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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奥会”能使中美走向军事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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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JANE PERLEZ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北京——周四,当数十名世界领导人齐聚华盛顿,参加一场峰会时,奥巴马总统私下只会与其中一位会面: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

  一对一的会面标志着两国关系的重要性。当前,中国日渐崛起,似乎决心在亚洲发挥主导作用,而美国也誓言要保住在太平洋地区的影响力。

  但两国关系正处在15年来的最低点。中国在南海的军事扩张可能是双方争议最大的问题。雪上加霜的是,日渐放缓的经济分散了中国的注意力,对华贸易也在美国大选中成了众矢之的。

  奥巴马与习近平将举行90分钟的会面。外界认为,会面取得实质性成果的可能性很小。因此,中美两国一些分析人士的看法可能会令人感到意外。他们表示,两位领导人可以比较轻松地缓和两国之间的紧张关系。

  位于北京的人民大学国际关系教授时殷弘说,习近平可以承诺不再进一步使有争议的岛屿军事化。作为回应,他说美方可以同意停止派军舰和飞机进入中国声称拥有主权的地区巡逻,行使“航行自由”。

  过去几个月里,美国海军已经进行了两次这样的巡逻。美国国会还有人要求更多地展开这种巡逻。

  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的美国分析师包道格(Douglas H. Paal)说,双方在南海表现克制会有好处。

  他说“中国在采取新行动上表现克制,可以导致美国在采取新的大规模或永久性军事部署上保持克制,这种让人安心的保证”将会是一个开始。比如说北京同意不使用填海方式修建黄岩岛;该岛属于有争议的南沙群岛,中国四年前从菲律宾手中夺走了对它的控制权。

  在中国,尽管习近平在中国南海的话题上进行了精心策划,一些外交政策专家并不赞同他的强硬立场。

  一些人对习近平的举动不满,称这让中国进一步疏远了亚洲邻国,把他们推向了美国——这和习近平希望用贸易和外交方式达成的目标截然相反。

  一些中国学者私下表示,如果中国向承认国际海事法权威的姿态靠近,就可以更好地表述其“九段线”的领土主张。

  “九段线”连成一个U形,是1940年代末中国在地图上标识出来的领海。它覆盖了南海的大部分水域,与菲律宾、越南和马来西亚主张的领土有所重叠。但中国从来没有给出“九段线”的精确坐标,这种模糊性为北京提供了充足的回旋余地。

  包道格说,这也许能打动美国。美国和中国的专家说,通过这样的举措,并承认《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on the Law of the Sea)的首要地位,将把中国的领土主张有效限制在“九段线”内任何陆地周围的12海里以内,从而让出中间的海洋。

  包道格说,在2011年,即习近平上台的前一年,中国外交部悄悄提出过这个建议,然后又迅速打消了念头。包道格曾在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执政期间担任美国在台协会主管(American Institute in Taiwan)。

  他们现在这么做的可能性很渺茫。

  根据时殷弘的说法,“在南海问题上的强硬姿态属于战略性质,它涉及到国家的关键利益。”

  上周,在关于习近平行程的新闻发布会上,副外长李保东没有试图粉饰这个问题。谈到中国南海时,他严肃地说,中国“有自己的观点和立场”。

  在习近平的领导下,中国在斯普拉特利群岛(Spratly Islands,中国称为南沙群岛。——译注)具有争议的海域建造人工岛屿,并在岛上建造能够彰显军事实力的飞机跑道和港口。

  在帕拉塞尔群岛(Paracel Islands,中国称为西沙群岛。——译注),中国军队部署了地对空导弹系统和强大的雷达设备,中国在20世纪70年代早期赶走越南之后控制了该群岛。

  分析人士表示,这些工程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加强了中国在战略性航道的军事实力。

  时殷弘表示,习近平希望“迫使亚洲的海上邻国及美国接受新现状”。

  中国学者表示,中国小学生接受的教育是南海诸岛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采取任何被视作削弱北京方面的主权声张的举动,看起来都像是投降。

  在会见习近平的当天,奥巴马还会关注等式的另一边,与美国的两个主要亚洲盟友的领导人——韩国总统朴槿惠(Park Geun-hye)和日本首相安倍晋三(Shinzo Abe)举行三方会谈。

  朝鲜问题及其不断扩展的核武器项目将成为美国与两个盟友的谈话的核心内容。朝鲜开展武器试验、发射火箭、进行挑衅威胁的行为令朴槿惠相信,要想保护自己,韩国需要部署美国远程导弹防御系统末段高空区域防御(Terminal High-Altitude Area Defense)系统,简称“萨德”(Thaad)系统。

  美国早就想在亚洲部署该系统,但遭到韩国拒绝,韩国不愿疏远其主要贸易伙伴中国。中国强烈反对部署该系统,称其将使得美国军事雷达能够更进一步地深入中国,威胁其安全。

  随着有关该导弹防御系统的讨论的进行,在共和党总统提名竞争中领先的唐纳德·J·特朗普(Donald J. Trump)表示,他愿意从日韩撤军,对日韩两国发展核武器而不是依靠美国保护持开放态度。

  韩国和日本新闻媒体高声谴责这一想法,但在中国,官方新闻机构一直保持沉默,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北京方面不愿就民主选举的进展发表评论。

  但前美国国务院东亚问题高级专家李维亚(Evans J. R. Revere)表示,如果这些美国盟友失去了它们享有多年的保护,在中国的一些要人也许会暗暗称许。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中国人民解放军得知特朗普准备撤消部署到前沿的军队时应该很开心,正是因为有这些军事存在,该地区保持了一个世代的和平。”

来源时间:2016/3/31   发布时间:2016/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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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安友(Andrew Nathan):中国研究四十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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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黎安友  来源:《思想》第5期《转型正义与记忆政治》2007年4月

  首先感谢大家今天前来听我的演讲,感谢吴介民教授给我提供了这个机会。

  介民是我在哥伦比亚大学指导的学生。用英文来说,他是"my former student"。因为在美国,学生一毕业就不再是你的学生,他独立自治了,借用台湾的一句政治术语来说,已经主权独立了。而在中文里,你如果说某人是你"以前的学生",人们就会以为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断绝了,你才会这么说。中国人认为,一旦曾称你为师,终生就是你的学生了。中国大陆和台湾的学生会一辈子保持很宝贵的师生关系,我很幸运有那么多的台湾与中国学生。

  当代中国研究中心邀我到台湾给清华大学的学生们讲演,介民为我设定了六讲,每个题目都不容易,而今天的讲演是最辛苦的。介民要我用自己的学术经验来教导年轻一代的中国研究者,如何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中国研究的学者。我要如何达成这个任务?我之所以能成为学者,原因之一在于我可以分析他人的经历,而不是审视自己。我比较习惯于用客观的眼睛来分析别人的事情和行为。况且要我指导你们,我不敢当。

  西方学术的文化,是要尊重学生的自主。刚才介民介绍我的时候说,他刚到哥大留学时,我曾要他"忘记"台湾的故事,对此,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我很可能没有说过这句话,但是我真正要说的意义应该是:来到美国、来到哥大,是很难得的研究中国的机会和环境,暂时先把台湾搁下,等将来再回头研究,这样最终会对你的研究更好。其实,我们美国是一个非常商业化的社会,我们把研究生看做顾客。在西方,顾客不是有主导权吗?作为老师,我先要打听一下你的目标,你的生涯规画方向是什么,然后成为你的助手,很礼貌地提出我的建议,但不能是命令性的,只是指引性的。

  迷上中国学:费正清的启发

  我是在1960年读大学一年级时开始研究中国的。掐指算来,已有46年。46年听起来彷佛很长,但经历过这段时光的我却没有这种感觉,很多事情彷佛才刚发生过一样。这使我想起时间是有相对性的。一个人回忆往事经历,时间似乎很短暂;但是在自己的记忆之前经过的时间,却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之前。

  最近,我曾租了一部1960年代的喜剧电影,同我的5岁小女儿一起看。她知道这是一部老片子,于是就问我:"爸爸,当我还是娃娃的时候,你就第一次看过这部电影吗?"在她的想像之中,没有比她还是娃娃时更早的时代,她的幼儿时代涵盖了所有记忆时间。

  对我来说也是如此。我开始研究中国之前,中国好像是个远古的历史,前世的事。即使在此之前,许多人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逐步建立这个领域。在我的心中,1960年代是一切都崭新的初级阶段。

  1960年时,我是在费正清的影响下进入中国研究。当时我是上哈佛大学的大一新鲜人,哈佛大学的学费很贵,我受美国这个商业化社会的影响,觉得要选一门值得花了这么多学费的课程才好。法文、美国史、生物、数学等课,一般的大学也有,就不值得学。我查了课程表,发现费正清的"东亚史"这门课只有在几所名牌大学里才会设置,除了哈佛,好像只有耶鲁等极少数大学才有。东亚离美国很远,也值得了解一下。当然,今天的情况不一样了,中国研究是任何一所好的大学甚至许多高中的课程的一部分。

  我选了费正清代号"社会科学111"的东亚史,秋季第一学期是从上古到19世纪,春季第二学期是19至20世纪的东亚近现代史。当时的费正清是一位53岁的"年轻人"(这是从我现在的观点说的–因为现在的我比那时的他还要老),可是当时我觉得他是无法想像的老。他个子很高,头发白,目光清冽,还戴着眼镜,管理着一大群学生和一大堆专案。他工作很辛苦,早上8点钟,你还在床上睡觉时,若电话铃响了,就是他打来的。他在电话中说:"我看过了你的论文",昨天才交的,不是上周或上月交的,"有些建议想和你讨论"。如果他要把论文交还给你,他会要你上午9点钟时到他位于校园的住家门口见他。9点钟,他一手拿着皮包–里面有你的论文–一手拿着一把电动刮胡刀出现在门口。然后,你和他一道走向他位于哈佛图书馆的办公室去。一路上,他告诉你关于论文的意见,还一边走一边刮胡子,很省时间。他对你论文的几点建议,都非常有系统。当我们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口,会见就结束了。他把论文交还给你,就开始自己的工作;而你则可以回家,继续睡你的觉。

  事实上,当时中国研究正处于某种初级阶段。费正清于1955年在哈佛创办了东亚研究中心,就是后来的费正清中心。他与别人合开东亚史的课,他讲中国。他与别人合着的教科书《东亚:伟大的传统》(EastAsia:TheGreatTradition,1960)和《东亚:现代化的转变》(EastAsia:TheModernTransformation,1965)[1]正处于付印之前的最后校对阶段,油印的校样复本就放在图书馆里供学生们传看。

  费正清的研究和讲课有两大特点:一是资料丰富,搜集了当时几乎所有的西方成果,还有日本专家、台湾专家关于东亚的研究成果。不过,并不包括中国大陆的研究,因为当时与大陆学者没有任何学术联系。他的研究范围很广,考古学、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地理学都包括进去,还把受中国影响的日本、朝鲜、越南等都写进去。

  第二个特点是,他一直持续地指出什么领域或问题还需要被研究,天天提出一些学者还没有解决的问题、还没有被开拓的题目,他吸引你参与一场大规模的研究工作,让你也变成一个学者。他并没有直接指定你参与,但展开了足够的空间供你深入研究,作出贡献。费正清这种好奇心也是最吸引我之处。这与我所选的其他课程形成强烈的对比。讲欧洲史的教授也是很杰出的,但他总在强调那些已被发现的所有东西。他的课给你的印象是,每一件细小的事情都已被权威地解决了,你没有办法介入、无法插手,那是一片僵化的领域。这个印象可能不对,但当时他就给我留下这么个印象。

  小黄瓜与英国午茶:费正清的国际学术网络

  费正清当时积极于和台湾、日本、香港、欧洲、澳大利亚的中国学研究者建立联系。只要这些学者有机会到美国,他就会邀请他们到哈佛大学访问。这些学者会在每星期三下午5点半到他家中喝茶,英国式的茶会。他在英国留过学,他的太太会做些小黄瓜三明治摆在那里,这些小黄瓜非常没有味道,也没有营养。学生们可以到他家中与这些学者见面,他会为你介绍许多专家:"这是安迪,这是日本的某某教授。"然后就走开了,可是你不会日文,他也不会英语,你不知说什么才好,也不好意见走开,只好默默吃这些没有味道的三明治。他建立了一个大型的研究所,并在历史系之外的其他系也播下了中国研究的种子。他告诉我要进入政治学的领域,"因为现在有够多人在搞历史了"。

  如今回想起来,费正清在研究上的努力、他散发的学术气质,以及整合能力,依然还是超乎想像的。我能想到的足堪比拟、却不同气质的学者,只有我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资深同事、已退休的狄百瑞(WilliamTheodoredeBary)教授。费正清的好奇心吸引我进入中国研究,而这种好奇感直到今日仍在吸引我继续探索,因为中国研究这个庞大的主题有无穷无尽的内容,而且它一直处于变动之中。

  当时的学术界文化虽属自由主义,但仍属比较传统和权威的时代,教授会对你说:"你可以做这个题目。"这当然有它的好处,因为现在的研究生在做研究时会犹豫徘徊,不知道定什么题目好。我们当时就没有这个问题,他会给你一个题目。当时找工作是靠老同学、老朋友建立的男性人脉关系(oldboynetwork),费正清的权力大、精力也旺盛、关系多、思维也敏捷,他打个电话:"你要安迪吧!"就能把你派到某个学校去工作。

  我是在大学二年级时开始学中文的。当时要选主修,我对欧洲史、法语、生物等不感兴趣,就选了费正清的"中国近代史"。我去找他,要他签名同意。当时他正在工作,头也不抬就说:"你当然会选中文。"说完便把签好的表递给我,我就走了。中文是个分量很重的课程,10个学分,能用掉你的大部分时间。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我学中文,但我是个听话的男孩,只好去做他要我做的事。

