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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球事件如何使中美关系出现新的冲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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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ingling Wei / Nancy A. Youssef / Charles Hutzler  来源:华尔街日报中文网

2月1日时,对于在蒙大拿州上空出现的中国气球,感到震惊的并不只有美国人。同一天,华盛顿方面就这个美国官员认为是执行间谍任务的气球悄悄向北京方面进行交涉时,中国的权力圈也感到疑惑。

当时没有人预料到这个气球会如何迅速使本应是中美关系改善的一段时期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两国出现新的非同寻常的冲突点,且事态持续发酵。

美国仍在收集有关这个在2月4日被击落的气球的信息。周日,美国和加拿大官员还在试图确认在阿拉斯加和加拿大上空被军方战斗机击落的两个物体的来源和目的,他们称这两个物体为气球。美国官员表示,在上次发现中国气球后,他们已经加强了对高空空域的监测。

官员们表示,美国周日下午在休伦湖上空击落了第四个飞行物。

据了解情况的中国官员称,在2月1日,也就是拜登政府公开有关中国气球消息的前一天,与华盛顿方面沟通之后,中国外交部的高级官员急忙试图对美国国务院告知中国外交官的信息加以核实。

上述中国官员说,由于美国国务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原本将在2月初那个周末前往北京,出席包括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会晤在内的会议,中国政府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发生危及此次访问的国际事件。

上述中国官员称,一个紧迫的问题是,“这个气球是谁的?”

该气球事件让美国官员感到意外,主要是因为时值中国正采取行动改善两国关系之际。一些中国官员也称这一事件为 “黑天鹅”事件,即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件。

2月1日晚,布林肯和美国常务副国务卿温迪·舍曼(Wendy Sherman)向中国驻美大使馆临时代办徐学渊通报了美国发现该中国飞行器一事,美国官员当时注意到了中方的困惑。美国国务院官员告诉中方,拜登政府将发表一份公开声明。

据知情人士称,徐学渊和其他使馆官员对所获信息感到意外。

了解此事的中国官员表示,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中国外交部和政府其他部门之间进行了协调,最终一份由习近平签署的声明公布。声明称,该气球用于气候研究并偏离了航线,中国对这一事件感到遗憾。

中国外交部在华盛顿时间2月3日上午发表了这一声明,当时距北京方面首次获知该事件已过去近36个小时。

上述一位知情的中国官员称,中方尽可能快地处理了此事。

虽然按照北京方面的标准,中国这一声明带有不寻常的和解意味,但未能阻止布林肯放弃访华行程,这原本会是五年来美国首次对华高级别访问。

中国关于这一事件是一个意外、由不可抗力造成的说法遭到美国怀疑。中国称该气球是用于研究的民用飞艇,而美国则将其描述为属于与中国人民解放军有关联的间谍气球编队。美国海军、海岸警卫队和联邦调查局(FBI)正从该气球被击落后坠入的南卡罗来纳州附近水域回收和分析敏感的中国监视设备。

但即使是美国官员也承认,他们不知道中国政府最初是否打算让这只气球在冒险飞越阿拉斯加后向南飞越美国腹地。时值布林肯计划访华几天前之际,这样的举动将是一种挑衅行为。

美国官员考虑的一种可能性是,是否可能是风将该气球吹离了原定路线,使其进入加拿大边境以南。

然而,美国官员确信,中国操控这只气球飞越阿留申群岛和阿拉斯加。美国官员认为该气球是从该中国南部的海南岛起飞。这些官员表示,即使强风把气球吹到了比中国最初预期的更南的地方,中国人似乎正好见机行事,巧借这次飞行来窥探气球经过的美国敏感军事地点。

一位美国官员说,该气球有其目的,其移动路线有投机性。

美国官员还表示,在如何处理这一事件的问题上,中共高层和军方领导层似乎都很混乱。这一事件阻碍了中国政府重启中美双边关系的努力。

在面临严峻国内挑战的这一年,习近平将防止美中关系进一步恶化作为外交政策的优先事项之一。

中国官方媒体已经淡化了针对美国的宣传,转而强调合作的必要性。在取消了过去三年大部分时间里实行的严格新冠疫情防控措施后,中国政府一直在用“一切回归正常”的表态来吸引美国和其他外国投资者。

无论对华盛顿还是北京方面来说,布林肯的中国之行都被视为朝着恢复贸易对话、重启沟通渠道迈出的一步,后者对解决气球事件等突发情况至关重要。

双方都希望在美国众议院议长麦卡锡(Kevin McCarthy)承诺的台湾之行前进行这样的高层交流。台湾之行可能会使中美关系进一步趋紧。

现在,双方都在应对国内强烈的政治压力,同时试图避免紧张局势的迅速升级。

气球事件带来的政治影响正在使很快举行“习拜会”的期望落空。一些中国官员曾希望布林肯计划的访华之行能为这两位领导人的峰会铺平道路,他们甚至期待“习拜会”在11月亚太领导人在旧金山的年度会议之前举行。

上述与气球有关的新紧张局势可能也会在定于2月17日至19日举行的慕尼黑安全会议(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上成为一个主要议题。习近平目前致力于带领中国走出源于新冠疫情的孤立状态,而围绕该中国侦察项目的辩论可能会伤及这种努力。

这个中国气球被击落后,中国政府的优先事项从试图挽回布林肯访华行程转向一种较强硬的立场。其反应从最初的和解性声明,变成了指责美国正炒作该事件并伤害中美关系。

上个周末,中国拒绝了美国关于让两国最高国防官员通话以讨论这一气球事件的提议。中国国防部的一份声明称,美国政府击落该中国飞艇开启了恶劣先例,美方这种做法不负责任、严重错误。

两国官员都表示,美国国务院与中国驻美国大使馆之间,以及美国驻华大使馆与中国外交部之间的沟通渠道畅通,即使颇有些紧张。

但中国官员说,他们对拜登过去一周在几个新闻节目中淡化气球事件对双边关系影响的言论感到欣慰,认为这些言论表明白宫不想加剧中美紧张关系。

此外,中国商务部周四表示,对美国财政部长耶伦(Janet Yellen)希望访华持欢迎态度,之前耶伦暗示她仍然希望访华讨论经济问题。

华盛顿智库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的中国项目负责人孙韵说,中国人希望维持中美关系的积极势头。

自美方2月1日的上述外交照会以来,中方在与美国国务院或美国驻华大使馆的会谈中一直坚持其立场,即气球飞入美国领空是意外事件。

一位美国官员表示,“我们现在还没到”考虑双方如何走出目前困境这个问题上。

来源时间:2023/2/14   发布时间:2023/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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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经:美众议院中共特设委员会有意率团访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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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德国之声中文网

美国众院今年1月刚成立了“美国与中共战略竞争特设委员会”(简称中共特设委员会),本周日(2月12日)有消息指出,此一针对中国设立的委员会预计将派代表团造访台湾,且有可能在台湾举行听证会。

据《日经亚洲》报道,中共特设委员会成员、共和党籍的魏特曼(Rob Wittman)透露有此打算。魏特曼说:“我们知道这会激怒中国,但我认为这么做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我们有必要传达出强力支持台湾的信息。”他补充道,除了访台之外,也可能前往日本,且预计3月底会造访东南亚。

一位不具名的美国资深官员告诉《日经》,每一次有国会代表团访台,台湾周边在军事上的紧张态势,都会随之升级;从去年8月时任众院议长的佩洛西(Nancy Pelosi)访台情形看来,即使国会访团的行程尚未底定,中国解放军也能够很快准备就绪,做出反应。

台湾驻美代表萧美琴近期回台述职,周一(13日)前往立法院拜会。据台湾中央社报道,萧美琴被问及美国众院中共特设委员会成员有意访台的消息,称具体细节尚未开始规划,台湾驻美代表处后续将“做最适当的安排”。

美众院中共特设委员会聚焦中国威胁

今年1月,新科美国众院议长麦卡锡(Kevin McCarthy)兑现竞选政见,推动成立“美国与中国共产党战略竞争特设委员会”,最后众院以365人赞成、65人反对的票数,通过成立该委员会。

麦卡锡当时表示,美国两党将携手合作,对抗中国对美国带来的国家安全威胁;新设的中共特设委员会涵盖的议题包含中国窃取美国智财、在美政治宣传、对人权的侵犯等等,此外也会关切美国产品为中国军方所用的隐忧,并促进供应链摆脱对中国的依赖。

中共特设委员会的主席由共和党的加拉格尔(Mike Gallagher)担任,民主党居首的议员则是克利什纳穆希(Raja Krishnamoorthi)。美国国家广播公司新闻网(NBC)引述加拉格尔的话说:“我认为,共和党和民主党大致上都致力于帮助台湾自卫,确保未来的台湾不会变成今天的乌克兰。”该报道指出,中共特设委员会预计今年3月初召开第一场听证会。

多位美国议员有意访台

中共特设委员会的成员还有民主党籍的肯纳(Ro Khanna)。上周四(9日),肯纳接受彭博社访问时透露,他今年有意造访台湾和中国,目标是“重新平衡”美国和中国的经济、贸易关系,同时强化与台湾半导体产业的连结。肯纳的选区位于加州,涵盖了硅谷选民;他表示,对他的选民来说,台积电“非常重要”。

彭博社指出,肯纳的立场并不同于多数美国议员,他决定台湾和中国两个地方都去,理由是他不乐见“新冷战”爆发,且认为即使他造访台湾,也不代表会排除跟中国的互动。肯纳说,他会跟美国驻中国大使伯恩斯(Nicholas Burns)协调,在拜登政府认为适当的时机访中。

