的“民选代表”的政策制定,以色列在这方面做得特别出色,美国在这方面有长期的经验。要预防外国干预选举,应该由专业机构搞,而且要机密地搞,如果闹哄哄地搞得让外国都知道了,预防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第二个相同点是,在这两个事件被大众热火朝天关注的时期,一些真正紧迫的国家大事却被忽视。
  当克林顿婚外情中的女主角莱文斯基公开作证时,基地组织在肯尼亚和坦桑尼亚对美国大使馆发动了恐怖袭击,造成重大伤亡,这是基地组织发展中的重要里程碑,也是911袭击的前奏。克林顿当时下令用导弹轰炸了基地组织在阿富汗和苏丹的几个据点,但立刻有政敌指责他是想用导弹轰炸来淡化绯闻事件。基地组织的活动没有引起大众的关注,大家热切关注的是绯闻事件。
  目前特朗普政府面临着很多需要处理的紧迫国家大事,譬如如何取代被废除的奥巴马医保、如何重建美国老化失修的基础设施、如何打击伊斯兰国、如何解决叙利亚问题……但这些问题却被“俄罗斯干预美国大选”的听证会冲淡。
  如此关注小事、忽视大事的做法将会对国家的长远利益造成损害,二十多年来的美国历史已经证实了这点。在克林顿当政的1990年代,随着苏联的解体、俄罗斯的衰落,美国处于“世界唯一超级大国”的绝对优势地位,在政治、经济、军事等各个方面都握有一手空前的好牌。但是20年后却情况大变,“美国衰落”成为国际政治中的热词。是谁把美国的一手好牌打烂了呢?“关注小事、忽视大事”是罪魁祸首之一。
  下面将要叙述的几个事件勾勒出这罪魁祸首的“犯罪”踪迹,以及使得这些“罪行”得逞的美国体制中的结构性问题。
  美国体制的结构性问题
  第一个结构性问题是美国民主体制中的选民“有权利、无责任”弊端,笔者在关于“民主主义与优主主义”[1]的论述中指出过西方民主理论三大逻辑误区,其中之一是“不负责任的权利造成自毁机制”。
  大众倾向于关注“抓眼球”的东西,不喜欢费力去了解复杂的深奥事情,如果没有责任机制让他们费力费神去关注复杂、枯燥的“大事”,他们会津津乐道于具有娱乐性的政治新闻。
  “婚外情绯闻”“俄罗斯干预大选”都有好莱坞大片式的娱乐性,适其所好,正中下怀。由于大众握有选票,而选票直接影响政府的决策,这种“关注小事、忽视大事”的倾向就会使政府也忽视重要大事,以至于自毁手中的好牌。
  第二个结构性问题是由于美国在“言论自由”原则的指导下,允许利益集团游说政府。利益集团关注的是自己集团的利益,不是国家整体的利益,因此他们在进行游说的时候,尽力把政府和大众的关注引向有利于他们集团的事情上,这些事情很可能是国家的小事,同时,他们也会尽力让政府和大众忽视那些会对利益集团不利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很可能是国家的大事。
  在美国的民主制度中,利益集团若想要游说一项对自己有利的政策,除了需要游说执政者,还需要游说大众,因为执政者是大众选举的,如果大众反对这项政策,执政者考虑到连任选举的问题,也会不敢贸然行事。
  所以,在游说执政者的同时,利益集团还在媒体上大作宣传,充分利用大众不愿进行复杂思考的倾向来达到游说目标。当遇到复杂问题的时候,很多人愿意接受简单明确的答案,而不愿意花时间精力去做负责任的研究和思考。于是利益集团便大力宣传一些对自己有利的简明答案,而且在宣传中使用煽情的画面和话语,这样的游说是很容易打动那些不愿进行复杂的理性思考、而愿跟着情绪走的人。
  下面四个事件在美国走向衰落的过程中都起了推波助澜的重大作用,而且都是由于美国体制的结构性问题造成的。
  事件一:医保困境和克林顿医改
  医改事件彰显出利益集团如何利用大众不愿对复杂大事进行认真思考的特点,制造简明答案来为集团牟利,最终使国家衰落。
  美国的医保制度可以说是发达国家中最差的,突出表现在成本高、效益低方面。比较美国和英国,从医疗保健支出占GDP的百分比来看成本,2010年美国是17.7%,英国是9.6%[2];从医保覆盖面来看效益,英国提供了覆盖全民的公费医疗,而美国虽然花钱多,医保却不能覆盖全民,有15%的美国人没有任何医保[3];再从国民的健康状况来看效益,英国的预期寿命比美国高(2010年英国是80岁,美国是78岁),英国的五岁以下儿童死亡率比美国低(2010年英国是千分之5,美国是千分之8)[4]。
  如此糟糕的医保是迫切需要改革的,克林顿总统在1993年就推出过医改方案[5],但这件极为重要的大事在利益集团的游说攻势下,被打入冷宫,使医保造成的社会问题越来越严重,使美国自毁地把自己推向衰落。
  医改这件大事有三个特点。(1)医改非常复杂,又与民生密切相关,大众希望能够得到不复杂的简明答案。(2)医改与医药财团、保险财团的利益关系重大,这些财团投入了巨大资源来游说执政者,同时也游说大众。(3)医改与国家、社会、大众的长远利益密切相关,美国有大量人口没有医保,即使有医保的人也受到保费昂贵、服务欠佳等等的困扰,还有美国企业的医保费用加重了劳工成本、减低了国际竞争力,对美国经济发展不利。
  从社会的长远利益来看,进行医保改革应该是当务之急。但是,克林顿的医改却流产了,因为财团营造出了一个简明的逻辑,成功地游说了大众。这个简明逻辑是:“克林顿医保改革要搞出一个官僚机构,官僚机构都是浪费的、无能的,其结果必然是医疗费用上涨、税负增加。”
  克林顿的医改报告有1000多页,内容非常复杂,涉及许多重要的问题,但极少有人去看全文、去关注那些真正重要的问题。大多数人乐意接受的是有生动画面的、易于理解的电视短广告,这恰恰是财团打出来的。
  这些广告掩饰真正重要的问题,把不重要的问题歪曲强调,使“关注小事、忽视大事”朝着有利于财团的方向发展。据一项民调显示,75%的被访者根本不明白医改报告中最重要的机构是什么。[6]但是大多数人却都相信了财团的广告:“克林顿的医改是浪费无能的官僚机构”。
  由于大众听信了财团的简明逻辑,克林顿的医改遭到了强有力的反对,不得不流产。其后续结果是,现行的、问题丛生的医疗体制不仅继续维持着,而且还向着有利于利益集团、有害于大众的方向恶性发展。在1999年至2009年期间,美国的医保费用增长了131%(同期的一般通胀只有28%),保费飞涨给医疗保险公司带来了巨大利润,在2000年至2009年期间,美国十家最大的保险公司的利润增加了250%。[7]
  医疗费用的上涨不仅直接影响了普通民众的收入和健康,而且间接影响了美国企业的劳工成本和竞争力,成为了一只导致“美国衰落”的自毁推手。
  事件二:金融危机和衍生品辩论
  2008年的美国金融危机是一只更为重量级的自毁推手,它的重击对“美国衰落”产生了更为重大的影响。这只自毁推手之所以能够如此猖獗,是“忽视大事”的结果。
  造成这次金融危机的重要原因是1990年代的金融去管制,尤其是不受管制的金融衍生品恶性膨胀。在1990年代,一些新型金融衍生品开始活跃起来,当时的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主席曾经警觉到这个问题,并且向国会报告要注意监管,要对此事关注重视。[8]对金融衍生品的监管直接影响金融财团的利益,为了能够不受监管地牟取暴利,金融财团作了大量的游说工作,让这个重要问题被忽视。
  这件将对国家经济产生深刻影响的大事所涉及的问题具有如下的特点:(1)金融衍生品非常复杂,大众不易理解,衍生品不直接进入大众生活,很容易被忽视;(2)此事与金融财团利益相关,他们投入了大量资源进行游说,使衍生品的重大危险性被忽视;(3)这个问题与国家社会的长远利益相关,本应极度重视。
  在1997年至1999年期间,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主席力主要对金融衍生品进行监管,国会和政府相关部门对这个问题展开过辩论。由于这个问题的复杂性,大众不理解,没有兴趣去关心,很自然地就忽视了。为了使执政者也忽视,金融财团花费大量资源去游说国会议员和相关人士。他们的游说很成功,国会明确表态金融衍生品不是需要监管的问题,因此禁止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对金融衍生品进行监管,力主监管的主席在1999年不得不辞职。
  这件对美国经济产生致命影响的大事就如此地被忽视了,那些妖魔鬼怪的奇异金融衍生品在被忽视的阴影中恶性生长,大肆泛滥。在金融海啸前夕,不透明的衍生品总值竟然膨胀得超过2007年美国GDP的二三十倍,直接酿成了2008年的金融海啸,成为美国经济“自毁”的经典事件。
  事件三:恐怖袭击和婚外情绯闻
  第三件“关注小事、忽视大事”而导致自毁的事件是克林顿的莱文斯基绯闻案[9]。
  这个事件和金融衍生品的特点恰恰相反,金融衍生品是事关重大而复杂,绯闻则是无足轻重而简单。其突出的特点是:(1)问题简单,大众易于理解,而且具有娱乐的刺激性;(2)绯闻本身与财团利益无关,但政敌可以利用绯闻获取政治利益;(3)克林顿的婚外情与公共利益几乎没有关系。
  虽然这不关乎国家重大利益,但在整个1998年及其前后的一长段时间里,绯闻事件占据了美国政治舞台的中心。从调查克林顿的婚外情,到政敌设置圈套让克林顿对婚外情的撒谎转化成“作伪证”“妨碍司法公正”,再到政敌以“作伪证”来弹劾克林顿,旷日持久。
  在这段时间里,大众的兴趣都集中在绯闻上,其它真正重大的事情反被抛到脑后,甚至连国际恐怖组织对美国的袭击也没有引起大众足够的注意。1998年8月7日,美国在坦桑尼亚和肯尼亚的两个大使馆被炸,二百多人死亡,数千人受伤。这个消息却没有莱文斯基8月6日开始向大陪审团提供证词的新闻更引起人们的亢奋和兴趣,大家兴致勃勃地追踪绯闻,无暇旁骛。
  当美国中央情报局确认爆炸案是基地组织所为后,克林顿在8月20日下令用导弹轰炸基地组织在阿富汗和苏丹的几个据点。立刻有政敌指责导弹轰炸是想淡化绯闻事件,企图转移大众的视线。不过,大众的视线并没有被转移,对绯闻的兴趣远大于基地组织,而且旷日持久。1999年3月,莱文斯基接受美国广播公司的电视访问,有七千万人收看,打破新闻秀收视纪录。
  当大众争相追看绯闻消息的时候,有关基地组织的新闻被打入了冷宫。在绯闻热潮期间,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发现了基地组织活动一些蛛丝马迹,但都没有追踪调查。譬如911劫机案中的一名劫机者在1999年就被情报机构获知参与基地组织活动,可是他的名字却没有被列入监视名单,以至2001年他能够顺利进入美国进行911劫机暴行。[10]
  又譬如联邦调查局的一位官员早在1998年就调查到基地组织在美国的一些活动,但他的相关报告却被轻率地抛掷到一旁。[11]这些蛛丝马迹的活动线索都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没有进行认真的追踪调查。如果追踪调查基地活动能像对克林顿绯闻那样“穷追不舍”,911的悲剧也许就可以避免。
  “关注小事、忽视大事”自毁了防止重大灾难的机会,加速了“美国衰落”。
  事件四:美国衰落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所造成的自毁性伤害是至今都无法作出全面估量的,军费的庞大负担,伊斯兰国的崛起,难民潮的涌现,伊朗势力的增大……在21世纪“美国衰落”的历史演变中,伊拉克战争无疑是最致命的冲击之一。
  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的直接原因是指控萨达姆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12],涉及的问题有多层面的特点。(1)问题表面简单,大众能够理解,但深层却非常复杂,譬如,如何确定伊拉克是否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若伊拉克确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是否会对美国造成伤害?对中东、对世界有什么影响?这些不是一般大众易于理解的。(2)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及其后的伊拉克战争与多个利益集团相关,亲以色列的集团、军火集团、石油集团等等都和战争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3)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原本对美国国家利益的影响很小,因为伊拉克即使拥有这些武器也不会用来攻击美国,但对伊拉克开战则对美国利益的影响非常巨大。
  由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问题表面简单的特性,利益集团制造了危言耸听的相关新闻来吸引注意力、煽动大众的恐惧心理;又由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伊拉克战争问题深层的复杂性,大众一是没有可能自己去调查真相,二是没有兴趣认真研究中东、世界、军事、外交、经济等复杂问题,因此很容易被利益集团的危言耸听所忽悠。在利益集团的引导下,美国发动了伊拉克战争,没有找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却深深地陷入了军事、外交、经济的困境,自毁地把自己推向衰落。
  美国可能进行政治改革吗?
  在20世纪的最后十年,美国握着一手空前的好牌登上世界顶峰;在21世纪的最初十年,美国步入了“衰落”。这由盛而衰的转变并不是因外力所至,既没有外国的挑战干涉,也没有强力的自然灾害。这转变源于美国民主体制内的结构性因素,“民主选举”、闹哄哄的听证与辩论所导致的“关注小事、忽视大事”就是一个重要因素。
  在美国登上顶峰的那段时期,美国的民主体制也被推上“历史终结”的宝座。“西方自由民主主义将成为人类政府的最终形态”的福山语录风靡世界,让世人相信这最终形态的人类政府必由美式“民主选举”产生。当美国从顶峰衰落下来的时候,这种最终形态已无法使人信服,尤其目睹了民粹主义通过选举胜利来推行偏执政策之后,一些美国学者也发出了批判的声音。
  今年5月,美国自由主义的著名智库布鲁金斯的两位学者发表了一篇论文批评“美式民主选举”,大题目中就明确指出“选举使我们愚蠢”[13]。文章批判了对“民主参与”的迷信,这种迷信把民主视为解决一切政治问题的万灵药,不重视“专业精神”,让对政治问题无知的选民来参与政治决策。他们指出,这种迷信已使美国的政治脱离了正常轨道,他们呼吁美国要进行政治改革,不过他们也无奈地认识到,目前这种声音还无法对抗“民主迷信”造成的根深蒂固观念。
  美国如果能够进行政治改革,衰落的趋势还有可能逆转,否则或许将在衰落的道路上继续下滑。尤其当没有感染“民主迷信”的国家能够实行优主政治而快速崛起,美国占据的“世界老大”地位将更快地丧失。
  参考资料:
  1.《民主故障频发,下一步是“优主”吗?》(观察者网)。
  2. 资料来源:经合组织(OECD)。
  3. 资料来源:美国Kaiser Family Foundation。奥巴马医改法案(合理医疗费用法案)开始实行之后(2014/2015),这种情况有所改变,覆盖人数增加了。
  4. 资料来源:世界银行。
  5. 克林顿在1993年提出了医疗改革方案,目的是要实现全民医保,其主要内容包括:要求雇主必须为雇员提供医疗保险,没有工作的人由政府协助获得医保,成立新机构“医保联盟”(Health Care Alliances)来监管医疗机构和保护消费者利益等等。这个医改方案遭到保险商、医药商、保守主义政见者等等的强烈反对。克林顿和民主党的医改在1994年正式宣告失败。
  6. 参阅D·鲍克( Derek Bok, 哈佛大学校长):The Great Health Care Debate of 1993-94 (Public Talk, Online Journal of Discourse Leadership)。
  7. 资料来源:美国Kaiser Family Foundation和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8. 在1997至1999年期间,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主席布鲁克斯蕾·邦(Brooksley E. Born)认识到新发展起来的金融衍生品存在问题,要求国会批准让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来监管金融衍生品,但遭到国会的拒绝,1999年国会通过法案禁止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监管金融衍生品,随后布鲁克斯蕾·邦辞职。金融衍生品在没有监管的情况下恶性发展,成为造成2008年金融海啸的一个重要原因。金融海啸发生后的2009年,布鲁克斯蕾·邦因为有勇气指出金融衍生品的问题而获得了“勇者剪影奖”(Profiles in Courage Award)。
  9. 克林顿在1995至1997年间曾经与白宫的见习生莱文斯基(1995年时22岁)有过不同程度的性关系。1998年,原本负责调查克林顿在经济等方面问题的独立检察官斯塔尔(Starr),把重心转向调查克林顿的“性骚扰”问题。斯塔尔是克林顿的政敌共和党人,在对经济等问题调查无果的情况下,集中精力瞄准与“性骚扰”可能相关的事情。莱文斯基的一位朋友将她私下讲过的和克林顿亲密关系的情况报告给斯塔尔。虽然这种亲密关系不是性骚扰,但当克林顿在接受调查时宣誓说自己与莱文斯基没有性关系,这个行为构成了“作伪证”。1998年12月,众议院以“作伪证”和“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通过了对克林顿的总统弹劾,随后案件转入参议院进行审判。根据美国宪法,参议院需要有三分之二的赞成票才能定罪。由于克林顿的民主党在参议院中的席位超过三分之一,同时也有一些共和党参议员没有投赞成票,最终,克林顿被开释。
  10. 这位劫机者是Salem al-Hazmi,沙特阿拉伯人。
  11. 联邦调查局官员Robert Wright在1998年发现了基地组织在美国的筹款渠道,并追踪到一位沙特银行家的相关信息,但这些信息都没有被引起重视。
  12. 美国在2003年以伊拉克萨达姆政权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理由入侵伊拉克,这个行动没有得到联合国的授权,受到很多国家的批评。美国在伊拉克并没有找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还造成一系列恶劣后果,譬如,战争造成了大量的伤亡,军费使美国的财政赤字和国家债务大增,萨达姆政权垮台打破中东权力格局,使美国宿敌伊朗的势力扩大等等。
  13. 参阅Jonathan Rauch 和 Benjamin Wittes:“More professionalism, less populism: How voting makes us stupid, and what to do about it,” Brookings Institution, May 2017。