  当时中文课班上同学主要是研究生,不少同学后来都成了著名的学者,包括傅高义(EzraVogel)。当时他是社会系的年轻助教,他的研究主题本来是日本,听从费正清的指导改为研究中国,他也开始学中文,后来学得很好。当时大学部学生修中文的不多,30个人的中文班里只有4个大学部学生,因为大学部没开这门课,所以一般是到了研究所才学。之所以没开中文课,是因为中国当时是一个闭关锁门的敌国,贫穷而又遥远。而今天,在大多数大学和许多高中都开设了中文课,大学生毕业后还可以去中国留学或工作,所以他们进入研究所时,已有很好的中文基础了–当然,许多来自台湾和中国的学生有着先天的优势。因此,中国研究领域学者的水准大大提升了。

  学中文早一点起步是件好事,因为中文那么丰富、中国研究是个如此庞大的领域。晚了,就难以找到令你感兴趣并可掌握的研究主题。但在大学部阶段就研究中国,使我的西方文化养成训练一直不足。后来,我在哥大教授西方文明的核心课程(如西方政治思想史)时,就不得不自行补缺。所以,至今我什么也不通,既不是中国通,又不是西方通。什么都不通也不错,它的好处是让我自知知识的不足,这成为促使我不断学习的动力。我的研究兴趣至今还没有衰退,还没有成为枯木死灰。

  台湾印象:钜变的四十年

  1963年,当我提前一年从哈佛毕业时,从学校获得了一份奖学金,条件是你要离开美国一年。你在国外干什么它不管,只要365天之内不得回国。我在香港待了一年。我去香港的途中,于1963年8月顺道访问了台湾。1967到1968年间我又返回台湾作博士研究。

  台湾当时又穷又落后。我到时又刚刮过一场台风,街道淹水,当时的水沟是没加盖的。计程车和三轮车缠着你,嚷着要做你的生意:"先生,坐我的车!"、"坐我的车!"很多三轮车夫是国民党的退役士兵,不知道为什么很多都是山东人。红色计程车在你身边慢慢开着,要你上车,车里则没有计程表,车内很脏、很破,你甚至怀疑它能不能开到目的地。如果你打算乘坐,得狠狠地讨价还价一番,会浪费很多时间。讨价讨得少,自己觉得吃亏;讨得多了,你又觉得占了他便宜、剥削了他,对不住他,心中不安。因此,甘脆自己走路更单纯。

  因为长像不同,小孩子老是跟在我身后,指指点点地叫着:"外国人!外国人!"。街上小汽车和卡车很少,货物都是用板车来拉的。当时,我住在现在的仁爱路三段,再过去,也就是现在四段一带,就是农田了。当时的敦化路一带还是稻田,松山机场是唯一的国际机场,开车出城还得走很远一段路、经过大片的农田才能到。

  我当时只有20岁,感觉这里离家很远。当时当然还没有网际网路,也没有国际直拨电话。除非家中亲人去世之类的大事,才会去打国际长途电话。一般的情况下,只有靠航空信与家中互通资讯。收到回信,大约要等3周以后了。

  台湾当时是威权主义统治,很专制,是一个警察国家,你可以感觉到人们的恐惧。大家不谈政治,即使是谈简单、不那么敏感的政治问题,也是拐弯抹角地说,声音压得低低的,表情很紧张;或是把你带到街上边走边交谈。他们会暗示你,但不会告诉你什么具体的事情和想法。我认为,他们也没有机会形成什么更有系统、深刻的想法,因为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很危险。有些人想讨论台湾意识、国民党的压迫、二二八事件,还有西方自由主义思想等。他们遭到警察的监视,或是在党控制的媒体上受到攻击,或者失去了工作、甚至被捕。

  简而言之,当时的台湾遥远而又迥异,我在1960年代也访问过日本、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柬埔寨、南越等地,也都是如此。我只觉得全亚洲到处都很贫穷、落后。我当时认为自己看到了亚洲,亚洲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亚洲永远就是这个样子。我当时年轻,不懂得一切都在变化。就如你们知道的,其实就在那时,一切都已开始在变化了–亚洲开始兴起。可我当时只看到表面的状态,没有把亚洲视为处在一种转变过程当中。我年轻时把所有的事情都看成是固定不变的,成年人就是成年人,孩子就是孩子,永远就是这样。人在没有见过许多转变之前,就是这样认识世界的。可当我们环视今天周围的台北–101大楼、君悦大饭店、仁爱路、敦化南北路、台大、中央研究院–我们不得不说,一切都变了,变化大到不可想像!

  未来40年还会出现这么大的变化吗?我自己能想像40年后的亚洲和台湾是个什么样子吗?我大概不能想像。首先,我没有方法去推测。其次,人是很难意识到自己生活环境都是暂时性的;即使意识到了,情感上却难以承认它。我们所在的大楼可能将来就不存在了,我们本人将来也不会存在。这个想法与现在的气氛不适合,我不多说了。

  郭廷以:扞卫学术专业的先驱

  1967到1968年间,我到台湾来作博士论文,研究民国时代的政治。费正清要我到中央研究院近史所去找张朋园。张朋园是研究清末明初的专家,参加过费正清家中的茶会。不管谁找他,他都很热情地提供帮助。我们成了朋友,而且这么多年一直是好朋友。朋园是近代史所创办人郭廷以先生担任所长时聘用的优秀青年学者之一,现在已经退休,快80岁了。

  郭廷以先生像费正清一样,高个子,大眼睛,但比费正清更严肃、更能让你觉得"恐怖"–不是国民党的白色恐怖,而是郭廷以的"学术恐怖"!他盯着你,好像一点感情也没有,只对你的学术成就感兴趣而已,别的他不过问。他说话很少,只做事。年轻的研究人员却都爱他,为什么?我后来逐渐了解,他是一个伟大的学者。他是一位处于国民党意识型态控制下,奋力建立客观独立学术的先锋。中国近代史可能是当时台湾最敏感的学术题目,因为它涉及执政的国民党历史,这段历史怎么也说不上光彩,虽然当局想把它描绘成不是这个样子。郭教授认为,应该用客观的方法独立地去分析,要说真话、写真实。这个立场让他吃了很多苦头。国民党的党棍攻击他,说他卖国,出卖宝贵的国家学术资料给外国学术帝国主义者,说他不忠于国民党。他也因为与费正清、韦慕庭(C.MartinWilbur)的关系而受到激烈的攻击。

  我不知道他怎么能当上近史所所长,但他的确当上了所长,而且为了真正的学术自由和客观独立的学术价值观奋战。他保护所里的年轻人,免受外界的攻击,让他们有一个自由发展、追求历史真实的空间。他从福特基金会拿到经费,以交换学术资料和从事口述历史,采访了很多历史人物(大部分口述历史的访谈,都由沈云龙教授执行)。他同哈佛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建立、培育了学术交流联系,送青年学者去海外进修,也欢迎像我这样的国外学者来研究。

  1960年代后期,郭教授最终被迫离开台湾到纽约。哥大东亚所给了他一间办公室,可是他不会英语,也很少去,很孤独。我当时还是害怕他,而且那时候我是个忙于追求终身聘的年轻助理教授。我很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多去找他,一是照顾他,二是向他请益。1975年,他在纽约去世,我很难过。郭教授在世时编纂了一套完整的、详尽、公正的史料,《民国大事日志》(四卷),记述到1937年。他无法出版这套书,因为它太客观真实了。他一直在修改和完善手稿,直至他去世。当时,他的儿子把原稿交给了我,由我保存。后来,台湾的学术气氛宽松了,我把它送回台湾交给了朋园等人,他们设法出版了它。现在从网路上可以查到它。据我所知,它仍然是早期民国史中最完整、最有权威性的编年史。

  郭教授为学术自由而进行的奋斗,对于今日在台湾研究历史或社会科学的人们来说非常重要。因为近史所是从事严肃认真的现代社会科学研究的第一个学术单位,它寻求把事实与价值观分开,寻求证据以验证观点和理论,而且是在国际对话互动的大背景下进行。我们要感激他为学术而作出的牺牲。

  中国:一个在月球的陌生国度

  如果说"自由亚洲"对我们来说还是陌生的异域;中国大陆当时就是完全不可能进入之地。彷佛不在这个地球上,而在月球的另一面。按今天的标准,我们对它是出奇的无知。

  美国对中国一贯采取围堵和孤立的政策,这意味着美国人不能访问中国。你还不能把中国的产品带入美国。如果你在香港买了中国的工艺品、玩具或家具,你需要搞到一张商品的"原产地证明",证明它不是来自中国,或即使产自中国,得也要是1895年以前的产品。英国在香港的统治者甚至不许人们到与大陆交界的罗湖桥。我坐火车到罗湖去看中国,却发现港英当局在边界之外又设置了一道关卡。1964年我访问尼泊尔时,还特地到边境去观看对面的中国,但是一眼望去,并没什么可看的。

  当我1963年拿奖学金到香港访问时,在澳门待了几周,采访了几位艰难冒险从大陆逃出来的农民。当时我的中文不够好,还请了一位翻译,询问中国南方广东省公社的状况,让我了解到公社生产和分配制度。这是当时我们学者藉以获得实况资讯的方式。研究做得很粗浅、很初步,但都很新鲜,因为极少人在这样的题目上作研究。当时我才20岁,写了〈中国的工分制度〉在香港的学术刊物CurrentScene上发表了,算是一个贡献。现在你们的论文和田野调查报告,要比当年我们的深入、高明得多了。

  我们当时对中国的所知确实肤浅。1966年,薛曼(FranzSchurmann)的钜着《共产党中国的意识型态和组织》(IdeologyandOrganizationinCommunistChina,1966)出版了。这在当时是一项重大的研究成果,使我们研究生大为震惊,兴奋不已。薛曼告诉我们,中共制度组织得很完美、很漂亮,政策是在上层精英中经过讨论而形成的,然后通过一个严密的组织网路传达下去,按照意识型态的概念让这些政策意义清楚明白。虽然这是项重大的研究成果,但我们如今了解到当时我们对中国知道的太少了。正当一本称赞这种机制的书问世之际,毛泽东却毁坏这个制度、使天下大乱。文化大革命的爆发,使外界学者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1950、1960年代的中国不是我们当时所想像的那个样子。大跃进造成的饥荒,外界一无所知。一位学者藉香港地利之便所观察到的迹象,发表了一篇关于饥荒的文章,大多数学者表示怀疑,说他证据不足。当凌耿在台湾国安单位的协助下,以他红卫兵的亲身经历出版《天雠》这本书,揭露红卫兵的残暴行为,外界也拒绝相信,认为它是反共的意识型态的宣传。

  由于我们对中国的了解少得可怜,借用毛的一句话,真可谓"一穷二白"。与现在相比,当时对共产党中国的研究更多是政治上的阐释。费正清经历了与麦卡锡主义的抗争,对此他在回忆录中已有讲述。到了我这一代,环境不同了,年轻的亚洲学者反对越战,采取了反反共(anti-anti-communist)的立场。因此,研究中国的青年学者们非常敬重他们所谓的"毛泽东实验"。一个叫做"关心亚洲学者委员会"(CommitteeofConcernedAsianScholars)的团体派了两个代表团到中国,回来后发表了赞扬中国的正面报导的书,称赞它正在创造一个理想化的社会,追求平等,发动群众以集体主义的方式追求发展,男女平等,用调解的方法处理社会冲突等等。1970年代初,我在哥大的同事奥森伯格(MichaelOksenberg)和其他可敬的学者们编了一本书《中国发展经验》(China’sDevelopmentalExperience,1974),谈及中国在公共卫生、环保、小企业等方面的极佳创举,要求我们向中国学习。这些正面的观点来自于受中方所诱导的参观和汇报。

  初访中国:1973年的学习团

  我也随着一个"代表团"到中国去了。那是在1973年,参加一个纽约州教育界"学习团"(StudyTour),这是当时很典型的浮夸名称。当时没有个人访问,不能旅游观光;凡是访华的美国人都要加入由某个中国官方组织主办的代表团之中。个人旅游签证直到1980年代中期才开始发放。

  所有这样的团体参观,都是由中方精心安排好的。我们的团队约有15人,到了中国后,有国家安排的几名中央级陪同人员和翻译,到了所访问的4个城市,每个城市又会配上几名当地的陪同人员。坐着大轿车参观,吃在宾馆。到了一个单位,先到大会议室里坐下。有两种坐法,一种是每人一把带座垫的大扶手椅,围成一个圆圈,团长坐在接待我们的大首长的旁边;;另一种是没有大首长接见的场合,大家坐在一个长桌子的四周,桌子上有花生、茶和橘子。我们听官员们冗长的"简单介绍"。一切都经过翻译,你可以记笔记,也可以提问题。然后,集体在那个单位中走访一圈。你无法脱离团体,无法私下与任何人作任何实质性的交谈。

  我们弄不清所看到的一切是否真的。有一次,我们参观了上海的复旦大学,当时大学不招生,关门了。由进驻大学的工农兵宣传队的队长简单介绍情况。队长是一个年轻的退伍士兵,而从农村回来的老教授们都恭恭敬敬地坐在后面默不作声。这位大兵很骄傲、很自信地告诉我们,为了重开大学,以前所有反革命的教科书都得修改。教授们接着发言,说他们下乡和农民在一起耕田、喂猪,是一个改造自己的反动思想的好机会,所以从下放农村的劳动改造中收获很多。我们回到旅馆,一边喝着啤酒,一边争论着:这是真的吗?事实是这样吗?大多数人都被教授表面上的真诚所打动了,认为这就是真的。