据彭博社报道,众院外交委员会主席麦考尔(Michael McCaul)7日受访时,同样透露有意组织一个跨党派的代表团访台,对中国释放出美国支持台湾的政治信号,作为“吓阻”。代表团预定4月出访,确切时程和参与成员皆未底定。

麦考尔称,众院议长麦卡锡可能今年稍晚或明年另行访台,届时他也有意与麦卡锡同行。此前曾有消息传出麦卡锡打算今年春季访台;对此,中国外交部1月底表示,若麦卡锡台湾之旅成行,将“影响中美关系,破坏台海和平稳定”。2月1日,麦卡锡回应道:“不管什么时候,中国都不能吩咐我该去哪里。”

(《日经亚洲》、台湾中央社、NBC、彭博社)

来源时间:2023/2/13   发布时间:2023/2/13

旧文章ID:29327

曹辛:东南亚为何如此看中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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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辛  来源:FT中文网

2月9日,针对东南亚人士对中美两国的观感与信任度以及对东南亚地缘政治课题的立场,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东盟研究中心连续第五年公布了相关的民意调查报告:《东南亚态势报告:2023》。这成为域内乃至域外一些世界媒体的关注焦点。值得注意的是:参与调查的1308人来自东盟10国的政府、区域和国际机构、民间组织和非营利机构,也包括了学界、商界和媒体人士,这使得这份民调具有相当的权威性和参考性。

这一民调的结论是:中国和美国仍然依次是对东南亚影响力最大的两个国家;中国对东南亚的经济、政治和战略影响力今年有大幅下降;美国作为自由贸易首要倡导者的地位也已被东盟取代;中美持续恶化的关系已经打击了东南亚国家对两国领导力的信心。

而笔者认为,此次民调结论反映出了三个问题:一是东盟国家对中美在域内日益激烈的博弈相当反感;其次是期待美国在域内加大部署力量,继而实现中美力量在域内的平衡;第三,如果被迫在中美间选边占,多数东盟国家更亲近美国,尤其是高层人士。这些才是问题的核心。

中美在域内影响力下降

根据《东南亚态势报告:2023》公布的民调结论,由于中美在域内日益激烈的博弈,以及美国拒绝向东盟开放本国市场等原因,中美两国在域内的影响力呈下降趋势;但相对而言,美国同中国相比仍然在域内保持着比中国更大的影响力。

根据上述报告,“中国连续五年成为对本区域经济、政治与战略影响力最大的国家,但认为中国对东南亚经济影响力最大的受访者,从去年的76.7%锐减至今年的59.9%;政治和战略影响力方面则从54.4%降至41.5%。”而“美国在东南亚的经济,以及政治与战略影响力则小幅上升0.7个百分点和2.2个百分点,达10.5%和31.9%,缩小了与中国的影响力差距。”

不过,“美国也不再是最信任的全球自由贸易倡导者。在东南亚的受访者心目中,美国作为自由贸易首要倡导者的地位,在2023年的调查中被东盟取代”,“这是东盟首次在这个调查项目中登上榜首”。

就领导力而言,去年美国和中国分别在域内排名第一和第二,而今年美国降至第二位,中国则降至第四位。

就产生上述变化产生的原因而言,媒体引述了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副所长、美国前高级贸易谈判代表卡特勒(Wendy Cutler)所做的分析,她认为:“中国去年长时间处于封控状态,并在中共‘二十大’的背景下聚焦国内政治,影响了东南亚国家对中国影响力的评价。与此同时,美国加强了在东南亚的政府和商务活动,因此出现美国影响力上升,中国影响力下降的情况。”

笔者认为,还有一方面原因是:美国国内政治受特朗普的理念影响,认为不宜再向国外无条件开放美国国内市场,这降低了美国在当地的影响力,而这是上述前美国高官难以启齿的。

另一方面,东盟国家与中美两国关系的敏感问题浮出了水面,东盟国家可能将被迫在两个大国之间选边站的议题,受到了持续关注。

对此,上述民调报告的结论如下:与过去两年一样,认为东盟应加强韧性和凝聚力以抵御两个大国施压的占45.5%,坚守不在中美间站队立场的占30.5%。而认为东盟难以保持中立、必须选边站的受访者比例则从去年的11.1%降至6%;认为东盟应通过“第三方”扩展战略空间和选项的受访者则从16.2%上升至18.1%。

值得关注的是,民调报告称:“如果东南亚国家被迫选边站,61.1%的受访者倾向选择美国,较去年的57%上升了4.1个百分点;倾向选择中国的受访者比率则从去年的43%减少至38.9%。”报告具体介绍说:“在东南亚国家中,文莱、马来西亚和印尼的受访者更倾向选择中国”,而包括东盟组织在内的其他国家则倾向选择美国。

调研报告还透露:展望未来三年,大多数受访者认为中国与他们所属国家的关系将保持不变。认为中国和他们所属的国家关系会有所推进的比率只有38.7%,比去年的46.6%下跌了7.9个百分点,认为关系将恶化的受访者比率也有所减少,这可能是因为中国在过去一年较频密地与东盟国家接触。

东盟的民意立场说明了什么?

东盟国家在此次民调中呈现出来的上述立场反映了下列问题:第一,东盟需要中美两国的巨大市场以发展经济;第二,东盟实际上期望中美博弈的事态能在东盟域内形成真正的力量平衡;第三,考虑到当前中国在域内的力量比美国强大,以及中国与域内部分国家存在领土等方面的争端和矛盾,加之意识形态的背景,当前东盟不少国家实际上迫切希望美国进一步加强在域内的力量部署。

域内媒体引述的新加坡外交部巡回大使许通美的讲话,很清楚地反映了东盟国家的上述立场。许通美在一个论坛上表示:中国在东南亚依然是中美竞争的赢家并大幅领先,他因此敦促美国,继续加大力度提升在区域内的经济和政治影响力。

许通美明确说:东盟其实希望在区域内看到力量平衡,而且不希望被一个国家主宰,不论是中国还是其他国家。“目前中国在区域内的影响力太大,美国的影响力太小,我希望可以看到两个大国的力量取得较好的平衡。”

上述立场实际上是李光耀当年针对美苏在域内争霸的立场,而在今天这意味着:迫切期待美国增加在域内的力量以制衡中国。

上述民调还透露了一个信息,即:东盟国家对美国作为本区域战略伙伴、保障区域安全有信心的受访者有所增加,从2022年的42.6%增加至47.2%。这为东盟的上述立场提供了依据。

笔者认为:新加坡乃至东盟的上述立场固然有合理的一面,但纸上谈兵的特点还是很明显,或者说,现在憧憬这种态势在时机上太早了。

因为事实是:新加坡上述模式能够成立的前提是,中美两国都是绝对高度理性的国家,而一旦这一前提不存在,首先遭灾的就是东盟国家自己,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事故使然。因为中美一旦发生冲突,当然首先都会考虑将战场放在自己的国外,这是现实主义的必然选择,这有点像上世纪的朝鲜战争。相反,虽然目前中国在东盟域内的力量相对强大于美国,但由于民族性、历史文化传统,以及目前中国面临的外部环境和中国自身的发展目标需要,中国不可能加害东盟国家。因此新加坡以及东盟的考虑,应该在中国经济总量已经超越美国,在全球的领导力已经得到相当普遍的承认的背景下,才有实施的真正实际意义。

来源时间:2023/2/13   发布时间:2023/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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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博弈时代的中等强国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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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国政学人

作者:Erik Brattberg,美国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欧洲项目主任、研究员。研究方向为欧洲政治和跨大西洋关系。

来源:Erik Brattberg, “Middle Power Diplomacy in an Age of US-China Tensions,” The Washington Quarterly, Vol.44, No.1, 2021, pp.219–238.

导读

过去四年,特朗普政府在其“美国优先”的外交政策上加倍下注,中美紧张局势加剧,但另一个趋势也同样值得关注,即中等强国(middle power)外交的重要性日益增强。在美国领导力缺乏的情况下,一些志同道合的中等强国(和国际组织)加强了彼此的伙伴关系,日益承担起了推动多边解决方案以应对地区和全球挑战的责任。这一现象的根源是在特朗普领导下,美国逐渐放弃其传统领导角色,而中国的自信(assertiveness)也日益增强,中等强国担忧国际秩序濒临瓦解。

然而,到目前为止,中等强国的努力既未能弥补全球领导力真空,也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华盛顿或北京的考量。因此,我们必须审视三个与此相关的问题:第一,中等强国外交能否取得联合声明和权宜之计之外的更多成果?第二,在新冠大流行后,中等强国能否将不断升级的中美紧张局势转化为对一个行之有效的多边主义体系的有力捍卫?第三,拜登政府的外交政策议程将如何影响中等强国的考量,以及华盛顿更加积极参与、领导这些倡议的意愿?