来源时间:2017/7/3   发布时间:2017/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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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官员称:数年后美国或不能保护台湾安全 台湾必须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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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观察者网

  据环球网7月3日援引台湾联合新闻网报道,曾经担任台湾当局涉外部门负责人的钱复近日率领一个代表团访美,代表团与美方重要官员会晤。美方重要官员在谈及台湾安全时,直率地向台方代表团表示,美方4年、8年以后也许不能保护台湾的安全,台湾必须要“靠自己”,美方官员并明确指,台湾的募兵制政策是错误的,暗示台湾应该考虑恢复征兵制。
  报道指,这位美方官员声称,目前台湾的安全主要靠中国大陆的“自我克制”与美方的“可能介入”,但是现在美国内部可能仍支持保护台湾的安全,但四年、八年后呢?台湾必须考虑如何“自我防卫”。
  据悉,该官员做了两个“建议”,第一是台湾的防务预算最好不要低于GDP的3%,第二,对方明确表示,台湾的募兵制是错误的,暗示台湾应该考虑恢复征兵制。
  对此,台湾前“国安会”秘书长苏起表示,恢复征兵是他观察美国近年来对台政策从未说过的说法,值得高度重视。另外,他也表示,美方的官员,以及智库学者都表示,蔡英文当局应该要与中国大陆能够直接沟通,否则彼此误判的风险将大幅升高。
  在言谈之间,苏起说,对方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如果两岸出现误判,可能将美国拖下水,增加美方的负担。
  苏起又说,目前对于特朗普政府而言,台湾的地位仍在拉锯之中,就代表团的观察,行政部门更看重大陆,比较边缘化台湾,而参众两院与国防部比较“挺”台湾,不过,有关对台军售议题,最终仍然是由白宫,也就是由特朗普决定。
  对于美国国务卿蒂勒森上个月曾提出一个疑问,未来五十年,美国的“一中政策”能否持续下去?究竟蒂勒森所指为何? 苏起说,代表团并未谈到这个问题,但他判断,美国与中国大陆正在谈这件事情,并且谈得很远,台湾问题已经重新回到中美关系的议程上头。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会推动的“涉台法案”尚待通过,新一轮对台军售也将进入国会审批程序。
  对此,中国社科院台湾研究所台美关系研究室副主任汪曙申日前撰文表示,它是长期以来美对台政策两面性的表现。中美建交以来,美单方面制定的“与台湾关系法”与中美三个联合公报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美历届政府将二者放在一起作为“一个中国政策”的构成,加大了其在台湾问题上的两面性。中国对美国以中美联合公报发展中美关系、以“与台湾关系法”提升美台实质关系的两面手法有着深刻认识,始终努力削减美涉台政策的消极面。
  他还表示,美对台军售是中美关系中的“老问题”。在特朗普执政后,中方要求美“慎重妥善处理涉台问题”,不希望看到美方挑衅中国核心利益损害中美关系的大局。但特朗普出于国内政治、中美谈判、“美台关系”的考虑推出这一轮军售,再次表现出美在台湾问题上的消极面会不定时的迸发,这是中美关系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不得不面对和处理的问题。
  美参议院军事委员会近日通过将允许军舰定期停靠台湾港口决议,同时美国国务院批准特朗普上任后首宗对台军售。
  对此,国台办、外交部、国防部已就此表明严正立场:我们坚决反对台湾与美国进行任何形式的官方往来和军事联系,坚决反对美国以任何借口向台湾出售武器。任何挟洋自重、破坏台海和平稳定的行径,都必将自食恶果。
  中国驻美大使崔天凯表示:美国确实有一些势力不愿意看到中美关系健康稳定发展,这些势力早就存在,今后也会存在。中方对美方这些损害中美关系的行为坚决反对。中方会做出必要的反应。中方会坚持中美关系的正确方向,因为这才真正符合两国的长远利益。

来源时间:2017/7/3   发布时间:2017/7/3

旧文章ID:13595

中国将在科研投入方面超越美国

作者:罗伯特·格贝尔霍夫  来源:观察者网

今年4月,有数千人从全美各地来到华盛顿参加首次“声援科学大游行”,目的在于对特朗普政府的反科研政策表达抗议。

美国科学界对特朗普新政府的失望完全可以理解。不过,美国的科研危机并非始自今日,在十几年前这一危机就已经开始酝酿成形,而且这一情况与党派原因无关。在过去15年里,美国在科学领域的全球领导地位逐渐动摇。而当我们放慢脚步时,中国却以极快的速度在各个领域取得了大量科研成果。

《华盛顿邮报》6月20日刊发该报专栏作者罗伯特·格贝尔霍夫的文章:《中国将在科研投入方面超越美国

下面我引用权威临床医学杂志JCI Insight上周发表的一组数字(经过购买力平价法调整):2000年,中国在生物医学研究方面的经费仅占美国的12%;2015年,中国已经远远超越除美国以外的其他国家,其生物医学科研经费已经达到美国的75%。另外,一些报告也显示,除了生物医学领域,中国在其他科研领域的经费投入也有类似的增长。

这并不是说,美国已经在科研领域失去了全球领导地位。不过,以目前中国科研投入增速来分析,这个国家似乎已经打算在不久的将来取代美国,成为全世界科研资金投入最多的国家。

现在有很多人批评特朗普政府削减科研拨款的政策,尤其对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拨款数额下降十分明显。其实,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对医疗卫生研究项目的拨款就一直毫无增加。近几年来,虽然对医学研究的拨款稍有增加,但考虑到通货膨胀因素,实际拨款数额还是下降的。

然而,问题还不仅限于科研拨款数额的下降,在科研成果方面,美国也在遭遇危机。权威临床医学杂志JCI Insight指出,中国研究人员发表在高等级生物医学期刊上的论文数量在持续增加;而在同一时期,署名作者为美国人的科研论文数量却在不断减少。这不仅会影响美国科研机构的声誉,从长期来看,这些机构从各种渠道获得科研资金的能力也将受到严重影响。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理解,人们并不应对这一变化感到奇怪。中国人口占全世界的20%,而美国人口仅占5%。随着中国经济快速发展并逐渐逼近发达国家门槛,其科研能力随之水涨船高是非常自然的。

科研活动事关我们的经济,是产业发展的基石,而且与投资、就业等密切相关。美国目前毋庸置疑是全世界高等教育和科学研究的中心,可如果中国科研机构吸引越来越多的全球一流学者前去工作,美国的中心地位必然受到影响。而我们的地方经济呢?在与发展中国家同行的激烈竞争中,我们的很多企业早已疲惫不堪了。

我并不是说我们应该盼着中国遭遇失败,我们不应盼望任何国家遭遇失败。近些年来,科研领域令人兴奋之处就在于通过跨国合作发表的论文数量越来越多。我认为,如果特朗普足够明智的话,就应该严肃考虑政府减少科研拨款会带来何种影响。面对中国的竞争,现在还不到美利坚合众国放弃科学研究的时候。

下面是读者在这篇文章后的留言,观察者网翻译如下,仅供参考:

Wallyburger:这篇令人不安的文章现在出现我并不感到意外,此文其实是对特朗普竞选口号“使美国再度伟大”的打脸。小布什当政时期,美国在基础科学、技术、工程、数学领域的拨款严重不足。而小布什干的事情与特朗普相比又是小巫见大巫了。特朗普及其内阁成员正在竭尽全力让美国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落后国家。

SayWhat8:(削减科研拨款)是政府预算被各种津贴侵蚀的后果。

Kdog_WNC:不太同意。当旨在鼓励创造就业的税收减免政策仅惠及金融服务业,而真正创造财富的经济活动却并未受益,(削减科研拨款)就是必然会发生的结果。

Flowman164:共和党人对科学根本不认同,他们认为科学是对《圣经》的冒犯。美国将落后于世界其他国家已是难以避免。狂妄无知是扼杀科学的大敌,这句话反过来说也照样成立。

Ellie59:令人沮丧的是,所有国家都在科技事业上投钱,而科技正是美国成为第一世界国家的原因。现在共和党要把美国踢入第三世界。我曾在一个第三世界国家生活过,我喜欢那里的人,不过那里的生活太糟了。我很为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感到满足,这些都是政府为人民创造的。很遗憾,共和党还有其他很多人竟然看不懂。


city reader:事实上,移民和科学都对美国大有益处。我参加了明尼苏达州圣保罗的“声援科学大游行”。我看到很多不错的标语,现举几个写在这里:

– 不要侵略,关注平等

– 黑人的生命重要,学也

– 全球变暖,不容置疑

– 我们与地球母亲同在

– 我们只有一个地球

– 要像爱你的妈妈那样爱这个地球

– 科学并非自由主义阴谋

– 应该把钱用于科学,而不是战争

我们必须把特朗普和那些共和党人赶下台,他们已经在科研、教育、环保、外交以及可再生能源等方面砍掉了太多资金,他们的错误十分严重。

(观察者网马力译自6月20日美国《华盛顿邮报》)

来源时间:2017/7/3   发布时间:2017/7/3

旧文章ID:13594

《纽约时报》、美联社承认俄罗斯干预美国大选报道存在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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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观察者网

特朗普最近多得意,看他2日发布的恶搞视频就知道……

6月27日,由于报道“不合规范”,“死敌”CNN竟然撤回了一篇关于特朗普团队“通俄”的报道,还导致三名员工辞职。

万万没想到,仅仅两天后,《纽约时报》也步了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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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时报》截图

《纽约时报》怎么了?

原来,这几个月,多家重量级美媒都报道称,美国全部17个情报机构“一致认定”俄罗斯去年利用黑客入侵美国网络,意在干预美国大选。

在《纽约时报》6月25日的《特朗普在俄罗斯干预美国大选问题上前后不一和嘴硬,连他的盟友都觉得心好累》中,记者玛吉·哈伯曼(Maggie Harberman)还写道,特朗普仍然拒绝“承认他麾下17个美国情报机构所同意的基本事实:俄罗斯策划了这次黑客攻击,并以此帮助他胜选”。

直到6月29日,白宫记者肯·托马斯(Ken Thomas)仍在使用这个说法。

然而,新华社7月3日消息,《纽约时报》、美联社等媒体近来相继改口,说仅有4个情报机构得出该结论,而这4个机构内部也存在不同声音。

6月29日,先是《纽约时报》发布了更正声明:

“评估是由4个情报机构——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和国家安全局作出的,而非美国全部17个情报机构。”

批评者很快就给《纽约时报》贴上“假新闻”标签,并指出新闻更正中的内容仍然存是错的: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只是行政监管机构,所以只有3个情报机关认为俄罗斯干预美国大选。除了上述机构外,其余美国情报机构还包括海军陆战队、海岸警卫队、海军情报局和能源部等。

《纽约时报》之后,美联社紧接着也作出了澄清,成为最新一家撤回“17家情报机构背书”说法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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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联社报道截图

那么,《纽约时报》和美联社之前的消息是哪儿来的呢?

“今日俄罗斯”觉得,希拉里很可疑。其报道称,“17个机构”的说法似乎是希拉里在第三次和最后一次大选辩论中提出来的。

而希拉里的说法,据说又是来自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的联合声明。这个部门负责监督所有的17个情报机构和美国国土安全部。

而按照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前负责人詹姆斯·克拉珀尔(James Clapper)的说法,这份联合声明是由中央情报局、国家安全局和联邦调查局“挑选的”(hand-picked)分析师制作的。

尽管两家媒体都对各自报道进行了修正,但是在俄罗斯助特朗普胜选和特朗普竞选团队“通俄”等核心事实上,并未做让步。

但不管怎样,“敌媒”在涉及自己的报道上出了偏差被揪出,并发声明“认错”,特朗普自然“春风得意马蹄疾”。

虽然特朗普尚未对《纽约时报》的声明做出明确回应,不过光是一家CNN就够他兴奋不已了。

据环球网报道,特朗普昨天(7月2日)在推特上传一段长约28秒的恶搞视频,片中他把一名头部被“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标志遮住的男子摔倒在地,然后向对方连续出拳。在视频快结束时,画面右下角还出现一个影射CNN的假标志“FNN”,讽刺该电视台是“欺诈新闻网”(Fraud News Network)。

7月2日,特朗普在推特上又发了一段视频,并发出号召:假新闻正在试图让我们噤声,但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我们赢了,他们输了。不诚实的媒体永远也阻挡不了我们代表伟大的美国人民实现我们的目标!

来源时间:2017/7/3   发布时间:2017/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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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民粹主义左翼崛起

作者:爱德华•卢斯  来源: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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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图右)重返战场。要是中间立场的民主党人乔恩•奥索夫(Jon Ossoff,图左)赢得了6月20日的乔治亚州特别国会选举,那么真正的胜利者将是民主党内的克林顿阵营。奥索夫承诺“把特朗普搞得火大”。结果他让特朗普得意。民主党人对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取得一个又一个道德上的胜利。但他们还一次都没有赢。有人可能会不屑地称,这只不过是一场一次性选举的结果,但这个结果将改变民主党控制权斗争的格局。现在的民主党非常混乱,群龙无首。
  当然,民主党受到的最大打击,是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输掉去年11月的大选。她的支持者对乔治亚州特别国会选举投入重金——这场选举是美国史上耗资最大的国会选举。但金钱代替不了热情。奥索弗的胜利本将发出这样的信号:民主党内务实、像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的那一派,可以取得成果。这个胜利本还将为共和党人壮胆,鼓励他们跟特朗普撇清关系。它甚至本还可能毙掉特朗普的医保改革——眼下这一改革在国会获得通过、成为法律的可能性似乎提高了。尽管风波不断,特朗普还在赢得选举。
  那么,谁能阻止他?如果马克龙式民主党人阻止不了,那就得看杰里米•科尔宾(Jeremy Corbyn)式的民主党人了。他们前进道路上的障碍不断被移除。他们的头号盟友是特朗普本人。在鼓动起共和党的热情后,这位美国总统正在鼓动起民主党人的热情。他从自己的支持者根基获得狂热的忠诚,同时也让对手慷慨激昂。民主党建制派仍然完好无损,等待被点燃。民主党建制派被打败,很可能将是特朗普重塑美国政治这场大戏的精彩下一幕。
  最近的英国大选为美国的“科尔宾”们提供了一些有用的启示。如果说专家们之前对一件事确信无疑,那就是科尔宾对工党的品牌有致命破坏性。看上去专家们在这件事上也错了。就如美国的左派桑德斯一样,科尔宾具有直达人心的感召力,超越了分析人士许多先入为主的纸上谈兵。我不知道工党的强劲得票率是否意味着选民想要将铁路收归国有。美国的民主党人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科尔宾实现了千禧一代投票率的大幅上升。相比之下,马克龙的政党以法国历史上最低的投票率获得了国会控制权。同样,尽管有重金支持,奥索弗在乔治亚州第六区选举中的表现甚至不如希拉里。
  桑德斯也能鼓动起年轻人的热情。要证明他的影响力,可以看一看有志参选2020年总统选举的民主党人。许多都是资历较浅的参议员,比如纽约州的柯尔斯滕•吉利布兰德(Kirsten Gillibrand)和加州的卡玛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因为他们缺乏经验,他们没有多少竞选资本。因为他们是政客,他们感知风向。现在有一股强风支撑着桑德斯。他们的立场反映了这一点。高校免学费和全民医保是争取基层民众的口号。克林顿式渐进主义已经过时了。
  但美国民粹主义左翼的崛起面临一个大问题。到下次大选时,桑德斯就79岁了——而一切迹象都显示,他想要再次参选。届时,他将比美国最老的总统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最后一个任期结束时还要老。桑德斯也在让自己的粉丝狂热的同时,让他的对手——民主党建制派和各地最富有的1%人口——同仇敌忾。
  如果桑德斯获得提名,那几乎肯定会促使一名独立候选人参选。2020年,纽约市前市长迈克尔•布隆伯格(Michael Bloomberg) 78岁,比桑德斯略小一点。届时74岁的特朗普更为年轻。这样的三方竞逐可能会帮助特朗普获得连任。
  此外,当今政治变幻莫测。如果颠覆民主党建制派的时机已经成熟,为何止步于桑德斯?特朗普的胜利激起了一千个亿万富翁的梦想。想一想达拉斯小牛队(Dallas Mavericks)的所有者马克•库班(Mark Cuban)。或者Facebook联合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甚至欧普拉•温弗里(Oprah Winfrey)。当游戏规则在如此迅速地改变,预测结局走向是徒劳无益的。
  但这是非常有娱乐性的。在一个缺乏耐心的年代,美国有一个能娱乐大家的总统。民主党能够找到一个酷似特朗普的人吗?就目前而言,那个人是桑德斯。像科尔宾一样,他给人真诚的印象。像蜗居在阁楼上的疯叔叔一样,他没法转换话题。你可能会觉得他的经济观点有些天真甚至危险。但你至少知道他的立场。一旦你开始听他说,你就很难停下。如果你还年轻,你会欣赏他的理想主义。
  问题已不再是美国民粹主义左翼是否在崛起,而是谁将是领头人。

