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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媒:中国进攻美国防守 21世纪中美对决正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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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环球网

  据法国《费加罗报》9月28日报道,中国在经历了30年的辉煌后,将在三大决定性领域挑战美国领导地位,21世纪中美对决态势正在形成。

  文章称,中国经济增长虽然放缓,但是还是处在上升阶段,与此同时美国经济虽然复苏,却处在衰退阶段。中国今后将在三大决定性领域直接挑战美国的领袖地位。一是更高效的决策体系;二是中企在国际上的扩张;三是通过南海岛礁建设确立亚太领导地位。

  法媒认为,美国面对中国的攻势处在防守状态。美国经济存在泡沫且严重依赖中国。所谓的亚太再平衡政策实际上是无序的收缩,缺乏必要的手段。美国的战略实力受到制衡,不知道如何赢得战争和维护和平。

  文章认为,美国引以为豪的软实力主要用来对付盟友,在无论中国还是俄罗斯等新兴强国面前都显得无能为力。21世纪中美两大强国的对决已经形成。

来源时间:2015/10/3   发布时间:2015/10/2

旧文章ID:6288

外媒评习近平访美:慷慨有助描绘全球增长贡献者的中国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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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新社

  中新社北京10月1日消息,当地时间9月28日晚,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圆满结束其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并出席联合国成立70周年系列峰会,离开纽约启程回国。国际主流媒体积极评价习近平此行,认为树立了中国负责任的大国形象。

  据美国《华尔街日报》网站9月29日报道,习近平通过举行展示中国国力强大所带来好处的活动,来开启和结束他的访问。在国际上对中国的经济稳定和军事雄心感到担忧的背景下,习近平的慷慨有助于描绘一个截然不同的中国形象,一个作为全球增长和安全的贡献者的中国形象。在此次访问中,习近平也以更加亲民的形象示人。

  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消息称,习近平此行包括在西雅图会见美国重要的商业领袖,在华盛顿与美国总统奥巴马会晤并参加招待晚宴,还在纽约参加联合国成立70周年系列活动。习近平此行获得众多美国当地民众、华人华侨的热情欢迎。

  新加坡《联合早报》专家文章指出,习近平此次美国之行确实给摇摆不定的中美关系带来了比较实在的“红包”,双方在打击网络犯罪、增进军事互信等领域达成的一系列协议,明显降低了双方在热点问题上发生冲突的风险。

  报道称,从稳定中美关系、提升中国国际形象等角度看,这次习近平的美国之行还是比较成功。除了中美之间巨大共同利益使两国必须合作之外,习近平和夫人彭丽媛展现出的平和自然的形象,以及抛开官话“讲故事”的能力,也为访问增色不少。

  习近平28日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出席第70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并发表题为《携手构建合作共赢新伙伴同心打造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讲话,当日下午出席联合国维和峰会并发表讲话。外媒对习近平在联合国的讲话也给予极大关注。

  据俄新社报道,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当日首次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表演讲,以二战结束作为开场白,将这场战争称为人类历史上“黑暗的一页”。他表示,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联合国需要深入思考如何在21世纪更好回答世界和平与发展这一重大课题。报道称,习近平在联大演讲时称,中国永远不走霸权和扩张之路。

  日本外交学者网站9月29日消息称,习近平在联合国的演讲包含三大信息:设立为期10年、总额10亿美元的中国—联合国和平与发展基金;建设 8000人规模的维和待命部队;未来5年内向非盟提供总额为1亿美元的军事援助,支持当地维和行动。习近平在联合国的讲话不仅想表明中国是一个负责任的参与者,而且要说明中国在现有国际秩序中投入了很多。

  《华尔街日报》报道称,过去几天来,习近平在访问美国和联合国期间,作出了一系列帮助发展中国家向前发展的承诺。中国正在增加对发展中国家的援助承诺,希望在国际社会中发挥更大作用。

  报道称,有分析人士认为,这说明中国决心承担与其自身实力相适应的义务,驳斥那些批评中国只会借助国际体系“搭便车”的人。

来源时间:2015/10/3   发布时间:2015/10/3

旧文章ID:6286

人民日报评习近平访美:大国兴衰、权力转换不必然带来冲突

作者:钟声  来源:人民日报

  【编者按】

  人民日报10月3日发表“钟声”专栏评论,阐述习近平访美成果。

  文章指出,习近平主席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是一个重要时间节点的成功访问。“一次增信释疑之旅”,“非常成功的访问” ,“习主席访问成果是一个惊喜”……美国政要、中国问题专家纷纷给予高度评价。访问之前两国关系上空不时呈现的阴云渐渐散开,人们对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信心不断增长。

  文章称,对于那些纠结于“修昔底德陷阱”的人来说,中国给出明确回答:“世界上本无‘修昔底德陷阱’,但大国之间一再发生战略误判,就可能自己给自己造成‘修昔底德陷阱’”,“修昔底德陷阱”绝非人类历史发展的“规律”,大国兴衰、权力转换也不必然带来冲突,中美两国的智慧应当足以实现不冲突不对抗。

  文章认为,中美合作的成果鼓舞人心,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在美国国内产生更多积极反响。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奈,这位对概念颇为挑剔的国际关系学者感叹:“中美之间不是零和游戏,可以互利共赢。‘新型大国关系’是一个很好的定义。”

  文章最后强调,21世纪充满机遇和挑战,中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加强合作。

  这篇文章是署名“钟声”的第一篇评论文章,全文如下:

  金秋时节,习近平主席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这是一个重要时间节点的成功访问,名副其实的丰收之旅——增信释疑、聚焦合作、面向人民、开创未来,推动中美构建新型大国关系向前发展,彰显丰富的战略内涵,留下深刻的历史印迹。

  回眸而盼,一幕幕瞬间,都是精彩的经典。习近平主席同奥巴马总统坦诚深入交谈,同美国社会各界广泛接触,双方同意继续努力构建基于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中美新型大国关系。通过这次访问,中美关系发展方向得到新的确认,战略互信水平得到新的提升,互利共赢合作得到新的拓展,中美人民友好情谊得到新的升华。

  “一次增信释疑之旅”,“非常成功的访问,在关键时刻稳定了美中关系发展的大方向,为中美关系注入了新的发展活力” ,“习主席访问成果是一个惊喜,对美中合作的前景更为看好”……美国政要、中国问题专家纷纷给予高度评价。访问之前两国关系上空不时呈现的阴云渐渐散开,人们对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信心不断增长。

  还需要纠结于“修昔底德陷阱”吗?中国给出明确回答:“世界上本无‘修昔底德陷阱’,但大国之间一再发生战略误判,就可能自己给自己造成‘修昔底德陷阱’”,“看待中美关系,要看大局,不能只盯着两国之间的分歧,正所谓‘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修昔底德陷阱”绝非人类历史发展的“规律”,大国兴衰、权力转换也不必然带来冲突,中美两国的智慧应当足以实现不冲突不对抗,并且相互尊重、互利共赢,共同为人类和平发展的事业贡献力量。构建新型大国关系是中美两国应长期为之努力的目标,双方要不畏浮云遮望眼,确保中美关系这艘大船始终保持正确航向。习近平主席此次访问期间双方达成的49项重要共识和成果,就是中美新型大国关系能够发展起来的有力证明。

  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有坚实的基础。作为世界上最大的两个经济体,2014年双边贸易额达5551亿美元,双向投资存量超过1200亿美元,双方人员往来超过430万人次。包括奥巴马总统在内的美方官员不止一次谈到,2009年以来美国对华出口翻了一番,2014年对华商品和服务的出口在美国内支持了约100万人的就业,而来自中国的投资不断增长,给当地带来看得见的发展机会。中美经济互补性强,经贸往来、双向投资仍有巨大潜力可挖,地方合作大有可为。

  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是总结历史有益经验作出的战略选择,符合中国一贯坚持的外交理念和积淀深厚的文化传统,有广泛的务实合作为支撑。仅就这两年来看,中美新型大国关系不仅引领中美关系行进在正确轨道上,而且在解决国际和地区热点问题上结出累累硕果。中美携手抗击埃博拉,共同应对气候变化,推动伊朗核问题取得突破,赢得两国国内和国际社会的赞叹。

  中美合作的成果鼓舞人心,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在美国国内产生更多积极反响。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奈,这位对概念颇为挑剔的国际关系学者感叹:“中美之间不是零和游戏,可以互利共赢。‘新型大国关系’是一个很好的定义。”这一次,从华盛顿州到华盛顿特区,习近平主席所到之处,都激荡着两国人民盼合作、求共赢的心愿。“友谊是一件大事”!访问加深了中美人民的相互理解,让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新型大国关系理念更加深入人心。

  21世纪充满机遇和挑战,中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加强合作。中美双方认真落实两国元首达成的共识,一砖一瓦地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大厦”,不断充实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新内涵,不仅是两国人民之福,而且是世界人民的殷切期待。(原文标题为《丰收之旅引领中美关系未来——钟声·习近平主席美国、联合国之行系列评论①》)

来源时间:2015/10/3   发布时间:2015/10/3

旧文章ID:6285

访美正值敏感时刻,习近平向世界确认中国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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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国平  来源:中新网

  【编者按】

  国家主席习近平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并出席联合国成立70周年系列峰会后,引发的持续效应并未减弱。

  10月3日,国平再发文称,这次外事访问取得了全面成功,发出了中国声音,提供了中国智慧,贡献了中国力量,向不确定的世界郑重确认了中国的选择。

  文章指出,习主席对美国的访问正值外界对中国经济走势、反腐败进程和其他综合改革极为关注的敏感时刻。习主席作为中国事务最为权威的“发言人”,利用各种机会,直接回应了上述有关中国国内情况的问题,解答了世界的关切。

  文章认为,习近平主席此次对美国和联合国的访问,是一次向中国国内和国际社会确认方向的访问。

  中国网信网此前消息显示,“国平”是一支由人民日报、新华社等主流媒体内一批政治强、业务精的评论作者组成的网络评论队伍。“国平”关注的事件不单重要,而且评论与中央步调高度统一,受到广泛关注。

  自习近平主席开启访美后,国平已经发表多篇评论,阐述此次访问的意义。

  此次评论,全文如下:

  国家主席习近平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并出席联合国成立70周年系列峰会。这是在中国前进方向备受关注、中美关系发展屡有波折、世界经济动荡不安、全球治理动力缺乏和国际秩序转型未定的重要关头所进行的外事访问。这次外事访问取得了全面成功,发出了中国声音,提供了中国智慧,贡献了中国力量,向不确定的世界郑重确认了中国的选择。

  ——中国改革开放只会前进,不会后退。习主席对美国的访问正值外界对中国经济走势、反腐败进程和其他综合改革极为关注的敏感时刻。习主席作为中国事务最为权威的“发言人”,利用和美国各界交流以及联合国大会发言等机会,直接回应了上述有关中国国内情况的问题,解答了世界的关切。习主席的回答不仅真实客观,让人信服,而且积极乐观,令人鼓舞。中国有信心保持经济中高速增长、中国将在改革开放的道路上继续前行。这些回答反映国内民意,贴近全球期待,符合世界潮流,获得了国际社会的广泛理解和支持。中国国内各项事业的发展将会继续成为全球发展的助推器和稳定器。