本文最初发表于2021年。两年后的今天,如作者所预料,拜登政府通过双边渠道及“民主峰会”、印度-太平洋经济框架(IPEF)、四边安全对话(QUAD)等多边平台,进一步提升了中等强国盟友在自身全球战略中的作用,这一点在俄乌冲突和中美竞争中都得到了体现。而东盟成员国等更加独立于美国政策的中等强国则希望在中美之间左右逢源,走出自己的道路。总之,在大国博弈的背景下,中等强国作为大国之间的“中间地带”,其外交政策和实践仍将受到政策制定者和研究者的持续关注。

中等强国角色的演变

尽管中等强国的概念在学术界和外交政策实践界已经出现了几十年,但这一概念仍较为模糊。中等强国一般指大国之外,在特定情况下能够影响国际事务、在重大方面可以塑造地区环境并抵制大国要求的国家。自称或被称为中等强国的国家包括加拿大、澳大利亚、韩国、日本、印度、英国、德国和法国等。中等强国外交则指的是中等强国在没有大国协助的情况下发起的地区和全球倡议。自21世纪初以来,围绕中等强国外交的辩论发生了重大变化。在2003年伊拉克战争之后,被关注的问题是美国在欧洲和亚洲的盟友应如何规避以美国为中心的单极化;而近年来,随着特朗普时期国际秩序的破坏和中美竞争的加剧,中等强国外交又有了新的含义,即支持基于规则的秩序和独立于中美的多边主义。

在中等强国中,美国的传统盟友大多倾向以规则为基础的秩序和多边主义作为国际事务的组织原则。强有力的国际规则和机制的存在有助于国际社会稳定和务实,确保全球贸易的自由和开放,并保护小国不受较大邻国的胁迫。这一现实正是为什么欧洲和亚洲的大多数中小国家担心从基于规则的秩序转向更零和、更以权力为基础的秩序后,大国可以建立势力范围或在违反国际法后不受惩罚。

“美国优先”时代的中等强国外交

在奥巴马执政期间,美国及其在欧洲和亚洲的传统盟友在伊朗核协议、核军备控制议程、巴黎气候协定等重大多边倡议,以及追求新的重大区域自由贸易协定等方面意见大体一致。随着特朗普上台后单方面让美国退出以上及其他国际协议和机构,这些合作领域便消失了。美国的长期盟友对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政策感到担忧,这一政策强调主权而非多边主义,强调交易性的关系而非强大的联盟。因此,这些国家寻求通过增加自身自主权,以及投入更多资源增强彼此的联系,以使合作关系多样化来对冲风险。这种做法旨在向美国发出信息并维护多边主义。近年来中等强国的倡议的主要包括以下四个方面。

维护多边主义。特朗普对多边主义的攻击使得中等强国有理由在贸易、气候变化、经济和防止核扩散等问题上的加强全球合作。例如,在美国退出巴黎气候协定后,几个中等强国寻求加倍自己的气候承诺,并加强彼此之间的合作,以弥补美国参与的损失。特朗普政府的经济民族主义也促使中等强国捍卫多边贸易体系,如加拿大促成了由澳大利亚、日本、韩国、新加坡和欧盟等国组成的渥太华集团(Ottawa Group)。在世贸组织之外,单个中等强国之间贸易联系的增长也很明显,尤其是2019年生效的《欧盟-日本经济伙伴关系协定》,其创造了世界上最大的自由贸易区。一些中等强国则试图建立更共同的方法来解决新兴的技术相关问题。除了捍卫现有的多边协议和机构外,中等强国还寻求发起新的外交倡议,如法国和德国于2019年4月在联合国大会期间联合发起的多边主义联盟。

实现安全伙伴关系多元化。在盟友安全担忧的加剧之际,特朗普政府对盟友的安全承诺却在减弱,这令欧洲和亚洲的中等强国感到担忧。其中部分国家试图在分摊成本以吸引美国参与,和推动安全关系多元化以实现安全自给之间取得平衡。美国的欧洲盟友和加拿大近年来加强了它们在北约的领导力,并且欧盟内部也在加速构建北约框架之外的安全与防务合作,以减少对美国的片面依赖。在印度-太平洋地区,澳大利亚、日本和印度等国之间的双边和三边关系也在美国之外独立发展,以补充与美国的关系,维护基于规则的秩序,并在印太地区推动一个更多维的、不受中美竞争影响的地区秩序。除了这些区域内伙伴关系,志同道合的欧洲和亚洲中等强国之间的安全关系也在迅速发展。

管控紧张的中美关系。美国在欧洲和亚洲的盟友对中国的崛起感到不安,也对近年来不断升级的中美紧张关系抱有忧虑,并且不完全赞同特朗普政府对中国的对抗性议程及与中国“脱钩”的强调。他们寻求在可能的情况下与美国和中国接触,同时寻求采取新的举措深化多边合作。例如,为了给特朗普政府破坏世贸组织的行为提供一个替代方案,欧盟和日本与特朗普政府联合开展了三边行动。欧盟和日本的做法明显不同于美国,它们寻求建立国家联盟来解决世贸组织相关问题,而非震慑中国或威胁单方面退出。另一个例子是对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态度:美国对“一带一路”倡议持负面看法,而欧洲和日本则采取了更为务实的态度,寻求塑造全球互联互通规范,提供替代投资,甚至在联合项目上与中国合作。在特朗普执政期间,欧盟和日本都努力与美国合作,处理与中国相关的共同经济和安全事项。

应对新冠肺炎大流行。新冠肺炎大流行时期的中等强国外交同样值得注意。在特朗普2020年4月威胁在当前大流行期间停止向世界卫生组织提供资金后不久,欧盟发起了行动,为开发新冠病毒疫苗筹集资金。此外,英国还于2020年6月4日主办了一场国际疫苗峰会,为全球疫苗免疫联盟筹集了88亿美元。德国、法国和其他几个中等强国也各自宣布了类似决定。中国后来也加入了这些不同的倡议,而美国是少数几个没有加入的国家之一。另外,澳大利亚和欧盟也在病毒溯源问题上提出了独立于中美的提议。在正式机制之外,加拿大、法国、德国、韩国和英国在内的13个国家于2020年4月签署了一项联合声明,呼吁全球协调应对新冠疫情。另一个由德国和法国领导的名为多边主义联盟的组织将新冠病毒疫苗称为“全球公共产品”,并最终将其纳入了世卫大会通过的决议。

特朗普时期中等强国外交的挑战

中等强国之间的利益趋同为它们支持多边主义和独立于美国之外承担国际责任的行动提供了基础。然而,中等强国外交仍面临着一系列挑战。

首先,尽管中等强国通常有着相似的国际观点,但它们的之间也存在明显的关键分歧。例如,在如何看待中国上,澳大利亚等国态度较为强硬,其他一些国家则有不同看法。而在气候变化问题上,澳大利亚对巴黎协定缺乏承诺,这与欧洲对此的高度重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脆弱的双边关系,甚至个别中间强国之间(如日本和韩国)的紧张关系,或殖民时期遗留问题(如英国和印度)造成的紧张关系,也会使这些潜在伙伴之间的互动复杂化。

第二,中等强国外交大多仍是临时性质的,缺乏规律性的讨论和协调机制。虽然以问题为基础的松散联盟具有灵活性,但中等强国近年来的倡议主要是对国际事件的反应。中等强国可以寻求现有平台,也可以更多地积极接触各个地区的摇摆国家,如印度尼西亚、墨西哥和巴西以建立灵活的、针对具体问题的联盟。在缺乏更正式的工作方法和定期的会议形式的情况下,中等强国外交仍将是临时和被动的。

第三,国内政治可能会抑制中等强国在国际舞台上发挥作用的兴趣或能力。例如,意大利和澳大利亚等国近年来都面临着短期的国内政治动荡。新冠病毒大流行也可能会使各国更加注重国内议题。鉴于新冠疫情导致的长期经济衰退、民族主义和保护主义抬头,这些中等强国的领导潜力可能会被进一步削弱。

最后,不受大国竞争约束的口号可能使国与国之间的互动变得更具交易性质,而不那么以规范为基础。如果处理不当,这种趋势可能会缩小中等强国与其他全球伙伴有效开展外交倡议的空间。

中等强国距离填补全球领导空白的目标仍相当遥远,特别是如果美国直接破坏中等强国行动的情况下。中等强国必须继续推动有创新性的小众外交方式,如应积极鼓励非政府和私营部门行为体的参与。

然而,为了取得更广泛的成功,中等强国外交必须从言辞演变为行动,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而非抽象的价值。同样,中等强国不应仅仅维持现状,还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它们有必要解决多边体系的缺陷,实现多边体系的现代化,以确保多边机构更大的透明度、问责制和有效性。

欧洲近年来在世卫组织改革问题上的努力表明,中等强国有可能提供一种替代美中全球竞争范式的外交选择,但这样做需要建立有效的联盟,并在特定问题上与其他合作伙伴接触,如网络安全、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的标准制定、人权、供应链多样化、气候变化和全球卫生安全。因此,中等强国必须更系统地找出它们真正的共同点,探索哪些地方存在重大重叠和关键分歧,并关注如何更好地调动政治、外交、经济和军事工具,实现共同的战略目标。

简而言之,在大流行期间,中等强国日益活跃的行动值得注意,但在上述挑战得到有效解决之前,这些行动不会转化为有意义的成果。

拜登时代的中等强国外交

中等强国外交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国新政府采取何种方式。在拜登政府的领导下,中等强国合作的目的可能与特朗普时期截然不同。美国盟友和伙伴们预计,拜登政府将寻求修复美国的盟友关系,让美国重返多边格局,并设法避免与中国进行零和竞争。在这种情况下,中等强国希望美国在气候变化、防止核扩散、贸易和多边机构改革等问题上再次成为一个可靠的伙伴和强有力的领导者。

在拜登政府政策下,中等强国的主要职责将不再是组成集团对冲不确定的美国领导地位,而是试图充当美国在外交层面接触、插入和领导的伙伴关系的分遣队(contingent)。在这一方面,拜登的“自由世界”议程和他对全球民主峰会的愿景可能会非常相关。这种由志同道合的国家组成的联盟不像联合国或二十国集团那样更广泛的多边集团,有助于消除美国国内残余的对缓慢无效的多边主义的怀疑。

与此同时,鉴于拜登在2020年总统大选中没有获得压倒性胜利,如果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政策在拜登时期回归,与中等强国持续的关系可能会成为一种有用的对冲(hedge)。此外,在动荡的特朗普时期后,各国对美国的信任度较低,中等强国伙伴将继续警惕美国将它们仅仅用作与中国竞争的工具。因此,部分国家寻求在一定程度上独立于美国是很自然的。公开站在美国一边和其他与美国保持距离的中等强国之间爆发了新的内部分歧。