  当时访问中国回来的人写的书和文章,都是按照在中国短期访问的见闻写出的,这些书受到欢迎。我之所以很幸运没有发表这类赞扬文章的唯一原因,是因为自己当时正忙着把我论早期民国政府时期的博士论文,扩充成专书出版,因此没有真的开始研究中共。

  中国研究四十年的转变

  从那时起,中国研究的领域已变化很大,大部分变化是向好的方向变。

  首先,今天有关中国的资讯多得不得了,丰富得吓死人,难以应付。我们还可以到中国做田野调查、抽样调查,可以在草根基层访问,并相当自由地与人们交谈。我们可以采访学者,有些国外学者还可以采访高官。

  我们可以阅读成千上万册回忆录、传记、年谱、汇编、手册,可以了解各种各样的课题。我们可以使用中国的图书馆和网上搜集的资讯,而且中国开始开放外交部的档案。虽然我没查阅过,但我不认为这些档案现在已开放的部分有多大的价值,就一直没有去看。不过,开放本身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是一种进步。我们同中国的学者合作,来自中国的学生同我们一起学习,然后写出这个领域中一些最佳的作品。我们可以从事合作项目。中国的学者和官员还带给我们了很多着作,例如李志绥的《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以及《天安门文件》等等。

  现在虽然还有禁区、敏感时期和敏感问题,但中国已经不再是处于月球那一端,而变成了一个对我们的研究大体上开放以待的社会。

  其次,就在这个时候,由于中国的崛起,越来越多的学生也投入中国研究;这些学生的素质更高,学术领域内或领域外也给他们提供了更多的工作机会。

  第三,中国研究领域中提出的问题和采用的研究方法越来越多元化,现在很难藉由文献回顾研究来界定哪些议题不属于中国研究,因为有太多议题正被研究着,多到让你很难跟上脚步。有更多的实质性材料可供分析,也就不那么专注于政治化的分析了。

  令人欣慰的是,过去区域研究和学科的对立,已不再是问题了。以前各学科看不起区域研究,认为它没有理论,只是提供一些例证、原始材料,现在学术界承认了区域研究的价值。就从我自己的学科来说,政治学珍视那些对中国有真知灼见之人,并且认为中国是个重要的案例,可被包容进入对各种课题的研究之中。现在都承认,抽象的事实是不存在的,每一项研究都是对某地的研究,事实就蕴含在复杂的来龙去脉之中。政治经济学也是如此。

  学生永远最迷人

  我知道时间已经用完了,可是才讲到1973年,还有三十多年经历尚未讲述,我想留下来让介民老师下次再请我回来讲学。

  最后,还是回到开始时的主题——学生。我是1971年开始到哥伦比亚大学教书的,哥大早就是研究中国的一个中心,盛名一直不衰,韦慕庭、鲍大可(DoakA.Barnett)等名师在此,所以很多优秀的学生前来求学。我不用费力就可以教到很优秀的学生。我教书的第一年,就教过一年级研究生卜睿哲(RichardBush)。他后来是很有名、很权威的人士,担任过美国在台协会理事主席,在台北、北京和华盛顿都受到信任。多年来,我在纽约说"卜睿哲是我的学生",使台湾和中国来的专家吃惊,这让我一直很快活。人们一直无法相信他曾是我的学生,因为他那么优秀,比我有名、重要、有影响,看起来也比我年长。

  学生们进入学术界、企业、外交界,甚至情报系统。1970年代初毕业的苏葆立(RobertSuettinger)进入中央情报局,后来升到国家负责东亚的情报官,柯林顿时期还担任了国家安全委员会亚洲事务高级主任。有一次,有个代表团为了人权的事要去游说白宫,听说他是我的学生很高兴,我就帮忙打一个电话给他:"老学生,我们要过去了,你准备接待吧!"我为自己有这么优秀的学生很感骄傲,但后来也有一点不满意,因为他们都比我早退休!

  我刚开始教学的时候,眼光仅盯住当时,认为一切就是那样,像我当初认识亚洲一样。后来,随着时光流逝,学生们继续发展,不少人事业很成功,这使我日益感到,欢乐地观看着他们的成就如日在中天,没有什么比这更激动人心的了。一个人花10年写一本书,然后发现它很快就过时了–甚至自己对它也不再感兴趣。但是你学生的生活总是新鲜和迷人的。一个人感到他自己最持久的贡献,就是帮助一些严肃认真的学者和思想家沿着他们各自的人生道路前进,这样,他们也可以接下去给他们的学生做出同样的贡献。

  所以,这一次我特别感激有这个机会能结识你们清华大学这一批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青年学子们。谢谢大家。

来源时间:2016/3/31   发布时间:

旧文章ID:9785

特朗普欲起诉共和党全国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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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环球网

  据美国彭博社3月28日报道,美国共和党总统参选人特朗普对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分配路易斯安那州代表的做法提出正式诉讼。

来源时间:2016/3/30   发布时间:2016/3/30

旧文章ID:9784

不满州代表分配 特朗普欲起诉共和党全国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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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环球网

  据美国彭博社3月28日报道,美国共和党总统参选人特朗普对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分配代表的做法不满,计划对其提起诉讼。

  特朗普表示,在争取总统候选人提名所需的1237位代表时,他不会把任何一个代表的支持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但他也表示,将对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分配路易斯安那州代表的做法提出正式诉讼。

  特朗普的竞选顾问巴里·贝内特已证实特朗普的法律团队将很快提交针对十多个路易斯安那州代表的诉讼。3月5日特朗普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得票超过41%,而按规定他的竞争对手特德克鲁斯必须减少代表。

  贝内特表示,“我们在积极地保护选票的完整性,我们不会容忍任何阴谋诡计并想尽一切办法与其斗争”。克鲁斯目前落后特朗普274个代表,这意味着他们二人将一路作战到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

  报道称,特朗普要提出正式诉讼是因为他在3月5日的初选中胜出克鲁斯3%,但克鲁斯却坚持多要10个路易斯安那州的代表。克鲁斯和特朗普在竞选之初各有18位代表,而佛罗里达州参议员马可·鲁比奥退赛后,两人各获得5位代表,而其他5位代表还未表明意愿。根据共和党的规则,这10位代表可以自由选择一位候选人,但他们很有可能选择克鲁斯。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迹象表明参选人争夺代表的战争已经打响。特朗普聘请了经验丰富的战略家保罗(Paul Manafort)。在竞争激烈的1976年共和党候选人提名战中,保罗曾帮助总统福特赢得了竞选。

来源时间:2016/3/30   发布时间:2016/3/30

旧文章ID:9783

希拉里办筹款晚宴 主桌两座位价值35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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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闫洁  来源:新华社微特稿

  美国总统选举实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金钱政治。民主党热门竞选人、前“第一夫人”希拉里·克林顿的团队为筹集竞选资金,也想出了“共餐筹款”的点子。美国“政治网站”报道,希拉里定于4月15日在旧金山举办一场“湾区筹款晚宴”。有人如果出价35万美元,便可买到晚宴主桌的两个座位,由希拉里和好莱坞影星乔治·克鲁尼作陪享用晚餐。

  值得一提的是,身为老牌民主党支持者,克鲁尼为这一政党竞选人“吸金”的能力极强。贝拉克·奥巴马竞选总统期间,克鲁尼曾在一场晚宴上就筹到1500万美元。

来源时间:2016/3/30   发布时间:2016/3/30

旧文章ID:9782

选战这么污,奥巴马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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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若愚  来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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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总统贝拉克·奥巴马28日“吐槽”预选阶段的相互攻讦,哀叹如今选战怎么变得这么“污”。他认为新闻机构对此负有一定的责任,呼吁媒体不要片面追求收视率,而应严肃追问那些如脱缰野马般“大声说谎”的竞选人,为选民和国家着想。

  【“疯狂的政治”】

  当晚在首都华盛顿参加一场新闻界颁奖活动时,奥巴马抱怨说,现在他会晤外国领导人时,对方总会提到美国总统选举出现的乱象。

  “我现在到国外访问,或者与外国领导人会谈时,对方问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我们的政治生活,‘美国在发生什么’?”他说。

  “这并不是因为世界人民没有见识过疯狂的政治,而是按照他们的理解,美国应该是一个人们无法承受十足疯狂政治的地方。”奥巴马表示,国际上已经有人在怀疑和忧心美国这个国家能否继续有效运转下去。

  “当我们选举产生的官员和我们的政治选战变得完全不受理智、事实和分析的约束,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变得不再重要,我们就不可能为下一代作出正确的决定。”

  针对某些竞选人蔑视“政治正确”甚至乐于发表违背“政治正确”的言论,奥巴马说,这只不过是他们“出口伤人或大声说谎的借口”。

  而对某些竞选人粗言秽语却总能占据媒体标题和头条的现象,奥巴马显得有些沮丧。按照法新社的说法,奥巴马当晚的讲话显露出白宫对当前美国国内政治气候的不安。“我们现在目睹的一切的确在腐蚀我们的民主和社会,”他说。

  【“媒体的责任”】

  法新社说,作为民主党总统竞选人希拉里·克林顿的支持者,奥巴马痛批对选战乱象,显然是针对共和党竞选人唐纳德·特朗普,尽管他没有点任何人的名

  特朗普曾是电视真人秀节目明星,深谙美国媒体喜好,充分利用自己的“大嘴”,总能“抢头条”。已经退选的肯塔基州联邦参议员兰德·保罗曾恨恨地说,特朗普之所以选情那么好,“有可能是所有电视台一天到晚都在报道他”。

  美国社会不少人已在反思,特朗普越是口无遮拦,反而越受关注,这一现象与媒体片面追求轰动效应、吸引眼球,分给他太多报道资源有不小的关系。

  奥巴马认为,相比自己2008年首次竞选总统时,美国媒体环境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过去,“如果你说的和做的完全不一样,你就要付出代价”。“问题是,在当下的媒体环境中,这一点是否依然成立?”

  对媒体记者、尤其是时政新闻记者面临的困境,奥巴马表达理解:在当前这个“智能手机时代”,阅读节奏变得更快,新闻媒体关注社交网站上的转发和点赞,同时面临更大财务压力,一些媒体缩减开支甚至裁员。

  尽管如此,新闻机构依旧有责任进行深度挖掘。奥巴马说,如果价值数以十亿美元计的媒体报道带有“严肃的责任感”,尤其是对那些“提出实行不了的方案、作出无法兑现的承诺”的政治人物进行追问,“选民的利益就会得到更好的保护”。

  美国《纽约时报》本月早些时候报道,特朗普迄今获得的媒体报道如果按照广告费用计算,价值将近19亿美元;而在共和党预选中排名第二的得克萨斯州联邦参议员特德·克鲁兹只有3.13亿美元;领跑民主党预选的希拉里获得媒体报道相当于媒体花了7.46亿美元给她打广告。

  奥巴马还说,他理解媒体正承受报道更多“八卦”和“软新闻”的压力,只是,这种报道偏好会导致民众无法认识真实的世界,继而给国家带来不良的后果。

来源时间:2016/3/30   发布时间:2016/3/30

旧文章ID:9781

共和党参选人克鲁兹谈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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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晨  来源:美国之音

  3月10日 克鲁兹评论川普所说的向中国商品征税:“我们必须超越”中国等于不好“这样的说辞,而是要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川普的)这个提议会伤害就业,伤害辛苦工作的美国纳税人。”

  1月14日 克鲁兹在共和党辩论上谈贸易:“我曾经和迪尔公司的高层坐下来谈话。他们说由于那些政策障碍向中国出售拖拉机非常困难。他们是保护主义者。”

  2015年11月14日 克鲁兹在共和党辩论中谈贸易问题:“川普说的正确的一点是中国对待奥巴马就像对一个孩子那样欺负他,奥巴马总统没有保护美国工人,我们为此受到打击。”

  2015年11月10日 克鲁兹在共和党辩论中谈移民问题:“我是一位合法来到美国追寻美国梦的移民的儿子。我们可以支持移民同时维护法治。如果你试一试非法到另一个国家,比如中国,日本,墨西哥。看看他们会怎么做。“

  2015年11月4日 克鲁兹就中国异议人士发表声明:”美国应该与受压迫者站在一起,美国应该与受到共产党极权政府压制的基督徒站在一起。美国应该维护妇女权利,与那些被强制堕胎的妇女站在一起。这些是非常恐惧的暴行,这些行为违反了人性。这些行为不但违背美国的价值观,而且违背了普世人权。“

  2015年10月23日 克鲁兹谈到外交政策:”美国放弃领导地位制造出真空,让俄罗斯,中国,伊朗,甚至还有伊斯兰国这些劣行者填补了这个真空。“

  2015年10月14日 克鲁兹谈网络安全:“看来中国在幕后操纵大规模网络战,攻击我们的政府系统和我们的私营系统。我们需要坚决回应,比如用对等的方式,把中国网络防火墙推到,为他们的人民打开网络之门,打开自由之门。“

  2015年8月6日 克鲁兹谈到网络攻击时说:“过去六年半来我们看到奥巴马克林顿外交政策的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我们放弃并疏远了我们的盟友,而我们的敌人变得更强大,极端伊斯兰主义在崛起,伊朗就要获得核武器,中国在向美国发动网络袭击战。”

来源时间:2016/3/30   发布时间:2016/3/26

旧文章ID:9780

美国民主党总统初选中桑德斯大胜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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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美国之音

  代表佛蒙特州的联邦参议员桑德斯以大幅优势赢得华盛顿、阿拉斯加和夏威夷三个州的民主党总统党团选举。在竞争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中缩小了与领先者希拉里.克林顿的差距。

  桑德斯参议员在阿拉斯加州的得票率为82%,在华盛顿州和夏威夷州的得票率都超过70%。民主党按得票比例分配选举人票,这意味着克林顿在选举人票数上也会有所斩获。

  桑德斯在北部的威斯康辛州进行竞选活动时表示:“我们早就知道,随着我们一路向西,局势会越来越好。”

  克林顿早些时候在南方州的初选中一路领先,但是在最新举行初选或党团投票的6个西部州中,桑德斯在其中5个州获胜。

  桑德斯在星期六的初选胜利后,仍然比前国务卿克林顿的选举人票少大约300张,在竞争民主党提名中击败克林顿的努力中仍然困难重重。

来源时间:2016/3/30   发布时间:2016/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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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再这样日本就得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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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洋  来源:观察者网

  大概人类已经不能阻止特朗普这张大嘴巴了。

  在朝核危机一触即发的当下,3月26日,这位备受争议的美国总统候选人在接受《纽约时报》专访时,再次提出“惊人”主张:“假如美国依旧像现在这样软弱下去的话,无论我说不说,日韩两国都会设法拥有核武。”

  这话可吓坏了日本网友,直呼“不行!绝对不行!停下吧特朗普!特朗普成为总统的话,绝对不行!我们日本就得消失了!!!!”