  ——中美关系必须相互尊重,合作共赢。在习主席访美之前,中美围绕网络、南海和中国国内立法问题进行了多次交锋。这是大国间正常的国际关系。中美不可能在所有问题上都取得共识,但是在通过合作和和平的方式解决所有问题这一立场上存在根本共识。习主席对美国的国事访问,向美国各界宣介了一个积极自信、和平发展和大气包容的中国,表达了愿同美国发展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中美新型大国关系。习主席此次访问,不仅继续强调中国提倡的中美新型大国关系,而且让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更为务实,更有支撑,使得中美战略合作水平不断提升,战略互信程度不断加强。访美一系列重大成果的取得,向中美两国和全世界展示了中美合作的战略重要性,为地区和全球发展提供了中美两国的引领和示范。

  ——世界经济要继续保持健康、可持续发展。中国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为全球经济发展做出最大的贡献。中国通过国内改革,积聚发展动力,直接为世界经济带来中国红利。同时中国还通过一系列地区发展倡议和全球经济协调努力,向世界经济继续注入中国动力。世界经济要保持自由、开放,各国需齐心协力,沟通宏观经济政策。发展对于绝大多数国家而言,是第一要务。在世界经济发展不振的当下,尤其具有现实紧迫性。各国要在发展理念、发展能力、发展环境和发展机制等方面积极作为,有所创新,推动实现更为强劲和可持续的增长。

  ——全球治理要朝向有理、有力和有为的方向继续发展。金融危机后的国际治理出现了一定的瓶颈。习主席对美国和联合国的访问,直面气候变化、金融稳定和网络安全等国际治理的重大问题,表明中国立场,联合其他国家、特别是美国共同推动全球治理。在访问中,中国的全球治理路径获得广泛认同。全球治理要有理,最大的“理”是公平和正义,不可能只反映少数国家的诉求;全球治理要有力,相关国际治理机构必须获得相应的合法性和资源;全球治理必须要有为,在解决重大问题上要有思路和方案。中国和美国达成的气候变化协定,支持和推动IMF改革、巩固和发展联合国体制等举措,无一不体现上述目标。

  ——国际秩序必须适应时代变化,进行相应的改革,中国将成为国际秩序的支持者和推动者。中国和其他国家一样,都是现有国际秩序的一分子。中国从现有秩序中获益良多,同时,中国也认为国际秩序要为世界各国创造更大的和平和发展机遇,就必须进行应有的改革。中国的国际秩序改革观,绝不是对现有秩序的推倒重来,而是基于自身利益和全球利益的长远考虑,对现有秩序的增量改进。中国的国际秩序改革目标,摆脱国家权力斗争和大国冲突的传统窠臼,最终是为了实现人类命运共同体。

  习主席此次对美国和联合国的访问,是一次向中国国内和国际社会确认方向的访问。中国的中高速发展不会停滞,主动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愿望不会改变,继续为世界经济发展创造红利不会下降,有效加强全球治理的动力不会衰减,对更为合理的国际秩序的期待和推动不会减少。通过这次访问,中国的发展观、改革观、和平观、道义观和秩序观获得了全面深入的阐述,充分体现了大国崛起和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道路,对全球和平发展进程有深远影响。(原文标题为《国平:向世界确认中国方向》)

来源时间:2015/10/3   发布时间:2015/10/3

旧文章ID:6284

波拉克:历史视角下的中美关系和朝鲜半岛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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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波拉克  来源:共识网

编者按:9月19日,美国布鲁金斯学会外交政策项目约翰·桑顿中国中心及东亚政策研究中心资深研究员波拉克博士(Jonathan D.Pollack)到访共识堂,共识网对其进行了专访。正值习近平主席访美前夕,访谈围绕习主席访美、中美关系、中国阅兵以及先生的重点研究领域朝鲜半岛问题展开。

中美二战合作经历:战争应给人慎战的反思

共识网黄南:70多年前,中美在中印缅战区合作打击日本侵略,可以请您谈谈那段历史么?

波拉克:那段历史的细节我可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确定的是,战争期间在中印缅战区的“驼峰线”上,通过提供以及运送各种物资而进行的中国、美国以及其他国家的合作,是那段历史的一部分,具有很正面的纪念意义。但是如你所知,有时候美国人并不很擅长记忆历史,我们经常未能对历史有应有的尊重,或者说具有应有的历史意识。类似的情况反映了一种我所称之为的美国文化。我们无法安静地坐着,我们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新的事情、不同的事情,让我们向前推动吧。而很多其他人包括很多中国人,有一种完全不同的视角。可能是因为今年正逢二战胜利的周年纪念,所以很多人对此很在意,并且马上习近平主席要访问美国,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我也并不奇怪。

共识网黄南: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们中国的媒体也很健忘,不怎么提这段历史。

波拉克:有一本非常好的书,牛津大学的教授拉纳•米特(Rana Mitter) 写的,关于中国在二战中的贡献。如他的研究所清楚显示的:尽管中国共产党部分地卷入了战争,但绝大多数的战斗和抵抗是由国民党所做的。当然,如今很多中国的声明中只说中国在战争中的角色,这是一种模糊历史区别的方式。当然,近些年也有一些关于蒋介石及南京国民政府内容的修正。但那场战争,是许多蒋介石政府的军队真正地在战争前线,共产党只是聚集了一些力量,某种重要程度上说,共产党在边线上待得更久。但后来的情况是共产党赢得了内战。胜者书写历史。

共识网黄南:那时候的“飞虎队”即美国志愿援华的空军飞行员们在战场上战绩斐然。

波拉克:我只有一些印象。那是很好的合作,因为他们是在越南和老挝作抵抗和提供物资的关键因素,这是简单的事实。那些行动很危险,一些飞行员在中国被营救,那些为战争做过努力的人会记得,或者他们可能记得——因为这段历史已经很久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已经年纪很大,或者已经去世了。很有趣的是,在共产党赢得战争之后,陈纳德将军(General Chennault) 的夫人陈香梅(Anna Chan Chennault)成为台湾的一大支持者,我想不久之后她在一定程度上修改了她的想法。

因为在中国那是两个战争合在一起的不是么?一个是对抗日本,一个是中国内战。抗日在先,紧接着是两党之战。那段在中国的时期对于美国来说非常困难。这场战争之后,我们有马歇尔计划,还有其他行动都在试图寻找是否还有其他方式解决内战,但都不是这场战争的结束方式。所有的战争都会有个结果,不管是内战还是国际战争。

战争总是被光荣化,与英雄主义联系起来,但这并非战争的全部。对所有参与战争的人来说,他们非常理解所面临的危险,并在其中对付和解决暴力。但毫无疑问,对于卷入战争的人来说,战争非常坏,现在越来越少的人有过那种经历。

以美国为例,如果你了解美国国会议员,有一段时期——大概1940-1950年代——如果你要成为一个崛起的政治新星的话,你必须参与过战争,理查德·尼克松、约翰·肯尼迪,太平洋战争期间他们都曾在海军服役,还有很多例子。但是今天,极少的国会议员曾经在军队服役过,他们的观点可能很激烈,他们可能会说我们应该这样做应该那样做,但他们完全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样的。最了解战争的人是那些真正实战过的人——陆军、海军、空军、海军飞行员等等他们的视角是不同的。我不是怀疑他们的勇敢,我所试着阐述的是,尽管所有战争都有很多英雄——不管从谁的感受出发,为谁而战,为何而战,双方都有各自的英雄——但是战争有巨大的破坏、难以置信的暴力。当我们来看看数字——我将引用米特教授书中的一些研究成果——二战中中国人的死亡数字,没有苏联在战争中的死亡的数字那么多,但那是数百万数千万的生命。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你问问自己:必须要用(战争)这种方式么?人们有定罪证据、人们有情感、有信仰,是这些引导他们去战斗。

如今,很多的暴力冲突在世界其他地方,不在东亚。看看今日的世界:中东处于完全的混乱中,暴力冲突、社会分裂,现在我们看见后果了,数以万计的人们逃往欧洲;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战斗在持续;但是在东亚,没有人因为战争而死亡,虽然这里有一段时期的紧张局势,军事对峙,还有中国和日本的仇恨。但那只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被经济成功、不断增长的社会接触、经济接触等等重新定义。又或者一个例子,你们最近有大阅兵,当然共产党是在庆祝战争胜利,但很多人说你们是在展示强大的军事力量。

共识网黄南:我知道很多普通中国老百姓认为阅兵给我们增强了自信,认为它令人振奋。

波拉克:可能吧,但那可能不是其他人的看法。

阅兵看起来像庆祝军事力量的时刻

共识网潘文捷:美国人如何看待阅兵?

波拉克:这个问题很好。有些媒体关注了,但报道数量没有我预期的多。当然中国的重点是展示自己的新导弹、新飞机等。有些反讽意味的是,中国已经有35年没有进行过战争了,最后一次是和越南,结果不是很好。有些统帅和邓小平说,我们没有准备好进行战争。但是邓小平下定决心要打,中国的损失很大,在中国军事史上这场战争并不漂亮。中国现在想要变得更加强大,我也理解。但问题是变得强大的同时,是不是在为未来冲突埋下祸根。中国当然是想获得自己正常的地位,但最好是能这样做的同时也不对邻国构成威胁。我觉得站在别人的立场去看一件事很重要,同理心对任何一个国家都很难做到。中国觉得其行动是为了国防,但别人可能不这么看。这个需要被意识到,用历史的眼光来看阅兵,很有趣的一点是,习近平的身边站的是哪些人?韩国总统朴槿惠、俄罗斯总统普京。

共识网黄南:为什么美国等绝大多数西方领导人没有来?

波拉克:这并不令人惊讶,我的意思是,它看起来像是庆祝军事力量的时刻。让我们假设中国有政治议程,阅兵当然也有。美国没有派官员去莫斯科的阅兵,但美国驻华大使参加了中国的阅兵。这是中国首次不在国庆日阅兵,大家都注意到了。这是在庆祝和平吗,还是在庆祝别的什么?美国总统、领导人事情很多,习近平要访问美国,官员们要传递奥巴马总统传达的信息。在阅兵之前,国家安全事务顾问苏珊·赖斯访问了中国,认可了中国在二战中的重要贡献。但我们不该推测就应该有一个美国高官参加中国的阅兵仪式。这是政府深思熟虑的结果。

所以从中国的角度来说最重要的来宾是朴槿惠。从历史角度看,这一点很有趣。她的父亲朴正熙在中日战争时当过日本步兵。1954年和1959年在天安门广场纪念阅兵的不是韩国的总统,而是朝鲜的最高领导人金日成。中国参加了朝鲜战争,当然为了维护中国的利益,我理解。那对所有参战方来说都是很残酷的。现在中国和韩国的关系发展的确惊人,在政治、经济等等领域都很密切。习近平和朴槿惠之间关系也很好。他们面对面会见了6次。但是他见了金正恩几次呢?一次也没有。理论上金正恩也可以参加这次阅兵,但他没来。我想原因之一是他不想成为关注焦点,所以他不想来,觉得很羞辱。坦白来说,我觉得金正恩太以自我为中心,不受欢迎。

藐视一切的朝鲜:10月阅兵可能发射火箭

共识网黄南:9月15日,平壤宣布重启宁边核设施,美国如何看待这一举动?