尽管拜登政府应该带头尝试在技术、供应链和多边机构改革等关键问题上与志同道合的全球伙伴建立有效的联盟,但这一倡议并不一定意味着美国必须始终处于主导地位。事实上,让其他国家带头,可以鼓励盟国之间分担更多的负担,并使其他全球伙伴更容易签署外交倡议,这实际上对美国大有好处。美国国际负担的减少可能也有利于争取美国国内支持。然而,中等强国外交的真正价值可能不是“幕后领导”,而是既可以作为美国全球领导力的推动者,也可以作为一个汇聚和利用集体力量的机会。

拜登政府有潜力与美国在欧洲和亚洲的传统盟友和伙伴共同领导,换句话说,美国可能不再是单极大国,但在一群志同道合的网络伙伴中,它很可能是必不可少的大国。拜登政府应该认识到,在特朗普时代,其在欧洲和亚洲的传统盟友和合作伙伴在提供全球公共产品方面承担了额外的责任,理应寻求利用和领导这些倡议。但它也应警惕推动类似反华联盟的事务,理解中等强国的合理关切,并愿意接受它们更高程度的自治。

尽管在拜登政府的领导下,美国外交政策更加多边化,但这不应排除中等强国在没有美国的情况下继续合作的可能性。事实上,对拜登政府胁迫民主国家联盟的合理担忧正在促使中等强国找出如何最好地与拜登政府合作的方法。因为它们认识到,尽管美国的号召力和领导力是必要的,但已经远远不够了。

译者:姚博闻,国政学人编译员,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国际关系专业博士生,研究方向为东南亚国际关系。

来源时间:2023/2/13   发布时间:2023/2/6

旧文章ID:29325

美国在南海应该冒多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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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国政学人

作者:M. Taylor Fravel(傅泰林),麻省理工学院政治系教授,研究中国与东亚国际关系、国际安全;Charles L. Glaser(查尔斯·格拉泽),乔治华盛顿大学政治学和国际事务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国际关系理论和国际安全政策。

来源:M. Taylor Fravel and Charles L. Glaser, “How Much Risk Should the United States Run in the South China Sea?,”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47, No. 2, 2022, pp. 88–134.

导读

本文旨在分析中国的南海主张及行动在何种程度上对美国的利益构成威胁,并提出美国应对中国挑战的政策选择及其伴随的风险程度。作者提出美国在南海具有连续性的三种政策选择:一端是增强对中国强硬政策的抵制,另一端是在南海部分收缩,当前美国的南海政策处于中间。作者首先分析了中国的南海主张和行动,在评估中国在南海对美国的利益构成的威胁程度的基础上,指出当前美国的最佳政策选择是保持目前防止中国主导南海的抵抗水平。作者认为,中国一直在谨慎地追求其目标,美国当前政策伴随的风险可以接受。由于美国在南海的安全利益相当有限,因此不必采取明显强硬的政策,否则将增加与中国发生高强度战争的风险。如果未来中国的行动表明其决心显著增强,美国应该终止抵制中国在和平时期控制南海的政策,并进行部分收缩。

中国在南海的强硬姿态给美国的政策选择带来诸多烦恼。2008年前后,中国开始在南海采取更加强硬的政策,中国采取的一系列行动表明其决心之坚定。这促使美国对中国雄心的评估发生转变。十年前,美国认为可与中国建立合作关系,而在《2022年美国印太战略报告》中则称“中国的胁迫和挑衅遍及全球,但在印太地区最为尖锐。” 当前,南海越来越有可能成为引发中美冲突的地点,本文分析美国应当如何抵制中国试图主导南海的努力,并分析不同政策面临何种风险。从广义上讲,中国崛起要求美国重新评估美国在该地区的承诺,并决定是否采取更具竞争性的策略来捍卫这些承诺。原则上,应对大国崛起的政策选择范围包括全面收缩、加强竞争以维护现状、以及发动预防性战争。本文的分析基于美国当前的大战略,该战略认为美国东亚盟友—日本、韩国、菲律宾—是维护美国安全利益的重要支柱。

中国的南海主张及行为

南海争端涉及相互冲突的领土主权和海洋管辖权主张两个方面。中国声称对这些海域的三个岛群有主权(西沙群岛、中沙群岛、南沙群岛),与台湾地区、越南、菲律宾存在争议。就海洋管辖权而言,1982年签署、1994年生效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划定了不同种类的海洋权利,各国可以在与本国海岸线或岛屿等其他相邻的区域主张海洋权利(包括领海和专属经济区)。2016年,中国阐明其南海海洋主张(maritime claims)包括领海、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中国还主张对南海拥有“历史性权利”,但没有明确其范围或内容。然而,2016年的国际仲裁驳回了中国拥有广泛历史权利的主张,并判定中国(或任何其他申索国)在南沙群岛控制的地物都不是“岛屿”,这意味着申索国无权享有专属经济区。中国对海洋管辖权的主张与南海沿岸的国家相重叠,也与非申索国——尤其是美国——产生了矛盾。

自上世纪90年代末以来,中国军队进行现代化建设,已扩大了在南海的存在,逐渐拥有维护自身主张的硬实力。中国在南海寻求主导地位的一个重要方式是维护其对资源的控制。在外交方面,尽管中国继续呼吁就南海问题进行谈判,但其外交政策反映了希望拖延以加强对该水域控制的愿望。另一方面,为避免发生武装冲突,中国使用“灰色地带”海上力量(如中国海警、海上民兵)。在2010年东盟地区论坛后以及2015年底中国完成填海造岛之后,美国加强抵制中国的行动,中国随后暂停上述行动。中国的谨慎行为表明中国在坚持自身主张并寻求加强控制的同时,不愿引发造成冲突的风险。

中国的南海行为动机

中国渴望主导南海的行为动机包括四个方面:安全、资源、国家身份和地位动机。

第一,中国的安全目标包括保护大陆、增强对台军事能力、保障贸易渠道、安全部署战略核潜艇,实现这些目标的核心是军事现代化。为保护南海沿岸的富裕省份,中国希望在海上建立多层防御措施以阻止敌人攻击中国大陆;成功防御来自台湾南部的攻击需要控制邻近海域、包括南海北部海域;中国需要保障海上交通线通畅,以防止在台湾爆发冲突时美国中断通过南海的贸易通道;为不断发展海上核威慑力量,控制南海将有助于中国的战略核潜艇进入西太平洋海域;中国将南海视为核心利益,表明中国将南海视为其国家领土的一部分,拥有海洋管辖权。

第二,资源经常被认为是中国在南海的主要利益所在,中国维护其主权的主张强调与资源相关的问题,但由于从南海获取的资源不能显著降低中国对进口资源的依赖,这一需求并非一个重要的驱动因素。

第三,“一个民族国家应当占有的领土”的民族主义信念也会成为国家的行为动机。自1949年以来,中国对南海诸岛的主权主张一直是中国国家身份的组成部分,且愈发重要。尽管如此,中国对南海的领土主张是长期存在的,且范围没有扩大。

第四,地位渴望会影响一国对自己从它国应获得的权利尊重的期望。崛起国倾向于认为,他们在政治、经济、地理或制度现状方面没有实现与其实力相称的变化,因此,崛起国希望谋求象征高地位的势力范围、军事能力和武器系统。中国对地区和全球地位的渴望驱动着其在南海的行为。

美国在南海的利益

美国在南海的利益取决于南海与美国安全和繁荣的根本利益之间的因果联系。当前的美国大战略界定了美国在东亚的利益:维护地区盟友的安全来确保美国自身安全,确保地区开放贸易、投资和繁荣以促进美国繁荣。南海对美国东亚利益有何影响?

第一,美国盟友与伙伴的安全。美国东亚盟友(韩国、日本、菲律宾)的安全对确保美国的安全和繁荣十分重要;对美国作战能力的要求因盟友而异;美国保护其盟友免受攻击的威慑能力将取决于美国的可信度(credibility)。可信度不仅取决于军事能力,还取决于向盟友传递保护意愿的政策。

第二,基于规则的东亚地区秩序。美国频繁声称维护基于规则的东亚地区秩序——特别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事关美国自身利益。这些地区规则界定了美国的行为和利益。

第三,南海岛礁与军事基地。南海的资源(鱼类、石油)对美国盟友和伙伴具有很大价值。中国的南沙群岛基地是否会削弱美国保护其盟友和伙伴的能力事关美国利益。

中国军事能力对美国利益的挑战

美国面临的主要军事挑战反映了中国整体军事扩张和军事现代化,包括地区力量投射能力的提升。本文设想了四种可能涉及美国利益的情形:贸易中断、由台湾问题引发的战争、中美之间围绕南沙群岛的战争、以及美国未被卷入的中国与地区国家之间的冲突。

贸易中断。许多评论人士认为,中国日益增长的军事能力对南海地区的贸易构成威胁,但实际上这一威胁被夸大了。和平时期封锁贸易被视为战争行为,中国将会避免这样的挑衅。

美国卷入台湾战争。普遍的看法是,中国军事现代化将极大降低美国防御台湾的能力。然而,由于南海并非美军支援台湾的必经之路、南沙群岛基地距离台湾较远等原因,中国建立在南沙群岛的军事基地将不会大幅增加其军事能力。

中美围绕南沙群岛爆发冲突。这一情形又可以分为两种情况:中国仅依靠部署在南沙群岛的军事力量和中国出动大陆军事力量进行支援。无论哪种情况,未来十年美国都将在南沙群岛冲突中占上风。但中国军事现代化将提高战争成本,提升美军和战争升级的风险。