  译者/阑天

来源时间:2017/7/3   发布时间:2017/7/3

旧文章ID:13592

特朗普计划整顿绿卡“寄生虫”:移民至少五年内不得享受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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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央广网

  据中国之声《全球华语广播网》报道,美国最高法院日前宣布:部分解禁特朗普政府提出的新版“旅行禁令”,允许移民限制令部分生效。特朗普的“旅行禁令”以反恐之名,但与其总体上的收紧移民政策倾向是一致的。特朗普政府上台以来,加强了对没有合法身份的移民的打击力度,美国的排外和反移民情绪也有所抬升。
  据《全球华语广播网》美国观察员余浩介绍,美国国会众议院上周五(6月30日)通过两项法案,一项是被遣返的无证移民如果再偷渡到美国,会被判刑五年,另外一项是对加州和纽约等不愿意与联邦移民执法当局配合的地方,扣减联邦拨款。这一系列的风声也让人感到美国的排外和反移民情绪有所抬头。特朗普日前在艾奥瓦州演讲时透露,他正在酝酿一份提案,主要内容是,未来移民美国的人必须在财务上自给自足,至少五年内不得享受任何福利。其实,特朗普早先已经为整顿移民福利问题做好了铺垫:今年2月特朗普推出总统行政令,目标直指领取社会救济的移民申请人,那些持有绿卡在美国靠救济金度日的移民将被递解出境。其目的是为了保障美国纳税人的权益,鼓励外国移民者自力更生。应当说,特朗普的这个政策受到多数美国纳税人欢迎,多年来不少外国移民冲着美国的福利而来,由此产生了移民“寄生虫”的现象,包括一些华人,子女住豪宅、开豪车,却把父母从国内移民来美吃福利;各种留学和移民中介,也往往以美国福利好为幌子招徕客户。而现在想移民来美吃福利的路子越来越行不通了。
  余浩表示,美国本来就是移民国家,源源不断地引入高素质的移民是美国的立国之本、强国之道。美国的移民政策本身也是在收紧与放松的循环中不断调整,但美国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完全关上移民之门。在美国大多数州,移民家庭所获得的家庭收入、教育资源、职业机会与本地人相对平等,他们还有可能获得福利和本地移民社区的帮助,以融入美国社会。
  哪些州对移民较为友好?余浩介绍,美国著名财经网站“全天候华尔街”近日发布榜单,根据家庭收入中位数、贫困率、失业率以及非本地居民的份额,并结合2015财年本州移民绿卡数量占全国绿卡总数的份额等相关社会经济指数,评出十大对移民最友好的州,加利福尼亚州排名第一。在加州,国外出生人数比例最高,达到27%,移民家庭年收入中位数为5.24万美元,四分之一的移民成年人有学士以上学位,每10万人中绿卡数量545。针对联邦移民执法局打击非法移民的行动,加州参议院今年4月通过议案保护移民利益,使得加州成为全美独树一帜的“移民庇护所”。但加州的移民家庭收入与本土居民家庭收入的差距比较大。
  排在第二位到第十位的依次是阿拉斯加、西弗吉尼亚、弗吉尼亚州、纽约、新泽西、内华达州、佛罗里达、夏威夷和马里兰。其中纽约和夏威夷对于华人移民来说可能更容易适应,因为它们都是华人聚集区,而且亚裔居民在当地已经建立起很强的文化氛围,让新移民比较容易融入。
  (原标题:特朗普透露正酝酿提案:移民者至少五年内不得享受福利)

来源时间:2017/7/3   发布时间:2017/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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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赢”难免成虚话,中美翻脸比翻书快

作者:STEVEN LEE MYERS, 黄瑞黎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北京——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喜欢称自己的核心外交战略为“双赢”。而特朗普总统喜欢赢。
  所以,美国在北京一家新开业的豪华酒店的牛排餐厅里举办了一场活动,庆祝特朗普上任头几个月一项出乎意料的合作带来的最实实在在的成果:中国解除了对进口美国牛肉的禁令。
  活动的最后是仪式性地切一大块专门从美国空运来的带骨肋眼牛排,这原本可以象征着一个建设性时代的到来,但特朗普似乎忘记了“双赢”需要的是交换,而非报复。
  周四,美国政府同时发表两项声明,给这场庆祝活动蒙上阴影,也引发中国政府的愤怒回应——一个是美国政府将向台湾出售价值14亿美元的武器,另一个是以与朝鲜进行非法交易为由对中国的一家公司和一家银行实施制裁。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陆慷表示,这些做法与习近平今年4月在马阿拉歌庄园(Mar-a-Lago)与特朗普会面时达成的共识背道而驰,其中就包括解除自2003年12月起对进口美国牛肉实施的禁令的决定。他表示,这些做法如果不予以改变,将产生不良后果。
  “我们希望美方纠正错误,使中美关系重新回到健康稳定持续发展的轨道,避免中美两国在重要领域的合作受到影响,”他说。
  向中国认为属于自己领土的台湾出售武器,违反了国际法,“损害中国主权和安全利益”,陆慷说道,并表示中国对此坚决反对。
  尽管美国政府官员表示,特朗普对中国没有就核武器和导弹项目对朝鲜施加更大压力越来越感到恼火,但这种反应也表明,中国官员也对特朗普的政策摆动和他在Twitter上发布新政策的漫不经心的风格感到不满。
  分析人士表示,美国最近的做法感觉有报复的成分,因此可能会被证明适得其反。
  “美国在背后捅了我们一刀,”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王栋说。他表示,这些制裁——自2006年以来首次对一家与朝鲜做生意的中国公司实施的制裁——将削弱中国帮助解决朝鲜核问题的意愿。
  中国曾多次表示,阻止朝鲜核项目,更广泛地确保朝鲜半岛无核化,也是中国的目标。它还多次坚称,遵守联合国安理会对朝鲜实行的贸易制裁,令朝鲜无法获得为其核武器和导弹项目提供资金所需的资源。
  然而,中国的合作程度却在华盛顿存在争议,即便在新一届美国政府里也是如此。“中国竭力估算出他们在遵守联合国决议、显示自己对朝鲜核项目严肃态度方面可以采取的最小步骤,”华盛顿国际战略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亚洲事务高级顾问葛来仪(Bonnie S. Glaser)说。“他们失算了。”
  不过,北京的官员对特朗普释放出的在他们看来相互矛盾的信号感到困惑,比如他在竞选期间曾发表不少刺耳言论,而为劝说习近平采取新一轮的施压行动又对他个人示好。分析人士指出,他们对包括美国对朝策略在内的诸多问题普遍感到困惑。
  其中包括特朗普退出有关气候变化的巴黎协议,现在这是习近平的一个优先事项,在特朗普参加下周于德国举行的20国集团峰会时,据信也会成为一个有争议性的议题。
  针对两家中国企业的制裁是由特朗普的财政部长史蒂文·努钦(Steven Mnuchin)在华盛顿宣布的,时间是美国农业部长索尼·珀杜(Sonny Perdue)抵达北京宣传“美味、健康和安全的美国牛肉”几个小时后。这项禁令是在今年5月被解除的——当时实施的表面原因是出于对疯牛病的担忧——第一批运抵的牛肉已经开始进入中国的超市和餐厅。
  “我们认为农业有机会引领我们两个杰出的国家未来的商业关系,”曾担任乔治亚州州长的珀杜说道,他与也曾担任过州长职务的新任美国驻华大使特里·布兰斯塔德(Terry E. Branstad),以及一群戴帽子的牧牛人出现在这家名为Char的餐厅。
  特朗普自己在Twitter上宣称解除牛肉禁令是“真正的新闻”,证明他有能力代表急于满足中国日渐壮大的消费者阶层需求的美国牛肉生产商,诱使中国的领导层做出妥协。
  但按他自己的说法,他敦促中国向朝鲜施压的努力已经失败了。“尽管我十分感激习近平主席和中国为帮助解决朝鲜问题所做的努力,但它没能取得产生效果,”这位总统一周多前在Twitter上写道。
  新制裁的目标是丹东银行和大连宇联船务有限公司,以及另外两名中国公民,他们被控以洗钱或从事非法贸易的方式给朝鲜提供了支持。
  可能发现自己已被切断与国际银行系统联系的丹东银行并不是中国的大银行,因此外界认为,美国政府有可能将目标指向中国更大的银行。该银行总部一名接听了时报记者电话的女士拒绝就此事置评。
  尽管考虑到双方经济联系颇深,直接切断关系的可能性难以想像,但特朗普曾经对习近平表现出的表面友善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此前在中国所受的欢迎。这种情况发生的速度比中国官员预料的快得多。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时殷弘表示,特朗普的行为使两国关系恢复了以往常态:关系紧张,存在令两国关系疏远的深层问题。
  他表示,在特朗普治下,两国合作的空间比他的前任贝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在任时更小,比如后者曾试图在气候问题上与中国合作。
  “这些情况也说明了川普是一个没有耐心的领导人,”时殷弘说。
  黄瑞黎(Sui-Lee Wee)是《纽约时报》驻京记者。
  欢迎在Twitter上关注本文作者Steven Lee Myers@stevenleemyers和黄瑞黎@suilee。
  赫海威(Javier C. Hernández)对本文有报道贡献。Owen Guo和Yufan Huang对本文有研究贡献。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17/7/3   发布时间:2017/7/3

旧文章ID:13590

特朗普对待亚洲盟友和对手的立场转向强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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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ARK LANDLER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华盛顿——本周(编注:本文英文版发表于6月30日),特朗普对待亚洲的盟友和对手的态度变得强硬,先是宣布了一连串令中国愤怒的举措,一天之后,他又向到访的韩国领导人施压,要求大幅修订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美韩贸易协定。
  特朗普周五与韩国总统文在寅会面时,要求让更多的美国汽车进入韩国市场,同时减少他所说的韩国钢铁在美国的“倾销”——这些都是对5年前签订的美韩自由贸易协定的改动,他嘲笑说那个协定“不是好买卖”。
  “这是非常重要的举措,必须采取。否则就对美国工人不公平。我们会采取这些举措的。”特朗普在白宫玫瑰园里说,当时文在寅就站在他旁边。
  特朗普再次肯定了应对朝鲜核武威胁的美韩安全联盟。但他对于文在寅希望与朝鲜接触的态度表现得没有耐心——分析人士说,这可能是两位领导人未来发生摩擦的一个原因。
  特朗普周四决定制裁一些与朝鲜有业务往来的中国实体,一些人认为,这不仅是对北京的警告,也针对的是文在寅,因为它强调的是施压而非外交。特朗普批准向台湾出售14亿美元的军备,这也引起了中国政府的极大反应。
  总的来说,这些举动表明,面对世界上局面最紧张的地区之一,特朗普在政策上已经进入了一个咄咄逼人、不可预测的阶段。至少在贸易方面,美国目前在打击朝鲜流氓政府上与两个关键伙伴之间存在龃龉。
  特朗普的新做法将是一个考验:他是否可以继续总统竞选期间的保护主义主张,同时在安全问题上仍然可以与中韩展开合作。
  奥巴马时期担任国家安全委员会亚洲事务高级主管的埃文·S·梅代罗斯(Evan S. Medeiros)表示:“特朗普选择逼迫盟友和对手,而不是和他们交流,即便是对手正在给盟友施加压力的时候。”
  中国已经惩罚了几家韩国公司,以报复首尔打算部署美国一个反导系统的决定。美国说,这个系统的目的是为了遏制朝鲜发射的导弹,但中国说自己的安全也受到了影响。
  鉴于韩国已经从中国人那里承受了巨大压力,一些分析人士表示,特朗普对韩国贸易问题的批评令他们感到吃惊。
  特朗普与文在寅的椭圆形办公室会晤的时候,还请商务部长威尔伯·罗斯(Wilbur Ross)列举了一连串的不满。罗斯说,韩国的贸易壁垒导致了美国汽车在韩销售量的减少。他还抱怨韩国用中国低价倾销的钢铁来生产油管,然后出口到美国。
  2016年的美国对韩贸易赤字达270亿美元,比上年略有下降,但却是2011年的两倍多,这个重新谈判的贸易协定是在2012年生效的。罗斯说:“它包含很多非常具体的问题。”
  特朗普指责奥巴马总统和韩国达成了那项协定,虽然该协定最初是小布什在2007年谈成的,后来奥巴马进行了重新谈判,特朗普提出的建议本来也就是进行重新谈判。
  特朗普的助手表示,他还计划推进针对中国的贸易运动——这是因为他已经得出结论,认为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遏制朝鲜行为的施压不够。之前,特朗普推迟采取针对中国的措施,目的就是鼓励习近平发挥他对朝鲜领导人金正恩(Kim Jong-un)的影响力。
  在接下里的几天里,白宫计划公布一项针对钢铁行业的调查结果,这会导致美国对相关进口产品征收关税或采取其他措施。以美元价值论,韩国是向美国出口钢铁产品第二多的国家,仅次于加拿大。
  在这方面,中国的排位更加靠后,但美国政府官员表示,中国钢铁产量过剩,对全球钢铁市场造成了有害的影响。过剩的钢铁从中国流往其他国家,最终以产品的形式出口到美国。
  在与文在寅会面期间,白宫首席经济顾问加里·D·科恩(Gary D. Cohn)将谈话集中在中国“对我们的诸多掠夺行为”。他告诉文在寅,他有兴趣听到韩国将如何应对这位邻居。
  目前还不清楚特朗普是否已经不再对他与习近平的关系有所期待。在今年4月举行的为期两天的中美峰会期间,特朗普曾在他位于佛罗里达的马阿拉歌(Mar-a-Lago)庄园千方百计地与之培养关系。之后,特朗普一直避免发表贬损性的言论或在Twitter上谈论习近平,即便在他的政府采取向台湾销售武器等会激怒北京的行动之时,也是如此。
  很能说明问题的是,特朗普在上周五提到中国时,没有称它为一起遏制朝鲜核努力的盟友。他只表示,“其他区域大国和所有负责任的国家”都应该与美国、韩国和日本一起实施对朝鲜政府的制裁。
  “对朝鲜政权予以战略忍耐的时代没能取得成功,”他说。“坦白讲,这种耐心已经用完了。”
  在进行这次访问几天前,文在寅和他的助手曾竭力消除他与特朗普之间存在嫌隙的迹象。韩国外交部长表示,韩国政府不会撤销部署美国导弹防御系统的决定。此前文在寅暂停了这个项目,表示在完成一项环境评估之后再做决定。
  尽管文在寅谈到要同时利用“制裁和对话”的手段,但他对特朗普的施压行动表示了支持。“必须对朝鲜的威胁与挑衅做出严厉的回应,”他说。
  但文在寅没有就特朗普提到的贸易问题发表任何言论。像其他外国领导人一样,他是带着交易来的,其中包括一项价值250亿美元的购买美国天然气的协议。特朗普例行公事般地称赞了这项协议,之后便开始发起批评。
  “我看到文在寅倾向结盟,对一些问题不予讨论,”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美韩政策项目主任斯科特·A·施耐德(Scott Snyder)说。“从某种程度讲,他唯一无法回避的问题,正是美国总统有力地、本能地把持着的议题——韩国在搭便车的说法。”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17/7/3   发布时间:2017/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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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与习近平通话,谈朝鲜及台湾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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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白宫表示,特朗普总统周一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进行了通话,寻求后者的帮助,以应对朝鲜核武器计划构成的“不断增长的威胁”。
  中美两国近期在一系列问题中有所冲突,包括华盛顿通过对台军售等。白宫还表示,特朗普也与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就朝鲜问题进行了通话,双方强调了“他们对该政权不断施压,以改变其危险路线的团结一致。”
  这两通电话正值亚洲地缘政治的一个微妙时期,而就在本周五,世界领导人将齐聚德国,参加G-20峰会。朝鲜半岛核问题将继续成为会上外交讨论的主要话题,分析人士已经就另一次核试验的可能性提出了警告。
  几个月以来,特朗普的战略一直基于希望中国可能说服平壤放弃其武器计划,中国是朝鲜的主要盟友和贸易伙伴。
  但特朗普近期承认,这些努力已经失败。因此他加大了对习近平的施压力度,想让后者采取更多措施,惩罚朝鲜。
  上周,特朗普政府对一家中国银行进行了制裁,指控该银行为朝鲜非法金融活动充当渠道。华盛顿也采取了一系列其他被视为冒犯北京的措施,包括指控中国政府侵犯人权、对台销售14亿美元的军备等,中国将台湾视为自己的领土。
  在近期的紧张迹象中,一艘美国海军驱逐舰周日驶近了南海争议海域,北京宣称拥有该区域的主权。此举引发了来自中国政府的愤怒回应。
  根据中国新闻报道,在周一的通话中,习近平说两国的关系有所进展,但也同样被“消极因素”所影响,他敦促美国以“一个中国”原则处理涉台问题。在这个1972年来开始实施的政策下,美国承认北京是唯一的中国政府,切断了与台湾的外交联系。
  报道还称,特朗普重申了他坚持“一个中国”政策的立场。
  北京的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成晓河表示,考虑到特朗普最近的行为,习近平同意与特朗普通电话“有些奇怪”。
  他说,尽管如此,此举似乎表明中国希望维持中美关系的稳定和势头,这样做或许是为了阻止特朗普采取更加极端的手段,例如军事回应。
  “毫无疑问,特朗普政府采取的行动让中国人感到失望,”成教授称。“对话表示了中国仍然愿意与特朗普对话,并与美国政府合作以处理朝鲜核问题。”
  特朗普同时也越来越倾向于寻求包括日本和韩国在内的其他亚洲国家的帮助,以解决危机。
  据日本媒体共同社报道,对于特朗普政府制裁与朝鲜有不合法交易的中国公司的决定,安倍曾予以赞扬。共同社称,特朗普和安倍同意在汉堡举行G-20峰会的非正式会议期间,与韩国新任总统文在寅举行三方会谈探讨朝鲜问题。
  上周五特朗普和文在寅在白宫会面。文在寅敦促与朝鲜进行对话——特朗普的顾问对此并没有太多兴趣。
  紧张局势下,朝鲜仍然强烈地捍卫着其武器计划。周一,据韩国联合通讯社称,朝鲜重申了它的导弹“能够迅速且精确地击中任何目标”。