波拉克:最近我们都在讨论这个。你知道,如果在一段时期内不断地把核设施减速或者关闭,反复这么做,可以为更多的原子武器的再加工积累更多材料,我更关注的是此时此刻朝鲜事实上的铀浓缩项目。他们可能两者都在做。

中国可能还是会说:不能接受并且将不会接受朝鲜成为一个有核国家。美国会和中国说一样的话,但事实确是朝鲜已经是有核国家。美国政府和中国政府可能会说:这不可接受。但是能怎么办呢?比如昨天王毅外长在纪念2005年的六方会谈9·19共同声明发表10周年的活动上,呼吁重启六方会谈。但是以什么为基础?朝鲜已经根据他们的宪法实现了拥核。朝鲜说,它不会重返六方会谈,除非其核国家地位被认可。那是应该谈核武器还是核武器的控制呢?这就从根本上无法让中国政府、美国政府以及其他相关各方韩国、日本等国家所接受。所以我们怎么办?我没有一个变魔术一样的答案。但这是一个持续且持久的危险。

即使抛开朝鲜可能试图重启核反应堆,更紧迫且非常有可能的是,他们在试图发射另一个远程火箭,他们称这个火箭是用于发射卫星。联合国安理会有连续的决议,认为这种行为不可接受且未经允许。当然会引发对朝鲜的又一次制裁,所以如果朝鲜在下个月(指10月10日朝鲜劳动党建党70周年)庆祝它的纪念日时真的发射一个甚至更多的火箭,中国政府会怎么做?

朝鲜是个很有意思的案例,某种意义上说,它藐视每个人。但是其首要的支持来源是中国。朝鲜依赖中国,中国为其提供多数的石油、食物、其他形式的经济援助,朝鲜大约90%的外贸是和中国做的。某种程度上,中国仍然在试图为朝鲜培训干部,试着鼓励和改变这个政权,但是,这么做没有得到任何政治回报,因为年轻的金正恩总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认为习主席对此肯定感到很受挫,但是这些经常在和朝鲜交往中发生。所以他们世界经济发展过程中变数最大的政权。

除开这些,朝鲜还没有很好的现代化,曾经是有过的,你们可能不知道,如果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朝鲜半岛这两个国家,北部曾经是更发达的那个。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在朝鲜半岛还是日本殖民地的时候,很多自然资源铁、铜,金等等都更多的是在北部而非南部,并且北部也更有文化一些。

我觉得中国和韩国有一些共同点,是很有趣的发展经历,两国在很多道路上很相似。当朴槿惠的父亲朴正熙谋求权力在1961年政变的时候,韩国的人均国民生产总值少于100美元,但现在是3万多美元,韩国已经发展成为世界第12大经济体。所以朝鲜半岛两个国家有两种不同的发展轨道,中国从这种差别中吸取了经验。所以尽管技术上说,中国和朝鲜是同盟,因为中朝1961年签了《中朝友好互助条约》,该条约没有经过表决,不是很积极,但中国写的很清楚:中国想要一个正常的国与国的关系。我要说的是,部分原因是中朝的相似性,因为中国东北部有朝鲜族的人口;部分原因是尽管普京说将为朝鲜尽其所能,但他无法做到,因为俄罗斯缺钱,但是中国有钱。

几年前,中国新建了一个座很漂亮的跨鸭绿江的桥,但桥的另一头什么都没有,因为北朝鲜没有完成他们的责任,朝鲜本应该在另一边建设公路,连接这座桥。这就是朝鲜令人沮丧之处,他们很少按照他们所说的、应做的去做。他们就是那样。这是中国所面临的一个重要的问题,因为朝鲜是你们的邻国,中朝有很长的边界线。但是国家无法选择他们的邻国。

中美的很多问题题只能通过最高层才能解决

共识网潘文捷:华盛顿对习奥会有怎样的期待?

波拉克:习奥会很重大。但我不觉得期望值很高。当然会发表一些共同声明。也许某些领域还会有突破性进展。两位首脑都希望大家看到会谈取得成就。我觉得可能会发表声明的领域有——军队合作、气候变化、网络安全。双方会开诚布公地讨论南中国海问题,也会讨论中国逮捕大量律师的问题。具体还要看。现在肯定的是面上的排场少不了。两国元首的这种会晤的确很重要。说不定还会有让人惊喜的结果呢。但就我所知,双方都没有披露会晤的讨论内容。这是正常的,因为政府间的对话应当是私密的。

但我的观点就是必须不能给自己贴标签。习主席总是在讲建立新型大国关系。这个说法很中国化,讲得很宽泛,基辛格会说它“太哲学”。美国人喜欢自下而上,而不是自上而下。所以中国说如果能够认同新型大国关系的种种原则,那么在这个基础上大家可以谈具体合作。但美国人觉得不对,实际的顺序应该是先具体后抽象的。两国对未来关系有很大期待,但要达成这个期待,必须要解决双方冲突尖锐的问题。

我不想批评,不过我觉得习奥会时间应该要长一些。习主席周四到华盛顿,但会晤时间只有一天多一点儿。中美关系这么重要,这么不确定,这点时间够吗?两国首脑精力都有限。习近平访问华盛顿之后还要去联合国,所以时间就这么点儿。我觉得两国之间的很多问题只能通过最高层领导坦率交流才能解决,所以我希望能有好结果。我觉得形式上习奥会是很重要的,但是双方其实对结果都没有报有巨大的期待。

奥巴马需要习奥会巩固自己的政治遗产

另外我认为私交也很重要。现在奥巴马还剩16个月任期就满了——这倒不是说他不顶事了。因为总统最有权力的领域就是外交。议会可以阻挠一些议案,不给某些事务拨款。但是奥巴马这一年来做的事情,和古巴恢复关系、和伊朗签署协议,还有正在走程序的一些议案,都说明他目前还游刃有余。他做这些事情是顶着不少异议的,但是他到了这个阶段就想要作出一些自己的政治遗产来了。亚太地区的关系也是这个遗产的一部分,叫做“重返亚太”。他也想在自己在任期间尽可能多地巩固这份遗产。所以他在任的这次和以后的会晤,他们都会尽可能为两国以后关系的发展打好基础。这样,不论下一任总统是谁,都可以继承这份政治遗产。

共识网潘文捷:怎样看待美国国内一些“要取消习奥会”的声音?

波拉克:当然你也知道美国在进行总统选举,期间会听到各种批评的声音。美国政客就是这样的。竞选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会说,有些共和党候选人讲,习奥会必须要取消。这么说挺蠢的。但是他们可以这么讲,他们不是总统,不用负责。他们只是声称想做总统而已。但是,一旦你掌握了权力,当上了总统,你看到的世界和你在拉选票的时候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我对这些言论也不感到奇怪。但是那些在位者,一方面需要听听别人的意见,但必须要自己进行权衡。他们的行为要符合美国人民的利益。

就这一方面我觉得奥巴马很明确,不论双边关系多紧张,有多少分歧,他都觉得稳定而成功的中美关系符合美国的核心利益。所以他想要和习近平一起解决或至少来处理这些分歧。这样才能够建成成熟的关系。但还是老问题,时间那么短,能做的有限,但希望他们能坦率地进行讨论,甚至进行一些哲学式的讨论。我想看一看他们是否相处融洽。我知道他们对彼此都不陌生,也在不少场合遇到过。不过他们以后这样的见面机会不多了——不是在主要国际会议的外围接触,而是这样专门的双边会面。所以必须尽可能地充分、明智地使用这段时间。当然我也不知道具体的议程是什么,他们也没有告诉我。

共识网潘文捷:有些专家认为美国在中国经济遇到困难时,可以更加强硬。您怎么看待这一说法?

波拉克:这么看很短视。我觉得双方的分歧和中国经济放缓的问题是不相关的。我们的分歧有自身的意义。你也可以反着说,中国经济放缓,而两国经济联系又如此紧密,所以“更加强硬”是错误的做法。《华盛顿邮报》有位经济专栏作家罗伯特萨米尔森,每周会发表一篇专栏文章。上周他在文章中写道,我们处于全球化时代,但是有两种全球化。一种是他说的“物质全球化”,海上的轮船、供应链等均在此之列。这是肉眼可见的,不会瞬息改变的。但“金融全球化”变化非常迅速。某个人按下按钮,数十亿美元就来了或走了。所以中国股市的不稳定不仅对美国,对世界市场都有影响。虽然相对于整个社会来说中国的股市不是很发达,但是经济问题涉及到政治、安全问题等等。某种意义上,我们像连体婴一样,因为我们经济关系规模大、范围广,所以有这些相互联系的关系。这些都是事实。所以虽然一个国家占上风时总有利用一下局势的诱惑,但我觉得那么做是很短视的。如果我们和中国有争议,那么应该抛开中国的经济局势来谈解决。但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其他人可能有,也的确有不同的观点。

智库的最低要求是独立性

共识网潘文捷:请问您对中国智库现状的观察和思考?

波拉克:首先我觉得智库是一种很聪明的口号。有真的智库,也有不那么真的智库。我最关注的是目前美国的结构在中国运作越来越有难度。习近平的想法可能是应当建立中国特色的智库。我认为不能关门建智库,必须要打开大门,中国智库一定要和美国智库互动。现在布鲁金斯有很多中国客人,他们随时都能来。我们也欢迎。但是我们目前和中国的NGO之间的密切联系是被限制的。这个情况很让人担忧。举个例子,去年11月奥巴马访华,他和习主席同意中国学生和教育工作者可以获得赴美十年期的签证。什么人得不到10年期签证呢?我这样的人。每次我们签证都很麻烦,而且规定还越来越严格。比如说我之前要重新签证,因为我的旧护照失效了。我现在、10月、11月都在中国。但我6个月内只能签两次。所以,10月的访问结束后,我还得重新再办理程序。我就对此感到厌烦,还不是我一个人,所有美国人甚至前驻华大使都是这种待遇。这样的签证很不公平,中国没有履行对等的义务。

智库最低的要求就是要独立。你做研究,可能不会喜欢研究的最终结果。你的判断要独立,要知道可以采取哪些政策,以及这些政策的结果是什么。智库不是一蹴而就的,必须经过很长时间的发展。

中国的智库有些是政府的部分,而且有些做得很不错。也有规模小的,私人或半私人性质的智库。现在讨论这个还比较早。中国支持智库发展,习近平支持智库发展。但首先必须要了解真正的智库有怎样的要求。这一点可能大家还没有能做得很好。

——结束——

来源时间:2015/10/3   发布时间:2015/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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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希:新世纪以来的美国政治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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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诗亮  来源:东方早报-上海书评,2015-9-27

自从2000年出版以来,《原则与妥协:美国宪法的精神与实践》这本书已经有了三个版本,影响了不止一代学人,成为美国宪政史及美国史研究的经典之作。在2014年出版的最新版增加了二十万字,聚焦于新世纪(2000年)以来,一直到2014年美国宪政秩序的发展和变化。其中包含了很多重要议题,如司法的活跃、立法与行政的对峙、党派政治的强化、民主制的危机、反恐战争中公民自由与政府权威间的平衡、种族平权、性别平权、公民的福利诉求以及医疗保障平权。所有这些议题,可说包括了美国政治的最为重要的方面,而它们都统摄在美国宪政这个大的框架之下。本书作者、北大历史系教授王希对这些核心议题一直保持深入的关注和了解,故而能做出全面、详尽的分析。让他遗憾的是,这本书的出版早了一年,“如果2015年出的话,又可以增加不少精彩内容了”。看来,修订还会不断持续下去。

您在《原则与妥协》这本书当中关注的一个核心问题是:“美国宪法为什么会有如此长久的生命力?”我读后的感想是,由于种种社会、政治、文化以及法律体系本身的机制存在,美国宪法能够很好地处理“变”与“不变”之间的关系,对此您怎么看?