中国与地区国家爆发冲突,美国并未卷入。这一情形下,中国可能会使用武力控制南沙群岛岛礁或资源,或攻击美国盟友或伙伴以迫使其让步,或利用南沙群岛基地干扰其他国家开采资源。以上情况不会对美国构成直接威胁,但可能会威胁到美国的盟友菲律宾,动摇美国寻求维护的原则,并对降低美国的可信度。

中国对地区规则秩序和美国可信度的挑战

这一部分评估中国对美国其他利益的威胁——在指导地区行为规则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上的分歧、对美国在中国/东亚盟友中的可信度带来的挑战。作者发现,最显著的威胁是由美国降低抵制中国主导南海的程度而迫使美国在中国和盟友中的可信度下降。尽管美国有维持其可信度的其它政策选择——包括深化联盟承诺,但不大可能取得成功。

(一)中国对UNCLOS的解读

中国目前对UNCLOS的解读要求外国军用船只在通过中国领海前必须获得中国的许可,这挑战了美国在南海甚至在全球范围内寻求维护航行自由的原则。中国还否认美国在中国专属经济区进行监视和情报收集的合法性。中美对2016年国际法庭的裁决也存在分歧。

中国并未将其对UNCLOS的解释强加给美国。中国反对美国的监控既有政治上的,也有法律上的考虑。除了2009年和2018年之外,中国并没有试图阻止美国在南海的自由航行。简而言之,尽管中国对UNCLOS的解释和有关行为是两国军事和政治摩擦的根源,但其仅给美国构成了较小的安全威胁。

(二)美国在中国的可信度

中国在南海的强硬政策对美国的安全利益构成了潜在挑战,将迫使美国做出回应以维护其可信度。但至少在理论上,美国减少抵制中国主导南海的努力并不会显著降低美国的可信度。如果美国决定减少对中国追求控制南海的军事抵抗,那么美国应该向中国及其盟友表明,美国更关心保护盟友(以及防止中国的地区霸权),而非保护盟友对南海岛礁的申索权甚至是防止中国控制南海。如果美国决定不冒太大风险与中国争夺南海的主导权,美国应当采取代价高昂的行动,加强对东北亚盟友的承诺,包括维持和增强保护盟友的军事能力。此外,美国可以继续与主要盟友进一步整合规划、演习和情报共享,这样既可以使盟国放心,也向中国展示决心。

但即便如此,美国也面临可信度下降的风险。风险的大小取决于中国对东亚地区的重视程度。然而,仍然不能确定的是中国重视的程度,或者愿意为此付出多少代价。

(三)美国在盟友中的可信度

如果美国未能帮助盟友保护其领土权或海洋权益,潜在的代价是美国的盟友和伙伴可能会质疑美国保护它们真正重要利益的可信度。美国可以采取多种军事、经济和外交政策,以充分表明其对盟友的承诺。

美国应在何种程度上与中国相抗衡?

广义上讲,美国面临的选择是如何抵制中国控制南海。这就要求美国权衡不同抵抗政策所伴随的风险和收益。主要风险是局势可能升级为武装冲突,这既取决于美国的政策,也取决于中国的战斗意愿。美国的抵制也可能进一步恶化中美关系。主要收益是美国可以提高在中国和盟友中的可信度。

本文认为,美国应当大致保持当前对中国南海强硬政策的抵制水平。美国应采取竞争性较弱的行动。虚张声势的政策可能是美国最好的选择。在当前抵制政策水平下,中国可能会被成功威慑,这意味着美国的政策风险较小。过去中国采取了一种缓慢而稳定的方式来加强对南海的控制。美国应该继续评估中国主导南海的决心。如果中国未来的行动表明其决心更加坚定,那么美国的威慑政策更有可能失败,美国应当转向部分收缩政策。

在部分收缩的政策下,中国将能够在军事上主导南海周边的东南亚国家,美国将表明它不愿使用武力来保护他们有关岛礁或海洋权益的主张。美国将保持其在战时阻止中国在南海行动的能力。在和平时期,美国还可能继续派遣海军军舰穿越南海海域。但美国将不会向非美国盟友提供帮助来打破中国的封锁。这实际上是接受中国在南海拥有有限的势力范围,同时保持美国在东亚打一场大战的能力。美国将继续使用非军事手段——包括制裁和羞辱——来表明它反对中国的强硬态度。

译者:任怡静,国政学人编译员,外交学院国际关系专业博士生,研究兴趣包括经济外交、中国外交、国际关系理论等。

来源时间:2023/2/13   发布时间:20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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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中国的紧张关系中,美国在南中国海举行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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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美国之音

美国海军和海军陆战队正在南中国海举行联合演习,时机正值美中关系因疑似中国间谍气球被击落而加剧紧张之际。

驻日本的第七舰队周日表示,美国海军尼米兹号航母打击群和海军陆战队第13远征部队一直在南中国海进行“综合远征打击力量行动”。

第七舰队说涉及舰艇、地面部队和飞机的演习于周六举行,但没有详细说明演习何时开始或是否结束。

中国几乎对整个南中国海拥有主权,并强烈反对其他国家在这条每年运送 5 万亿美元货物的有争议水道上开展军事活动。

美国坚持认为必须维护航行和飞越自由。 它每年数次派遣船只驶过中国在斯普拉特利群岛(中国称南沙群岛)设防严密的前哨基地,引发北京方面的强烈抗议。

美国还一直在加强与菲律宾的防务联盟,菲律宾面临着中国海警和名义上是民用但政府支持的舰队侵占岛屿和渔业的问题。

美军演习是事先计划好的。 演习正值中国的间谍气球上周末在南卡罗来纳州海岸附近的美国领空被击落,引发外交争端,加剧了华盛顿和北京之间本已紧张的关系。

第七舰队在其新闻稿中表示,联合行动“在该地区建立了强大的存在,支持和平与稳定”。

新闻稿说,“作为一支准备就绪的反应部队,我们支持广泛的任务,包括海军陆战队登陆、人道主义救灾,以及通过可见和现有的战斗力威慑潜在对手。”

(本文依据了美联社的报道)

来源时间:2023/2/13   发布时间:2023/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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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工业时代:美国应再次成为制造业超级大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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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康纳(Ro Khanna)  来源:法意观天下

法意导言

作为“去工业化”的先行者,美国既尝到了甜头,又吞食了苦果:自20世纪后期以来,美国一方面将发展重心转向服务业与知识技术密集型产业,拥抱全球化并成功在知识竞争时代夺得高科技全球领导地位;另一方面也饱受“产业空心化”的负面影响——国内制造业岗位外流严重,国内需求日益依赖国外进口,地区差距与收入不平等的加剧进一步助长了美国国内右翼民粹主义的兴起。在此背景下,国际产业转移的主要接受者中国,成为了美国民怨的发泄对象。伴随着去工业化负面影响的不断显现,“中国搭美国便车”、“中国占美国便宜”等观点在美国内越来越有市场,在特朗普发动对华贸易战之后几乎成为了美国决策层的主导性思维。就此而言,本文即是一篇反映上述典型对华思维的评论文章,发表于《外交事务》2023年1-2月刊,作者系美国众议院议员罗·康纳(Ro Khanna)。全文围绕两个相互关联的基本问题展开讨论:其一,如何改善对华贸易不平衡?其二,如何重建美国的制造业基础?在康纳看来,美国人应该拥抱一种新式“经济爱国主义”,追求一种植根于普通美国人利益的全球化,拒斥在过去40年里持续破坏美国经济社会结构的“无约束的全球化”。在对外关系领域,美国应寻求与中国达成货币与贸易协议,说服中国采取措施改善中美贸易不平衡状况,同时还应通过“友岸外包”加强与伙伴国在供应链转移方面的协调合作;而就单边政策而言,本文认为美国可通过机构设置、税收政策与政府财政支持等手段,刺激国内生产、产品出口与就业机会回流,进而重塑美国制造业的全球竞争力。

对许多美国公民而言,“美国梦”已经缩水了不少。近几十年来,美国逐渐丧失了“世界工厂”的地位,并且愈加依赖商品进口。1998年至今,不断扩大的贸易逆差使美国丢掉了500万个国内制造业高薪岗位,近7万家工厂被关停。小城镇被“掏空”,社区被摧毁。财富集中于主要沿海城市,老工业区被无情“遗弃”,这导致社会不平等进一步加剧。没有大学学位的美国人跻身中产阶级的难度越来越高,而社会阶层流动性的枯竭进而激发了愤怒、怨恨和不信任的社会情绪。制造业的萎缩不仅伤害了美国经济,也危及美国的民主进程。

在美国的去工业化进程中,中国的影响不容忽视。2000年,在中国正式加入世贸组织(WTO)之前,美国国会通过了给予中国“永久性正常贸易关系地位”的议案,1985年至2000年间,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从60亿美元稳步增长至830亿美元。但在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美对华贸易逆差急剧膨胀,目前已经达3090亿美元高位。相较于1994年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影响(该自贸协定促使一些美国制造业、农业岗位转移至墨西哥),贸易自由化对美国工厂和农村城镇造成的破坏更加严重,这在美中西部和南部地区表现得尤其明显。这种破坏性影响助长了美国社会中的反移民仇外心理、反亚裔仇恨和右翼民族主义,而这些情绪进而诉诸极端主义和暴力,威胁着美国国内民主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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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中国“入世”之后中美贸易逆差统计图

图片来源:https://hbr.org/2021/12/a-new-approach-to-rebalancing-the-u-s-china-trade-deficit