  正如日本杏林大学教授、专栏作家刘迪在去年的一篇专栏中这样分析日本人对美国的复杂情感:“日本人内心存有对美感恩的一面。战后日本加入美国阵营,美国提供市场,换取日本在国际事务方面坚定站在美国一侧。同时许多日本人仍然感谢战败后建立民主制度、制定和平宪法。但另一方面他们对美国这个‘民主帝国’充满怨恨。在他们看来,美国傲慢自大,目中无人。更为严重的是,美国是靠不住的。”

  尽管距离7月的美国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与11月的美国总统大选还有一段时间,但伴随着共和党参选人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选情的一路看涨,日本人开始愈发觉得,如果特朗普最终当选总统,美国肯定是靠不住的。

  特朗普的大嘴巴是出了名的,国内国外也几乎被他得罪了个遍。自2015年6月17日宣布参选美国总统,誓言要让“美国再次强大起来”后,特朗普就在不同场合多次发表对日本的批判:

  2015年7月11日,特朗普在亚利桑那州演讲时表示,“来自日本的安倍是美国经济的杀手。他已经将(贬值的)日元从地狱里放出来了,这使得美国将无法与日本竞争。安倍总是设宴款待卡罗琳・肯尼迪(美驻日大使),然后戏弄我们的国家,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2015年8月4日,特朗普在出演MSNBC的“Morning Joe”电视节目时表示,“两周前,我在洛杉矶,我看到很多来自日本的船,它们总是不断地运送数以万计的汽车。我们给他们什么了?我们给他们牛肉,但他们不想要。这是不平等不公平的。”

  2015年9月3日,特朗普在接受《经济学人》杂志采访时说,“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他买小松(小松是日本工程机械制造商,在美国有6家分厂)的拖拉机是因为日元贬值,美国无法在价格上与日本竞争。将日元引向贬值,使得美国无法参与竞争。”

  特朗普同时还表达了对日美安保条约的不满,“日本遭到攻击的话,美国必须帮助日本;而美国遭到攻击的话,日本则没必要帮助美国,这不公平。”

  2016年3月21日,特朗普在回答华盛顿邮报编委问及的有关驻日美军话题时表示,“为什么日本不100%负担驻日美军费用?驻日美军对美国没有任何利益可言。”

  除了以上这几条直接涉及日本的言论外,特朗普还批评由美国、日本等国家组织成立的TPP等。

  如果回顾2000年以来的历届美国总统大选,其实不难发现,各参选人渲染中国威胁论、指责中国的贸易保护等早已成为竞选的潜规则。然而,这次作为共和党参选人的特朗普则在多次点名中国的同时,还屡次指责美国最忠实的盟友——日本,这实在令人倍感意外。要知道,即使在日本被迫签署《广场协议》的1980年代,日美两国间还有“中里根”(Ronald Reagan and Yasuhiro Nakasone,里根与中曾根康弘)的佳话。而小泉纯一郎前首相在未提前告知美国情况下访问朝鲜,也并未让“乔治・泉”(George Bush and Junichiro Koizumi,乔治・布什与小泉纯一郎)的关系受到多大影响。因此,在当前日美两国间并没有突出摩擦与分歧的情况下,特朗普对日本的多次批评指责令日本媒体倍感焦虑。

  然而不幸的是,继成功预言“布鲁塞尔是地狱”之后,特朗普的话似乎又一次应验了。近日据媒体报道,在允许难民入境仅仅几个月后,日本警方就逮捕了两名涉嫌轮奸妇女的土耳其难民。——这恐怕又会令日本民众不寒而栗:特朗普对日本的指责和预言如果都能成真,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而特朗普多次点名批评日本并不是为其选举造势,相反有一定的历史因素使然。特朗普出生于1946年,其成长的年代正是日本经济高速发展,随时可能超越美国,以及傅高义的《日本第一(Japan as No.1)》在西方社会畅销热卖的年代。因此,这样的社会环境形成了特朗普对日本的主要认知。由此使得特朗普在1987年自费在《纽约时报》发布意见广告抨击日本,呼吁美国提高对日关税。1988年特朗普曾在电视脱口秀主持人奥普拉的节目上骂日本“跑来美国卖车、卖录像机,打垮我们的公司”。1990年他接受《花花公子》杂志专访时又说:“日本人赚饱我们的钱,买下整个曼哈顿。”

  当然,抛开成长环境这一因素,特朗普之所以如此口无遮拦主要在于他是自费参加选举。熟知美国选举政治的人都知道,参选人在选举过程中需要向公众、财团、大企业等募集资金,因此就产生了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这也就使得参选人在发言时有所顾忌。特朗普敢于公开批评日本、指责在美日企,其原因就在于他没有来自金主方面的压力。

  虽然说目前特朗普在初选阶段风头一时无两,但毕竟选举结果要到年底才能知道,因为此日本政界、财界如何判断还不得而知,但至少日本网友和日本新闻界已经表明了态度:

  在日本社交媒体上,网友们已经对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和未来日美关系表示深深的担忧。有网友提到,“特朗普说的‘(驻日美军)撤退’,我想包含了与日本敌对的意思。(比过去的言论更随便了)日美还会发生战争吗?”也有网友预言,“特朗普如果成为美国总统的话,世界将卷进入不好的事态。我想相信美国民众的‘智慧’……11月的总统大选,如果民主党不能硬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甚至有日本网友直呼“(特朗普是)反日分子”。

  在3月1日“超级星期二”特朗普大胜后,日媒似乎掀起了一股“反特朗普旋风”,3月3日当天,日本主流媒体读卖新闻、朝日新闻和日本经济新闻同时发表社论。读卖新闻在《美总统大选孕育危险的特朗普旋风》社论中写道,“令人担忧的是,在参选人辩论会中有关政策的争论并未深入进行,特朗普主张的稳妥性和现实可能完全没有被检验。”朝日新闻则在社论《美总统大选担忧政治的分裂》中认为,“当前,美国所需要选出的领导人是能够团结不同肤色的美国国民、联合国际社会解决全球化问题的优秀人士。期待美国民众在秋季的选举中能够选择德才兼备的总统。”

  到了3月17日,读卖新闻的观点更加明确,在《美总统大选煽动性言论招致社会分裂》社论中写道“对于特朗普旋风,日本不能不闻不问。”每日新闻甚至在社论《特朗普一枝独秀疑问与不安难消》中预测“特朗普当选总统的话,日美之间会发生摩擦。”

  那么,日本媒体为何如此担忧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呢?笔者认为主要原因在于担心日美安保条约或因特朗普当选而出现变动。从特朗普有关驻日美军以及日美安保条约的言论可以看出,如果他当选,必将从行政层面对该条约进行一定的干预。当前,安倍政权敢于高调插手南海事务、制造钓鱼岛主权纷争,其根本原因在于有美国“重返亚洲”政策和日美安保条约作为后盾。一旦特朗普当选,美国的亚洲政策和安保条约均将被重新规划。如此一来,日本则失去了美国在背后的支持。这不仅使得日本在维护其对“剑阁诸岛”的主权上力不从心,还将使其无法继续插手南海事务、维持地区影响力。

  还有一点,假设日美安保条约出现变动,那么日本社会各界或将陷入迷茫。正如刘迪教授所言“日本人内心对美有感恩的一面”,因为在美国的帮助下日本“建立民主制度、制定和平宪法”。从1945年被由美国主导的GHQ占领到1952年日本恢复为主权国家期间,美国政府在日本政界、财界、学界、文化界扶植了大量的亲美人士。日本之所以如此忠实地追随美国,也在于各行各业亲美人士所发挥的作用。虽然说战后至今,日本国内也不乏“反美”的声音,不过总体而言,“亲美”依然是日本社会的主流。尽管日本人长久以来都有“美国是靠不住的”思想准备,但当特朗普的“梦想”真的照进日本的“现实”,想必日本社会各界在陷入迷茫的同时,亦需要一定的时间来调整适应。

  以上仅是结合近期局势来分析,若以一个较长的时间脉络来梳理的话,笔者认为日本媒体表面担忧的是特朗普,但更深层次则是对日美关系的未来、日本在美国外交地位不确定的不安。自奥巴马政权成立以来,美国的衰落与中国的崛起成为了不争的事实,中美关系成为了美国外交的重中之重。从最早的“利益攸关方”“G2”“战略再保证”的提出,到目前被奥马政权积极回应的“新型大国关系”便可看出,中美两国关系在保持稳定的同时,亦不断进行调整、不断进行深化。对美国而言,中美关系的重要性日益大于日美关系的重要性。

  尽管特朗普也一直反复批评中国,但结合布什、奥巴马当选总统后所制定的对华政策不难发现,稳定的中美关系更符合美国的利益,美国政府并不会采取消极的对华政策。因此,可以预计即使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他也必将选择与中国合作,而中美关系的稳定将使得日本无法从中渔利。

来源时间:2016/3/30   发布时间:2016/3/30

旧文章ID:9778

瑞俊丹:中美携手共建和平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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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瑞俊丹  来源:环球时报,卡特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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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即将再一次来到美国,与来自其他50个国家的领导人聚首,参加2016核安全峰会。这是个好消息。

  在当下这个艰难、危险的时代,美国和中国能够合作应对全球挑战,这十分重要。美国的政治家们往往将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与中国的分歧上,但事实上,两国已经在关键领域进行着合作。中国在伊朗核谈判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华盛顿和北京的合作为划时代的巴黎气候峰会的成功奠定了基础。中国最近还支持由美国主导的联合国安理会决议案,对朝鲜进行制裁。

  外界较少谈及但却具有重要意义的还有中美在维护非洲和平和抗击疾病方面共同做出的努力。2014年埃博拉疫情在非洲暴发,不仅美国鼎力相助,中国也慷慨地在资金、设备和人员方面提供了支持。西非国家、中国、美国以及联合国一同阻止了疫情的蔓延。

  自2013年12月以来,南苏丹一直内乱不已。美国和中国的外交官与与非洲地区组织密切合作,将冲突各方拉回到和平谈判桌前,预防了地区危机的出现。一个具有建设性、受到中国和美国支持、由非洲主导的行动模式正在逐渐浮现。

  卡特中心在非洲许多国家都有项目,中国在非洲大陆不断增长的影响力显而易见。中国修建道路、提供公共健康援助、派驻维和人员。许多非洲人民和非洲国家政府欢迎中国的参与,但美国的一些人对中国在非洲的行为不问青红皂白地横加指责只会起到反作用,我们应该采取更多努力,推动两国在非洲大陆进行合作。我们在发展、贸易、反海盗、反恐等领域有着更多的共同利益,而非利益冲突。

  中国和美国不但乐意联手推动非洲的发展,也可以携手推进非洲和平。卡特中心分别于2010年和2011年观摩了几内亚和科特迪瓦的总统选举。在这两次选举中,中国都同国际社会一道,使得在选举中失利的一方遵守选民的裁决。2014年12月,在美国的支持下,中国派出作战部队参加联合国维和部队进入南苏丹,再次表明中美两国十分重视南苏丹的和平。

  有报道称,在最近召开的中非合作论坛中,一些非洲国家领导人请求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进一步参与推动非洲和平的事务。在卡特中心最近举办的有关非洲、中国和美国三方合作的会议上,中国在推进非洲和平方面还是后来者。学习新的程序和适应不断变化的现实需要时间。但他表示,中国已经做好准备,将会汲取联合国和其他国家在刚果民主共和国、利比里亚、卢旺达和其他地区参与冲突化解的经验。

  中国的善意理应得到我们的支持,如习近平主席去年9月承诺为非盟维和行动提供1亿美元的援助。承认和支持中国在推进非洲和平方面日益重要的角色不仅会给非洲带来益处,也将为构建中美两个大国之间的相互尊重和精诚合作开拓新的领域。毕竟,和平才是最根本的双赢。

  瑞俊丹(Jordan Ryan)曾为联合国开发总署高级官员,现为美国卡特中心主管和平项目的副总裁

来源时间:2016/3/30   发布时间:2016/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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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和奴隶制在美国何以并存?——托克维尔的问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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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晓力  来源:中国法律评论