王希: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也很关键,首先涉及我们如何看待宪法以及宪法的使用。宪法既是一种关于国家组织和国家政治的文本,也是一种制度和文化。所谓“宪政”,也就是实践中的宪法,就是由宪法文本、制度体系和宪法文化构成的。换句话说,宪法只有用得上,才有生命力,才不至于成为一种摆设,但宪法的有效性不光是靠文本的存在,还需要制度、文化的支撑与维系。

关于美国宪法的“变”与“不变”的关系,可以从宪法原则和原则的实践两个层面来理解。我们一般的印象是,原则是由宪法文本来陈述的,而宪法文本——尤其是美国宪法的文本——似乎一直不变;但事实上,实践中的宪法原则是变化的,这是因为对宪法原则的诠释或解读在不断变化。

举个例子。美国宪法的序言提到,美国人立宪是为了“建立一个更完善的联邦,树立正义,确保国内安宁,提供共同防务,促进公共福利,并保障我们自己及后代得享自由之恩赐”。这里面提到的“树立正义”(ensure justice),可以说是立宪的一个重要原则,但在不同的历史阶段,美国人对“正义”的理解和解释可以说非常不同。内战前,保护奴隶主的财产权是“正义”的内容之一;内战中,解放奴隶成为“正义”的行动;重建时期,将前奴隶变成公民和选民成为美国宪法的“正义”原则的核心内容。“促进公共福利”(promote general welfare)也是如此。十八世纪末立宪的“公共福利”指十三个州的共同利益;今天看来,则是指联邦国家的利益和全体美国公民的权利。所以,不同时代对宪法原则的解读是不同的,这方面的例子俯拾皆是,举不胜举。

问题的关键在于两点,一是宪法原则需要得到实施,需要成为国家政治生活依循的根本;只有这样,所谓“原则”才能转化成为普通人能够触摸的权利和权力,他们也才可以有理由、有机会参与到宪政中来,包括参与对宪法原则的解读。而对宪法原则的解读,不光是通过立法、执法、司法等国家渠道,也通过公民的集体和个人行动。二是允许不同的解读的存在。这是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美国在这方面的处理也不始终是顺利的或成功的。处在不同时代的人对同一原则有不同的解读,同一时代处在不同背景和地位的人对同一原则更有不同的解读。美国的历史基本上就是一部围绕宪法原则争论的的历史,有些争论一直延续到现在。谁的解读能够胜出,这就需要制度的规范,但仅有制度是不够的,还需有宪政文化的支持。新的宪政原则会通过法律来体现,立法过程必须是开放的,但一旦形成法律之后,就必须得到尊重和遵守,直到新一轮的、对原则进行重新解读的博弈开始并产生新的结果。我尤其强调立法过程中的“开放”性,因为这是所谓“变”与“不变”博弈的主要战场。就像当下的移民法改革,奥巴马总统想要否定某些过时的法律,但国会共和党人因为种种理由却要坚决阻止,双方都竭尽全力,诉诸各种可以利用的体制力量。我想,最终的结果应该是有得有失。美国宪法的“变”与“不变”通常是以这种方式进行的。

补充一句,博弈之后达成的共识成为新的宪法原则,究其实质,“新原则”并不是一切推倒重来,而更多的是对原有原则的重新解读或延伸,看似不同的原则之间其实存在逻辑上的连续性和一致性,能够帮助化解“变”与“不变”之间的张力。

新世纪以来,美国宪政出现了哪些重大变化?

王希:第一个重大变化就是司法权特别活跃。“9·11”事件之后,司法权变得空前活跃,介入了很多问题。这跟第二个重大变化有关:2000年以后,公民权利问题日益凸显。公众越来越关心公民应该享有什么样的权利,而公民权利也越来越多元化、细化。当今的权利诉求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民权运动有着明显区别。民权运动追求的是以种族、肤色和性别为基础的群体权利(group rights),因为非裔美国人、亚裔美国人、拉丁裔美国人、土著美国人、妇女等曾长期在历史上受到法律的歧视。现在的公民权利诉求是跨种族、跨性别、跨年龄甚至是跨党派的活动,比如对同性婚姻平等权的追求。

第三个重大变化也是美国宪政目前面临的一个重大难题,即党派政治对国家权力机构的高度渗透和影响,造成了立法权与行政权之间的无法妥协的对峙,经常出现政治僵局,这在奥巴马任职期间尤其如此。奥巴马总统是民主党人,但共和党在国会两院占有多数,虽然不是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因此不能推翻总统的否决),但至少可以拒绝与总统合作,阻挠总统希望推动的政策或改革,这就造成了僵局。美国历史上的关键改革之所以发生,要么是总统非常的强势,要么是国会非常的团结或与总统有良好的配合。二十世纪的“新政”和“伟大时代”改革之所以得以推进,在于有体制上的优势:总统强势,又有国会的配合。奥巴马的个人能力是优秀的,也有很强的民意支持,但他却无法成为一个像罗斯福或约翰逊那样的强势总统,因为他受到的牵制太多。他目前采取的办法是利用行政权来推行他的改革政策,按理说,这是不正常的,而且时效性有限,他一下台,很多政策可能被逆转。最高法院的情形也是如此,目前自由派和保守派大法官的力量势均力敌,自由派大法官们还可以利用微弱、但不确定的多数来推动他们追求的社会正义,但如果自由派大法官退休,新的保守派大法官被任命,最高法院内保守派与自由派的比例就会发生变化,这也会影响关于公民权利的司法判决的走向。所以,我们看到,在目前的制度框架下,公民通过选举的程序来表达意见、影响政治的道路已经越走越窄。

所以,有些批评家说,美国民主走入了死胡同。

王希:我倒没这么悲观,但觉得这的确是个严重的问题。美国学界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且有严肃的批评和讨论。究竟如何解决,还没有形成共识。党派政治还对立法、司法、行政三权的平衡形成了冲击,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任命现在越来越政治化,权利政治(politics of rights)和权力政治(politics of power)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大家都懂,有了权力(power),才会有权利(rights),只有在政治上处于有利地位,权利才能得到扩张。

这种僵局有没有可能化解?或者美国的宪政体系有没有可能消化容纳这些变化?

王希:通常的办法是靠定期选举来重新洗牌,改变国会中党派力量的组合。但因为选举主要靠政党来主持,在很多选区,某一党派的势力始终是多数,少数党几乎不做努力,因为努力了也是白费。这跟选民的心理和政治习惯有关。像南加州这样的地方,不管共和党的政策多么不接地气,大部分选民还是会基于传统去支持共和党。真正具有竞争性的选区实际上是为数不多的。民主、共和两党对竞争性选区有大量的精细研究,会去那里争取“摇摆票”,而且随着选民成分和地区政治经济情况的变化,选举的结果也不是政党能够为所欲为任意决定的。换句话说,选举仍然是有效的,仍然能够改变党派力量在权力政治中的平衡,仍然是美国的一种“常态政治”。

除了“常态政治”之外的“非常态”情况是什么呢?

王希:还有就是国家遇到重大危机的时候,党派对峙的僵局会被打破。比如1929年胡佛当选的时候,很多人是支持共和党的,但是当选之后不久美国遭遇大萧条,1932年选举时,民主党人罗斯福就翻盘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民权运动时期,美国也面临一场严重的政治危机。南部白人保守派多为民主党人,但当同样是民主党人的约翰逊总统选择站在支持黑人民权这一边,他们就转向支持共和党了,而重新获得选举权的南部黑人则成为了民主党的中坚力量。这也是一种重新洗牌。历史不是个人可以左右的,政策要顺应历史的潮流。美国人现在虽然有危机感,而且比前几年更加强烈,但危机感还没有大到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日常利益和总体利益受到了“清楚的和即时的威胁”(clear and present danger)的地步。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会采取行动的——因为他们手中握有选票。当然,很多人对选举也不抱任何希望,尤其是年轻人,有人可能因此认为选举民主是无效的。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但我觉得这里有一个选民如何和为什么运用投票权的问题。比如地方学区委员会的选举,大部分的人不关心,甚至不投票,但那些关心自己孩子教育质量的家长会去投票和参与竞争。加州在2008年就同性婚姻问题举办过一次全民公决,投票率是相当高的,因为许多人觉得这是涉及自身和社区的道德价值观的问题,相当于一种“危机”状况。

关于2000年美国总统大选,联邦最高法院裁决小布什胜出,不少人视之为美国制度优越性的体现。而您对此却持保留意见,指出这一裁决不仅打破了美国宪政中的三权分立,而且引入了非民主或反民主的机制,降低了总统选举的民主性。十五年过去,回看这场大选,能否请您谈谈,它在什么方面、多大程度上对美国宪政的演变带来影响,对美国总统选举程序又造成了怎样的改变呢?

王希:这个问题很值得讨论。我当时说最高法院的决定打破了三权分立的原则,并不是否定最高法院的决定,而更多是从历史的角度来探讨这一特殊现象,即由最高法院来决定总统大选的结果。总统大选出现难局,在2000年之前至少有三次,但由最高法院单独裁决,这是第一次。1800年杰斐逊的当选是由众议院投票决定的。1824年约翰·昆西·亚当斯的当选也是如此。1876年海斯的当选则是由国会两院和最高法院大法官共同组成的裁决委员会投票决定的。2000年最高法院为解决布什与戈尔的争执两次投票,一次的结果是七比二,但最关键的第二次投票是五比四,保守派和自由派大法官在这次投票中的立场是鲜明对立的。

从程序上看,由最高法院来解决这场难局似乎是顺利成章的,因为布什和戈尔两人在佛罗里达都是通过法院渠道来诉诸裁决。我感兴趣的是“政治”——或者说“政党政治”——在这个过程中的决定性作用。最高法院要求佛罗里达州停止人工计票,是担心后患无穷。如果佛罗里达要重新计票,全国可能都要重新计票。停止重新计票的要求是布什提出来的,而从人工计票一开始,布什的多数优势就在减少,到最后只剩下一百多张选票的优势,而计票还远远没有结束。可以说,是最高法院的命令保住了布什的优势,让2000年大选的真正赢家成为一个永久的无解之谜。但问题是,最终投票要求停止人工计票的五名大法官都是由共和党总统任命,并在处理堕胎、民权问题上采取与共和党主流思想一致的立场,他们判布什胜诉,也等于为布什就任之后提名新的大法官人选准备了机会,而大法官的加入可以改变最高法院的意识形态结构。最高法院的介入,从程序上来看也许是正义的,但大法官的决定本身是带有政治性的,投票的结果可以看到党派政治的作用。我们也许可以这样说,2000年总统大选是通过“非民主”的方式化解了总统选举的宪政危机。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民主制并不是我们理想中的百分之百的民主制度——即所有人都诉诸每个人完全平等的做决定的权利。更准确地说,美国民主制中同时含有“民主”和“非民主”的机制和内容,甚至有些时候还要加上“反民主”的建制和成分。这种混杂的制度一直伴随美国宪政的历史进程。但我们不能说,因为有“非民主”的内容,整个制度就不再具有“民主性”,关键在于最核心的内容和最根本的机制是不是“民主”的,或者说,这个制度产生的政策以及由此衍生的政治文化是否有利于“民主”。