在过去一段时间内,美国错误地相信了中美能从中国融入全球贸易体系的进程中平等受益的观点,如今美国对自己曾经的“天真”懊悔不已,而这种懊悔几乎成为了美国外交决策圈的共识。然而,这种共识并不总是明确表现在美国的政策与愿景表述之中。拜登政府已经采取诸多措施支持美国本土制造业发展,鼓励就业岗位从海外回流,并试图阻止中国获得尖端半导体技术。但是,美国需要制定具体地区导向的针对性战略来实现上述议程,以此复兴国内落后地区。与此同时,还需加强公私部门之间的合作与配合。

美国人应该拥抱一种新式“经济爱国主义”,从而刺激国内生产、产品出口与就业机会回流。一项区域振兴计划,将给那些饱受数十年经济衰退之苦的落后地区带来希望的曙光。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美国决策者只是“作壁上观”,施舍给那些因产业自动化和外包而失业的人群的帮助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重建美国的工业基础并不意味着美国应该背弃世界,也并不意味着需要倡导那种刺激2016年英国脱欧的孤立式经济民族主义。相反,美国可以在重振关键产业的同时,仍然保持与其他国家的关键贸易关系,实行开放性移民政策,释放创新潜能,激发创新活力。

经济需求必须成为美国对华外交决策的驱动力,这既是为国家繁荣考虑,也是为了国内和全球安全。改善贸易不平衡状况将有助于缓解紧张局势、平息民粹主义愤怒以及由供给冲击导致的地缘政治风险。在与中国政府的每一次对话中,美国都应将“生产再平衡”作为交涉重点。美国决策者需要为减少对华贸易逆差设定年度目标,并通过双边谈判与单边政策调整(如支持美国及其友好国家的制造企业)以尽力实现既定的目标。这些举措将有助于缓解国内失业、去工业化影响,以及随之而来的阿片类药物滥用危机等一系列破坏美国社会稳定的因素。若将以上设想变为现实,美国不仅将改善对华关系,还将进一步深化建立繁荣国家的目标,为世界各国树立榜样。

“我们仍然在生产产品”

贸易逆差是美国工业基础衰落的重要标志。麻省理工经济学家大卫·奥托(David Autor)指出,在本世纪头十年,受劳动密集型产业大举转移至中国的影响,美国国内总共失去了240万个工作岗位。20年后,由于美国对华贸易逆差激增,美国国内丢失的工作岗位数量攀升至370万个。贸易逆差凸显了美国国内工业的衰退:2020年制造业占据世界贸易总额的71%,2019年美国从中国进口的商品中近73%是制成品。

许多经济学家和企业家并不觉得美国丧失制造业是一件需要引以为憾的事,他们认为,美国的经济发展模式更多地以服务业、生产知识和创新为导向。然而,创新与生产之间存在着本质上的内在联系。美国内研发支出的一半以上都流向了制造业,而且正如十多年前英特尔首席执行官安迪·葛洛夫(Andrew Grove)所言,创新的关键环节是随着新技术从产品原型投入规模量产而发生的“规模化”。但由于制造业大规模迁往海外,这种“规模化”在美国国内出现得越来越少。葛洛夫哀叹道:“缺乏‘规模化’,我们不仅将失去工作机会,还将丢失对新技术的掌握,最终摧毁我们的创新能力。”

另外,美国制造业工人热衷于加入工会谋求权益保护,以此巩固自己的中产阶级地位;从20世纪40至70年代,坚实的工业基础和强有力的工会参与使美国中产阶级群体迅速扩大。美国制造业岗位逐渐被服务业岗位取代的进程,实际上也是一个削减高薪稳定岗位数量,用低薪不稳定岗位取而代之的过程。

一些人认为,美国制造业向中国转移并非上述转变的罪魁祸首,制造业自动化才是。诚然,自动化和生产方式的转变无疑是导致美国制造业岗位萎缩的重要原因。但德国的自动化同样也影响了就业,将美国与德国进行比较有助于得出更具启发性的见解。2000年至2010年期间,美国丢失了约33%的制造业工作岗位,而德国只失去了11%,这主要因为德国始终保持着贸易顺差。时任英国首相托尼·布莱尔曾请求德国总理安格拉·默克尔解释德国的成功秘诀,默克尔回答说:“布莱尔先生,我们仍然在生产产品。”据经济学家戈登·汉森(Gordon Hanson)观察,由于德国扩大了机器零件出口,被挤出纺织业和家具制造业的工人仍能“转业”到机器制造行业继续工作。在德国,约有20%的劳动力从事制造业,而美国却只有8%。通过扩大本国出口型制造业规模,德国得以有效缓冲来自中国工业的冲击。相比之下,失业的美国工人却只能去往工资待遇更低的服务业谋生,这严重打击了美国中产阶级群体。此外,德国还大举投资劳动力培训和学徒计划,以此促进本国工人适应高科技的未来发展;而美国却从未采取过类似举措。

贸易战期间,从2018年到2020年,美国对华贸易逆差减少了近1000亿美元。尽管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已开始着手修补美国制造业这艘正在下沉的船上的漏洞,但他缺乏一个重新启动美国生产线的全面纲领。特朗普虽然削减了企业税,但并未投资下一代制造业,美国大企业则将减税带来的收益用于投机二级金融市场和三级衍生品市场。在2019年新冠大流行期间,由于美国人“宅”在家的时间更长,并且增加了对中国制造家用品和电子产品的购买,美国对华逆差在2021年再次飙升。2021年,美国从中国共进口了总价值达1350亿美元的电子设备(如半导体和手机),600亿美元的电视、相机和无绳电话,1160亿美元的机械设备,以及400亿美元的玩具、游戏和运动器材。在汽车零部件制造方面,中国也已经取代了美国;全球汽车供应链的30%由中国占据。以上动态不仅凸显在美国消费者和生产商的习惯与偏好当中,美国各地倒闭的工厂、荒凉的城镇和挣扎中的社区更是美国内受贸易逆差影响的力证。

“阿片药物战争”的长期阴影

美国内每个行业在出口产品时都面临一个主要障碍:美元的强势地位。较之于欧元、卢比、日元或人民币,美元更具吸引力和稳定性。然而极为讽刺的是,拥有“世界货币”地位的美元,也导致美国出口产品和服务的定价过于昂贵,使其难以在全球市场上赢得竞争优势,事实上,美国一直在“补贴”其他国家的出口产品。

首先,就像1985年里根总统与德国、日本达成的《广场协议》一样,美国可寻求与中国谈判达成一项货币与商品协议。当时,德日两国都同意限制本国对美制成品倾销并接受美元贬值,以此助长全球市场对美国产品的需求。另外,德日中央银行都同意联合干预外汇市场防止美元过度升值,同时限制本国产品对美出口。尽管这些协议都经由自愿谈判达成,但是美国明确向德日两国挑明了另一种可能方案:若未能成功达成协议,美国将别无选择,只能采取单方面行动压制德日产品进口,使估值过高的美元贬值。

今天的美国政府也应该效仿上世纪80年代对德日两国威胁征收针对性关税的做法,将其应用到与中国的交涉之中。此外,美国还应该重振进出口银行并加大对该机构的投入。进出口银行(Export-Import Bank,EXIM)是美国政府官方出口信贷机构,其职能在于协助美国公司向海外出口商品。长期以来,美国政府一直拒绝为本国产品出口提供支持,这种立场现如今已不可行。在进出口银行的支持下,美国制造业企业能够获得大量政府补贴,这将降低投资美国工业的风险,提高美国产品的出口竞争力。尽管如此,美国也应保持谨慎,避免滥用进出口银行的支持对一些低收入国家的工业发展进程形成阻碍,美政府应该将清洁能源技术出口(比如电池与太阳板)作为补贴重点,与中国政府补贴的清洁能源产品竞争。美国应该像其竞争对手那样,大力促进产品出口。

中国也承认贸易逆差具有危害,并且指出19世纪中英鸦片战争即起源于贸易不平衡。19世纪早期,英国对茶叶、瓷器和丝绸等中国商品有着强烈需求,然而中国却对毛织物等英国商品缺乏兴趣。英国人用白银购买中国商品,导致价值数百万英镑白银外流,英镑贬值。为了平衡贸易赤字,英国商人开始向中国出售鸦片,数百万中国民众对鸦片上瘾,英国鸦片出口利润飙升,这进而促进了中国社会的瓦解,清王朝不得不采取措施禁止并销毁从英国进口的鸦片,而这些禁烟举措最终成为了1839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的导火索。诚然,这场冲突的爆发与欧洲帝国主义扩张的时代背景脱不开关系,但鸦片战争也是贸易逆差引发国家间冲突的典例。

如今,大国竞争加剧了中美关系紧张,贸易逆差更加助长了敌意,放大了许多只关注经济安全的美国民众的恐惧情绪。在此背景下,贸易再平衡举措有利于缓解美国社会因为失业和去工业化而产生的不满之情,减轻对美国社会结构造成的伤害,包括阿片类药物滥用危机。

美国制造

为了成为更坚挺的出口国,美国需生产更多产品,将制造业产能释放到战后前所未有的水平。首先,应成立一个需向总统报告的新“经济发展委员会”(Economic Development Council),专注于投资本国制造业并与工业界建立伙伴关系。该委员会应有权从联邦政府、学术界和私营部门征集信息研究贸易逆差,并且能够同时召集包括商务部、国防部、能源部、内政部、国务院、财政部及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在内的主要政府部门以及私营部门的代表,以此确保美国拥有再次成为世界制造业超级大国所必要的资本投资。例如,在制定振兴去工业化地区战略时,政府应该参考汉森(Gordon Hanson)正在汇编的有关落后地区经济社会状况的大量数据。总之,一个全面再工业化计划的执行,需要设立一个负责总体协调的机构,确保所有相关部门以同一步调开展工作。