  无数在思想上越来越趋同、情感上越来越脆弱的平等个体,在政治上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够无微不至地呵护他们的巨大的利维坦。这个利维坦的“范围将会很大,但它的方法将会很温和;它只使人消沉,而不直接折磨人。” 这是一种新型的专制,它和贵族制下出现过的少数的暴政,和托克维尔看到的美国的多数的暴政都有不一样的地方。它不一定是有形的、外在的,体现在法律和制度上,而更多地作用于人们的头脑和心灵,虽然温和,却更加让人窒息。

  民主难免多数暴政,美国历史上的奴隶制和种族隔离无疑就是这种多数暴政;废除奴隶制和种族隔离当然带来了更大范围的平等,但更大范围的平等却造就了一个原子式的个人组成的社会。在这个社会中民情趋向于温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趋向于简易,人的思想和情感趋向于同一,最终形成的不过是一个浅薄的公共舆论统治着的温和的现代专制。通读全书,与其说《论美国的民主》在赞颂民主和平等,不如说这是一个贵族子弟对一个越来越民主和平等的世界留下的警告。

  1831年5月9日,阿列克谢•德•托克维尔(1805—1859)和他的朋友古斯塔夫•德•博蒙抵达美国罗德岛的新港,开始他们为期9个月的美国之旅。表面上,他们是受法国政府的指派,来美国考察监狱惩戒制度。但实际上两人的考察远远超出这个范围,而涉及美国社会的方方面面。回国后,两人除1833年合作出版了《美国的惩戒制度及其在法国的运用》考察报告外,博蒙还以小说的形式表达了他对美国社会问题尤其是奴隶制问题的看法而托克维尔则分别在1835年和1840年发表了他对一个更广泛的题目的思考:《论美国的民主》(上、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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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历克西·德·托克维尔

  托克维尔在法国大革命之后的知识环境中成 长为一个自由派;不过,和其他自由派不一样的是,他终其一生都是个贵族自由派。

  《论美国的民主》(上卷)开篇第一句话就是,

  我在合众国逗留期间见到一些新鲜事物,其中最引我注意的,莫过于身份平等。我没有费力就 发现这件大事对社会的进展发生的重大影响。它赋予舆论以一定的方向,法律以一定的方针,执政者以新的箴言,被治者以特有的习惯。

  但如果同时浏览一下博蒙的著作,人们马上会提出一个疑问:奴隶制难道不是美国最不平等的制度吗?为什么一个从奴隶制国家考察回来的人,会认为平等却是这个国家最吸引他注意的呢?

  ―、民主与不平等

  实际上,托克维尔在美期间,不是没有注意过美国的奴隶制问题。博蒙在《玛丽或美国的奴隶制》一书的第六章中,曾栩栩如生地描述一个被奴隶贩子残害以至于精神失常的黑人奴隶:

  正当我陷入这些伤感的沉思时,我听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一个守卫告诉我,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黑人在叫喊;他疯掉的原因是这样的:马里兰有一个名叫沃尔福克的职业奴隶贩子,他把这种生意做得很大,而且他也许是美国最早的人肉贩子。所有的有色人群都知道他的名字,并对他极端痛恨,仿佛他就是奴隶制的全部邪恶的化身。这个可怜的黑人曾被沃尔福克从弗吉尼亚带到马里兰来售卖,路途中遭受了极其残忍的对待,以致精神突然崩溃了。从此,一种固执的念头就占据了他的头脑,使他得不到瞬间休息:他相信他的死敌始终在他身旁等待着时机从他身上割下一块块渴望已久的人肉来。他的狂乱十分可怕,没有人敢接近他;他把看到的每个人都当作沃尔福克;……

  托克维尔的旅行笔记显示,他们两人是1831 年11月4日在马里兰州巴尔的摩的济贫院里见到 这个精神失常的黑人奴隶的:

  今天是11月4曰,我们在济贫院见到一个精神错乱得很严重的黑人:在巴尔的摩有一个著名的奴隶贩子,黑人们似乎很害怕他。我说到的这个黑人想象这个人日夜紧紧跟随着他并抓去他身上的肉。当我们进入他的单人囚室时,他正躺在地上,裏在一张毯子里,这是他唯一的衣物,他的眼睛在眼眶里转动,他脸上同时显示出恐惧和狂怒的表情。他不时地扔掉他的毯子并用手支起身子,一边喊叫着:“走开,走开,别靠近我。” 这是一个可怕的景象。这个男子是我见过的黑人中最漂亮的一个,他正当壮年。

  但托克维尔并没有像博蒙那样把这个黑人奴隶写进他的作品。“在马里兰,托克维尔研究民主, 而博蒙则看到了黑人。”在《论美国的民主》(上 卷)的最后一章“概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 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中,托克维尔集中讨论了黑人问题,但不是放在奴隶制的背景下,而是放在白、红(印第安人)、黑三个种族的种族背景中。人们会对托克维尔笔下的这个场景印象深刻:

  我还记得,在我途经至今仍覆盖着亚拉巴马州的森林时,有一天来到一个拓荒者的木房前边。……我刚在那里坐下,来了一个印第安女人 (这里离克里克部的居住区不远),手里拉着一个五六岁的白人小女孩,看来是拓荒者的女儿。一个黑人女人跟在她们后面。这个印第安女人的打扮,集尽了野蛮人华丽装饰之大成:鼻孔和耳垂挂着铜环,头发缀着玻璃珠披散在肩上。我看得出她还没有结婚,因为她还带着贝壳项链,而按照习惯,她要是新娘,该把它放在新婚的床上。那个黑人女人,穿着一身褴褛的欧洲式服装。

  她们三人都来到水池边坐下。那个年轻的印第安女人抱起小姑娘,像母亲一般对她爱抚备至。 坐在旁边的黑人女人,想尽各式各样的办法逗弄小混血儿高兴。而这个小混血儿,却在她那慢条斯理的动作中表现出一种优越感,这与她的幼小年龄形成了使人惊异的对照,好像是她在屈尊接受同伴的关怀。

  黑人女人蹲在小主人的面前,想尽办法迎合她的愿望,好像既分享着一种母爱,又怀着一种唯恐得罪小主人的奴性心理。而那个印第安女人,则在她的温柔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种自由自在、有点骄傲和近乎愤世的神气。

  我向他们走去,默默地看着这个场面。我的好奇心显然引起印第安女人的讨厌,因为她霍地站立起来,粗暴地把孩子推到一边,怒视了我一眼以后,便走进丛林里去了。

  这一段在托克维尔的旅行笔记中也可以找到。比起笔记中的原始记录,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动。笔记中说这是在亚拉巴马州蒙哥马利附近“一个种植园主的房子近旁”,《论美国的民主》中则说这是“一个拓荒者的木屋”。也许两者都对,但《论美国 的民主》中的表述显然减弱了这幅画面的奴隶制背景,在一幅自然荒野的背景上,白人、黑人、印第安人之间的种族关系被凸显出来,好像他们地老天荒就生活在那里一样。

  托克维尔通过印第安女人和黑人女人的不同服饰显示她们与白人之间的不同关系:印第安女人穿着华丽的民族服饰,而黑人女人却“穿着一身褴褛的欧洲式服装”。虽然我们没有理由说 这是托克维尔的虚构,但在原始的《美国游记》中并没有三个人服饰的记录。《论美国的民主》中托克维尔对于印第安女人和黑人女人服饰的描写,需要和他的以下判断连起来看:“黑人希望同欧洲人混成为一体,但他们没有能够办到。印 第安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做到这一点,但他们不屑于做此种打算。”

  黑人没有自尊,而印第安人又过于自尊。这也体现在黑人女人和印第安女人对待白人小主人 的神态上。托克维尔在两人的神态中都观察到了那种自然的母爱,但黑人女奴的母爱夹杂着奴性,印第安女人的母爱则夹杂着骄傲。托克维尔预言道:“一个是奴性使自己注定为奴,另一个是傲慢使自己必然灭亡。”

  最令人惊讶的是,那个白人小女孩身上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她还是个孩子,印第安女人爱抚她,黑人女人讨好她,而她好像是在“屈尊接受同伴的关怀”。黑人没有自尊,印第安人过于自尊,而这个白人小主子则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自尊。她的优越感不予区分地施加于两个成年人。黑人女人对此懵然不觉,而印第安女人则很敏感。当印第安女人觉察到托克维尔观察的目光后,不愿在一个成年白人面前将自己混同于那无知无觉的黑人女人,愤然走进丛林中去了。

  托克维尔非常理解印第安女人的举动,他评论道:“印第安人在他们的森林里过着悲惨的生活,他们的思想和观点同中世纪在古堡里生活的贵族一模一样。”印第安人的丛林就像中世纪贵族的城堡。

  没有一个印第安人认为在自己的树皮盖的茅屋里生活就失去了个人的尊严和因而觉得可悲。他们认为辛苦的劳动是下贱的活动,将种田的人比作耕田的牛,把我们的每一种手艺都看成是奴隶的劳作。他们对白人的能力和高超智慧倒是不乏钦佩之感,但他们在赞扬我们的勤劳的成果时,却又瞧不起我们获得这种成果的手段;在承认我们的高超时,却又觉得他们比我们还高明。在他们看来,打猎和打仗是值得人干的唯一工作。

  印第安人这种不合时宜的贵族心态,托克维尔并不陌生,因为他本人正出身于一个法国的贵族世家。

  托克维尔生于法国大革命爆发以后,他的外祖父母、姨妈、表兄弟都在大革命中被处死;他的父母本来在监狱里等待上断头台,罗伯斯庇尔政权垮台才意外逃出生天。但和他的家人不同的是,托克维尔在法国大革命之后的知识环境中成 长为一个自由派;不过,和其他自由派不一样的是,他终其一生都是个贵族自由派。

  《论美国的民主》一书也是从一个贵族自由派的角度看待美国的“民主政治”(上卷)和当时已经开始流行的“平等文化”(下卷)。通观全书,托克维尔虽然研究的是“平等”,但他最 关心的却是“自由”;他笔下写的是美国这个没有发生过大革命的国家,他心里想的却是“革”了国王和贵族的“命”的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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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美国的民主》· 手稿

  “我们越是深思发生于美国的一切,就越是确信法学界是美国的能够平衡民主的最强大力量,甚至可以说是能够平衡民主的唯一力量。”

  二、政治集权与行政分权

  《论美国的民主》(上卷)第一部分研究的是美国的“政体”,即政府形式,从最基层的新英格兰乡镇到联邦政府都有涉及;第二部分研究的是美国的“国体”即主权形式,即人民主权在 美国的各种表现。

  托克维尔在研究美国政体时,区分了政治集 权和行政集权这两个概念。“有些事情,诸如全国 性法律的制定和本国与外国的关系问题,是与全国 各地都有利害关系的”,在这类事情上,“领导权集中于同一个地方或同一个人手中的做法称为政治集权” (governmental centralization)。托克维尔认为,法国、英国这样的国家都已经实现了“政治集权”,路易十四号称“朕即国家”;在英国,“国家就像一个单独的人在行动,它可以随意把广 大的群众鼓动起来,将自己的全部权力集结和投放 在它想指向的任何地方。” —个国家在国家层面 上实现民主的前提,恰恰是这个国家已经实现政治集权。没有实现政治集权的国家,如当时还没有统一的德意志帝国,是没有办法谈论民主的。

  和自由有关的问题是,一个国家在向“政治 集权”发展的同时,是否伴随着“行政集权”。托克维尔认为,所谓“行政集权”(administrative centralization),是指在一些“国内的某一地区所特有的”、“地方的建设事业”上也集中领导权的做法。之所以说美国是民主政体,是因为它在实现政治集权的同时,却保持了地方分权。

  这和法国形成鲜明的对照。托克维尔认为,法国大革命同时把法国的政治集权和行政集权推进到一个新的高度。法国在路易十四时代就已经实现了政治集权,但那时的行政集权却大大不及法国 大革命后。法国大革命具有“两重性”,“一个趋向于自由,一个趋向于专制”。法国大革命是一 场反对君主政体的共和革命,这是它自由的一面; 但革命在反对君主的同时,又反对革命前存在的、 尽管已经残缺的地方分权,而试图以中央集权取代之。这样一来,政治集权和行政集权就难分难解地相伴随而发展了。托克维尔后来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进一步分析了法国大革命的这个特点。

  与法国不同,英、美这两个国家在实现政治集权的同时,却保留了地方分权等有利于自由的制度。在这一点上美国更优于英国。托克维尔特别重视美国新英格兰地区的乡镇自治制度。这些乡镇当时人口两三千,行政权掌握在每年一选的“行政委员会”手中,委员会的组成,大的乡镇九人,小的乡镇三人。如果行政委员会或者一些选民打算创办一所学校,行政委员的工作就是找一个日子,召集全体选民开会,会上把所有问题讨论清楚之后,责成行政委员会执行大会的决议。

  除了行政委员会,选民大会还会选出其他一些官员,比如财产估价员、收税员、治安员、文书、司库、济贫工作视察员、校董、道路管理员、教区管理员,另外还有各种负责组织救火、看青 护秋、测量森林、检查度量衡具等的视察员,每 个乡镇大约有19名这样的官员。每个乡民都有义务承担这些职务,不承担者有罚款,承担者有报酬,这样穷人担任这些职务也没有后顾之忧。

  但乡镇自治并不是乡镇独立。乡镇也要尽一 些全州性的公共义务。不过,州政府规定这些义务的时候只规定一个原则,乡镇在执行的时候有它的自由和自主。比如,“赋税是由州议会表决的,但计征税款的却是乡镇;设立学校是上级的命令, 但花钱办学和管理学校的却是乡镇。” 托克维尔观察到,在法国,是国家的收税员去收村镇的税,而在美国,则是乡镇的收税员去收州的税。前者体现的是行政集权已经深入乡村,而后者则体现了政治集权和地方分权的结合。