  本文根据《纽约时报》记者赫海威英文报道编译。

来源时间:2017/7/3   发布时间:2017/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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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戈:美国财政宪法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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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戈  来源:《华东政法大学学报》2015年第3期

  摘要:  美国独立战争是一场因税而起的革命,而革命本身却导致了必须用税来偿还的巨额债务。《邦联条例》所创建的政府结构不利于清偿国债,或者说,其所要求的以各州为清偿主体的还债模式会导致邦联的解体。1787年制宪会议是国家主义者们为挽救合众国而作出的努力,其主要目的是赋予联邦以清偿国债所需的财政汲取能力。还债这一杠杆最终撬出了一部宪法和一个国家。有了宪法之后,汉密尔顿通过自己的行动激活了其中的关键条款,为美国财政宪法的权力维度奠定了基础,而盖乐庭则通过自己的行动矫正了汉密尔顿方案中隐含的利维坦倾向,为这部宪法的限权维度打造了基石。因此,通过对这一段历史的梳理,可以分析出美国财政宪法的生成机制和活力来源。
  关键词:  美国财政史 财政宪法 征税权 借债权 国家信用 宪法实施

  在政府的各项工作中,事关收入的那些被公认为是最为精细复杂也最为重要的。财政收入是政府的灵魂,如果这个灵魂没有在我们的政府中被激活,政府就是一具只能被火葬的尸体。[1]