经济发展委员会应该利用联邦资金和采购协议帮助美国企业获得重建本国制造业基础所需的资金。政府必须进行针对性的、有限度的外科手术式财政干涉,尤其需特别关注美国中西部和南部那些饱受去工业化进程负面影响的地区。政府不应无期限、无限制地动用公共资本支持本国企业,而应优先帮助那些业已吸引私营部门融资的项目。

国会也要发挥作用通过税收抵免说服企业将生产链带回美国,并对那些关闭国内工厂而将制造基地转移至海外的美国公司征收10%的离岸企业税。另外,国会还应该加强对“制造业拓展合作伙伴计划”(Manufacturing Extension Partnership,MEP)的资助力度,这是一个旨在为制造商提供各种技术援助的公私伙伴关系。2022年,拜登总统已决定向这一伙伴计划增加1.25亿美元预算投入,但为了发展美国本土中小型制造企业,即使增加10倍于此的资金也毫不为过。

美国应致力于重振关键行业的生产。1970年,美国钢铁产量占全球总产量的20%;如今,这一数字已降至4%。美国现在是世界第二十大钢铁出口国,但却是第二大钢铁进口国。相比之下,中国钢铁占全球市场的57%。自1990年以来,在美国钢铁厂工作的人数从约25.7万人降至约13.1万人。联邦政府可通过提供资金支持,或者要求联邦基础设施工程承包商采购由美国制造的钢铁,以此提高本国钢铁产量。美国的钢铁出口不需要发展到能够支配全球市场的程度,但美国可以寻求在钢铁技术创新方面发挥带头引领作用,比如关注新一代轻质高强度钢的研发,这种钢材能够使电动汽车在单次充电后行驶的里程更长。美国新建的工厂已经开始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例如,纽柯(Nucor)公司在肯塔基州新建的钢板制造厂将为风力涡轮机等需求旺盛的机器供应精密厚壁钢。

铝产业,是美国另一个被占去大部分地盘的行业。在1980年,美国曾是世界上最大的原铝生产国,但到了2021年,美国已经跌至第九位,中国占据着全球铝产量的57%。2001年,美国国内还有逾9万铝业工人,如今这个数字仅为5.6万。廉价、划算的铝冶炼产业依赖对低成本能源的使用,这是中国在铝生产过程中使用火力发电的原因。美国可以在铝生产中使用更清洁的绿色能源,并在未来产业中占据领先地位,这一过程能够为国内带回数以万计的工作岗位。

拜登政府通过的《通胀削减法案》和《芯片与科学法案》决定在关键技术领域投资数千亿美元,此举也将对工业产生振兴作用。英特尔在俄亥俄州投资200亿美元新建的半导体工厂将为该州创造1万多个就业岗位;美光科技(Micron)将在纽约州北部投资1000亿美元,创造5万个新就业岗位;升腾元素(Ascend Elements)将在肯塔基州投资10亿美元建设一座锂电池材料工厂。这些公司重返美国部分出于自动化使然,但它们仍将创造许多薪资待遇更高的岗位。2022年,美国已经付诸行动从海外带回35万个工作岗位,美国制造业的复兴是能够如愿以偿的。

有些人认为,政府对本土工业的资助会鼓励那些失去生产力和竞争力的公司变成靠联邦资金维持生计的“蛀虫”,但历史上的例子却与此恰恰相反:克莱斯勒、通用汽车和洛克希德·马丁等公司在二战和美苏太空竞赛期间获得了大量联邦资金支持,但仍然维持着高生产率与可观的商业效益。此外,获政府资金支持的公司也能够更好地筹得私人资金。例如,英特尔在俄亥俄州的初始投资为200亿美元,但该投资金额能够增加至1000亿美元,其中仅一小部分资金直接源于芯片法案。私人资本将为美国的再工业化进程提供动力。

政府的资助对象只能是那些参与了公开竞争性招标过程的公司,并且还须确保受到资助的公司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地应对市场竞争的考验,以免重蹈索林佐公司(Solyndra,在奥巴马执政期间曾被当作能源创新样板企业获得政府批准的5.35亿美元联邦贷款担保,2011年9月宣告破产)的覆辙。 虽然索林佐公司的失败仍然是共和党诟病民主党政府常引用的论据,但奥巴马时期其他成功的政府资助案例颇值得称道,例如电动汽车公司特斯拉和航天器制造企业美国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 X)。共和党继续呼吁政府通过州一级的税收激励政策和补贴对公司进行投资。

除了支持先进制造业之外,政府还应扶持下一代护理工作的发展。正如经济学家丹尼·罗德里克(Dani Rodrik)所言,数字技术尤其有助于提高护理行业从业者的工作效率。政府应该通过技术资助和激励措施,改善儿童保育和老年护理的工作环境与效率,并在此过程中提高这些护理岗位的薪资待遇。

一种新式经济爱国主义意味着明确坚决地拒斥其他模式。《华尔街日报》日复一日地嘲笑芯片法案。但在开放社会中,这种来自媒体的批评有助于扼杀裙带资本主义滋生的风险。政界、商界和教育界的领袖可以共同采取行动开发人力资源,创造更多高薪岗位,保持有活力的经济增长,一齐建设21世纪的“进步资本主义”。

稀土目录

在振兴传统产业的同时,美国也需聚焦未来产业所需材料和零件的获取。目前,中国拥有世界上76%的锂电池产能,美国仅占8%;中国占据60%建造电动汽车、风力涡轮机和太阳能设备所需的稀土金属产量,而美国仅占15.5%。

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罗斯福政府就意识到对关键资源的掌握是当务之急。康奈尔大学经济学家罗伯特·霍凯特(Robert Hockett)指出,为了避免在关键产品上过于依赖对手,美国政府常常在冲突爆发之前先发制人地囤积自然资源以及本国产品,并对国内生产力进行大举投资。二战期间及战后美国在欧亚地区所取得的成功一定程度上便归功于这种“囤货+投资”。战后几十年里美国的工业领先地位也是受益于此。

如今,美国需要一个确保锂、钴和石墨供应的计划,支持企业探索绿色能源的未来。电池公司Novonix是《通胀削减法案》的受益者,该公司正在开辟全新领域,在查特怒加市开设了一家生产合成石墨的工厂,这种新工艺制成的合成石墨的加工过程比天然石墨更加清洁。美国政府应迅速采取行动,支持企业进行类似的探索与努力。

美国政府还可以将国防储备(National Defense Stockpile)充分利用起来。国防储备的设立,旨在储存稀土矿物质以应对供应链的突发中断。在过去70年里,该储备的总价值已从1952年的420亿美元(扣除通胀因素),跌至2021年的8.88亿美元。国会应至少将储备的总价值增加一倍,并加大对国内稀土材料的购买力度。

最为紧迫的是,美国政府必须确定有哪些防御系统依赖中国制造的产品。美国依赖由中国进口的许多重要材料,包括用于制造夜视镜和核武器的锑。国会应要求国防部审查核定所有国防设备零件的原产国,并且保证所有零件拥有备用供货渠道保障,做到防患于未然。

另外对人们的日常生活而言,智能手机或许是更为重要的国外产品。美国政府应采取措施鼓励企业将关键手机零部件的生产链(如显示屏、半导体芯片、电池、传感器和电路板等)转移至美国及其盟国,此外,还需推动澳大利亚、印度和日本等伙伴国家增加本国手机电子元件的生产。如果美国及伙伴国家沿着正确的方向联合行动,美国进口的中国组装手机的比例有望在五年之内减少一半。

美国的“再工业化”进程并不以牺牲世界其他国家的利益为代价。美国及七国集团(G7)需为世界各国提供另一种替代性的基础设施筹资选择。为此,美国应该深刻把握发展中国家到底需要什么、想要什么,尊重发展中国家的自决权,为发展中国家人民规划最有利于本国发展的未来图景。另外,美国还应向关系友好的低收入国家分享技术知识,使这些国家有能力自行发展现代工业。使供应链的每个环节都回归美国的想法并不现实,因此美国需要帮助合作伙伴获得原材料,发展生产能力,让这些伙伴国家生产美国仍需要进口的商品。

根深蒂固的全球化

美国的工业复兴将产生巨大影响。不受约束的全球化不仅未能帮助美国繁荣发展,实际上反而导致民主品质每况愈下。在过去20年间,随着全球化深入拓展,包括美国在内的世界各民主国家都出现了民主衰退现象。在欧美地区,政治极化和极右翼民族主义的兴起令人瞩目,在工业岗位流失的背景下,许多政客开始大肆煽动对移民群体的恐惧。在全球范围内,许多高收入国家甚至将跨国公司的利润看得比本国公民的健康与生命还要重要。

1996年,正值市场自由化在全球各地大行其道之时,法学家理查德·福尔克(Richard Falk)就已准确把握到全球化的局限性,并告诫人们在“由市场驱动的全球主义的颠覆性挑战尚未得到解决”的情况下,不要轻易相信“世界主义能够取代民族主义与爱国主义的地位”。20年过后,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并将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批为“史上最糟糕的贸易协定”;在英国,产业工人所占比例从1957年的近50%,降至2016年的15%,这一趋势使英国国内的极右翼势力获得可趁之机,他们将对移民的恐惧“武器化”,在工业化程度较低的英格兰北部和较繁荣的英格兰南部之间制造文化隔阂,并最终成功推动英国脱欧;英国的邻居法国的生产能力与20年前相比降低了20%,极右翼政客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的崛起与上述趋势紧密相关,勒庞诋毁移民和法国穆斯林,并以“我们不能继续容忍这种大规模去工业化”为标语吸引了众多幻灭的工薪阶层选民。