2000年总统选举带来了两个重要的结果,一是布什当选总统后得到任命两名大法官的机会:一名是现任首席大法官罗伯茨,另外一名是阿里托大法官。我在《原则与妥协》新增章节中对两人的立场都有很多讨论。如果2000年是戈尔当选总统,我们可以想象,他会任命两名自由派大法官,而如果在他之后,奥巴马能够接着当选,现在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比例可能就是自由派占到七票以上,不像现在是四比四,决定票往往掌握在“独立”的肯尼迪大法官手中。

另外一个重要的变化是它帮助推动了美国各地的选举设备的现代化。选举的具体操作是由地方政府组织的。美国公民在选举日那天是针对很多内容投票,包括选举总统、国会议员、州长、州议员、地方官员等,都必须在同一天投票选举出来。一张选票上往往列有十几项内容。有的时候还包括重要的立法决定,比如要不要允许本州实施同性婚姻平等,要不要允许州政府征收新税等。选票投票机器出问题的话,“民主”就无法运作和实现。

2000年那次总统大选之后,美国最重大的政治事件就是“9·11”事件了,您能具体谈谈它对美国宪政形成的挑战吗?

王希:总的来说,“9·11”事件有这么几个挑战。

首先是对美国传统的国土安全概念形成了挑战。“9·11”事件以后,美国民众认为美国本土已经不再安全,恐怖袭击随时随地可能发生。

第二个挑战是公民权利的保护和运用受到新的挑战,不再是一种不可侵犯的领域。“9·11”事件和反恐战争带来了一个新问题:加入敌人阵营的公民(被称之为“敌人公民”enemy citizens)的权利到底应不应该继续受到联邦政府的保护?美国人一向认为,所有美国人都是爱国的,尽管历史上有过为他国充当间谍或出卖情报的,这些被视为叛国行为或叛国罪。但现在是有美国公民——虽然人数不多——跑到阿富汗、伊拉克去加入塔利班或其他实施恐怖主义的组织。他们被抓回来,关在关塔那摩之中。他们的公民权利要不要得到尊重?他们不是去加入敌国,而声称是为信仰而战。

另一个方面就是政府对公民信息的控制和监督。“9·11”事件之后,只要你被锁定为潜在的恐怖分子,你的邮件随时可能被查看,在你上班的时候,政府反恐人员可以随时到你家里搜查,而在以前这一定是需要法院的批准。大学雇用教授,需要审查你的所有犯罪记录,哪怕是一些小罪,也得说清楚,以前这是没有的事。换句话说,为了享受自由,你必须承担更多的责任,付出更多的代价。

还有一个大的冲击是总统权力的扩张。比如,小布什总统为了展示美国反恐的决心,要发动伊拉克战争。他要求国会给他支持,并让国务卿鲍威尔到联合国去作证说伊拉克掌握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战争打响之后,没有发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鲍威尔觉得很丢脸,在全世界面前撒了谎。但这场耗资巨大的反恐战争也再度引发关于总统权力的讨论,并牵涉到大型军工企业与政府国防合同之间经济利益的勾连。比如,制造飞机、导弹的军工企业是否进行了大量的游说?反恐是否与这些企业的经济利益有关?如果这个问题真的存在,那么情况就非常严重。事实上,“9·11”事件之后,国会两院对布什的支持非常一致。参议院只有大概一两个人对发动伊拉克战争一事投反对票,众议院也是绝大部分人都表示支持,非常一致。这也说明,在遇到国家重大危机的时候,在捍卫国家的价值观的时候,美国人会迅速地团结起来。

您的书里提到“肯定性行动”(Affimative Action)政策和选举中的种族政治。如您所言,这些指向了美国的根本性问题:种族问题。从发端于1960年代的“肯定性行动”政策到首位黑人总统奥巴马当选,再到进入2010年以来围绕肯定性行动的新的判例,种族问题一直和美国宪政如影随形。作为长期生活、工作在美国的亚裔学者,能否请您谈谈种族问题对新世纪以来美国宪政秩序的影响?

王希:这是个很好的问题。那我就从亚裔谈起吧。亚裔曾在美国历史上长期遭受种族歧视,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一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时间很长。1868年第十四条宪法修正案生效之后,出生地公民权和平等法律保护的原则建立起来,但国会在1882年通过了《排华法案》,禁止中国劳工进入美国。与此同时,那些已经在美国的中国劳工也不能加入美国国籍,在很多州不能拥有土地财产。类似的限制在十九世纪末又扩展到日本人和其他亚洲国家的人。从亚洲去美国的移民本来就不多,有了这些限制之后,移民美国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几乎为零。这就是亚裔在美国人数相对较少的主要原因。1943年,因中美在二战中是盟友关系,罗斯福政府废除了《排华法案》。1965年,借助民权运动的动力,美国实施了移民法改革,废除了以移民人口的原国籍为基础的移民配额法,亚裔才开始获得了较为平等的机会进入美国。如今五十年过去了,亚裔美国人的数量急速增长,是增长最快的族裔人群之一。无论是来自日本、印度、韩国、中国大陆还是台湾地区的移民,在美国都非常努力,这大概是因为历史文化的缘故,亚裔家庭的平均收入在美国算是高的,受教育的程度也很高,所以被称为是“模范少数族裔”。这在某种意义上是真实的,但也掩盖了另外一种真实,即很多亚裔是工薪阶层,他们的生活状况很少得到报道。我是八十年代中期去的美国,亲眼看见很多偷渡去美国的华人,他们没有护照,被称为undocumented aliens(无证外国人),去了之后,只能打黑工,埋头挣钱,等待大赦把自己洗白,成为合法移民。

成为中产阶级的亚裔往往非常反感“肯定性行动”政策,殊不知在很多情况下,他们也是这项政策的受益者。“肯定性行动”政策从二十世纪六十代开始实施,本意是帮助少数族裔和女性在就业、就学和竞争政府商业合同方面获得资格平等上的优先考虑。为什么有这样的规定呢?因为这些群体在历史上曾因为种族、族裔和性别的原因长期遭受了歧视,没有积累,没有基础,形不成群体效应,无法在政治、经济、商业、学术领域里与白人进行平等的竞争,始终落在后面。

但这项政策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争议,很多人对它不满。

王希:因为获得这项政策帮助的往往是那些事先有准备的人,或者说是少数族裔中的精英分子。而且各地的实施情况不同。加州的亚裔人口多,在入学方面,可能就不算是少数族裔。有些亚裔也可能认为自己很优秀,不用“肯定性行动”政策,也能进好大学(事实也的确如此,很多学校因为亚裔的考试成绩太好,而不得不采取更多元的录取考量标准)。所以,他们在申请大学时更希望是凭才能(merit),比如凭考试成绩或高中的毕业排名等。但美国不能这样做,因为美国种族问题的根源源于奴隶制,种族歧视的法律、意识形态、社会心理和社会行为都与奴隶制和种族主义有关,或者是由奴隶制衍生出来的。所以,非裔美国人的权利和地位是美国种族关系中的核心问题。这就是为什么在美国一谈到种族主义,大家就会联想到对黑人的歧视。事实上,对亚裔的种族歧视也是存在的,现在所有少数族裔享有的许多权利,是非裔美国人通过数代人艰苦奋斗而争取来的。亚裔在这方面应该感谢非裔美国人的坚强不屈的努力。

这里我要提一下,很多在美国的亚裔,包括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对黑人和美国的历史不甚了解,对黑人带有很深的偏见。我不是说非裔美国人是完美的,但如果认为他们只是偷盗抢劫,坐享其成,好吃懒做,享受福利,这是不对的。我在国内教书的时候,经常遇到的一种情况是,大家不觉得黑人史是美国史,更不觉得亚裔美国人的历史是美国史。其实这些都是美国史,而且是当今最“地道”的美国史。

好多人都认为,奥巴马2008年就任总统标志着美国的种族问题不再是一个问题。

王希:其实不是这样。前面你用“如影随形”形容种族问题跟美国宪政的关系,很恰当。前一阵子,几个城市的警察对黑人公民施行过度暴力,反映了在社会和心理层次上种族偏见仍然深深的根植在美国的社会生活,而且还会长期存在下去。我相信,如果没有当年的黑人民权运动创造的政治条件,奥巴马不会当选美国总统的。但奥巴马之所以当选,绝不仅仅因为他是黑人——事实上,有些非裔美国人不认为他是真正的黑人——一来是因为他父亲的关系,二来是因为他提倡的价值观并不是一种专属黑人的价值观。这其实很好理解,他是在竞选美国总统,而不是竞选美国黑人的总统,就像希拉里·克林顿竞选的是美国总统,而不是美国女性的总统。对非裔美国人和其他少数族裔的歧视与肤色的关系不像过去那么大了,更多的是与少数族裔所处的经济和社会地位有关。黑人之所以受到歧视,是因为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在经济上仍然处于低下水平,他们想要进入主流社会的路仍然十分漫长。进入中产阶级社会,需要教育,需要家庭的支持,需要经验、知识和财富的积累,不是说今天你受到“肯定性行动”政策的恩惠,明天你立马就能成为互联网公司的高级软件工程师或大学教授。很多的积累与经济有关系。“肯定性行动”的理念是非常值得欣赏的,但实际提供的帮助非常有限。我觉得美国各级政府实际上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来推动“肯定性行动”政策,比如州立和私立大学都会给来自非常贫穷的少数族裔居住区的学生奖学金,帮助他们上大学。但我们都知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长期的经济不平等造成的恶性循环不会轻易消除。

我们可以看到,虽然“肯定性行动”政策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争议,但是美国大学还是在这个问题上花了很多心思的。

王希:“肯定性行动”政策实际上与“色盲的宪法”(colorblind Constitution)的原则是相悖的。这条原则是说,在宪法面前人人平等,不以肤色或性别论地位。但“肯定性行动”政策包含的是另外一个宪法价值,即社会正义的原则。也就是说,美国历史的种族歧视剥夺了黑人的权利和机会,造成了延续至今的问题,一个具有正义感的国家有责任帮助他们站起来。很多人不愿意把这种努力看成是一种“补偿”,包括很多优秀的黑人。他们不愿意被人当做是沾了“肯定性行动”政策的光才进大学读书、或到大学任教、或进入公司管理阶层的。我在书里提到的很多关于“肯定性行动”的争论其实都很微妙(subtle)。一所大学只是象征性地招一两个黑人学生来装点门面是不行的,一定要招足够多的少数族裔,让他们拥有一个“关键体积”,从而可以自然而愉快地生活在一起,不会感到被孤立,并充满自信地与白人社会融合在一起。美国大学在这方面是非常用心的。但美国无法做到中央政府一纸命令,各地高校贯彻落实。推行这样的政策,需要国会、总统和最高法院的支持,还需要白人民众的支持。处于中下阶层的白人认为“肯定性行动”是不公平、不公正的。尤其是美国正在经历经济转型,他们也失去了工作,有的也生活在贫困线下,但却得不到黑人那样的待遇。他们认为自己被美国社会被抛弃了,反对“逆向种族歧视”,要求回归到不分肤色的宪政秩序中。

说到种族问题,之前亨廷顿曾在《我们是谁》中担忧过,随着美国社会少数族裔的不断增多,盎格鲁·撒克逊传统会逐渐衰亡,从而从根本上冲击瓦解盎-撒精英引以为傲的美国制度。从宪政秩序的角度来看,亨廷顿的担忧会成为现实吗?