 ——费舍·艾慕斯(1758-1808),美国第一届众议员

  引 言
  在美国首都华盛顿那些彰显帝国气象的建筑物中,毗邻白宫的财政部大楼显得大气而内敛。财政部大楼的南面,正对着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广场,矗立着美国开国元勋之一、第一任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 1755-1804)的雕像。在美国财政部的北广场,宾夕法尼亚大道15号的角落里,矗立着美国第四任、同时也是在任时间最长的财政部长阿尔伯特·盖乐庭(Albert Gallatin, 1761-1849)的青铜雕像。美国财政系统的宪制基础正是在这两位关键人物的努力下奠定的。
  从制定一部宪法到确立一国的宪制,其间的艰难和曲折即使在美利坚合众国这个“无中生有”的近代新兴国家也是万言难尽的。实际上,美国的建国过程绝非到独立战争和费城制宪为止,“美国革命”也不是一个单数的事件。美国“财政革命”的第一个关键时期是1790年至1792年,在此之前,美国没有全国统一的货币,没有国家银行,几乎没有财政收入,更没有证券市场。也就是说,它缺乏一个主权国家所需要的基本生存条件:财政汲取能力。到1793年,美国联邦政府的财税收入达到470万美元,足以支撑政府运作和偿还巨额的国债利息。美国银行在费城成立并有了若干支行。美国铸币局开始运作并发行全国统一的货币。费城、纽约和波士顿的证券市场上开始交易美国国债和美国银行股票。[2]这个阶段发挥最关键作用的人物是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一旦国家有了强大的财政汲取能力,另一个问题就浮现出来:如何控制这个倾向于变得贪得无厌的利维坦,使其收支能够接受监督,并服务于公共利益。这个方面的制度建设在杰斐逊担任总统期间获得显著进展,其间作出主要贡献的人物是盖乐庭。在他漫长的任职时间(1801-1813)内,许多关键的财政宪制要素得以确立。
  本文试图通过考察这一时期美国财政宪制的演进史来探讨这样三个问题。其一,美国革命是一场针对英国政府“违法行为”的革命,而不是针对英国法治的革命,所以革命后并没有废除“旧法统”,美国宪法也是在英国法治传统的脉络中生成的。就财政宪法而言,这意味着什么?其二,自由主义宪政理论认为政府是必要的恶,而宪法的主要功能在于限制政府权力。这种观念的确在美国宪法的文本中得到了体现。美国《宪法》第1条中涉及国会财税权的条款所确立的正是“无代表同意,不征税”、税收法定和拨款法定等原则。但先要建立有效的征税权和拨款权,才谈得上用法律去控制它。美国是如何建构出(constituting)自己的财政权能的?其三,美国财政宪制的演进过程发生在制宪之后,是通过基于宪法文本的宪法行动和宪法解释而发生的,在此过程中宪法文本是如何被激活的?其间又发展出了什么样的“不成文宪法”?这种“不成文宪法”又是如何与宪法文本互动的?
  一、美国财政宪法的史前史:英国财税法治与美国革命
  美国独立战争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被视为一场“纳税人的革命”,它直接针对的是英国政府在北美殖民地征收的各种税。[3]有学者敏锐地指出:“美国革命的导火索是英国议会在殖民地强征新税的企图,因此税和抗税构成美国诞生的要素。”[4]革命的理论家熟悉英国《大宪章》以来逐渐形成的“无代表,不纳税”原则。虽然他们深知这一原则本来的适用范围仅限于有实力与君主分庭抗礼的封建领主。在为革命确立正当性基础的《独立宣言》中,“未经我们同意便向我们强行征税”被列为英王在北美犯下的若干罪行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讲,美国革命是一场财税制度的革命。
  实际上,英国对北美居民直接征税的时间并不长,始自1764年。在此之前,英国的北美政策重在航海通商,并对来自和运往北美的货物征收进出口关税,征税地点在英国本土。从1654年开始,英国议会通过了若干部涉及殖民地国际贸易的《通航法》,强化帝国对殖民地的商贸控制,比如禁止外国船只未经英国批准而与帝国的殖民地港口通航通商,要求欧洲大陆运往英国殖民地的货物必须经由英国港口、要求英国殖民地出口到其他国家的货物必须经由英国本土港口或指定港口等。[5]这些贸易规制措施虽然对北美的经济繁荣产生了负面影响,同时也给英国带来了可观的关税收入,但却因为没有让殖民地居民直接出钱而避免了强烈不满和抵制的出现。直到1763年4月乔治·格兰维尔(George Grenville)出任财政大臣后,情况才骤然改变。格兰维尔被英国经过七年战争之后背负的国债数额(1亿4千万英镑)所震惊,同时十分不满他的前任威廉·皮特(William Pitt)对殖民地的放手政策,主张采取行动使殖民地居民成为英国国库的贡献者,或者至少不成为帝国的负担。在他的提议和游说下,英国议会于1764年4月5日通过了《糖税法》( Sugar Act),该法的目的正如其序言所言:
  由于在美洲征税以支付国家为该地提供国防、治安和稳定的费用是正当且必要的,我们下议院全体议员为此授权圣上于1764年9月29日之后对在美洲销售的下列商品—美洲生产的粘性糖,法国生产的葡萄酒,波斯、中国和东印度制造的丝绸产品……征收下述税目和税额。 [6]
  这部并不只对“糖”征税的《糖税法》和1765年的《印花税法》开启了英国在北美直接征税的时代,1767年查尔斯·唐申德(Charles Townshend)就任财政大臣后,议会通过的若干“唐申德法”(Townshend Acts)更强化了英国的北美税收体系。正是由于英国在北美征税是一个从无到多而不是从轻到重的过程,所以一开始就令殖民地人民感到不满。只不过人们一开始表达不满的方式不是反叛或革命,而是请愿。例如,在一份弗吉尼亚居民致英王的请愿书中,请愿者请求英王尊重他们的一项“古老而重要的权利”,那就是在税收方面受法律之治的权利,这种法律是“由臣民自己同意、且由圣上恩准”的。[7]
  有研究表明,英国在北美的征税行动是得不偿失的。英国财政部希望每年都从在北美征收的糖税、印花税和其他税种中获得大约200万英镑的收入,以维持在北美的常驻军队的开支。但到独立战争前夕,英王的税务官员们只能收到30多万英镑的税。这笔钱不仅无法应付英国在北美的军费开支,反倒因税务官员的滥用职权、收受贿赂、中饱私囊而导致怨声载道、民怨沸腾,带来了殖民地的治理危机。[8]对此,英国国内的高明政治家有着清醒的认识,比如当时的英国下院议员、著名政治思想家爱德蒙·柏克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先后在议会发表三次演说,主张放弃在北美征税,以保全英国殖民地的效忠。其中,在1775年3月22日的演讲中,他指出:
  当我细细地想这些事,当我明白殖民地的事业,能归功于我们之操心的,大体上说来是很少,甚至没有一桩,他们并不是在防民如防贼的治术的约束下,被硬塞进了这幸福的状态;相反,这高贵的性格,恰是因为一种明智的、有益的忽视,才得以取自己的路径,达到了圆满。[9]
  柏克在这里提到的“有益的忽视”(salutary neglect),实际上总结了罗伯特·沃普尔和威廉·皮特时代的英国对美洲政策。在18世纪早期,声誉卓著的辉格党首相罗伯特·沃普尔(Sir Robert Walpole)对北美殖民地采取了一种开明的休养生息、与民无争政策,他认为,如果殖民地享有充分自治来管理本地事务,它们的商业就会繁荣起来,人民会变得富裕,而不会给政府制造麻烦。英国的利益可以借助通航法案所确保的贸易垄断权而实现。这种“有益的忽视”使英国与它的北美殖民地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友好关系,直到托利党政府加强了对北美的管控和征敛。更有学者指出,如果英国政府坚持罗伯特·沃普尔的“有益的忽视”政策,美国独立战争就不会发生。[10]
  有学者将英国在美洲财税制度的转变归因于托利党上台后的威权体制,这种说法虽然有一定道理,但没有注意到当时英国总体上的财政宪政模式实际上使得在美洲征税变得不可避免。财政军事国家(fiscal-mili-tary states)是一个用以描述当时大多数西欧国家宪制的社会科学理想类型:“(财政军事国家)的基本特征之一是它建立在一种双重契约关系的基础之上,在统治者与社会之间有一个契约,在统治者与军队之间有另一个契约。统治者向社会征税,并向社会提供保护、暴力控制和稳定。他们用由此获得的资源来养活军队,后者是统治者用来履行社会所购买的服务的工具,这些服务对社会的稳定和安全来说是必不可少的。”[11]财政军事国家相对于封建制而言是一种制度创新,在中央集权化的民族国家兴起过程中发挥了主要作用,最早采取这种制度模式的国家也成为最早的一批殖民帝国。但这种国家财政模式的弊端也显而易见,首先是人民的付出与收获不成比例,国家往往从纳税人那里索取甚多,而纳税人得到的只是基本的安全保障。其次是财政度支的不均衡,国家在取得收入后主要用于军队和其他有组织暴力,这导致两个结果:一方面是军队只对政府效忠,攻城掠地的战利品收益也都归于国家,民众从国家的军事胜利中所得甚少;另一方面是国家回过头来用日益强化的暴力机器对付不满的民众,使得国与民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最后是国家的财政收支极不透明,纳税人无法知道自己的钱去了哪里,更无从敦促国家将财政收人用于公共利益目的。如果说政府在本土还不至于过分得罪民众、以免导致民怨沸腾的话,在殖民地横征暴敛来支付军事开支、反过来用军事暴力来维持殖民地的秩序却是财政军事国家的常态。
  道格拉斯·诺斯和拜瑞·温盖斯特认为光荣革命彻底改变了英国的宪制。在一篇影响很大的论文中,他们讨论了英国光荣革命之后的新宪法秩序是如何帮助政府确立了公共信用,从而促进了金融市场的繁荣以及国民经济的发展:
  光荣革命中议会势力的胜利导致了五项重大的制度变迁:第一,陈腐不堪的旧财政制度及其所支撑的任性王权被废除,财政危机也因此得到化解;第二,君主的立法权和司法权受到限制,君主未经议会同意而在事后改变规则的能力受到约束;第三,议会势力重申了它对税收事务的主导权,使君主无法单方面改变征税幅度;第四,议会还确保了自己在分配经费并监督其使用方面的权能,使得君主要花钱的时候必须与议会平等协商,实际上,议会现在掌握了发出切实威胁的制高点,可以迫使过于任意妄为的君主退位;第五,通过确立议会与君主之间的权力平衡,而不是像内战之后那样废除君主,议会势力为自身采取武断行动的倾向套上了缰绳。这些变化结合在一起,极大强化了政府决策的可预见性。[12]
  不过,在缺乏广泛的政治参与渠道的情况下,光荣革命所带来的短期变化只是议会与君主宪法关系的改变,尽管这种改变本身也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与之前的英国内战一样,光荣革命的导火索是斯图亚特王朝对议会的失信,而胜利后的议会势力通过相应的制度建设强化了对王权的控制,特别是扩大了议会在征税、发行国债和政府开支问责等方面的权力。[13]这种变革在短期内并未改变英国财政军事国家的属性,因为议会势力并不具有广泛的代表性,大规模的民主化还要等一个世纪才会发生。对美洲殖民地人民而言,他们在英国议会中不仅没有代表,也没有稳定的政治盟友。盖乐庭在1798年一次众议院演讲中指出:“在那段时间(即光荣革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一种不断扩张的恩主一门客关系和一种体制性的、腐败的影响将议会降格为名义上的代表,一部为政府提供便利来增加自身收入的纯粹机器,一个行政权力借以轻松把手探进入民钱袋的媒介。”[14]
  尽管美洲人民拒绝无代表同意的征税,但却继承了英国的普通法法治传统。布拉克顿、柯克和布莱克斯通等英国法学家的著作在殖民时代的北美得到广泛阅读和引用。[15]杰弗逊、麦迪逊和汉密尔顿等人尽管政治观点不同,但对英国普通法的尊重和理解却同样贯穿在他们的言论中。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共同的知识背景和法治共识,杰斐逊、麦迪逊和门罗三位“弗吉尼亚王朝”总统后来才没有完全推翻汉密尔顿确立的财政宪制,而是对其进行了补充和修正,使之得以确立和稳定。布拉克顿的下述观点,除了其中的“国王”会引起共和主义者的反感并被代以“政府”外,是美国建国之父们都会同意的原则:
  国王要想统治得好,便需要两样东西:军队和法律。有了它们,无论战时还是和平时期都可以落实稳妥的秩序。这两者是彼此依存的:军事力量所获得的战绩需要用法律来保存,而法律则需要军事力量的支持才能维持。如果军事力量被敌对的、无法征服的势力所挫败,则国家无法保卫自身;如果法律失败了,则正义荡然无存;同时也不会有人来公正地裁断是非。[16]
  由此可见,美国革命本身便是一场针对财税制度的革命,或者说是针对英国政府的财政违宪(违反英国自己的不成文财政宪法)行为的革命。英国的法治话语为美国革命提供了正当性基础。正因如此,美国革命后建立的新国家并没有打破此前的旧法统,更没有遣散旧法人员。美国开国者中法律人的比例非常高,对财政宪法奠基起到关键作用的汉密尔顿、杰弗逊和麦迪逊都是律师,乃至于有人干脆把“建国之父”( Foun-ding Fathers)改称为“建国律师”(Founding Lawyers)。[17]如果我们把法治或宪政视为一种文化成就,美国的经验表明,这种成就是在保守中创新,同时又在创新中保守的。柏克在前述演讲中强调了这样一种观点:如果放弃偏狭的控制欲,美洲殖民地的独立对英国来说并不是坏事。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大英帝国衰落之后,英国的辉煌过去在美洲会有它的未来。这是我们讨论美国“新”的财政宪法的前提。
  二、美国财政宪法的文本奠基
  革命和战争本身的成本是巨大的,到独立战争中后期,大陆会议发现自己于1776年发行的纸币变得一文不值,以至于“值一个大陆币”成了美国俚语的一部分,意思是一文不值。它也无力为革命将士支付报酬并偿还公债。[18]到独立战争结束时,仅邦联议会所欠下的债务就高达2亿美元,而各个殖民地分别承担的债务加起来则更多。[19]
  其实,《邦联条例》为军事支出和偿还债务提供了一个宪法文本基础。在起草过程中争议激烈,[20]但最终进入文本的第8条规定:“所有作战费用及所有其他为国防或全民福利所招致之费用,经邦联议会同意者,应由国库支付。国库收入由各州依其境内之土地价值比例分摊之。各州之土地、建筑物及其改良之价值,应依议会所规定之方式按时估定之。各州按比例应负担之税额,由各州立法机关依其权限及指令在议会议定期限内规定并征收之。”同时,该宪法文件第12条规定:“在合众国议会集会成立邦联之前,所有已由议会或在议会之下所发行之钞票,所借入之款项及所负债务均视为合众国所应偿还者,谨在此以联邦及全民之信用严肃担保偿付之。”为了落实自己的偿债承诺,邦联议会还创设了财政总监(Superintendent of Finance)职位,并全票通过任命罗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 Jr.,1734-1806)担任此职。[21]
  任职后,罗伯特·莫里斯曾经试图清偿国债。首先,他于1781年5月提议创设一个金融机构来接收存款,发行有货币作用的流通票据并发放贷款。国会同意了他的建议并且于当年11月通过特殊法案创建了北美银行(Bank of North America)。这个银行于1782年1月开始运营,对于解决邦联政府的公共支出问题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但由于它的章程要求它的营业活动不能抵触各州法律,它的成功与否有赖于各州的支持。比如,马萨诸塞州、纽约州、宾夕法尼亚州都赋予了该银行以本州注册公司的法律地位,所以它在这些州得到了充分的支持。而弗吉尼亚等州则对它的运营设置了诸多障碍。这种状况很好理解:在一个没有强有力“中央政府”的社会,一个“中央银行”是无本之木,它的法律地位其实仰赖于各州的承认。[22]其次,他于1782年7月29日向大陆会议主席约翰·汉森(John Hanson)提交了一份报告,这份后来被称为“公共信用报告”的文件,是“汉密尔顿的第一份《公共信用报告》之前美国最重要的涉及公共财政问题的文件”[23]。实际上,汉密尔顿的报告在很大程度借鉴了莫里斯报告的内容,而莫里斯在起草这份报告的时候也听取了汉密尔顿的意见。[24]他的方案是将部分邦联债务折算成硬币价值,并分摊到各州,由各州主要通过5%的进口税来偿还。但这个方案无疾而终,因为要落实这个方案,就相当于要修改邦联条例,而邦联条例要求各州一致同意才能通过这类修正案。[25]显然,邦联条例的宪法安排缺乏一个执行机制,一方面,它自身是一个名义上议行合一、实则议而不行的机构,邦联条例并未建立邦联层面的行政和司法机构;另一方面,任何有效的行动都有赖于各州,而十三个州要协同行动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还债成了建立强大的联邦政府的主要动因之一。
  到战争快要结束时,由于担心革命胜利、军队遣散后无法领到大陆会议已经承诺的终身退伍津贴而又失去了谈判筹码,一些军官密谋发动兵变。这场病变的酝酿地点是大陆军司令部所在地—纽约州的纽堡镇(Newburgh) 。 1782年12月的最后一周,亚历山大·麦克道格尔(Alexander McDougall)大校和约翰·布鲁克斯(John Brooks)、马西亚斯·奥格登两位上校(Mathias Ogden)策马来到费城,向国会提出请愿,要求国会落实支付安排。他们除了带来请愿书之外,还带来了军营内人心不安、随时可能发生兵变的消息。此时,弗吉尼亚州刚刚拒绝批准莫里斯进口税计划。以汉密尔顿、罗伯特·莫里斯、古维诺·莫里斯(Gouverner Mor-ris)为代表的国家主义者抓住这个机会向议会施压,要求通过支持公债和军费的方案。这段历史后来被称为“国家主义者、军人和公债持有人的共谋”,或纽堡阴谋(Newburgh Conspiracy)。[26]
  华盛顿解决这场危机的方式是克里斯玛式的恩威并施:当他得知密谋兵变的领头人霍雷肖·盖茨( Ho-ratio Gates)将军准备召集一个秘密会议时,他通知这一批人参加他安排的另一个会议,让盖茨主持,并说自己不会参加。但当这些军官聚集在一个大谷仓里,而盖茨将军准备煽动兵变之时,华盛顿突然走进来,发表了一场催人泪下的演讲,暂时化解了危机。随后他又致函邦联国会,敦促国会通过了决议,向军官们支付五年的报酬。最后每位高级军官都得到了价值大约1万元的带息国债。这项安排又使邦联政府的负债增加了500万元。[27]此后,如何偿还到期国债本金和利息的问题一直缠绕着华盛顿。1783年12月21日,在马里兰州安纳波利斯的曼客栈(Mann’s Tavern),华盛顿发表了他宣布告别政治舞台的演讲。他敦促各州给予邦联议会充分的权力,使它能够筹到足够的经费,以便偿付拖欠革命将士的薪酬。[28]但邦联议会显然无法担此重任,仅仅是筹集为华盛顿的告别晚宴埋单的经费就花了它整整四个月的时间。[29]由于缺乏直接向人民征税的权力,邦联议会只能正式要求(实际上是祈求)各州向邦联缴纳它们所承担的偿债份额。比如在1786年,它向各州发出了380万元的“账单”,但最后只收到663元。[30]不仅如此,邦联也没有规制商业的权力,导致一方面无法为自己造血,另一方面没有办法形成法律机制来促生统一的市场,协调各州的经济利益。比如,当弗吉尼亚和马里兰两州对于各自在波托马克河上航行的权力产生争议的时候,在麦迪逊的提议下,两州代表于1785年3月25日聚集在已经退隐的华盛顿的居所弗农山庄,靠华盛顿个人权威的“在场”,才达成了协议。[31]有感于此,麦迪逊在弗农山庄会谈之后不久就提议次年在马里兰州的安纳波利斯召开一个各州代表会议,讨论如何强化邦联的财政权和规制商业的权力。
  虽然一开始有八个州表示有兴趣参加,但最后只有五个州的代表来到华盛顿发表告别演讲的地方,出席了1786年9月11日至14日召开的安纳波利斯会议。这个不具有代表性的会议不可能通过任何实质性的改革方案,它的主要作用在于凝聚精英共识,为制宪会议的召开做好了准备。这次会议通过了一项由汉密尔顿起草的报告,决定在次年春天在费城召开一次制宪会议,“以便使联邦政府的宪法足以应对国家的急迫需求”。[32]
  由此可见,美国宪法是因应国家的急切需求(尤其是还债需求)而诞生的,并不是为了给通过武力取得的政权披上合法性的外衣,因此,它一开始便被认真对待便是很好理解的了。这次会议的议题是如此紧迫和重要,以至于华盛顿都被说服重新出山,代表弗吉尼亚参会。当时在巴黎担任公使的托马斯·杰弗逊得知这次会议的情况后,在致邦联驻英国公使约翰·亚当斯的信中略带嫉妒地写道:“这真是一场神人的集会”( anassembly of demigods)。[33]虽然一开始这55位来自12个殖民地的“神人”并不知道他们会制定出一部到21世纪仍然鲜活、有效的宪法,但他们知道自己要达到的具体目的是什么:“当制宪会议的代表们聚集到费城的时候,邦联的弊病已经被讨论了十来年了。人们普遍认为,国会应当获得规制商业的权力以及越过州政府直接收税的权力。”[34]因此,“制宪会议”一开始的日程上出现的不是如何书写一部宪法,而是若干棘手的具体问题,其中包括:
  (1)为联邦政府提供独立而可靠的收入来源,以确保其基本的开支。
  (2)为偿还或回收战争期间所累积的公债筹集资金,以便使美国在未来仍可利用国内外的信贷市场。
  (3)找出有效的策略来回应战后繁荣所面临的两大经济威胁:美国市场上充斥的欧洲商品,以及英国港口、尤其是西印度群岛上的英国港口对美国商船的封闭。
  (4)落实《巴黎条约》的关键条款,包括保护英国债权人对战前之债的求偿权,以及归还保皇派被没收的财产。
  (5)确保对新取得的俄亥俄河以北国土的实际控制,并维系跨阿帕拉契山脉的拓殖者对国家的效忠,尤其是在西班牙于1784年封锁密西西比河不许美国船只通航之后。[35]
  对这些具体问题的深入讨论使与会者们形成了一个共识:解决方案不可能在《邦联条例》的框架内找到。这样,与会者们便开始违反《邦联条例》中关于修改这部宪法性文件的规定,同时也违反他们所得到的明确授权(即“提出修改《邦联条例》的建议,并将讨论通过的修改意见向邦联议会和各州立法机构报告”),而开始起草一部新宪法。因此可以说,制宪会议是以违宪的方式打破了旧的宪法秩序,而确立了新的宪法秩序。[36]它是一场由债务危机导致的没有硝烟的革命。正如《马里兰日报》在1790年2月3日刊登的一篇评论汉密尔顿的“筹款建议”的读者来信所说:“我们的公债状况以及它所带来的尴尬是给我们带来这部《宪法》的那场革命的主要原因。”[37]
  《美利坚合众国宪法》将国家财政的主导权(the power of purse)交给了国会。直接相关的条款都集中在《宪法》第1条,这里罗列如下:
  第1款第3项(以下简称I.1.3,其他条款也同样简称):众议员人数及直接税税额,应按联邦所辖各州的人口数目比例分配,此项人口数目的计算法,应在全体自由人民—包括订有契约的短期仆役,但不包括未被课税的印第安人—数目之外,再加上所有其他人口之五分之三。实际人口调查,应于合众国国会第一次会议后三年内举行,并于其后每十年举行一次,其调查方法另以法律规定之。众议员的数目,不得超过每三万人口有众议员一人,但每州至少应有众议员一人,在举行人口调查以前,各州得按照下列数目选举众议员:新罕布什尔三人、马萨诸塞八人、罗德岛及普罗维登斯垦殖区一人、康涅狄格五人、纽约州六人、新泽西四人、宾夕法尼亚八人、特拉华一人、马里兰六人、弗吉尼亚十人、北卡罗来纳五人、南卡罗来纳五人、乔治亚三人。
  第7款第1项:一切征税议案均应在众议院创制(originate),但参议院得以处理其他议案的方式,提出修改议案或表示赞同。
  第8款:国会有权:(1)赋课并征收直接税、间接税、关税与国内产品税,以偿付国债和规划合众国共同防务与公共福利,但所征各种税收、关税与国内产品税应全国统一;(2)以合众国之信用借款;……(18)制定为执行上述各项权力和由本宪法授予合众国政府或其任何部门或官员的一切其他权力所必要而适当的各项法律。
  第9款:……(7)除根据法律规定的拨款外,不得从国库提取款项。一切公款收支的定期报告和账目,应经常公布。
  三、基于宪法文本的宪法行动与互动
  宪法文本要真正成为一个国家公共生活的基本准则,需要政治行动者,尤其是政治领袖真正用宪法来指引自己的行动,尤其是当这样做对自己来说并不便利的时候。盖乐庭在1799年曾经对众议院议员们说:“(美国人的)自由仅仅受一卷纸(a parchment)—也就是一堆文字—的保护。”[38]在宪法文本落到纸上那一刻,它的意义还处在有无之际、明灭之间。只有当人们真正把它当真的时候,它才成了真。
  在《联邦党人文集》第四十五篇中,麦迪逊说道:“如果正确而公平地把新宪法加以研究,就可看出它所提出的改变主要不是给联邦增添新权力,而是激活其原有的权力。”[39]这虽然是劝说人们接受一部新宪法的修辞,但的确包含着一定的真理。邦联议会享有后来的美国国会所享有的许多权力,只是它没有机制和手段去落实自己的权力。那么,邦联国会本身便具有的财政权,是如何在新的联邦中被激活的呢?
  (一)代表性与纳税义务
  I.1.3是整个财政宪法的逻辑起点:无代表,不纳税。这个条文把代表人数与纳税人口数关联到一起,其中也涉及最敏感的“自由人”与“其他人”(奴隶)的区别问题。这个南北妥协的产物最终在奴隶是人还是财产之间作出了折中:他们是五分之三的人。[40]“五分之三条款”最终被第十四修正案所废除,但代表性与征税权之间的因果关系却一直是美国宪法的重要原则。这项原则与奴隶制绑定在一起出现在美国宪法中,很好地展示了宪法是如何深深地镶嵌在它的时代之中。[41]其中所蕴涵的进步和变革力量,要靠后来者在新时势的支持下将其激发出来
  实际上,为国家财政筹集资金的方式除了征税外,还有借债和印钞。征税最容易引起公众的反应,也最容易受到监督。而借债和印钞对公众造成的影响更为隐蔽,更不容易引起注意。但实际上大量印钞是通过导致货币贬值而向全体国民变相征税,这种征税对穷人造成的边际损害远大于对富人的损害,严重违反了量能课税的原则。而借债,尤其是借外债,相当于把子孙后代的福祉做了抵押,让他们在没有代言人、更没机会亲自参与的情况下被征了税。在小布什就任美国总统期间,政府一方面通过减税讨好选民,另一方面又大量增加开支,尤其是军费开支,这些都是通过借债实现的。有学者认为这严重违反了美国的不成文财政宪法,甚至导致了这个宪法传统的崩溃。[42]不过,在我看来,这种借债强国、借债强兵的宪法传统正是在美国建国初期由汉密尔顿主导形成的不成文宪法的一部分。只不过汉密尔顿认为通过征税来偿还债务是必然的选择,而布什政府一面减税一面借债的做法表现出对未来的不负责任。由此可见,“无代表,不征税”原则其实很难在复杂的现代国家实现对政府收支的有效制约,尤其无法防止政府通过现代金融工具和金融市场来变相征税和转嫁负担。
  (二)“创制条款”及其宪法意义之展开
  1.7.1被称为“创制条款”,因为它把创制税收法案的权力交由众议院独享。这不仅排除了行政部门颁布规章来征税的权力,也排除了参议院在征税方面的“创制权”。由此导致的一个可能争议是:参议院所提出的修改法案在何种程度上可以被认为是修改而不是创制。这类争议的确在后来导致了宪法诉讼,并由最高法院通过解释宪法给出了答案。这些答案在一定时期靠“遵循先例”的普通法原则稳定了宪法关系,但到了另一段时期,当它们不再符合美国社会的精英共识之后,又会靠最高法院“创制先例”的权力而得到更新。然而,在建国之初,美国国父们要考虑的还不是这种精微细致的宪法解释问题,而是如何激活联邦政府的财政能力,使联邦政府不必像邦联时代的议会那样仰赖各州的供给。
  由众议院而不是参议院来创制征税法案的政治智慧在于,这样可以弱化各州代言人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众议员更像是直接对选民负责的个人,而不是各州的代表。但这种利益背景的弱化却可能导致行为动力的缺乏,毕竟选民像是临时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只会在一定时间间隔之后以选票来评价代表的工作,却不能为代表的工作提供持续的刺激和动力。这时,政党政治和财政部长的作用便凸显出来了。由财政部长向众议员提交报告,指出国家需要动用财政经费来加以支持的事项,并详细论证其公共利益价值与合宪性,这个宪法惯例始自汉密尔顿。
  麦迪逊把汉密尔顿所代表的联邦党人称为“财政党”(Fiscal Party)。[43]有学者指出了英国首相威廉·皮特的财政政策对汉密尔顿的影响,包括英格兰银行的运作方式和财政大臣(Chancellor of Exchequer)的权力。[44]在首相职位被正式纳入英国宪制之前,财政大臣就是英国实际上的首相,而财权显然是英国行政权的基础。英国18世纪之前的传统宪制强调“君主的财政动议权”(financial initiative of the Crown),也就是说,只有君主及其大臣们可以提出征税或开支动议,而议会只负责审议和通过(也包括不通过)。[45]对于财政大臣在英国不成文宪法中的地位和功能,有学者做过精炼的概括:[46]
  从诺曼征服开始,财政大臣就成为公帑的主要保管者。他不仅负责安全保管和妥善调拨财政收入,还对若干政府岗位进行直接和断然的控制,其中包括:财务大臣(Lord High Treausurer) 、财务委员(当相关职能由委员会负责的时候)以及政府行政部门(executive government)。这种控制的一般原则是分权,即区分公帑的保管(custody)或监护(guardianship)权与支出权。财政大臣的专享职能是接收财政收入;而财务部的职能是使用财政收入,或者把收入分拨给政府的各个职能部门。
  如果把汉密尔顿就任财政部长后的行事风格与英国财政大臣的宪法定位做一对比,就不得不承认,他的确试图将自己塑造成美国的“财政大臣”,在政府财权的塑造和行使方面发挥主导作用,而让国会来配合他的财政规划。只不过,美国有一部成文宪法,而这部宪法将联邦财政的主导权交给了众议院。汉密尔顿的政治野心后来被盖乐庭纠偏,重回了国会主导的轨道。但纠偏后行政部门的动议权(而非主导权)并未被取消,而是成了美国不成文宪法的一部分。
  根据宪法组建的第一届国会在1789年便组建了一个“财政规划委员会”来审议联邦政府筹款的“方法和手段”,但这个专门委员会在汉密尔顿就任财政部长后就在他的压力下取消了。[47]汉密尔顿的强势地位使他的筹款方案在众议院轻松获得通过。有学者指出:“当国会讨论他野心勃勃的经济发展方案时,汉密尔顿充分利用了他的信息优势。”[48]直到1794年,即汉密尔顿离任的前一年,盖乐庭通过自己的努力说服众议院恢复了这个委员会,搭建了国会与政府行政部门之间的沟通桥梁。过去很多人认为这个委员会主要是用来限制汉密尔顿的权力的。但该委员会的第一任主席是资深联邦党人威廉·史密斯,委员会的十四位成员中有九位联邦党人和五位共和党人。[49]不过,随着它变成常设机构,对政府财权的监督力度也越来越强,这些都发生在汉密尔顿卸任之后。汉密尔顿促生的财政部动议机制和盖乐庭催生的众议院财政审议和专业化法案起草机制此后成了美国不成文财政宪法中的重要成分。
  “汉密尔顿方案”得到实现是汉密尔顿运用政治技巧达致政治妥协的结果。莫顿·凯勒教授很简明地概括了这个过程:“汉密尔顿的财政计划通过一场很接地气的政治交易得到落实,这一交易与制宪会议本身所体现的接地气的妥协并无二致。在1790年的一次传奇性的晚宴上,汉密尔顿同意杰弗逊和麦迪逊把新首都的地址选定在波多马克河畔某处,而麦迪逊则同意确保汉密尔顿的财政方案赢得国会同意。”[50]那么,汉密尔顿方案究竟是什么呢?这就涉及另一项重要的宪法条款。
  (三)“权力来自于负债”
  制宪会议只是要求新成立的联邦政府接手邦联议会的国债,但并没有让联邦接手各州承担的“革命债”。《宪法》第6条规定:“合众国政府于本宪法被批准之前所积欠之债务及所签订之条约,于本宪法通过后,具有和在邦联政府时同等的效力。”这个条文的字面含义似乎并不支持联邦政府承揽各州债务。但此后的发展表明,联邦承揽各州债务(Federal Assumption of State Debts)是美国联邦政府强化自身财权,也因此使自身变得强大的关键所在。[51]
  实际上,尽管《邦联条例》所确立的宪制框架使得邦联议会在财政汲取方面变得十分无能,根本无法偿还邦联债务,但它却给各州分别偿还债务,从而为消解邦联的偿债需求提供了机会。如果这种机会变成了现实,邦联就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享有财政权,甚至在革命后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存在。这种可能性引起了莫里斯和汉密尔顿等“国家主义者”的高度警觉,他们一方面强调“革命债”应当由超越各州的“合众国”来承担,另一方面又诉苦说“合众国”没有得到它为还债所必须享有的权力。[52]这种后来被证明为十分成功的政治修辞是汉密尔顿及其同道们的“建国技艺”。或者可以说,债是把北美若干殖民地绑定成一个国家的纽带。
  在汉密尔顿于1789年9月就任美国财政部长之后不久,国会要求他起草一份关于如何确立“公共信用”的计划,因为这个问题“对于国家荣誉和繁荣而言至关重要”。汉密尔顿于次年一月中旬提交了这份后来被称为“公共信用报告”的文件,这被认为是美国财政史上最重要的官方文件。在其中,他提议由联邦政府接手各州为争取独立和参与建国而欠下的债务。这个本来很有争议的建议由于前面提到过的“首都选址一汉密尔顿方案”交易而得到众议院支持,最终变成了《筹资法》( Funding Act)。这个法案的通过使得联邦政府承担的债务立刻增加了两千万左右,达到七千五百多万美元。[53]但它同时使联邦政府争取到非常大的财政权力。可以说,正是“汉密尔顿方案”激活了1.8. 1这一宪法条款。在美国宪法史上,这种通过牺牲而获得、通过放弃而拥有的事例非常多,包括马歇尔大法官在“马伯里诉麦迪逊案”中通过放弃一项司法管辖权而确立司法审查权的例子。这些例子都充分说明,宪法发展是一种妥协的艺术。
  联邦承担各州债务的举措并没有减少债的总量,但却减少了人民的负担。因为各州所征的直接税是以土地和人口为对象的,联邦税则主要针对酒类等特殊商品消费,[54]更符合量能计税的原则。《筹资法》通过后,美国各州立刻大幅度减少了直接税,减税幅度平均达85%以上,这使得原本十分频繁的抗税骚乱大量减少,社会稳定得到增强。[55]同时,汉密尔顿将国内公债持有人的债权转化成了长期带息国债,这种债券可以在证券市场上交易,这一方面激活了证券市场,培育出了最早一批金融机构,另一方面也使一部分公债持有人得以致富。
  有学者敏锐地指出:“债务国家化是中央集权化的关键步骤。只要还债的权责属于国会,他就是国家整合的潜在纽带。它导致了一种支持中央政府的经济动机;它的存在为联邦税提供了理由。”[56]汉密尔顿本人则不仅认为债务国家化有助于强化联邦权力,还认为这有助于培育公民的国家认同和公心,是一种美德养成机制。他在致罗伯特·莫里斯的信中写道:“国家负债如果不是过分沉重的话对我们来说是国家之福;它将会成为我们联邦的强力黏合剂。它创造出一种必要性,使得联邦政府可以征收较高但又不至于到压榨程度的税,这有助于国民的勤勉;由于我们远离欧洲也远离危险,如果没有这种压力我们的国民便倾向于对他人吝啬、对自己放纵。我们比欧洲任何国家的人都劳作得更少,而人民吃苦耐劳的习惯不仅对他们的健康和精神活力有益,而且有利于国家的福祉。”。[57]这种对公心和美德的强调表明汉密尔顿是一位古典共和主义政治哲学的信奉者。
  汉密尔顿抓住了“债”的古典含义:法锁。它将债权人和债务人紧密地联系起来。他向国会解释道:对国内公民发行的公债可以“将有钱人的利益与政府绑在一起,从而增强政府的稳定性”。尤其是对于美国这个联邦权力尚未巩固、国民超越地方认同的国家认同还很微弱的国家,国家对公民负债可以使公民更加关心国家的未来。如果说汉密尔顿所看到的债的“法锁功能”还只是把国家和本国公民绑定在一起的话,他所确立的不成文宪法—“合理负债原则”—则使美国慢慢同时成为世界第一超级大国和世界第一大债务国,美国已经通过背负外债使得它的主要债权国都不希望看到它穷得还不起债。对这种情况,凯恩斯曾经诙谐地说:“如果你欠银行经理1000英镑,你的命运就掌握在他手里;如果你欠银行经理100万英镑,他的命运就掌握在你手里。”[58]而一位当代人类学家也警告世人注意美国如何通过欠债来主宰世界。[59]欠债与富强之间的正相关关系,在汉密尔顿那里已经阐述得十分清楚了。但如果政府欠债不是为了公共利益,而是为了中饱官员的私囊,则情况会截然不同,许多非洲和拉美国家的情况证明了这一点。
  盖乐庭在国家负债问题上与汉密尔顿观点不同。他更强调预算平衡、量入为出。他曾经写道:“国家要偿还债务的话,我只知道一种办法:‘支出必须少于收入’。如果政府的支出大于收入,哪怕你有偿债基金,哪怕你可以任意修改它的存量,哪怕你可以添加或抽取里面的钱,你的债务还是会增加而不是减少。”[60]这种观点与杰弗逊的观点并无二致,但在印第安纳收购和1812年战争这样涉及国家根本利益的问题上,他还是主张要不惜借债来应对国家的紧急需求。就任财政部长后,盖乐庭一开始似乎是贯彻了杰弗逊路线,采取了减税、加快偿还国债(他上任时美国仍背负着8200万左右的债务)并维持预算盈余的措施。但情势却导致这种不开源只截流的措施无法持续。首先是柏柏尔海盗( Barbary pirates)事件,活跃在今天的摩洛哥附近海域的海盗要求美国支付100万美元的年金,否则便打劫美国商船。实际上,柏柏尔海盗问题是美国于1794年建立海军的主要原因之一。随着国基的稳固,美国政府逐渐采取了“宁可支出百万军费,也不支付半毛赎金”的政策,拒绝继续支付赎金。随后的1801年第一次柏柏尔战争的确导致了数百万美元的军费支出。其次是“路易斯安娜收购”(Louisiana Purchase),这一“史上最大宗的不动产交易”使美国国土面积瞬间扩大一倍。这一交易对美国来说当然是百年难遇的大机会:拿破仑以每英亩4分钱的价格出售印第安纳的土地,总价值仅1500万美元。但作为财政部长的盖乐庭需要在短期内筹到这笔钱。[61]“路易斯安纳购买”是以债券的形式支付的,当时被称为“路易斯安纳股票”,共计11,250,000美元,年利率6%。但拿破仑急需现金,所以法国又以每100元面值债券只卖78.5元的折扣价把这些债券卖给了一家荷兰银行及其英国合伙人巴林兄弟。荷兰银行把这些债券重组为更小面额的债券,然后以面值发售,大赚了一笔。对于美国来说,如果不发行这批长期债券,就买不起路易斯安纳。美国联邦政府1802年的总预算才400万美元。[62]
  经过汉密尔顿打造和盖乐庭调整后的美国“国债宪法”包含这样两项首要原则。其一,国家只为特定且有限的目的而借债,这些目的包括:维护联邦统一、扩展领土和连接边疆(包括道路、运河、桥梁、铁路等基础设施建设)、发动战争、化解经济危机。[63]其二,保持收支大体平衡,防止借东墙补西墙式滚雪球借债。设立专门的偿债基金(sinking fund),由国会安排固定拨款,专门用于还债。偿债基金制度最早由汉密尔顿借鉴英国类似制度而提议,由国会于1792年5月8日通过立法建立。[64]但汉密尔顿的行事风格使偿债基金的专款专用规则没有得到严格遵循,比如,他创造性地运用这笔基金化解了美国历史上第一次“金融危机”。他的方法就是放出风去让投机者认为联邦政府将动用偿债基金回购所有国债,但实际上让纽约银行等商业银行大量购进国债,使得市场信心迅速恢复。这种在当代金融市场十分常见的做法,在18世纪末是十分罕见的,而且冒着很大的风险。如果失败,联邦政府将不得不收进大量已经贬值的债券,从而蒙受严重损失。[65]
  为了使偿债基金只为还债而存在,盖乐庭改革了汉密尔顿的偿债基金制度,强化了预算硬约束。在他的提议下,国会于1802年通过法案重组了偿债基金,决定每年为其注入专项拨款730万元(路易斯安纳购买后增加到800万元),同时规定这笔基金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能挪作他用。如果说汉密尔顿的偿债基金计划只是为偿还国债利息做了安排,而本金的偿还遥遥无期的话,盖乐庭的安排使得大量债券整体失效,联邦负债迅速减少。尽管有路易斯安纳购买这样的巨额支出,到1812年,盖乐庭仍使美国国债减少了3780万美元。
  (四)国家信用(public credit )[66]的建立
  I.8.2授权国会以“合众国的信用”做担保来借款。但这个新国家首先要建立自己的信用。建立国家信用是宪法的主要功能之一。
  殖民地时期美洲纸币缺乏国家信用基础,难以广泛流通。“大陆币”的困境就是国家信用缺失所造成的。当时,人们更愿意接受的是以土地为担保的票据。这些票据由地方性的“土地银行”发行,难以跨洲流通。[67]国家信用体系和以此为基础的金融市场的建立是汉密尔顿的首要贡献。在他担任财政部长期间,美国在很短时间内完成了现代金融体系的建立,尽管它起步比荷兰和英国都要晚。[68]
  汉密尔顿十几岁就在商人那里当学徒,负责管账,他的这一经历对他后来的政治生涯有着深远的影响。他深知商业世界是围绕着信用之轴而运转的,信用的基础是信任,而信任是在长期的互惠交往中形成的。在上文中提到过的《公共信用报告》中,汉密尔顿指出,由于美国为应对战争和国内事务的不时之需,随时需要向外国和本国国民借债,所以建立国家信用是当务之急。同时,这份报告指出,为了共同的安全与福祉而负债可以增强国民的向心力和勤勉精神。他还认为借债使政府可以扶植本土工商业的发展,而增加的国民财富又可以更多地贡献于国库,如此可以形成良性循环。同时,随着国家信用的增强,国债债权在市场上必然增值,从而使人们更愿意购买国债,这样会形成另一个良性循环。[69]
  在“联邦承揽各州债务”计划落实的过程当中,包括杰弗逊在内的许多人都主要不应当按面值来兑现许多公债持有人所持有的债券,因为他们是投机客,他们用较低的价格从退伍老兵、老实的农夫和手艺人那里买来了大陆会议和邦联议会发给他们的代替薪酬和征收补偿的债券。鼓励这种投机行为会损害公民诚实劳动的积极性。但汉密尔顿认为这事关国家的信用和尊重契约的法治精神。[70]
  汉密尔顿的建议得到国会支持后,许多公债持有人因此大发横财。但考虑到公债持有人人数众多,这个措施实际上给许多人带来了实惠,也极大增强了政府的公共信用,使得此后的美国国债发行一直十分顺利,甚至多次出现抢购的风潮。
  不仅如此,汉密尔顿还培育了美国证券市场,一手策划和执行了将国家的公共债务从责任转变为资产的行动。当汉密尔顿于1795年从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部长的职位上退下的时候,他为美国留下了现代财政体系所必需的六项制度要素:稳健的公共财政和公债管理、稳定的货币、有效的中央银行、运转良好的银行系统、活跃的证券市场以及数量渐增的金融和非金融公司。[71]