  托克维尔把新英格兰乡镇自治的起源,追溯到这些殖民地建立的初期。和南方弗吉尼亚等殖民地不同,新英格兰的殖民地是由追求宗教自由或躲避母国的宗教迫害的清教徒建立的。这个清教徒社会非常平等,既没有大领主,也没有属民,成员也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更重要的是,“清教的教义不仅是一种宗教学说,而且还在许多方面掺有极为绝对的民主和共和理论。” 现代宪法的一些原则,如“人民参与公务,自由投票决定赋税,为行政官员规定责任,个人自由,陪审团参加审判” ,在17世纪还没有被大部分欧洲人理解的时候,在新英格兰就已经被写进了法律之中。“在新英格兰,镇的政府在1650年就已 完全和最终建成。根据乡镇自主的原则,人们将自己组织起来,为自己的利益、情感、义务和权利而努力奋斗。在乡镇内部,享受真正的、积极的、完全民主和共和的政治生活。各殖民地仍然承认宗主国的最高权力,君主政体仍被写在各州的法律上,但共和政体已在乡镇完全确立起来。乡镇各自任命自己的各种行政官员,规定自己的税则,分配和征收自己的税款。新英格兰的镇没有采用代议制的法律。在新英格兰的乡镇,凡涉及全体居民利益的事务,也像在古雅典一样,均在公众场所召开公民大会讨论决定。”

  托克维尔在追溯美国民主的根源的时候,仍然采用了他一贯的方法。他首先从生活在北美大陆的各个种族中区分出白人殖民者,又从白人殖民者中区分出英裔美国人,又从英裔美国人中区分出新英格兰的清教徒;从清教的教义中他发现了一种民主和共和的理论,而这些清教徒正是按照这种教义组织他们的政治社会的。

  但是,清教的教义中也不全是自由和平等。 康涅狄格州1650年的法典直接从《圣经》中抄 了不少条文,“渎神、行妖、通奸和强奸者,均处死刑”。对这样的带有强烈宗教色彩的法律, 以及英裔美国人从英国带来的一些并非源于清教,而是源于英国的法律一如“保释”这种有利于富人不利于穷人的法律,托克维尔都仔细地区分了出去,没有将之纳入“民主共和”的范畴。

  托克维尔的考察说明,作为美国民主基础的人民主权原则并不是美国革命一声炮响带来的, 而是从新英格兰殖民地建立之初就已经确定下来的。只不过,那时的人民主权原则还仅局限在乡镇。“美国的革命爆发了。人民主权原则走出镇而占领了各州政府”,美国革命使得源于清教、来自新英格兰乡镇的这个政治原则,成为整个美国的政治原则。

  革命将这一原则扩散到新英格兰之外的其他地区。例如,马里兰州本来是一些大地主建立的, 却第一个宣布了普选。“选举权的范围越扩大,人们越想把它扩大,因为在每得到一次新的让步之后,民主的力量便有增加,而民主的要求又随其力量的增加而增加。没有选举资格的人奋起争取选举资格,其争取的劲头与有选举资格的人的多寡成正比。最后,例外终于成了常规,即接连让步,直到实行普选为止。”革命中,从英国带来的长子继承制被废除,限嗣继承法被修改,带有贵族色彩的美国南方的社会状况,也由于继承法变为平分继承制而变得更为平等了。到托克维尔访问美国的时候,这一始于新英格兰地区的平等浪潮,已经涌向了密西西比河流域的西部和西南部诸州。访问过这个地区的托克维尔评论道:“在西部,我们可以看到民主达到了它的极限”。

  三、人民主权与多数的暴政

  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上卷)第一部分中的考察表明,美国的政治集权和地方分权 实际上是建立在同一个原则基础之上的,这个原则就是人民主权原则。乡镇自治的基础是它,州权的基础是它,联邦宪法的基础也是它。在这一部分,托克维尔的分析基本上没有超出汉密尔顿等人在《联邦论》中的议论。实际上,《联邦论》也是托克维尔描述联邦政府的主要参考资料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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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宪法》

  联邦派主导的美国立宪,将共和国的半径从各邦扩大到联邦,为多数的联合制造地域上的困难;立宪者还设计了复杂的互不隶属的官员产生模式,以及复杂的互不重叠的官员任期。

  但是,在上卷第二部分,一旦从原则的层面 进入实践的层面,托克维尔立刻敏锐地发现:“在美国,也像在由人民治理的一切国家一样,多数是以人民的名义进行统治的。”

  《联邦论》曾经处理过多数以人民的名义进行统治的问题,麦迪逊在《联邦论》第十篇中称之为“多数参与的党争”。为了防范这种党争, 联邦派主导的美国立宪,将共和国的半径从各邦扩大到联邦,为多数的联合制造地域上的困难;立宪者还设计了复杂的互不隶属的官员产生模式,以及复杂的互不重叠的官员任期。这种分权既是为了限制官员的权力,也是为了限制选民的联合。他们设想的人民主权的直接行使是一次性的,只限于立宪。立宪之后的立法完全交给人民代表,在联邦层面就是国会两院。这就是美国1787年《宪法》文本中的立宪与立法二元制。《宪法》序言宣称“我们美国人民……制定宪法”,《宪法》第1条第1款则规定:“本宪法授予的全部立法权,属于由参议院和众议院组成的合众国国会。”

  然而托克维尔一到美国,就发现这种将人民主权的行使排除出立法过程的设想根本没有实现。当时美国的北方致力于发展工业,而南方还是农业区,北方和南方在关税和贸易自由问题上持针锋相对的立场。北方主张贸易禁运,以保护自己孱弱的工业不受欧洲进口产品的影响,而南方则主张贸易自由,因为进口的工业品质优价廉。这种基于利益不同而形成的党争,在麦迪逊看来,根本无法消除,只能控制其后果。联邦派的思路是将这种分歧纳入一个代表制的政治过程,由地主、商人、知识分子等精英组成的代表们在议会中理性地协商解决。

  然而,在托克维尔看来,联邦派本质上还是来自南方的贵族党。虽然“他们是一种与人民群众只有微小差别的贵族,容易考虑群众的感情利益,没有激起人们的爱或憎”,但“他们抗拒了他们时代和他们国家一些难以抵制的偏好”, “他们的理论……不适用于他们想要去治理的社会,所以这个社会迟早要由杰斐逊去治理。”联邦党是一个贵族党,他们想要治理的社会却是一个民主的社会。到托克维尔访问美国的时候, 联邦党退出全国政治舞台已经30年了,那种人民只有在制宪时才能以全国会议(convention) 的形式出场的观念早已变得陈腐不堪。《论美国的民主》记载了一个关于关税的全国会议怎么开起来的例子:

  1831年,当争论处于最激烈的时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马萨诸塞州公民想出一个办法,即通过报纸向反对现行税制的人建议,请他们派代表到费城,共同研究恢复贸易自由的办法。这项建议,经过报刊转载,没有几天就由缅因州传到新奥尔良。反对现行税制的人热烈地采纳了这项建议,他们到处开会,推选代表。选出的代表都是知名人士,有的人还大有名气。南卡罗来纳州为此问题还拿起了武器,仅它一州就派去63名代表。1831年10月1日,一个按照美国人的习惯取名为全国代表大会的大会,于费城召开,有二百多人参加。会上的辩论是公开的,大会自开幕日起就具有立法的性质。会上讨论了国会的职权范围、自由贸易理论和税则。第十天,大会在草拟一封致美国人民的信后闭幕。这封信中宣称:(1)国会无权制定关税税则,现行税则是违宪的;(2)不准自由贸易对任何国家均无利益,特别是对美国。

  这件事的原始记载在《美国游记》中也可以找到。这位发动全国会议的马萨诸塞州公民,托克维尔还与他见过面。在笔记中,托克维尔写下了他当时的感想:“召集全国会议的权利是人民主权学说最极端的后果。” “我在美国见到的一切事物中,最令我震惊的是,作为人民主权的危险后果并且在我国难以实施的这种全国会议。” 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托克维尔只是将这个例子作为美国的无限结社自由的一个证明,并说“至今在美国还未产生在别处也许会产生的致命后果。”但他同时也提到,“1831年的大会对不满政府措施的人起了很大影响,促使他们对联邦商业法进行了公开造反。”

  一方面相信“一切权力的根源” “存在于多数的意志之中”,另一方面又认为“人民的多数在管理国家方面有权决定一切”这句格言是 “渎神的和令人讨厌的” ; —方面认为“必然有一个高于其他一切权力的社会权力”,另一方面又相信,“当这个权力的面前没有任何障碍可以阻止它前进和使它延迟前进时,自由就要遭到破坏” 。连托克维尔本人都感觉到自己的自相矛盾。他只好自我解嘲说,他相信在人民的主权之上还有“人类的主权”(sovereignty of the human race)。但是,当人类中的多数也“团结得像一个人似地行动,以在观点上和往往在利益 上反对另一个也像一个人似地行动的所谓少数” 的时候,不也会造成人类中的“多数的暴政”吗?

  因为所谓“多数的暴政”中的多数,本来就是一个组织概念,而不是一个数量概念。举一个数字的例子,在一万个人中有两个人联合起来,在观点或在利益上达成一致,而其他人都还各自为阵的时候,这两个人就是多数,因为其他没有联合起来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个体都是“一”,而二总是大于一。这个道理既适用于一个1300万人组成的国家,也适用于几十亿人组成的人类。托克维尔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在讨论“多数的暴政”时,托克维尔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巴尔的摩一家报纸编辑告诉他的,是1812年战争期间发生的一件事。当时巴尔的摩人非常支持这场战争,而当地一家报纸则持相反态度。结果“人民自动集合起来,捣毁了报社,袭击报社人员的住宅。……最后,为了保护生命受到愤怒的公众威胁的那些无辜者,把他们当作罪犯投入监狱。这项预防措施并未生效。人民在夜里又集合起来,当地的行政官员去召集民兵来驱散人群,但没有成功;监狱被砸开大门,一名记者就地被杀,还要处死报社的其他人员,但犯下这些罪行的人经陪审团审理后,被宣判无罪。”

  这种民粹主义的暴力行为毫无疑问是“多数的暴政”,这很好理解,但托克维尔同时又举了另外一个例子。在宾夕法尼亚这个教友会教徒建立的州里,已经获得解放的黑人在法律上是享有选举权的,但是在选民的会议上却连一个黑人也见不到,“法律因为得不到多数的支持而失效。……多数对黑人最有偏见,各级行政官员也爱莫能助……”—位很有学识的教友会教徒史 密斯先生对托克维尔说:“黑人享有选举的投票权,但他们却不可能出现在投票站而不受虐待。”虽然这位史密斯先生自己相信黑人和白人是同样的人种,“就好比一只黑母牛和一只白母牛是同种的一样。” 但宾夕法尼亚州的多数显然不这么认为。

  能说这种舆论上和民情上的多数专制也是一种暴政吗?在托克维尔看来,显然是可以的。和行动上的多数暴政不同,这种舆论上和民情上的多数暴政,并不一定体现为有形的暴力,却可能比有形的暴力还强大。比如,古今奴隶制都是一种暴政,但后果却是不一样的。“在古代,奴隶与其主人属于同一种族,而且奴隶的教育和知识水平往往高于他的主人。有无自由,是他们之间的唯一差别。一旦赋予奴隶以自由,奴隶就与奴隶主容易混为一体。因此,古代人取消蓄奴制的办法很简单。这个办法就是给予奴隶以自由。” 奴隶获得自由之后,会有“一种扎根于民情的想象的不平等。但在古代,奴役的这种第二次效果有一个极限。奴隶一旦获得自由,就将与生来自由的人完全一样,以致很快就无法把他与那些自由人区别开来。”

  但美国白人对黑人的种族奴隶制却与此不同。这种奴隶制,“把蓄奴制的无形的和短期的压迫与种族差别的有形的和长期的压迫极其有害地结合在一起来了”。“黑人一出生就将其耻辱的外在标志传给了他们的后代”。“你可以使黑人获得自由,但你无法使欧洲人把他们看成是自己人”。这种扎根于民情的想象的不平等似乎比真正的不平等还要强大。白人看黑人,“只勉强承认他们具有人类的一般特点”。除此之外,普遍认为“他们的面貌可憎,他们的智力有限,他们的趣味低下,而且几乎把他们视为介于人兽之间的生物”。那种认为黑人和白人之别就像黑母牛和白母牛之别的观点是很少见的,就连托克维尔本人都认为“为了使白人放弃他们的认为黑人智力和道德均不如古代奴隶的观点,黑人必须转 变,而且如果不能转变,白人的这种观点仍将存在下去”。 —句话,美国的奴隶制不但是法制上的,而且是民情上的;不但是有形的,而且是无形的。

  要废除有形的法制上的奴隶制容易,但要废除无形的民情上的奴隶制却很难。在美国期间,托克维尔还观察到,法制上的奴隶制和民情上的奴隶制甚至存在一种此消彼长的关系。在废除了奴隶制的北方州,种族偏见和肤色偏见比保留奴隶制的南方州还要强烈。在南方,“黑人有时还能与白人一起劳动和一起娱乐,白人也同意在一定范围内与黑人混在一起。立法对待黑人很严,但人们的习惯却有比较宽容和同情的精神。”托克维尔在亚拉巴马州观察到的黑、白、红三个种族人不失温馨聚在一起的那一幕,就是一个例子。

  但在官方法律废除奴隶制的北方地区,民间 却建立起种族隔离制作为替代。在学校、剧院、医院、教堂甚至墓地,黑人都被白人隔离在外。博蒙在《玛丽》一书的开头,就描绘了一幕让他瞠目结舌的剧院里的种族隔离的情景:白人坐一等包厢,混血儿坐二等包厢,黑人坐三等包厢。血统而不是肤色才是最终的判断因素。一个皮肤纯白的少女,因为祖先中有一个混血儿,坐在二等包厢里,而一个肤色很黑的女士,因为血管里流着西班牙人的血,则坐在一等包厢里。