王希:亨廷顿在《我们是谁》中主要谈的是国内政治,他担心国内政治被不同的族裔、种族和宗教等利益肢解和分化。具体来说,就是不同国家的移民到了美国之后,还继续保留对母国政府的忠诚、对母国文化的依恋以及对母国文化价值观的推崇,虽然人生活在美国,但拒绝融入美国文化,等于生活在美国的外国人,而且这些人还会利用美国相对开放的体制,把“非美国”(non-American)的价值观带入美国生活之中,甚至组成强大的游说集团,影响美国政治。举个例子,美国东部和西部的华人居住区,也大办各种考试复习班,一下把美国邻居弄得很焦虑。美国中小学生的单词拼写比赛,得冠军的是印度裔孩子。这些都是细小的变化,但给人的启示很深。

说到价值观,我觉得,价值观不只是一个意识形态的问题,还跟生活方式和个人选择有关系。亨廷顿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的,但他有点焦虑过头了。我的看法是,第一,美国制度本身是变化的,根基可能来自于英国和欧洲,这个国家的“基本原则”(founding principals)——包括对理性政治的追求,对法治的崇尚,对权力的限制,对个人权利的尊重等——实际上一直是在变化的。方纳教授那本《美国自由的故事》讲的就是这样一个道理,即美国的核心价值观的内容本身是在变化的,而且处在不同地位、不同阶层的人的抗争极大地丰富了美国价值观的内涵。所以,美国的根本原则是不会改变的,并仍然将是吸引人们前往美国的主流价值观,而且也是可以共享的。

第二,也许如同人口学家预测的,美国所谓有色人种在本世纪中叶会在数量上超过白人,但与此同时他们也会加速变成美国人。对第一代移民来说,同化也许比较困难,他们可能欣赏美国的价值观,但要彻底改变生活方式和心理习惯是困难的。移民的后代则肯定会是美国人。中国人把出生在美国的年轻美籍华人称为“香蕉人”,听上去有些负面,其实这恰恰说明,他们就是地地道道的美国人。有的美籍华人或许会有自我认同的危机,有的就完全没有,尤其是现在,他们完全可能为自己是美国人感到自豪。我前些日子刚在北大上完一门国际学生暑期课,选课的学生有一部分是海外出生的华裔,他们对中国有一种好奇感,却很难分享中国人拥有的那种情怀。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他们没有在中国出生和长大的背景。我想说的是,不要低估了美国文化和美国生活的同化能力。

第三,我想问一个问题,什么是美国的主流价值观?如果说美国价

值观起源于欧洲,就一定只能是以欧洲或西方为基础的价值观,未免有点过于武断。美国的价值观为什么不能是美国式的呢?为什么不能与欧洲价值观有很大区别,就如同与中国价值观有很大区别的呢?构建美国价值观的人也不限于欧洲人或崇尚欧洲的人。在美国的知识构建者中,也有相当多的非欧洲裔的人在崛起,中东学者、非洲裔学者、华裔学者、印度裔学者等。美国拥有来自世各地界的智识资源,有来自不同文化、不同宗教和不同传统的知识人,可不可以创造一种完全属于美国的价值观,而不必一定死守欧洲传统呢?所谓美国价值观,可不可以是美国本土和世界各地的价值观的浓缩和综合?美国人有没有勇气和胸怀来这样看待美国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实际上是更有力量的。

亨廷顿对美国文化的消化能力和再生能力有些低估。美国的价值观应该是美国历史的写照,不同族群的经历对此都有贡献。上世纪五十年代曾有一些美国历史学家提出,不管美国人内部有多大多深的阶级划分,所有美国人都分享一些最基本的价值观,包括法治政府、追求正义、个人权利、保护私有财产、推崇自由民主等。不妨设想一下,如果今天美国仍然实行种族歧视,从法律上将黑人、华人界定为次等种族,美国对中国人还会有吸引力吗?亨廷顿忧虑的要害在于,他想坚持的是哪一种美国价值观?是一种原教旨主义的、僵硬不变的美国价值观,还是一种开放的、允许变化的、富有包容性的价值观?比如,对有些人来说,同性恋者之间的婚姻是无法想象的。在过去那种清教的氛围下,同性恋还能结婚?简直不可思议!所以,这里有两个问题:什么是美国价值观,谁来定义美国的价值观?我想一定不是单由白人社会来定义的,而应该是由美国内部多族裔来共同定义的。

说到同性恋婚姻,最高法院判决同性恋婚姻合法化已经轰动世界,也引发了美国国内国外、网上网下的巨大争议。撇开为数众多的肯定的意见不看,有人认为,这是联邦权对州权的侵犯,还有人认为,这是司法部门替代立法部门主导社会改革,因而是对美国宪政的破坏。对此您怎么看?我们应该怎么评价这一事件?

王希:的确,今年6月底宣布的奥伯格费尔诉霍杰斯案(Obergefell et al. v. Hodges)是一桩同时涉及“权利”和“权力”的案例。毫无疑问,这将是同性婚姻平等权历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判例。就权利而言,同性婚姻所涉及的是公民的婚姻权和福利权问题,也涉及个人自由和个人尊严的问题。这里说的“自由”,不是人身的自由,而是选择性取向、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就权力而言,该案涉及的是双重权力的划分:联邦立法权与司法权的界限,州权与联邦权的划分。后者是一个关于联邦制的问题,与联邦制本身一样的古老。

我想指出的是,这个案例实际上是2013年宣布的温莎诉美国案(在《原则与妥协》第十三章中讨论)判决的继续。不同的是,在温莎案的判决中,最高法院利用第五条宪法修正案和联邦制的一条原则(即州有权管辖本州公民的婚姻),宣布联邦的《捍卫婚姻法》违宪,变相地承认了同性婚姻在纽约州的合法性。而在奥伯格费尔案中,最高法院内同样的多数派借助第十四条宪法修正案的“平等法律保护”原则和联邦制的另外一条原则(一州公民的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他州的尊重)将同性婚姻权变成一种各州都必须承认的公民权利,也就是使这一权利全国化了。

肯尼迪大法官在判决意见里非常巧妙地构建了这个最新的美国公民权利。他指出,对婚姻方式的选择是一种表现个人自主的权利;婚姻权是一种基本的权利,受到第十四条宪法修正案的保护;婚姻权为子女和家庭提供保护,并与抚养、生育和教育子女的权利密切联系在一起;如果一州拒绝承认同性婚姻,等于将同性婚姻伴侣及其家庭、子女排斥在州法律的保护之外。从宪法原则的使用上,肯尼迪的判决应该是无懈可击的。当然,对反对者来说,这项判决推翻了传统的婚姻定义,创造了一种荒唐的“新权利”。来自保守派大法官的指责是,多数派利用最高法院的法坛,用司法审判代替了立法,同时也剥夺了州对公民权利的保护,是对州权的侵犯。他们认为,同性婚姻是否应该成为合法婚姻,是一个重要的政治问题,而不是单纯的法律问题,应该由人民通过国会或州议会来决定,而不能由最高法院九名大法官说了算。

这项决定是不是对美国宪政的破坏?我觉得要看站在哪个立场上。

我可以具体举几个相关的案例,比较一下。

一个是1857年的斯科特案。作为奴隶的斯科特以自己在自由州居住过为理由,要求获得自由,但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坦尼代表的多数派判他永远不能获得自由,因为他是非洲人的后裔,永远不能成为美国公民,即便出生在美国也不行。此案的潜台词等于是说,奴隶制可以无限制地蔓延到西部未建州的领土上去。这个判决对林肯这样的共和党人来说绝对不能接受,因为西部的领土是要留给自由的白人移民的。所以,林肯提出,关于斯科特案的判决是一个要自由还是要奴隶制的问题,这样重大的问题不应该由最高法院来决定,而应该由国会来决定。斯科特判决激发了林肯去竞选1860年的总统,而内战后制定的第十四条宪法修正案则建立了出生地公民权原则,推翻了斯科特案的判决。

另外一个例子是1954年的布朗诉教育委员会案。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沃伦说服所有的大法官,与他站在一起,在判决中推翻了南部各州实行的种族隔离教育制。他引用的原则是第十四条宪法修正案的平等法律保护,但第十四条宪法修正案里面并没有说公民有接受平等的教育的权利。沃伦大法官也是以教育与塑造良好公民的关系为由“创造”一种新的公民权利。他诉诸的不是先例,而是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的政治与社会要求。这项判决也是一种“政治”决定,也是跳过了联邦和州议会的立法程序,但沃伦避开这些问题,指出种族隔离教育给黑人儿童的心理造成了不可修复的自卑感,并以此为由,要求州废除歧视性的种族隔离教育。这项判决帮助开启了二十世纪后半叶的民权革命。

肯尼迪大法官在奥伯格费尔案的做法,与沃伦大法官在布朗案的策略几乎完全一样,使用的也是第十四条宪法修正案中的平等法律保护原则,目的也是对权利和利益受到伤害的公民(同性婚姻伴侣)进行补救。他举的三个案例都是与婚姻权利和由婚姻产生的福利和权益有关。一位起诉者的同性伴侣去世之后,他不能在伴侣的死亡证明上签字,仅仅因为他们是同性恋者。另外一对伴侣,在承认同性婚姻的州可以享有婚姻权益,但到了不承认同性婚姻的州,便丧失了所有的婚姻权益(包括医疗保险),等于限制了他们的迁徙自由。领养孩子的同性伴侣中只有一人可以作为家长,即便在孩子遇到紧急情况需要家长签字的时候,另一人也不能代替(虽然他每天都如同家长一样与孩子生活在一起),而异性夫妇中的任何一人均可平等地行使家长的权利。肯尼迪利用这些例子来说明,同性恋者因为其对婚姻形式的选择而受到法律的惩罚,享受不到应有的公民权利和权益。他将同性婚姻的问题转化成了公民的权利问题,权利问题则是宪法问题,是最高法院可以而且必须过问的

至于司法代替立法的指责,从自由派大法官的立场来看,这个问题并不存在,因为同性婚姻权已经存在,只是同性婚姻者的权利没有得到尊重,法院需要对他们进行补救,承认他们的权利。

这个问题在国内也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王希:这很出乎我的意料,很多人在这个问题上迅速站队,但好像反对者居多。不过,我认为,关注就是一个进步,以前我们连这个问题都忌讳提到。必须承认,同性婚姻合法化是一场革命,《芝加哥论坛报》用过一个非常漂亮的标题,称其为一场“无声的革命”(silent revolution)。马萨诸塞州是第一个承认同性婚姻合法的州,时间是2004年。十年之后,也就是2014年,承认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州达到三十多个。到2015年,通过奥伯格费尔案,同性婚姻就在全国合法化了。而美国黑人在争取民权平等方面经过了整整一百年,妇女争取选举权经过了将近八十年的奋斗。2004年支持同性恋的人数是极少数,百分之一二十而已,现在已经百分之六十了。我也曾与美国同事聊过此事,得到的印象是,大家认为这是一种个人选择的权利问题。在我看来,这是美国社会越来越包容的一种体现。

同婚平权是您在书中讨论的三种争议较大的权利诉求之一。此外还有福利权和医疗健康保障权。谈及福利权,往往带有强烈的左翼色彩,而美国的宪政秩序某种程度上遵循的就是强大的保守主义逻辑,带有鲜明的右翼色彩,那么,保守主义的宪政如何与要求福利的权利诉求相兼容呢?