  正是由于汉密尔顿所奠定的国家信用基础,杰弗逊政府在为路易斯安纳购买筹集资金时得以用较低的利率借到债。盖乐庭对偿债基金的重组、强化和规范化进一步强化了美国的“有债必还”形象。吊诡的是,这种在美国建国之初便得到确立的国家信用此后却导致了美国政府的“欠债”习惯,它虽然很少拖欠到期债务,但债务总额还是越滚越大,以至于长期占据全球第一债务国的位置。
  (五)国家银行与“必要而合适的法律”
  一个健全的现代国家财政系统离不开中央银行。汉密尔顿从英格兰银行的经验中看到,如果说财政收入是国家的血液,中央银行就是使这些血液得以循环流通、滋养整个国家肌体的血管。1790年12月14日,他向众议院递交了“关于国家银行的报告”。在其中,他向议员们解释了中央银行的必要性:国家银行可以通过发行纸币和兑现支票提高金银的流通性和使用价值,这有助于国家的资本更有效率地流向生产性的领域,增强国富;国家银行纸币的发行可以加快货币的流通,便利纳税和收税;国家银行还可以通过为经济增长提供所需的资金来促进制造业和其他产业的发展。这些功能都是各州银行无法提供的。[72]
  汉密尔顿对央行功能的理解受到亚当·斯密的影响,后者在1776年出版的《国富论》中写道:“英格兰银行不只是作为一家普通的银行、而且是作为一部庞大的国家引擎而行动。它的职能包括收税、支付公债利息、发行政府的临时票据以及为英国乃至有时为汉堡和荷兰的银行贴现票据。在履行各种职能的时候,它对公众的义务有时迫使它过度发行纸币,这并不是它的董事们的过错。”[73]
  美国宪法中没有任何地方提到国家可以设立银行。在汉密尔顿提出设立国家银行的建议之后,这个建议先是在众议院遭到麦迪逊的猛烈抨击,艰难通过之后,华盛顿总统在考虑是否行使否决权的过程中征求国务卿杰弗逊、财政部长汉密尔顿和司法部长爱德蒙·兰道夫(Edmund Randolph)的宪法意见。这涉及对宪法I.8. 18中“必要而适当的法律”的解释。作为一个避免作出道德或政治判断的法律人,第一个提交书面意见的兰道夫并没有讨论设立国家银行的好处或坏处,而是纯粹从宪法文义出发,讨论了支持和反对设立国家银行的各种解释方案,指出反对意见可能更符合宪法。[74]杰弗逊主要从设立国家银行对“各州古老而基本的法律”的破坏出发来反对之。他写道:“我认为宪法的基础在于:‘本宪法未授予合众国、也未禁止各州行使的权力,保留给各州行使,或保留给人民行使之。’只要跨出宪法专门为国会权力设置的边界一步,就会使国会获得无边无界的权力,这种权力不再可能受到限定。”[75]汉密尔顿最后提交意见,但他的意见是最长、最详细的。这份意见书中贯穿着汉密尔顿的一贯思想:一方面要求联邦政府来照管公共利益,引导国家的发展方向;另一方面又不信任它,想方设法用各种条条框框来束缚它的手脚,这是十分愚蠢的。我们要么不要政府,要么就要一个有效的政府。[76]他写道:“包含在一部宪法中的权力,尤其是那些事关一国事务之一般行政管理的那些权力,诸如涉及财政金融、贸易、国防等的权力,都应得到宽泛的解释,以促进公共福祉……国家的紧急需求得到满足、国民的不便得到缓解、国家的繁荣富强得到促进,实现这些目标的手段是如此复杂多样,以至于[政府]在选择和适用这些手段时必然需要享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权。”[77]他认为解释宪法应当着眼于宪法的整体结构和目的,而不是像杰弗逊那样把一个条文(第十修正案)视为关键或基础。在他看来,作为一个整体的美国宪法体现了对政府在促进公共福祉方面之能力的信任。华盛顿最终采纳了汉密尔顿的意见,签署了设立第一美国银行的法律。
  1819年,马歇尔大法官在麦卡洛案的判词中写道:“现在导致争议的这种权力曾经被根据现行宪法而选举产生的第一届国会行使过。创设美国银行的法案不是从一个毫无防备的国会那里偷来的,也不是悄悄通过的。其中的原则得到了充分的理解,并且得到了基于同等热情和能力的反对。先是在公平而且公开的国会讨论中、而后在总统内阁中遭遇前所未有的锲而不舍的天才的抵制,支持它的论证最终说服了本国可以引以为傲的那些纯粹而明智的心灵,它最终变成了法律。”[78]在这里,1791年的宪法讨论得到了重申和尊重。
  (六)拨款法定与度支问责
  这是盖乐庭作出主要贡献的领域。早在1793年,盖乐庭刚刚进入美国政坛,作为代表宾夕法尼亚州的参议员进入国会之时,他就向汉密尔顿提出了向国会报告过去几年财政收支细目的要求。汉密尔顿以人手不够、本人工作超负荷为由拒绝配合。而此时同样来自宾州的另一位参议员、汉密尔顿的老朋友罗伯特·莫里斯提出了剥夺盖乐庭参议员资格的动议。因为他获得美国公民权未满9年,不符合宪法第1条第3款对参议员任职资格的要求。比如,1801年,盖乐庭说服国会通过了一部法律,要求财政部长向国会提交年度报告,而过去汉密尔顿和他的接任者沃尔科特都是在国会提出要求时才会提交报告。这实际上“有效地迫使了国会去监督国家的财政部长”。[79]盖乐庭在担任议员期间完成了许多诸如此类的制度建设。如果说汉密尔顿的主要贡献在于建构出了有效的财政权,盖乐庭则实现了对这种权力的规训。
  四、结 语
  宪法的功能一方面是建构合法的政治权力,另一方面是驯服这种权力,使它接受规则的约束并服务于公共利益而不是政府官员的私人利益。在美国财政宪法奠基的过程中,这两种功能的历史形成机制都得到了很清楚的展现。联邦党人秉持其“国家主义”的理念,在建构国家的财政能力方面发挥了主要作用。而共和党人基于其对各州权力、地方自治和个人自由的信念,打造了对已经形成的国家财政能力的宪法约束机制。这两股政治势力的力量均衡和出场顺序是美国的幸运所在。如果共和党人在制宪会议上占据主导地位,尤其是如果杰弗逊的长期盟友在制宪过程中不是和汉密尔顿结盟而是站在杰弗逊一边,[80]美国宪法就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两种宪制因素登场的时间顺序也很重要。如果共和党人在建国之初就掌握了政权,美国的联邦权力也不会像如今这么强大。汉密尔顿和盖乐庭在财政宪法奠基过程所起的作用是互补和相互纠偏式的。汉密尔顿深受英国宪制的影响,试图将联邦政府打造成美国国家利益的总信托人,而将自己的财政部塑造成英国财政大臣式的总管家。他对“人民”能力的不信任是公开的。是他和其他国家主义者激活了美国联邦政府的造血功能,即财政汲取能力,使它成为一个有效的政府。但如果没有盖乐庭所代表的共和党力量的制约,美国便可能变成一个行政和司法两权独大的英式法治行政国。盖乐庭对国会创制权和监督权的强调以及相关的制度建设使得美国三权鼎立的宪制模式得到强化和巩固。
  法律人很容易陷入制度中心主义的陷阱,认为制度到位了,问题就解决了。但历史研究可以帮我们看到,无论有多好的制度,缺乏合适的人去执行它,也只是一套空文。美国财政宪法的诞生固然离不开1787年制定的宪法,但如果没有汉密尔顿和盖乐庭等关键人物的贡献,它便不会变成今天仍然影响美国政治生活的活的制度。汉密尔顿和盖乐庭的共同特点是他们在事关国家利益的大事上都能超越私人和党派利益,寻求不同利益诉求之间的最大公约数。比如,汉密尔顿看到了联邦党人约翰·亚当斯和阿伦·布尔因私废公的倾向,先是不支持亚当斯连任,导致他在1800年大选中落败。随后又在布尔与杰弗逊在选举人团投票中僵持不下的时候,帮助他的政敌杰弗逊击败了布尔。他本人后来也在与布尔的决斗中受伤身亡。盖乐庭也在自己的任期内超越党派意识形态,延续了汉密尔顿的制度遗产。萧规曹随,遂成惯例。如果每一代政治家都推翻前人筑起的制度框架而重新来过,不成文宪法便无法形成。
  当然,美国财政宪制在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这段时期只是有了一个基础和框架,其实质内容有赖此后不断的填充和改善。比如,现代财政宪制中非常重要的公职人员工资制度,直到19世纪中后期才开始形成。此前政府更像是一个公司,政府官员与公共服务使用者之间的关系更像是生意人和顾客之间的关系,收取“办事费”和拿“回扣”不是被法律禁止的腐败行为,而是普通法所认可的合法行为。[81]直到1883年“潘德尔顿法案”的通过,才使公务员的录用、薪酬和职业保障走上了法治轨道。[82]另一个例子是政府利用发行货币(money creation)和公债来变项征税的做法始自汉密尔顿,但随着经济的日益复杂化,这些举措的后果为公众所知晓的周期越来越长,因而很容易逃过问责和监督。在1979年初,有三十个州的立法机构通过了一项决议,要求召开制宪会议来起草一部宪法修正案,要求政府维持预算均衡,控制通货膨胀。此后三十来位参议员也表示支持这样一部宪法修正案。但召开制宪会议的提议因为需要太多政治行动者的协调行动而未能落实。尽管如此,这个问题已经引起相当多的美国人的重视,相应的制度变迁也在慢慢发生。[83]
  宪政的两个维度“权力”和“权利”有其发展的次第。宪政首先关系到国家权力的确立与稳固,这是宪法的词源学意义“建构”之所在。只有当国基稳固、国内秩序形成之后,才谈得上如何去驯服政府权力,使之服务于公共福祉,拓展公民权利的范围与保护力度。从美国的建国与立宪史来看,美国革命“毕竟是若干松散结合的政治体为寻求摆脱帝国中央权力的约束而展开的活动。给定这个背景,如下事实便不足为奇了:19世纪围绕内部改进、金融、货币、关税、公地以及最终的分离和奴隶制而展开的冲突主要是以国家与各州的宪法权力为语法来界定和争夺的”。只有当美国内战最终解决了奴隶制问题、统一了全国法律和政治秩序之后,权利话语才日渐重要起来,权力与权利之间的博弈才日渐主导了美国人的公共生活。[84]
  宪法的含义需要被行动激发出来,而不仅仅是解释出来。行动激发出来的宪法,如果得到其他政治行动者的肯定或默认,或者至少其效果没有被相反的宪法行动所抵消,便会积淀成不成文宪法。稳定的不成文宪法往往是围绕宪法文本而行动出来的,否则它就会失去向心力,漂移在远离宪法内核的汪洋中,最后消失在远方,无法沉淀下来。本文的方法,正是以美国宪法文本为经、两位建国初期的重要宪法行动者的主要事迹为纬,编织出一段关于美国财政宪法的历史叙事。
  今天,当我们的法律学者呼吁税收法定主义乃至税收宪定主义的时候,美国建国之初的经验可以帮助我们看到:一方面,在面对经验世界的复杂性时,尤其是面对现代风险社会的多变现实的时候,试图用事先确立的规则来限定政府应对未来挑战的灵活选择是不现实的;另一方面,宪法和法律的文本的确十分重要,但其重要性需要政治行动者的认真对待才能被激发出来。因此,更务实的做法是一方面完善文本的制定和修订,同时在依宪治国的纲领下由执政党带头尊重宪法文本;另一方面强化人民代表机构对政府财政权力的事先授权(税收法定)和事后审查与问责。
  注释:
  [1]“ Fischer Ames”,in Charlene Bangs Bickford et al. eds,Documentary History of the First Federal Congres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March 4, 1789-March 3,1791,vol. 10,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2, p. 550.
  [2]Richard Sylla, “Financial Foundations: Public Credit, the National Bank and Securities Market”,in Douglas Irwin and Richard Sylla eds.,Founding Choices: American Economic Policy in the 1790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0, pp. 59-88,p. 59.
  [3]关于这个问题的一般性讨论非常多,而深入细致的历史研究也有不少。代表性专著,参见Robert A. Becker, Revolution, Reform,and Politics of American Taxation, 1763-1783,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80。
  [4]Max M. Edling and Mark D. Kaplanoff, “Alexander Hamilton’s Fiscal Reform: Transforming the Structure of Taxation in the Early Repub-lic”,61 (4) The William and Mary Quarterly, Third Series, 713,713(Oct.,2004).
  [5]Great Britain, Extracts from Navigation Acts: 1645-1696, A. Lovell, 1895.
  [6]Edmund S. Morgan, Prologue to Revolution: Sources and Documents on the Stamp Act Crisis, 1764-1766, 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59, pp.4-5.
  [7]“The Virginia Petitions to the King and Parliament, December 18, 1764”,See Edmund S. Morgan, Prologue to Revolution: Sources and Documents on the Stamp Act Crisis, 1764-1766, p.14.
  [8]Alvin Rubushka, Taxation in Colonial America,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8,p. 764.
  [9][英]爱德蒙·柏克:《论与美洲和解的演讲》,缪哲选译,载《美洲三书》,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85、86页。根据原文略有修正。
  [10]Don Cook, Long Fuse: How England Lost the American Colonies, 1760-1785,Atlantic Monthly Press, 1995,P. 3
  [11]Jan Glete, War and the State in Early Moden丨Europe: Spain, the Dutch Republic, and Sweden as Fiscal-Military States, 1500-1660,Routledge, 2002, p. 4.
  [12]Douglass C. North and Barry R. Weingast, “Constitutions and Commitment: The Evolution of Institutional Governing Public Choice in Sev-enteenth-Century England, ” 49 (4)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803,829(Dec.,1989).
  [13]Gary W. Cox, “ Was the Glorious Revolution a Constitutional Watershed?” 72 (3)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567 ( Sept.,2012).
  [14]Albert Gallatin’ s Speech, 7 Annals of Congress 1133(1798).
  [15]几乎所有研究北美殖民地法律制度和法律思想的作品都会提到这一点。此处仅举一例:Wayne C. Bartee and Alice Fleetwood Bar-tee, Litigating Morality: American Legal Thought and Its English Roots, Praeger, 1992, p. 11。
  [16]Henry de Bracton, De Legibus et Consuetudinibus Angliae(The Laws and Customs of England),Vol. 11, trans. and ed. by S. E. Thorne,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7, p. 115.
  [17]例如:Stuart M. Speiser, The Founding Lawyers and America’s Quest for Justice, Pound Civil Justice Institute, 2010。
  [18]See E. J. Ferguson, The Power of the Purse: A History of American Public Finance, 1776-1790,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61.
  [19]Jerry W. Markham, A Financial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Vol. I: From Christopher Columbus to the Robber Barons, M. E. Sharpe, 2002,p. 75.
  [20]Merill Jensen, The Articles of Confederation: 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Social-Constitutional History of the American Revolution 1774-1781,The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1970, p. 189.
  [21]罗伯特·莫里斯被称为“美国革命的财务主管”,他为美国革命筹集经费的努力和成就有许多文献加以研究,请参阅:Charles Rapp-leye, Robert Moms, Financier of the American Revolution, Simon and Schuster, 2010。
  [22]Jerry W. Markham, A Financial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Vol. I: From Christopher Columbus to the Robber Barons, M. E. Sharpe, 2002,pp.6-8.
  [23]Charles Rappleye, Robert Morris, Financier of the American Revolution, Simon and Schuster, 2010, p. 124.
  [24]莫里斯和汉密尔顿在这段时间保持着频繁的通信,两人在公共信用/国债和税收问题上的观点是相互影响的。请参阅:Stanley El-kins and Eric McKitrick, The Age of Federalism: The Early American Republic, 1788-1800,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pp. 109-114。
  [25]Robert A. Gross, In Debt to Shays: The Bicentennial of an Agrarian Rebellion, Colonial Society of Massachusetts, 1993,p. 48.
  [26]关于“纽堡阴谋”,证据最充分的研究是理查德·孔恩的研究。参见:Richard Kohn, “The Inside History of the Newburgh Conspiracy:Amenca and the Coup d’ Etat",in Peter Karsten ed.,The Military in America: From the Colonial Era to the Present, new, revised edition, The Free Press, 1986, pp. 79-91,以及Richard Kohn, Eagle and Sword: The Federalists and the Creation of the Military Establishment in America, 1783-1802, Free Press, 1975。孔恩指出,这个阴谋如果得逞了,美国就会形成军人干政的宪制传统。
  [27]William Hogeland, Founding Finance: How Debt, Speculation, Foreclosures, Protests, and Crackdowns Made Us a Natio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2012, pp. 90-91.
  [28]George Washington to Benjamin Harrison, January 18, 1784, The Papers of George Washington·见弗吉尼亚大学华盛顿文献库,来源: ht-tp://gwpapers. virginia. edu/documents/george – washington-to-benjamin-harrison-18 -jan-1784,2015年4月20日访问。
  [29]Bill White, America’s Fiscal Constitution: Its Triumph and Collapse, New York; PublicAffairs, 2014, p. 20.
  [30]Calvin H. Johnson, Righteous Anger at the Wicked States: The Meaning of the Founders’ Constitu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p. 1.正如这本书的书名所显示的那样,作者认为1787年制宪的主要动因是建国之父们对“坏州的义愤”。
  [31]Francis D. Cogliano, Revolutionary America, 1763-1815:A Political History, Routledge, 2000,p. 114
  [32]Francis D. Cogliano, Revolutionary America, 1763-1815:A Political History, Routledge, 2000,p.115.
  [33]Founders Online, National Archives, “From Thomas Jefferson to John Adams, 30 August 1787”,http ; //founders. archives. gov/documents/Jefferson/01-12-02-0075,accessed April 15,2015.
  [34]Max M. Edling, A Hercules in the Cradle: War, Money,and the American State, 1783-1867,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4, p. 31.
  [35]Sonia Mittal, Jack N. Bakove, and Barry R. Weingast, “The Constitutional Choices of 1787 and Their Consequences,” in Douglas Irwin and Richard Sylla eds.,Founding Choices: American Economic Policy in the 1790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0, p. 28.
  [36]See Max Edling, A Revolution in Favor of Government: Origins of the U. S. Constitution and the Making of the American Stat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37]Maryland Journal, and Baltimore Advertiser, Feb. 12, 1790.
  [38]Annals of the Congress of the United States, edited by Joseph Gales and William Seaton, 1834ff. 9 Annals 3002 ( February 25,1799).
  [39][美]汉密尔顿等:《联邦党人文集》,程逢如等译,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第239页。
  [40]关于“五分之三妥协”的形成过程,请参阅王希:《原则与妥协:美国宪法的精神与实践》(增订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90-97页。关于“五分之三条款”与美国建国初期奴隶问题之间的关系,请参阅George William Van Cleve, A Slaveholders’ Union: Slavery, Poli-tics, and the Constitution in the Early American Republic,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0,尤其是其中的第三章。
  [41]关于奴隶制与美国财政宪法之间复杂关系的历史演进,请参阅:Robin L. Einhorn, American Taxation, American Slavery, University ofChicago Press, 2008 。
  [42]Bill White, America’s Fiscal Constitution: Its Triumph and Collapse, PublicAffairs, 2014, Ch. 17.
  [43]From James Madison to Thomas Jefferson, 31 March 1794,见美国制宪元勋文献库:http://founders. archives. gov/documents/Madison/01-15-02-0195,2015年4月8日访问。
  [44]Lawrence S. Kaplan, Alexander Hamilton: Ambivalent Anglophile, Scholarly Resources Inc.,2002,pp. 89-90.
  [45]Erskine May, Treatise on the Law, Privileges, Proceedings and Usages of Parliament, 21st edition, C. J. Boulton, Butterworths, 1989, pp.691-2.
  [46]George Bowyer, The English Constitution: A Popular Commentary on the Constitutional Law of England, James Bums, 1841,pp.90-91.
  [47]Patrick J. Furlong, “The Origins of the House Committee of Ways and Means”,25 (4) The William and Mary Quarterly 587, 587(Oct.,1968).这个委员会的名称时常被翻译为“筹款委员会”,但鉴于它的主要功能是讨论筹款的方法,我倾向于把它翻译为“财政规划委员会”。
  [48]Eric Schickler, “The Development of the Congressional Committee System,” in Eric Schickler and Frances E. Lee eds.,The Oxford Hand-book of the American Congress, Reprint edi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pp.712-737,714.
  [49]Patrick J. Furlong, “The Origins of the House Committee of Ways and Means”,25 (4) The William and Mary Quarterly 587(Oct.,1968).
  [50]Morton Keller, America’s Three Regimes: A New Political Histor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p. 50.
  [51]Max M. Edling, A Revolution in Favor of Government: Origins of the U. S. Constitution and the Making of the American Stat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52]See E. James Ferguson, “The Nationalists of 1781-1783 and the Economic Interpretation of the Constitution”,56 (2) The Journal of A-merican History 241 ( Sep.,1969)
  [53]Bill White, America’s Fiscal Constitution: Its Triumph and Collapse, Public Affairs, 2014, p. 32.
  [54]See Davis Rich Dewey, Early Financial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12th Edition, Longmans Green&Company, 1934, ch.5.
  [55]Max M. Edling, A Revolution in Favor of Government : Origins of the U. S. Constitution and the Making of the American Stat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p. 159.
  [56]Max M. Edling, A Revolution in Favor of Government: Origins of the U. S. Constitution and the Making of the American State, p. 143.
  [57]“Hamilton to Morris, April 30, 1781,”in Harold C. Syrett ed.,The Papers of Alexander Hamilton, Vol. 2,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61,p. 635.
  [58]“Whose Mercy?”,Time Magazine, February 17,1947.
  [59]David Graeber, Debt: The First 5000 Years, Penguin Books Limited, 2012.
  [60]转引自Chien Tseng Mai, The Fiscal Policies of Albert Gallatin, Columbia University, p. 49.
  [61]转引自Chien Tseng Mai, The Fiscal Policies of Albert Gallatin, p. 49.
  [62]Bill White, America’s Fiscal Constitution: Its Triumph and Collapse, Public Affairs, 2014, p. 35.
  [63]Bill White, America’s Fiscal Constitution: Its Triumph and Collapse, pp. 2-3.
  [64]Donald Stabile, The Origins of American Public Finance: Debates Over Money,Debt, and Taxes in the Constitutional Era, 1776-1836,Greenwood Publishing Group, 1998,p. 115.
  [65]Richard Sylla, Robert E. Wright, and David J. Cowen, “Alexander Hamilton, Central Banker: Crisis Management During the U. S. Finan-cial Panic of 1792”,83 (Special Issue 01)Business History Review 61 (Spring 2009 ).
  [66]“Public Credit”有公债的意思,但我在这里采用的是它的字面含义。整个国家的货币金融体系都以国家信用作为基础,没有国家信用,一国发行的纸币便毫无价值。
  [67]E. J. Ferguson, The Power of the Purse: A History of American Public Finance, 1776-1790,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61,P.5.
  [68]纽约大学金融史教授理查德·希拉认为美国现代金融体系是在1790年至1792年这三年时间内建成的,参见Richard Sylla, “Fi-nancial Foundations: Public Credit, the National Bank and Securities Market”,in Douglas Irwin and Richard Sylla eds.,Founding Choices: American E-conomic Policy in the 1790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0, pp. 59-88。
  [69]Alexander Hamilton, “Report on Public Credit, January 1790”,in U. S. Government, Reports of The Secretary of Treasury of the United States, Washington: Printed by Blair and Rives, 1837, pp. 3-29.
  [70]John Chester Miller, Alexander Hamilton and the Growth of the New Nation, Transaction Publishers, 1964, pp. 236-237.
  [71]Richard Sylla, Robert E. Wright, and David J. Cowen, “Alexander Hamilton, Central Banker: Crisis Management during the U. S. Finan-cial Panic of 1792”,Business History Review 83 ( Spring 2009),61-86,at 62.
  [72]Harold Syrett, ed.,The Papers of Alexander Hamilton, Vol. 8,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65,pp. 218-219.
  [73]Adam Smith, The Wealth of Nations, Edwin Carman ed.,Random House, Modem Library Edition, 1937,p. 304.
  [74]Edmund Randolph, “Letter to Washington(February 12, 1791),”in Dellinger and Powell, “The Constitutionality of the Bank Bill: The Attorney General’s First Constitutional Law Opinions”,44Duke Law Journal 110, 122-130(1994).
  [75]Thomas Jefferson, “Opinion on the Constitutionality of the Bill for Establishing a National Bank(February 15,1791)”,in H. Jefferson Powell, Languages of Power: A Source Book of Early American Constitutional History, Carolina Academic Press, 1991,pp. 41-43.
  [76]Harvey Flaumenhaft, The Effective Republic: Administration and Constitution in the Thought of Alexander Hamilton, Duke University Press,1992,p. 41.
  [77]Alexander Hamilton, “Opinion on the Constitutionality of an Act to Establish a Bank(February 23,1791)”,in Harold C. Syrett ed.,Pa-pers of Alexander Hamilton, Vol. 8,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65,p. 63.
  [78]M’Culloch v. Maryland, 17 U. S. (4 Wheat.)316, 401-2(1819). [79]Max M. Edling, A Hercules in the Cradle: War, Money, and the American State, 1783-1867,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4, p.98.
  [80]对于麦迪逊在制宪和建国中的中间人和“桥梁”作用,这部最近的著作给予了很好的描述和分析,请参阅David O. Stewart, Madi-son’s Gift: Five Partnerships That Built America, Simon and Schuster, 2015。该书认为,把个性、利益和政治理念迥异的美国建国元勋们连接成“美国合伙人”进而完成建国伟业的,正是个性低调、把个人野心放在友情和荣誉之下的麦迪逊。
  [81]关于美国公务员薪酬来源从“收取服务费”到“工资化”的制度变迁历程,请参阅Nicholas R. Parrillo, Against the Profit Motive: The Salary Revolution in American Government, 1780-1940,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3。
  [82]“Pendelton Act”,Ch. 27,22 Stat. 403(1883)(1978年修订)。
  [83]James M. Buchanan and Geoffrey Brennan, The Power to Tax: Analytic Foundations of a Fiscal Constitu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0.
  [84]Morton Keller, “Powers and Rights: Two Centuries of American Constitutionalism”,74 (3) The Journal of American History 675,676(Dec.,1987).
  作者简介:郑戈,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来源时间:2017/7/3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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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林斯基,希拉里和奥巴马共同的精神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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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也退  来源:腾讯《大家》