  奴隶制在法律上的废除的同时,种族隔离却在民情上建立了。托克维尔深刻地分析了白人的心理。他说,如果法律上不容许黑白通婚,一个白人男子倒可能找一个黑人女子作为临时伴侣行乐,像在南方常见的那样;但法律上容许黑白通婚的地方,白人男子却不会再接近黑人女子。除了害怕舆论的咒骂,白人男子更重要的心理是, 法律上已经没有黑白的壁垒了,找个黑人伴侣, 不就变成黑人了吗?在南方之所以没有这样的顾虑,是因为南方的白人知道,再怎么和黑人厮混,黑人还是奴隶,白人还是奴隶主,最落魄的白人也不会担心自己变得和黑人一样。这就像托克维尔描绘的那个亚拉巴马州的白人小女孩,她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以至于在成年黑人和印第安女人面前,都会表现出一种主人的自尊。

  美国的奴隶制是一种最不平等的制度,但这种制度却建立在美国的民主一也就是白人多数的暴政上面。在南方,这种暴政体现于白人的法律;而在北方,这种暴政却体现于白人的民情。南方的白人因为有法律奴隶制的存在而不惧和黑人混在一起,北方的白人却因为法律奴隶制的废除而建立了其替代一种族隔离制。他们共同的心理都是拒绝和黑人平等。托克维尔所说的“身份平等”趋势,在这种“民主”面前止步了;美国的民主,加上美国的地方分权,恰恰维系着美国的种族不平等。

  四、平等的文化与温和专制

  当然,对于缓和美国多数暴政的因素,托克维尔也注意到了。美国不存在行政集权、法学家精神以及陪审团制度是他特地提到的三点。

  托克维尔所谓法学家精神制衡民主的理论,不过是对汉密尔顿用共和来制衡民主的理论的一个翻版。汉密尔顿认为,司法作为联邦政府三权中一个非民选的分支,之所以能够制衡立法机关,是因为非民选的法官具有特殊的德性和知识。托克维尔则认为,法律人爱秩序,尊重权威;他们也爱自由,但一般会把法治置于自由之上。另外,法律人“从工作中养成了按部就班的习惯,喜欢讲究规范,对观念之间的有规律联系有一种本能的爱好。这一切,自然使他们特别反对革命精神和民主的轻率激情。”总之,法律人天然地具有贵族的倾向。托克维尔所谓借助法学家精神平衡民主的理论,其实质就是借助贵族精神来平衡民主的冲动。

  但是,托克维尔也认识到,法学家精神平衡民主需要一些制度前提。他比较英、法两国的历史,发现英国的贵族政体一直为法律人敞开大门,所以英国法律人一直是秩序的友人和改革的敌人。而法国的法律人由于不能在政界获得地位,就成为革命的急先锋,1789年领导人民推翻了法 国的君主政体的就是这帮法律人。在美国,因为本来不存在贵族,律师、法官这些法律人就乘虚而入成为美国的贵族阶层。除了司法机构,美国的法律人还垄断了立法机构,司法的概念和语言 也被用于党派的日常论战,公务人员则把法律人的习惯和思维应用到公务活动中。通过陪审团制度,这种精神渗透到社会的所有阶层。

  “司法的语言差不多成了普通语言。法学家精神本来产生于学校和法院,但已逐渐走出学校和法院的大墙,扩展到整个社会,深入最低阶层,使全体人民都沾染上了司法官的部分习性和爱好。” 托克维尔甚至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们越是深思发生于美国的一切,就越是确信法学界是美国的能够平衡民主的最强大力量,甚至可以说是能够平衡民主的唯一力量。”

  托克维尔显然言过其实了。美国历史上最大的多数暴政一奴隶制并不是靠法学家精神平衡掉的,打掉奴隶制的是南北战争,主持战后南方重建的是联邦政府的行政集权。如果说美国最高法院后来在1954年的布朗案中对废除种族隔离立过大功,但我们也不会忘掉,美国最高法院 在此前的Wessy v.Ferguson一案中曾经宣布,种族隔离并不违反法律的平等保护(“隔离但平等”),这大大支持了种族隔离这种多数的暴政。 法学家精神平衡民主、缓和多数暴政的命题,与其说是一个事实,不如说是一个理想。至于陪审团,从长远、总体看,可能是一个将法学家精神涓滴到人民中的一个学校,但这不排除它本身会成为民粹主义多数暴政的工具。例如,在托克维尔所举的1812年巴尔的摩打杀记者的暴力事件中,杀人者就是被陪审团无罪释放的。

  对于美国不存在行政集权,从而有利于自由这一点,托克维尔在1840年发表的《论美国的民主》(下卷)中也给出了稍微不同的看法。

  相比1835年发表的《论美国的民主》(上卷),1840年发表的《论美国的民主》(下卷) 主要讨论的已经不是美国,而是更为一般的民主问题,其更恰当的名称应该是《论民主》。《论美国的民主》(下卷)首先讨论了民族对人的思想、情感和民情的影响,然后在此基础上,又回头讨论民主的思想与情感对于政治社会的影响。托克维尔的结论是,在民主制下,人民的思想和情感将会不断引导他们走向行政集权。

  托克维尔认为,随着民主制下平等的不断深化,人们和其祖先、阶级甚至周围人的联系不断弱化,大家的智力越来越接近,谁也不承认别人比自己强,最后每个人都只能依靠自己一己的理性对事物作出判断。表面上这似乎意味着每个人都在独立思考,但因为每个人想得都差不多,人人独立思考形成的公共舆论,却又高度一致,久而久之,反而形成一种“以多数为先知的宗教”。

  随着民主制下平等的不断深化,人们的情感也越来越个人化,形成一种个人主义的情感模式。所谓“个人主义”,“是一种只顾自己而又心安理得的情感,它使每个公民同其同胞大众隔离,退回到亲属和朋友的小圈子里。因此,当每个公民各自建立了自己的小社会后,他们就不管大社会而任其自行发展了。” 贵族制下形成的人们对家庭、家族、阶层、阶级的忠诚越来越淡漠,这使得人一方面可以去同情一个陌生的但和自己类似的人,另一方面这种同情却变得极其稀薄。“在民主时代,每个人对全体的义务日益明确,而为某一个人尽忠的事情却比较少见, 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爱护情谊虽然广泛了,但却稀薄了。”

  无数在思想上越来越趋同、情感上越来越脆弱的平等个体,在政治上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够无微不至地呵护他们的巨大的利维坦。这个利维坦的“范围将会很大,但它的方法将会很温和;它只使人消沉,而不直接折磨人。” 这是一种新型的专制,它和贵族制下出现过的少数的暴政,和托克维尔看到的美国的多数的暴政都有不一样的地方。它不一定是有形的、外在的,体现在法律和制度上,而更多地作用于人们的头脑和心灵,虽然温和,却更加让人窒息。托克维尔将这种民主文化中出现的新的专制,称为温和专制:

  我想描述这种专制可能以哪些新的特点再现于世界。我认为,到那时候将出现无数的相同而平等的人,整天为追逐他们心中所想的小小的庸俗享乐而奔波。他们每个人都离群索居,对他人的命运漠不关心。在他们看来。他们的子女和亲友就是整个人类。至于其他同类,即使站在他们的身旁,他们也不屑一顾。他们虽与这些人接触,但并不以为有这些人存在。每个人都独自生存,并且只是为了自己而生存。如果说他们还有一个家庭,那末他们至少已经不再有祖国了。

  民主难免多数暴政,美国历史上的奴隶制和 种族隔离无疑就是这种多数暴政;废除奴隶制和种族隔离当然带来了更大范围的平等,但更大范围的平等却造就了一个原子式的个人组成的社会。在这个社会中民情趋向于温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趋向于简易,人的思想和情感趋向于同一,最终形成的不过是一个浅薄的公共舆论统治着的温和的现代专制。通读全书,与其说《论美国的民主》在赞颂民主和平等,不如说这是一个贵族子弟对一个越来越民主和平等的世界留下的警告。

来源时间:2016/3/30   发布时间:2015/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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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学派是如何研究美国奴隶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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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杜华  来源:澎湃新闻私家历史

  奴隶制问题是美国宪政民主制度建立以来遇到的首个严峻挑战,并直接引发了南北战争,而与奴隶制问题紧密相关的种族问题也一直是困扰美国多年的顽疾。因此,如果对奴隶制问题缺乏了解,就无法真正深入地理解美国历史。在过去的一年中,我因为写作博士论文的缘故,阅读了一些有关奴隶制问题的美国史著作,发现耶鲁大学历史系在这一研究领域做出了卓越贡献。其中,埃德蒙·S·摩根(Edmund S. Morgan)、戴维·布里翁·戴维斯(David Brion Davis)和戴维·布莱特(David Blight)这三位学者,都在奴隶制问题研究领域中留下了经典之作。虽然三人的研究重点不同,观点各异,但他们都曾在耶鲁大学历史系长期执教,姑且将之笼统地称为美国奴隶制问题研究领域中的“耶鲁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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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蒙·S·摩根 2002年拍摄于摩根位于纽黑文的家中,摩根当时86岁。

  埃德蒙·S·摩根可谓是“耶鲁学派”的奠基者。摩根于1942年在哈佛大学获得美国文明史的博士学位,导师是著名早期史学者佩里·米勒(Perry Miler),毕业后他曾在布朗大学工作,1955年前往耶鲁大学任教,直至1986年退休。摩根是殖民地史和美国革命史大家,以研究范围广泛而著称,在清教观念、政治思想、早期政治人物研究等领域均有传世之作,奴隶制问题只是其众多研究课题的一个。但是,摩根撰写的唯一一部研究奴隶制问题的作品,却成为美国奴隶制研究中无法回避的争议之作,先后获得了美国历史学会的弗朗西斯·帕克曼奖(Francis Parkman Prize)、美国历史学家组织的阿尔伯特·J·贝弗里奇奖(Albert J. Beveridge Award)和美国南部史协会的查尔斯·S·西诺德奖(Charles S. Sydnor Prize)。此书就是在1975年出版的《美国的奴役与自由:弗吉尼亚殖民地的残酷考验》(American Slavery, American Freedom: The Ordeal of Colonial Virginia)。

  左为《美国的奴役与自由》,右为摩根的另一名著《发明人民:人民主权观念在英国和美国的兴起》,获得了班克罗夫特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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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摩根获得了普利策特别贡献奖(Pulitzer Prize Special Citations and Awards),以奖励他“在过去半个多世纪内所撰写的大量影响深远的创造性历史著作”。

  这本四百多页的专著,探讨了美国历史中的一个核心悖论:“一个民族何以能在孕育出美国革命的领袖们所展现的那种对人类自由和尊严的献身精神的同时,又发展了奴隶制这一无时无刻不在剥夺人类自由和尊严的劳动体制?”(pp. 4-5)弗吉尼亚正是这一悖论的最典型代表。弗吉尼亚长期是北美的主要烟草产地,存在大量的奴隶种植园,在建国之初,弗吉尼亚州还是美国最大的蓄奴州。而在美国革命时期,弗吉尼亚又是革命意识形态的主要来源地,华盛顿、杰斐逊、麦迪逊、乔治·梅森、埃德蒙·伦道夫等一大批革命领袖均来自弗吉尼亚。因此,摩根尝试从弗吉尼亚殖民地的历史着手,为“自由与奴役”的悖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事实上,美国学术界对这一问题早有阐释。不少学者认为,这一悖论之所以能够形成,主要是因为北美殖民地的白人多是种族主义者,他们认为自由和权利理应限制在白人范围内。但是摩根认为,种族主义仅仅是导致自由与奴役悖论的一个原因,在此之外,还有更为重要的历史原因。

  摩根从社会史和政治史的角度重新解释了自由观念和奴隶制在弗吉尼亚殖民地同时兴起的过程。在弗吉尼亚殖民地建立之初,劳动力非常短缺,殖民地主要通过契约仆来解决这一问题。从17世纪中期开始,由于烟草贸易陷入低潮,殖民地居民的平均寿命又大幅增长,导致弗吉尼亚出现了大批自由民。这些人年纪轻轻就熬过了契约规定的劳动期限,却无力购买土地,只能四处流浪,以打短工来维持生活,有些人还时常偷鸡摸狗、逃税闹事,挑起骚乱,成为殖民地的“不安定因素”。奴隶劳动力的进入,恰好解决了弗吉尼亚殖民地发展的这一难题。一方面,大量的黑奴为殖民地提供了足够多的廉价劳动力,白人契约仆的数量也就相应减少了,从而减少了危险的新自由民人数,自由民也可以通过获得奴隶来提升社会地位;另一方面,与白人契约仆相比,黑奴既没有可能诱发不满情绪的升迁欲望,也没有英国传统中的自由和权利观念,奴隶主可以尽可能地剥削他们,而不用太担心他们会发动叛乱。简言之,奴隶为弗吉尼亚殖民地提供了劳动力,但是又不会危及现有的社会和政治秩序,确保弗吉尼亚白人可以发展出自由理念和共和体制。用摩根的原话来说:“奴隶制与自由不仅是从共存的,二者之间还存在一种共生关系——正是奴隶制确保了杰斐逊那代革命者得以歌颂的自由……正是奴隶制使弗吉尼亚能在一个种植园社会中产生代议制政府……正是奴隶制给弗吉尼亚人带来像新英格兰一样的民主共和的政治传统。”