王希:就像我前面说的,美国进行福利社会的建设,是不得已而为之。上世纪三十年代,面临巨大的危机,罗斯福总统推行新政,既有经济方面的考虑,也有社会正义方面的考虑。经济方面的考虑是,为了刺激消费,必须给予人民基本的生活保障,让他们老有所依。社会正义方面的考虑是,在遭遇重大的经济危机时,政府必须承担责任,帮助人民从失业和贫穷的状态中摆脱出来。

新政时期,罗斯福受到很多攻击。他的改革力度太大,来自左右的压力也很大,最高法院与他的关系也非常紧张,曾经宣布他的重要法律违宪。罗斯福在1936年民主党赢得中期选举后,利用威胁的手段,强迫最高法院改变了做法,新政才得以继续下去。正因如此,人们指责他破坏了美国的宪政秩序。前不久有一个美国学者在演讲时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他说,新政时期的反罗斯福主义就是后来美国的新保守主义的起源。里根时代的保守主义是对新政自由主义的一次清算。里根认为福利社会将败坏美国社会的道德观,懒惰的人政府要养起来,勤劳的人反而要交税,这不公平。在欧洲人的眼中,美国没有真正的福利社会。但我个人认为还是有的,只不过与欧洲的福利社会不同,处在比较初级的层次而已。

至于美国宪政本身,很难讲到底是激进主义的还是保守主义的,很多对美国宪政怀着虔诚信仰的保守主义政治家,具体操作的时候,也会比较灵活。比如,小布什是里根之后又一个奉行保守主义的总统,但是他也没有全盘否定美国的福利体制,只是提出其运作的方式要变化,不要让政府过多插手和介入。当然,这样就涉及一个问题:政府对福利体制的介入的边界到底在什么地方呢?如果政府完全不介入,肯定不行,如果完全由政府来推进,负担又无法承受。比如,奥巴马的医改方案强制没有医疗保险的人都要去买保险,共和党人认为这是一种政府的强制行为。事实上,奥巴马推出的医改法已经与他最初想象的很不一样了,在与保守主义的谈判中棱角被削掉不少。他当然希望能像罗斯福和约翰逊一样,在美国福利社会构建的历史上留下英名。罗斯福有《社会保障法》,约翰逊有医疗保障法和医疗补助法,这些都是美国福利政策的经典内容,也一直为美国人所铭记。奥巴马想推行全民医保,但他的医改法与理想差距太大。

正好您提到医疗问题,咱们接着往下聊。您曾经说过,医疗健康保障权这类新的权利诉求超越了民主、共和两党的意识形态,也跨越了性别和地域的分野。现实当中,民主、共和两党大有为了全民医保而闹得水火不容之势。甚至还有人画漫画说奥巴马是社会主义者、要把美国转变为社会主义国家。我们对此应该作何理解呢?

王希:其实,民主、共和两党现在争的倒不是应不应该有医疗健康保险的问题,而是医保应该由谁来主持、监管和运作的问题,是交给市场,还是由政府来主持。美国人很讲究有没有保险,因为医疗费用实在是高得离谱。民主党人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有起码的医保,没有医疗保险的人,要想办法让他买医疗保险,甚至采用强制的手段。共和党也主张这些人应该买医疗保险,但反对使用强制手段。共和党人认为奥巴马的医改立法里面有很多不合理之处。比如,其中有一条规定是,拥有二十五个雇员以上的公司,老板必须给员工买医疗保险,他们认为这样的规定实际上强迫雇主进行财政转移支付,将导致公司轻易不敢雇用员工,从而影响就业。

至于说奥巴马是社会主义者,这只能理解为是反对党的政治说辞。跟其他的欧洲国家比,奥巴马推行的政策与真正的“左”离得很远。如果非要说他搞的是社会主义,那只能是最不社会主义的社会主义。美国的邻居加拿大的医疗体制倒是有点社会主义的味道,政府包办,全民覆盖。但美国不是加拿大。

来源时间:2015/10/3   发布时间:2015/9/28

旧文章ID:6282

阎学通:中美关系就像拳击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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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方清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第726期,2015-9-29

    在流行“打太极”的国际关系学界,清华大学当代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世界和平论坛秘书长阎学通却常常立场鲜明,以敢言著称,其观点曾经数次引发国际关系学界的激辩。

  在习近平主席访美之际,阎学通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的专访,就中美关系发表自己的看法和观点。

  阎学通:预防性合作管控中美关系(原标题)

  中美之间人员的往来、经济的联系,让两个国家不可分离。交往的作用就在于能够防止冷战的发生,因为冷战的前提是相互隔离。

  中美之间务实的做法,就是怎么把双方可进行“消极合作”的领域充分利用起来。在太空问题、网络问题等方面,双方有很大的潜在合作空间。

  在习近平主席访美之际,阎学通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的采访,就中美关系发表自己的看法和观点。在他看来,作为世界上两个最大的国家,中国和美国既有共同利益,也难以避免战略竞争。但双方可以把防止冲突升级变为共同利益,以此为基础开展合作,也即预防性合作。

  没有冲突就没有合作

  中国新闻周刊:在中美关系方面常提到一个词叫战略互信,在未来中美竞争和博弈越来越激烈的情况下,我们如何理解这种互信?

  阎学通:我认为,大国之间的战略,其本质就是竞争与合作,有互信照样竞争,没互信也要合作。在竞争与合作上,如果有互信,合作就会容易点,如果没有互信,合作就会难一点。总体上讲,互信是合作的结果,不是合作的条件。典型的例子是,二战期间,美国、英国和苏联之间,并没有很多的互信,但它们照样合作,这是由共同利益驱使的。中国跟美国之间也是这样,有共同利益就能合作,没有共同利益就不能。在利益冲突的问题上可以发展预防性合作,或者叫“消极合作”。也就是把防止冲突升级变成共同利益,然后进行的合作。预防性合作不是以互信为基础,而是以冲突为基础的。两国针对第三方共同威胁的合作是积极合作,也是以与第三方冲突为前提的。因而可以说,合作的第一前提是有冲突,没有冲突就没有合作的必要了。战略合作不是建立在互信基础上的,而是建立在共同战略利益基础上的。

  中国新闻周刊:现在中美之间的互动越来越多,这种互动是不是能和两国关系的良性发展成正比?

  阎学通:与其说是“互动”,不如说是“交往”。互动有对抗性的和合作性的,要看是什么样的互动才能促进两国之间关系的发展。简单地认为互动就能改善关系,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或者换一种说法,不用“互动”来表达,可以说现在中美“交往”增加了,因此相互了解也增加了。

  “交往”这个词比较好,因为交往是一个正面意义的词。你派一个军舰我派一个军舰打仗,不能说是交往。而两国相互派留学生、做生意、进行体育比赛、民间的旅游,这些都是交往。交往的作用就在于,能够防止冷战的发生。因为冷战的前提是相互隔离。美苏之间没有经济往来,没有人员往来,什么交往都没有,因而双方进入长期的冷战状态。

  而中美之间人员之间的往来、经济之间的联系,让两个国家不可分离。当二者不可分离的时候,你伤害对方的同时不可避免地自己也会受到伤害。我制裁你,不让你出口,那我的进口就有麻烦了。我不让你投资,我引进外资就受影响,就是这利益相互交织导致的结果。在冷战时期,遏制政策就是把对方围起来,但现在美国没法把中国围起来,中国也没法把美国围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中美和美苏之间虽然都是战略竞争,但它们所表现的形式和内容完全不同。

  中国新闻周刊:中国和美国对于当前的世界格局,以及两国在这个格局中的角色的认知有哪些差异?

  阎学通:我认为,中国对中美关系性质的认识,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自本届中央集体换届一直到现在,对中美关系的基本认识都差不多。如果要说变化的话,我们对美国作用的认识有变化,政策调整有了变化。

  例如,在2013年的周边外交工作会议上,中国的对外战略不再把美国当做对外政策唯一最主要的方向。或者说,周边外交在中国外交政策中获得了和美国同等重要的地位。在2014年的外事工作会议讲话中提出,周边外交排序在大国外交之前。这说明中国已经从以前大国优先的外交政策,转变为现在的周边和大国并重。

  中国新闻周刊:这种调整的背后是不是折射出中国对全球格局的理解有变化?同时,美国对全球格局变化有何理解?

  阎学通:中国过去认为,中国要想发展,必须依靠美国,如果不能和美国搞好经济合作,中国发展不了。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了,中国要实现民族复兴,必须加强和周边国家的合作。和周边国家的关系不能得到有效的改善,不能得到周边国家普遍的支持,中国是民族复兴不了的。这个外交目标的改变决定了我们策略的调整。也就是说,原来是为了争取有利于经济建设的和平环境,而现在则要塑造有利于民族复兴的国际环境。这就是为什么要把周边外交的地位提升的背景。

  从美国方面来说,它对全球格局的改变也有一点变化,但它是程度上的,不是本质性的。大约从2010年开始,美国意识到,中国的崛起恐怕不能阻挡。美国还认识到,世界的中心将会从欧洲转向东亚,美国要保持在世界的主导地位,就必须保持在东亚的主导地位,所以美国会在2010年提出重返亚太战略。你要说奥巴马政府上台后对世界的认识,近年来,美国越来越认识到,世界的中心向东亚转移的速度在加快,因而它也越来越明确,自己最核心的战略利益不在中东,而在东亚。

  中国新闻周刊:中美双方在对世界格局各自认识的基础上,其外交策略方面的主要差异是什么?

  阎学通:这个差异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双方对外表述上的差异,一个是对问题真正认识上的差异。在对外表述上,美国仍然坚持要维护其主导下的国际秩序;中国则提出要推动多极化。而在真正的认识上,美国认为,虽然中国在崛起,但是美国的软实力仍然是强大的,中国是没有能力赶上的。而中国则认为,中国与美国在硬实力上有差距,在软实力上也有差距,但随着政策的调整,中国同美国在软实力上也会像硬实力上一样缩小差距。

  虽然美国也认为,一极世界难以维持下去,但是它不认为多极世界有可能会形成。他们认为,对美国构成最大挑战的就是中国。有两个国家对美国构成挑战才有可能多极化,而美国并不这样认为。

  中国新闻周刊:在当下中美在某些领域存在认知差异的背景下,将来双方在哪些方面会各自坚持,哪些方面可能会有所调整?