  在之前的一则专栏里,我写过犹太人里的革命家——以列夫·托洛茨基、罗莎·卢森堡和马克思为代表。犹太人能幸存下来,得益于他们的保守,没有一个民族像19世纪之前的犹太人那样,如此憎恨变革;然而,卡尔·马克思之后到了19、20世纪之交,在很多人眼里,激进分子和犹太人一度成了同义词,是一些到处播撒反叛火种的人。而且,他们往往是有钱的犹太人:托洛茨基资助了俄国革命,豪尔赫·巴斯坎资助了卡斯特罗和切·格瓦拉的革命,立陶宛犹太人利昂·乔吉斯则是罗莎·卢森堡的情人兼幕后金主。
  这篇文章里要写到的主角,则是这个革命家血统在美国的传人。索尔·阿林斯基1972年就去世了,享年63岁,但是,晚至2011年“占领华尔街”这样的左翼运动,背后都有他的身影。
  阿林斯基是个标准的“叛教者”:生在正统派犹太人家庭,却果断抛弃了信仰。《花花公子》对他的描述是“戴个眼镜,穿得很保守,像个会计师”。他入芝加哥大学读书,主修考古学,不久他被这座城市闻名遐迩的贫民窟所吸引,辍了学,去跟穷苦人打成一片。他所起家的那一片社区,正是美国左派作家厄普顿·辛克莱在其最火的小说《屠场》里所描写的那一个。在那里,他的组织和演讲才华崭露头角。
  他后来的工作重心逐渐转移到了共同体组织上,本质上,他决心让素不相识的人们联合起来,让分散开来的一个个无声者发出集体的声音。他先后去了堪萨斯、底特律、奥克兰等城市,但芝加哥是他倾注精力最多的根据地,他曾动员那里的工人反抗像柯达这样的大公司的压榨。奥克兰市长曾下令将他拒之城外。不过,美国政界不乏心怀社会主义理想的人,阿林斯基往往能得到这些人的赞许,哪怕他的目标比一般的社会主义者激进得多:他是要完全毁掉现存秩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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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阿林斯基(1909-1972)