  自诞生之日起,摩根此论就颇受争议。支持者认为,摩根真实地道出了“自由与奴役”这一美国历史中的核心悖论产生的原因。历史学家艾伦·泰勒(Alan Taylor)甚至认为摩根此书是“20世纪最伟大的关于美国起源的历史著作”(Alan Taylor, Writing American History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2005), p. 229)。批评者则认为,作为“共识学派”重要旗手的摩根,却踏上了“进步主义学派”的老路,以经济决定论来简化历史。历史学家奥斯卡·汉德林(Oscar Handlin)指出,摩根没有对奴隶制、种植园、种族主义等关键概念做出清晰界定,犯了脱离历史语境的错误,致使他的解释充满了个人偏见。但无论如何,后来的学者在讨论美国自由、民主观念的起源,以及奴隶制对美国历史的影响时,都无法避开摩根的这一争议性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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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维·布里翁·戴维斯

  从进入奴隶制问题研究领域的时间来看,戴维·布里翁·戴维斯算是摩根的前辈。早在1969年,戴维斯就出版了其“奴隶制问题研究三部曲”中的第一部——《西方文化中的奴隶制问题》(The Problem of Slavery in Western Culture)。此书在当年获得普利策奖,奠定了戴维斯在奴隶制问题研究领域中的领军者的地位。不过因为戴维斯是在1970年才前往耶鲁大学任教,其大多数关于奴隶制问题的研究成果都在1975年之后发表的,所以可以将之称为“耶鲁学派”的第二代领军者。戴维斯在耶鲁历史系执教31年之久,直到2001年才退休。在这三十年里,戴维斯成美国乃至整个西方世界最具影响力的奴隶制问题研究学者,他一手创办了耶鲁大学的“吉尔德·莱曼奴隶制、奴隶反抗和废奴研究中心”(The Gilder Lehrman Center for the Study of Slavery, Resistance, and Abolition),并培养了爱德华·埃尔斯(Edward Ayers)、史蒂夫·明茨(Steven Mintz)、希恩·魏伦茨(Sean Wilentz)等一大批出色的美国史学者,真正将“耶鲁学派”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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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戴维·戴维斯因在奴隶制问题研究领域中的卓越成就,由奥巴马总统颁予“国家艺术和人文奖章”(National Humanities Medalist)。

  就在摩根出版《美国的奴役与自由》一书的同年,戴维斯出版了“奴隶制问题研究三部曲”中的第二部——《美国革命时期的奴隶制问题:1770-1823》(The Problem of Slavery in the Age of Revolution, 1770-1823),一举获得美国历史学界最高奖——班克罗夫特奖和国家图书奖。在此书中,戴维斯基于充分的材料,深入而又克制地剖析了反奴隶制思想在革命时期和共和国初期出现的原因。戴维斯认为,废奴思想是正在发展中的英美资本主义在道德方面的表现,那些事实上处于奴役状态的工人阶级是废奴思想的主要推动者。此前也有学者提出类似的观念,比如埃里克·威廉姆斯(Eric Williams;Capitalism and Slavery一书的作者)就将废奴完全视为“资本主义秩序的价值观和需求的产物”。但是戴维斯则认为埃里克·威廉姆斯的解释是一种 “幼稚的决定论”,他认为宗教和道德层面上的理想主义同样是反奴隶制思想的重要来源。戴维斯一再强调,个体与时代之间存在非常复杂的关系,因而不能对历史进行简单的概括。他指出,一方面,“废奴改革的思想内涵要远超过废奴改革者的个人动机和意图的总和”;另一方面,反奴隶制活动反映的是“不同群体和阶层的需求”,而非某种“超验的因素”,反奴隶制活动的机遇和策略是被“政治和经济事件所塑造的”。戴维斯此书的很多观点至今仍未受到根本性的挑战,比如他对福音派宗教在圣经文本主义和废奴主义之间的困境的考察,对杰斐逊的反奴隶制观念的论述。迄今为止,此书仍然是讨论革命时期和建国初期的奴隶制问题的最佳历史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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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维·戴维斯的“奴隶制问题研究三部曲”

  2014年,已近九旬的戴维斯出版了其“奴隶制问题研究三部曲”的最后一部——《解放年代的奴隶制问题》(The Problem of Slavery in the Age of Emancipation),同样广受好评。此时,戴维斯已经从耶鲁大学历史系退休十一年。当年,从他手中接过“耶鲁学派”大旗的则是大名鼎鼎的内战史学者戴维·布莱特(David Blight)。布莱特于1985年在威斯康辛·麦迪逊获得美国史的博士学位,此后长期从事内战史研究,尤以研究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而知名。布莱特不仅接过戴维斯在历史系的教席,还继任为“吉尔德·莱曼奴隶制、奴隶反抗和废奴研究中心”的主任。2001年,布莱特出版了《种族与重聚:美国人记忆中的内战》(Race and Reunion: The Civil War in American Memory)一书。此书一经出版就好评如潮,获得了班克罗夫特奖、林肯将和道格拉斯奖三项史学大奖,以及美国历史学组织颁发的摩尔·柯蒂奖(Merle Curti prizes),成为有关奴隶制和内战的历史记忆研究中的经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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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维·布莱特

  布莱特认为,历史记忆不是一种静止的、单一的东西,而是各种记忆之间相互竞争的产物。长期以来,在美国有三种关于内战的记忆在相互竞争或联合。第一种是“和解派的记忆”(reconciliationist vision )。这种记忆产生于内战时期处理战场、监狱、医院的死者的过程中,并在战后重建的过程中有所发展。第二种是“白人至上主义者记忆”(white supremacist vision)。这种记忆有多种方式,在很多方面与和解派的记忆密不可分。在19世纪末,它给美国人传达了一种基于南方词汇的分裂的内战记忆。第三种是“解放者的记忆”(emancipationist vision)。它将内战理解为共和国的重生,以及黑人获得解放并获得公民身份和宪法平等的过程。布莱特在此书中以丰富的材料讲述了“和解派记忆”如何战胜“解放者记忆”,并在全国文化中占据了主导地位的故事。布莱特指出,这个故事并没有在种族隔离时代的绝望中走到尽头。在20世纪初期,受“新废奴主义(neo-abolitionist)的影响,“解放者记忆”仍然持续存在,并在 20世纪60年代得以复兴,对美国社会的转型产生了重要影响。

  布莱特此书的最大贡献是深刻地解释了种族观念、南北之间的“重聚”(reunion)与内战历史记忆之间的复杂关系。他指出,在内战之后,美国人面临着两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和解与正义(healing and justice)。鉴于19世纪美国的种族观念,这两个目标从未达到历史平衡。失败的南部白人和前黑人奴隶之间有着如此巨大的分歧,不知道如何才能实现双方的和解。而北部的白人和南部的士兵最终在兄弟之情和相互荣耀的名义下联合在一起,达成了和解。南北双方在经历如此悲惨的战争之后又重新联合,这的确是伟大的政治胜利,但是其背后却有一个巨大的代价:被解放的黑人没有得到正义,他们失去了基本的公民权利,再次被白人奴役。19世纪后期,在南北重聚的巨大动力下,和解压倒了正义,但是被搁置的正义问题在20世纪60年代再次凸显出来,成为撕裂美国人历史记忆和身份认同的一把利剑。布莱特实际上是在提醒美国人,无论要实现何种高尚的目标,正义都是不能被牺牲的。当然,对中国读者而言,这种提醒也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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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莱特的《种族与重聚》

来源时间:2016/3/30   发布时间:2016/1/5

旧文章ID:9775

历史尚未终结,自由主义者仍需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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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布鲁斯·阿克曼  来源:雅理读书

  本文为《自由革命的未来》一书的第一章:一个新时代。作者布鲁斯·阿克曼,译者黄 陀。本文于2016年2月18日首发于雅理读书。

  历史的终结,还是“一个新时代”

  从华沙到莫斯科,再到哈瓦那,一个幽灵在世界上空游荡,仿佛从坟墓里飘出来一样:革命的民主自由主义又回来了。它在世界舞台上的重新出现,令自由主义者们感到颇为讶异。现代自由主义思想早已转向反对革命的一面。对于怎样理解现在这历史时刻的含义,自由主义者们毫无准备。

  对“革命”这个概念的夺取,是马克思主义在1917年(或更早的年代)最具深远影响的举动。当然,即便是在列宁主义的巅峰时代,非马克思主义革命的数量仍然远远多于马克思主义革命。但是列宁主义者们成功地令几乎每一个人相信,只有列宁主义的革命才是真正的革命,而其他人最多只是在打着革命的幌子罢了。唯有汉娜·阿伦特对这种独霸概念的行为提出了抗议。我据此认为,我们必须重新审视“革命”这个概念本身,然后才能对其未来加以阐释。

  我们同时面临着另一个难题,这个难题要求我们在重新审视革命的同时,也必须重新审视自由主义。与马克思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惨烈斗争令二十世纪的自由主义者们倍受创伤,以至于他们成为“革命”这个概念的坚定反对者。而我若在此重新强调“革命”的中心地位,则必须对如下这种老生常谈的自满作出正面回应:对于已经“成熟开化”的西方人而言,自由革命或许应该只属于那些仍在挣扎着从暴政的水深火热中探出头来的、处于社会发展较低阶段的人们?马克思主义者们或许至少说对了一点,即,在资本主义的西方,自由主义革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是这样吗?还是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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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生在东欧的革命不仅仅摧毁了苏联,也令西欧坠入了根本性的失衡当中。西欧各国对自身的基本条件全面恢复行使主权,还是半个世纪以来的头一回。当美国的影响向大西洋的彼岸逐渐退去,欧洲人将重获为民族主义而疯狂的自由。充满竞争的欧洲国家格局带来了两场世界大战; 四十五年来的相安无事,并没有使这种格局消亡。

  除非人们采取果断的行动,否则民族主义曾造成的悲剧将会重演。将东欧的革命看作仅仅是冷战的终结将是一个惨痛的错误。东欧的革命应当被看作是一个更大挑战的一部分。当前,民族主义团体垄断了动员民众的艺术,西欧的自由主义者们却对此听之任之,继续依赖精英统治的手段——这种手段在美国独掌西欧的年代曾经成就斐然。但这种以在马斯特里赫特达成的协定为代表的正常政治模式,在新的环境下还能否足以应对局面?赶在传统的均势平衡催生新的民族主义摩擦之前,欧洲的自由主义者们是不是应该认真考虑革命动员的需求呢?政治精英们幻想着可以脱离民众的支持去构建一个强大的欧洲联邦,现在是否已经到了摆脱这种幻想的时候了呢?

  一旦我们开始严肃思考上述这类问题,正在浮现中的自由主义秩序将向我们打开一个新的视角。“宪政”与“法治”作为自由主义者共同的口号,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然而,近年来这方面的讨论背离了二十世纪反对极权主义的惨烈斗争这个主题,转而专注于怎样保卫个人权利不受官僚机器暴政的侵犯。后者当然永远是一个重要的话题,我也无意将其搁置一旁;但现在与保卫个人权利同样重要的,是一个迥异但相关的问题:怎样才能在宪政制度下,让革命的自由主义者最大限度地利用他们所拥有的机会,去构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政治秩序?革命自由主义的命运如何,当然并不仅仅取决于宪政上的创造力;文化、经济和地缘政治都是举足轻重的因素。但是,宪政主义具有创造力的角色很容易被低估。因此,担心自由主义者们不能对宪政的潜能完全加以利用,并非杞人忧天。

  这就是本书的主旨:我认为,在革命之后,自由主义者往往会获得一个特别的政治机遇。革命成功的一大特征便是在短期内产生一个政治联盟,这个联盟使得动员各种力量来为宪政创造广泛的、深切的支持成为可能。如果革命后的领导集团抓住这个机遇,将可以为未来相当长时间内的政治发展设定规则。而革命者如果缺乏有力的领导,这个宪政机遇将被白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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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我简要提及了宪政构建的紧迫性,在书中接下来的部分,我将探讨,在法律制度的其他方面,看似互相矛盾的不同反响怎样让宪政构建的创举更加艰难。最棘手的问题莫过于对旧政权下的不公和罪行进行纠正的努力。这些努力有很多种形式,如提起刑事公诉、公开秘密警察文件、返还旧政权于一代人或者几代人之前没收的私有财产等等。原则上说,很多这类主张看起来迫切而且必要。但是,这种对正义的渴求如果被充分满足,革命后脆弱的政治共识生态将被打破,而这种生态恰恰是自由宪政的强壮发展所必需的。更具智慧的举措应该是,控制住社会对纠错正义的需求,同时将其能量导向建设持久宪政秩序的事业。

  然后我将探讨,在现实中,法官们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充当自由宪政的守护人。美国的司法审查历史悠久,经验颇丰。但在很多问题上,欧洲的司法审查模式有着更多的值得学习之处,尤其是德国于希特勒所造成的灾难过后在基本法方面的努力。在本书的最后,我将回到最初的主题:1989年的革命,到底是标志着历史的终结,还是开启了自由主义革命的新阶段——在这个新的阶段,自由主义将改变欧洲乃至世界的面貌?

  这部著作的内容充满着不确定性 。十年以后,我今天对于自由主义革命充满希望的论调也许看起来会很荒谬。自由主义的希望总有一些看似荒谬的成分,这种希望却历尽二十世纪的劫难生存了下来。问题在于,下一个世纪的环境是不是会更有利于自由主义的繁荣——而不仅仅是存活。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很多人力无法控制的因素,但它也同样取决于我们,取决于我们学习过去、为未来创造更好的政治制度的能力。

来源时间:2016/3/30   发布时间:2016/2/18

旧文章ID:97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