  阎学通:目前中国肯定会坚持新型大国关系,而美国会继续坚持战略再平衡。双方的大政方针肯定不会有什么变动,双方可能在具体问题上达成一些共识,例如在气候变化的问题上,已达成了原则上的共识。其实这种原则性的共识都是预防性合作,是着眼于如何防止冲突的进一步恶化。我想,双方在这方面发展合作的空间比较大。如果这次习近平访美能够就网络问题达成一个共识,形成一个文件,也是属于预防性的。可以说,中美之间可进行消极合作的领域比积极合作的领域大。现在务实的做法,就是怎么把双方可进行消极合作的领域充分利用起来。事实上,在太空问题、网络问题等方面,双方是有很大的潜在合作空间的。

  在中国现行体制下,至少到2023年,我们的战略方向不会有大的改变。然而美国因为受其自身体制的影响,换了总统之后其对外政策就可能发生重大改变。即使不一定是方向性的改变,程度上的改变是可能的。例如,美国的“重返亚太”战略可能不改,但重返亚太的政策力度可能会大幅增强。

  中国新闻周刊:美国有人对中美关系出现某种担忧,这也可以在美国总统大选在涉华议题的一些说法中体现出来。

  阎学通:是的。美国社会上的说法,和美国政府的说法还不完全一样。比如说,奥巴马政府对中国的态度要合作得多。社会上有人认为,奥巴马对中国太软弱,在此情形下,美国社会中对中国强硬的力量在上升。但是就奥巴马政府来讲,它从2010年之后到现在基本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2010年有过一次变化。奥巴马政府在此之前想跟中国全面合作,其后则全面回到克林顿当年的政策,我称其为“双轨逆向”政策,就是经济上跟中国合作,安全上对中国进行遏制。从那之后到现在基本没有什么变化。

  中美之间要制定好规则

  中国新闻周刊:在近两年多来的中美关系中,新出现的高频词是什么?这意味着什么?

  阎学通:在有关中美关系的讨论中,目前用到最多的一个词就是网络安全。尤其是今年以来,这一问题的热度越来越高,现在网络安全几乎变成中美关系的第一问题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按照美国官方的说法,他们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网络攻击伤害了美国的经济利益。不过我觉得,这实际上是由于人们原本对网络安全问题关注度不够。就是说,人类从没有网络到有网络,对网络重要性的认识是一点点增加的。网络给人类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安全问题。

  国际社会还没有管控网络安全问题的规则,而网络和核武器还不一样,核武器是国家使用的,而网络是老百姓使用的,它已经是像电、水、空气一样的东西,已经成为人类生存的一个必要条件。所以,我想,这个问题之所以对中美之间这么重要,是因为它本身对人类生存的影响是巨大的。

  之所以中美在网络安全问题上有冲突,是因为两国网络的技术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普及率是世界上最高的。强者之间的矛盾一定凸显,这是因为两者有相似的能力。

  中国新闻周刊:对于普通民众,如何理解中美之间这种有时候难以理解、眼花缭乱的关系?

  阎学通:这样说吧,我们可以把中美之间比喻成一场足球比赛。双方都想赢得对方,双方都不想接受对方比自己强大,这都是正常的。这时候,双方需要的是管理竞争的规则。足球比赛,我们要知道,怎么算赢,怎么算输,怎么算犯规,怎么算不犯规。这个是双方今后合作的领域。这就是预防性合作。

  我再举一个更典型的例子,比如说乒乓球双打,咱俩配对合作,把对手打败,这叫积极合作。拳击比赛咱俩相互是对手,那么就制定好规则,不许打后脑勺,因为打后脑勺的话会打死,这就叫消极合作。也就是说,中美之间在接触中怎么不给对方造成致命的伤害。

  双方在制定规则上要讨价还价,这是必然的。双方讨价还价的结果,原则上应该是双方实力差距的结果。

  中国老百姓应该理解,中国尽管人均GDP很低,但中国是世界第二大国,是世界除美国之外第二大影响力的国家。这一点我们必须要认识到。否则的话我们就不会理解,为什么全世界好像老冲着我们来。因为你有这个影响力,你没能力他就不会冲你来,你有能力他才冲你来,要你承担责任。而中国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如何维护自己的权利,就需要智慧,而不是情绪。

  (实习生郭应喆对本文亦有贡献)

来源时间:2015/10/3   发布时间:2015/9/30

旧文章ID:6281

史蒂芬·罗奇:中美相互依存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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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蒂芬·罗奇  来源:联合早报网

    审时度势

    美国和中国的可持续经济增长日益依赖对方,结果陷入了典型的相互依存(codependency)陷阱,并因为互动规则的改变而发生摩擦。这一险恶隐疾的症状,清楚地表现在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最近的访美之行。习近平此次访美几乎没有达成任何成果,而前景也相当险恶。

    中美之间的相互依存始于20世纪70年代末。当时,美国陷入了严重的停滞性通货膨胀,而中国经济仍未摆脱文化大革命的破坏。两国都需要复兴和增长的新途径,因此情投意合地走到了一起。中国提供廉价商品,让囊中羞涩的美国消费者实现收支相抵;而美国提供的外部需求,则成为邓小平出口拉动增长战略的基础。

    多年来,这一安排演化为更深层次的关系。美国想要增长,但缺少储蓄,因此日益依赖中国巨大的剩余储蓄,来实现收支相抵。中国则将货币盯住美元,囤积了巨量美国国债。这让美国得以为其屡创新高的预算赤字融资。

    美国为中国提供了稳定和增长之锚。中国让美国安然度过储蓄不足、鲁莽的财政政策,和家庭收入增长萎靡所带来的危险。

    但经济相互依存就像两个人的相互依存关系那样不稳定。一方最终会发生变化,让另一方感到不知所措和备受鄙视。

    现在,中国正在发生变化,而这是美国所不喜欢的。中国不但将其经济模式从出口转向消费,还开始重新定义其国民性。中国在南中国海采取了更强硬的外交政策,同时表现出对民族复兴的渴望——习近平称之为“中国梦”。中国还开始改造国际金融格局,成立了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新开发银行和丝绸之路基金等机构。

    美国的反应让中国深感不安,尤其是所谓的“重返亚洲”或“战略再平衡”,其潜台词都是遏制中国。美国认识到有必要增加中国在现有布雷顿森林(Bretton Woods)机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中的角色。然而,华盛顿并没有这样做,又对中国成立新机构感到不满。长期以来,美国一直敦促中国把增长模式转向私人消费,但又对这一转变的许多影响感到不安。

    在很大程度上,美国的不安反映出它无法解决核心经济问题——主要是国内储蓄不足。2015年年中的净国民储蓄率(企业、家庭和政府之和)只占国民收入的2.9%,还不到20世纪最后30年的平均储蓄率6.3%的一半。随着中国从储蓄剩余转向吸收储蓄——利用其剩余储蓄为中国人构建安全网,而不是补贴美国人的储蓄——储蓄不足的美国将发现难以填补空白。

    美国的货币政策显示了另一层面的相互依存。美联储以国际顾虑——特别是中国增长放缓——为主要理由,推迟了今年9月的升息计划。这凸显了中国在维持依旧脆弱的美国经济复苏的关键角色。

    这是有很好理由的:2013年第四季,美国出口占国内生产总值(GDP)之比,从2009年第一季的10.6%增加到13.7%的新高,但在2015年年中又回落到12.7%。在内需依然萎靡的情况下——实际消费在过去7.5年中只增长了1.4%——美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出口增长。因此,中国——美国的第三大和增长最快的主要出口市场的前景——对美联储来说至关重要。美联储在危机后的非常规货币政策,并没有带来很大的增长动力。

    这个层面的相互依存是全球性的。过去10年,中国平均每年为世界GDP增长贡献1.6个百分点——比所谓的发达经济体的贡献总和(0.7个百分点)多出不止一倍。即使今年中国GDP增长率下降到6.8%,其对全球增长的贡献仍将高于发达世界。因此,中国的增长前景,对全世界决策者来说都是兹事体大,也就不足为奇了。

   习近平在9月22日于西雅图的演讲中强调,中国和美国需要深化对“相互战略意图”的理解,这是双边关系的关键目标。但他和美国总统奥巴马的会谈所缺少的正是这一点。习近平访美议程更多是由不相关的课题主导——网络安全、气候变化和市场准入,而非对两国各自和共同面对的战略挑战的理解。

    此外,也没有什么迹象显示,习近平和奥巴马在进行讨论的课题上取得有意义的进展。双方都对就网络犯罪问题进行高层次交换意见的新承诺表示欢迎,但美国却即将对从黑客行为中获益的中国公司进行制裁。同样的,双方再次强调有必要签订“高标准”的双边投资条约。但没有迹象显示,双方对不包括在协议内的行业(“负面清单”)会有什么实际行动。诚然,中国宣布了环境政策的重大变化——一个全国性的温室气体排放限额交易系统,将于2017年生效。但是,如果美国不采取类似的行动,中国的举措也难以缓解全球气候变化的危险。

    陷入相互依存之网的中美关系,充满了摩擦和相互指责。从人类的行为来看,这个问题的结果往往是痛苦的分手。刚刚结束的“习奥会”并没有减少发生这一情况的可能性。

    作者Stephen S. Roach是耶鲁大学教授,摩根士丹利亚洲前主席。

来源时间:2015/10/3   发布时间:2015/10/2

旧文章ID:6280

【图解:美国枪支那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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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华闻周刊  来源:新浪微博

美国俄勒冈州10月1日发生校园枪击案,造成至少13人死亡。美国今年已发生45起校园枪击案,枪支管控问题再次引发热议。《经济学人》详解了美国目前枪支状况,并指出美国人被枪杀的可能性是英国人的40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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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15/10/3   发布时间:2015/10/2

旧文章ID:6279

【希拉里党内支持率持续下滑 被贴多个负面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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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美新浪  来源:新浪微博

美国媒体最新公布的民调结果显示,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民主党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在党内的支持率已下滑至41%,领先优势继续被蚕食。此外,她还被多数受访者贴上“不诚实”、“虚假”以及“不值得信任”等标签。

来源时间:2015/10/3   发布时间:2015/10/2

旧文章ID:6278

【美国俄勒冈一大学发生枪击事件 已致13死20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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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华月报  来源:新浪微博

据CNN报道,美国俄勒冈州乌姆普夸社区学院10月1日发生枪击事件,20岁的男性枪手大开杀戒,至少造成13死20伤,他与警方交火时遭击毙。今年以来,美国已经发生45起校园枪击案。这起屠杀惨案再次震惊美国,总统奥巴马表示痛心。

来源时间:2015/10/3   发布时间:2015/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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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巴马就俄勒冈校园枪击案表态 再吁美国严格控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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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美新浪  来源:新浪微博

美国总统奥巴马当地时间1日晚就俄勒冈州一所社区学院发生血腥枪击案表态,他呼吁美国通过更严格的控枪立法,避免枪支暴力悲剧不断发生。

来源时间:2015/10/3   发布时间:2015/10/2

旧文章ID:62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