  阿林斯基平生影响最大的一段活动,是他跟希拉里·克林顿的交往。希拉里还在卫斯理女子学院读书时就给阿林斯基写过信。1993年,卫斯理的校长在接到白宫的电话后下了一道规定:美国总统或第一夫人在本校就读时留下的论文必须保密。这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人们一查就知道,当时的第一夫人希拉里,就是1969年的卫斯理毕业生。克林顿卸任后,希拉里的毕业论文被公开,文章的标题叫“只有斗争……:以阿林斯基为例的一个分析”。
  希拉里把阿林斯基称作一个“新霍布斯主义者”。17世纪英国政治哲学家霍布斯的人性理论尽人皆知:人与人之间就是狼与狼的关系;人处在社会里,第一考虑的是自身的安全。他像《西方的衰落》的作者斯宾格勒一样,把生命和文明都看作是一个衰落和腐化的过程,但是,他为此而欢呼,因为既然从每一个人到每一个社会都在变衰、变坏,你消灭一个人的生命就不必带有很大的负罪感,你破坏一个社会也就是有理的。在阿林斯基的学说中,摧毁一个旧世界是不需要有所顾忌的,需要顾忌的是技术问题:如何将摧毁性的力量有效地组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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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林斯基给希拉里的回信

  阿林斯基宣称他希望被人恨,恨他的人越多越好:如果我被那些维护现状的人称作“煽动者”,我就成功了。不过,他的活动绝大多数都以失败告终。希拉里在讨论他的经验和教训时得出结论:真正的变革必须由政府启动——不过,阿林斯基所开创的那一套组织技术,也完全可以为政府所用。
  无怪乎阿林斯基自诩“无权者的马基雅维利”。“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说的是有权者如何保持权力,《激进分子法则》讲的则是无权者怎样攫取权力。”他在《激进分子法则》一书中说。这本书是他留给美国人的“礼物”,1971年出版,似乎自知没多少天可活,阿林斯基将一辈子的心得写成此书,供他的后继者使用。
  《激进分子法则》的目标读者是城市里的年轻中产。1930年代,蓝领工人是美国社会里的干柴烈火,过了三十年,《屠场》那样的小说早就过时,中产阶级年轻人才是反叛的主力。阿林斯基敏锐地认识到,他应该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衣食无忧的少男少女身上,不过,他并不知道1968—1969年以他为题写论文,后来又跟她通信的那个女校学生,将来会成为第一夫人、国务卿,甚至冲击了总统宝座。
  希拉里曾在1971年的一封信里问起《激进分子法则》一书何时出来,从卫斯理女校到耶鲁法学院,她从阿林斯基的校园演讲术里收获良多。在奥巴马竞选总统的时候,《法则》一书曾又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因为奥巴马公开称自己是阿林斯基的信徒。所以不难理解,共和党人、美国人的保守派们总是要把《法则》和阿林斯基搞臭,最好把《法则》污名化为一本类似《我的奋斗》那样的危险的书,谁胆敢宣称喜欢它,谁就自动声名扫地。
  1971年3月,《花花公子》的记者专访阿林斯基,这场访谈也让他的名声攀升到了顶点,爱之者奉若先知,憎之者恨入骨髓。阿林斯基抛出了几句决绝的话:“如果有来生,我想说,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下地狱。地狱就是我的天堂,我一辈子都在跟一无所有的人在一起。如果你是个地狱里的一无所有者,你就谈不上有什么道德。一旦我下到了地狱,我会把那里的一无所有的人组织起来。他们就是我的人民。”
  如果果真有地狱,被撒旦所管辖,听到这番话,撒旦也要颤抖的,他会像奥克兰市市长拒绝阿林斯基一样,把他关在地狱的大门外。
  激进分子或者“革命者”肯定不是犹太人的固有特征,像阿林斯基这样的犹太人,身上多少有点“基因突变”的色彩。众所周知,美国的犹太人大多接受美国的价值观,社会地位稳固,真要怀疑谁不安分,搞阴谋,怀疑不到犹太人头上。然而,阿林斯基的存在,和他的身后之名,并没有因其叛离犹太教而遭到同胞的贬弃,事实上,阿林斯基一生社会活动的内情及其外在形象,一直得到犹太人控制的美国媒体的维护。所以,那些心存怵惕的正统美国白人没有理由放弃对犹太人的一个可怕印象:他们善于掩盖自己的真实面目,换上其他身份,悄悄渗透进一个国家的权力层里,侵蚀它,改变它的颜色。
  (本文原标题:《被希拉里和奥巴马follow的犹太人》)

来源时间:2017/7/3   发布时间:2017/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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