美国国内也存在仇外情绪的反弹,但美国丰富的多样性仍然是世界各国的典范。然而正如福尔克的警示所言,在国内共同体正在被全球资本力量摧毁的情况下,歌颂多样性并不是一件好事。美国决策者必须通过促进国内生产和贸易再平衡,振兴全国各地社区。共同繁荣将激励每个美国人为兼容并蓄的美国文化做出贡献。这种爱国主义不需要表现为一种愤怒的民族主义,爱国主义的基本意涵是一种对共同体的自豪感,而民族主义则试图将这种自豪转化为沙文主义,寻求用孤立和排他的方式重塑认同。

即使美国成功实现了贸易平衡,美国对中国的定位仍将是竞争对手。与此同时,美国也应避免国内滋生一种针对中国或其他国家的新版“麦卡锡主义”,积极寻求与中国开展合作,防止竞争恶化为战争。在气候变化、全球粮食安全和军备控制等共同关切的议题上,中美两国应寻找合作的空间。

新式经济爱国主义所追求的是植根于普通美国人利益的全球化,而不是那种在过去40年里持续破坏美国经济社会结构的“无约束的全球化”。重振美国国内生产,促进贸易平衡,将有助于缓解紧张的中美关系,实现国内民主繁荣的承诺,并确保全球化服务于所有美国人,而非仅仅效忠于少数群体。

文章来源

Ro Khanna, “The New Industrial Age:America Should Once Again Become a Manufacturing Superpower”, Foreign Affairs, January/February 2023.

网络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china/ro-khanna-new-industrial-age-america-manufacturing-superpower

译者介绍

胡可怡,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国际关系专业研究生,法意观天下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3/2/13   发布时间:2023/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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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隐私保护的明天:拼接的州法还是综合的联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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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影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瑞士洛桑国际管理发展学院(IMD)发布的《世界数字竞争力排名》年鉴显示,美国的数字竞争力在2018年到2021年都稳居榜首。与其强劲的数字经济实力表现不同的是,随着《安全港协议》(Safe Harbor Framework)、《隐私盾协议》(Privacy Shield Framework)相继被欧盟法院以“未能对公民隐私提供充分保护”为由裁定无效,欧盟似乎在美欧双边跨境数据传输谈判的规则设定方面逐渐占据上风。与内部业已形成综合立法模式的欧盟相比,以“自由开放”为互联网治理愿景的美国过去曾有意默许国内隐私立法分散细碎的局面。但随着数字经济正成为大国博弈的新战场,完善数据规制已成为美国提升科技产业竞争力、争取国际谈判优势的重要一环。

2022年1月,华府智库信息技术和创新基金会(ITIF)表示,美国长期缺乏联邦层面的隐私立法,当前各州自行其是的局面将使美国企业每年承担高达200多亿的合规成本,并导致企业创新能力和市场效率的低下。许多美国国内媒体、智库、消费者由此呼吁联邦层面尽快达成统一的隐私立法,积极的舆论氛围助推美国众议院在6月发布两党讨论草案。然而这份被视为两党合作良好势头的草案却在众议院闯关环节停滞不前,前众议院议长佩洛西(Nancy Pelosi)拒绝将草案付诸表决似乎让美国隐私保护立法之争更加波诡云谲。

一、2022年美国联邦隐私综合立法的艰难过程

《美国数据隐私和保护法案》(American Data Privacy and Protection Act,以下简称“ADPPA”)在经众议院能源和商业委员会发布草案、召开听证会、组织审议投票等诸多环节后,终于在2022年年底被列入众议院的日程清单。2022年7月到12月期间,该草案在国会立法进程中一直处于停滞状态。目前,虽然该草案看似已被“提上议程”,但何时能进入被正式提交表决这一流程仍难有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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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PPA草案的立法进展图源:美国国会官网

从美国国会立法流程来看,该法案目前已通过议案形成、委员会审议(Committee Consideration)和列入众议院日程(Calendars and Scheduling)3个环节。在委员会审议环节,委员会主席拥有设置议程的权力,负责确定围绕哪些议案召开听证会和委员评议会。2022年6月3日,美国众议院能源和商业委员会发布两党讨论草案,14日委员会就ADPPA草案召开听证会。经听证会收集公众建议进一步完善草案后,委员会在审议会上提交并表决修正案,当委员会以多数票同意向议院报告该法案时,这一阶段的流程便宣告结束。7月20日,美国众议院能源和商业委员会以53比2表决通过了修订后的ADPPA。它旨在通过解决数据利用过程中私人诉讼、优先适用、特殊群体保护等问题在联邦层面达成一个统一有力的国家框架。与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相比,支持者认为ADPPA将在美国产生“海啸般的威力”。欧盟近年来通过GDPR强化了内部规制的域外管辖权,加强对参与欧洲数据业务的美企进行合规审查及司法诉讼。面对欧盟数字立法优势的外溢,美国内部需要一致且强大的数据保护措施以解决州际立法拼凑带来的管理混乱和安全风险,同时提升全美公民隐私保护水平来增加美国同欧盟进行双边互信谈判的筹码。

ADPPA作为2022年首份获得两党支持的联邦综合性隐私立法草案,是众议院全体委员会和关键小组委员会的民主党主席与资深共和党人,以及参议院科学、商业及交通委员会的资深共和党人之间三方妥协的产物。作为草案的支持者,参议员罗杰·威克(Roger Wicker)表示想要强化美国在全球数据标准制定中的领导力,就要以全面综合的联邦隐私法取代拼凑的州法现状。但参议院主席玛丽亚·坎特威尔(Maria Cantwell)在这场谈判中的缺席似乎预示了该草案想要快速推进到参议院层面的困难。坎特威尔在讨论之初就曾多次批评ADPPA“漏洞百出”,还表示“最高法院对堕胎问题的决定将改变她在隐私立法方面的妥协意愿”。代表加州民主党的众议员安娜·埃斯豪(Anna Eshoo)作为投票时少数的反对者,她指出该法案默许执法部门访问私人数据来追踪堕胎者,由最高法院开启的后罗伊时代将让更多禁堕胎州的检察官利用生殖隐私给妇女定罪。

这些争议的声音使ADPPA草案在众议院坐了大半年的冷板凳。如前所述当委员会报告了一项法案,该法案就会被列入各自议院的日程表中。这些日程表是一份有资格进行议会审议的法案清单。尽管委员会成功将草案送上议会理事拍板的案头,但日程表上的法案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在议会审议。在众议院,多数党领导者决定众议院将审议哪些法案及相应的审议顺序。2022年9月,时任众议院议长佩洛西声明不会将目前的ADPPA草案付诸表决,她采纳了加州反对者“当前ADPPA无法提供与加州现有隐私法相同水平的保护”的观点,并暗示“联邦统一立法或将限制各州灵活应对技术快速变化的能力”。

二、联邦和加州在争什么?

回顾国会对ADPPA草案的讨论过程,可以发现2022年该草案难以持续推进的主要阻力来自州级的反对力量,联邦隐私立法和反对州主要的矛盾在于:对早早走在隐私立法前沿的州而言,联邦法的优先效力不仅可能降低州居民已有的隐私保护水平,还将削弱各州通过自主制定规则来维护地方产业利益的能力。其中一直在隐私保护方面领先全国的加利福尼亚州最为典型。葛特马赫研究所(Guttmacher Institute)曾预测“罗伊案”被推翻后,前往加州寻求堕胎服务的女性将从46000人次上升到140万人次。民主党长期利用堕胎议题争取女性选民的支持,加州作为全国少数坚持保护堕胎权利的地区,通过立法阻止禁堕胎州以州外搜查令获取电子证据、逮捕相关人员成为其在后罗伊时期的重要对策。而ADPPA草案作为法律效力更为优先的联邦法前身,若不能在讨论中找到弥合各州政策背后利益差异的解决办法,势将受到冲突州的强烈反对。

早在委员会讨论该草案时,加州的反对声经由众议员纳内特·巴拉甘(Nanette Barragán)传入国会,其提出一项“为保护水平更强大的州法设置豁免”的修正案,但并未受到国会多数意见的认可,仅得到加州派的赞成票。初期阻挠未果后,加州反对者仍在积极争取关键领导人的站队,并适时利用美国堕胎立法倒退提供的契机强化州内对公民生殖隐私的保护。2022年8月15日,加州隐私保护委员会表示已向众议院提出针对ADPPA的反对票,联邦综合立法所产生的“优先效应”(preemption)将削弱加州已确立的隐私保护框架,加州人在联邦法律上享有的隐私保护水平与他们当前生活而言只是一种倒退。加州消费者隐私协会的埃默里·罗恩(Emory Roane)在给佩洛西的信中将ADPPA称作“后罗伊时代的特洛伊木马”,对于那些前来加州寻求堕胎保护的妇女,她们本可通过加州隐私权法案使其互联网浏览记录和位置信息免受执法监控 ,但ADPPA通过后她们面临的只有丧失的人权和被刑事定罪的风险。

2022年8月国际隐私协会研究主任欧梅尔·特内(Omer Tene)在内的40多位民权组织领头人物给佩洛西发送了一封联合信,澄清ADPPA仅针对涉及相同问题的州法拥有“有限优先权”,并希望她站在全美公民隐私权益的角度推动法案进展。但在9月,佩洛西还是为正处于众议院表决阶段的ADPPA草案按下暂停键。尽管她一再承诺将在众议院重新开会时继续同能源和商业委员会主席弗兰克·帕隆(Frank Pallone)展开对话,但帕隆在回应加州反对声时已经点明“撤除优先效力的举动,将使先前为妥协做出的努力都化为乌有”。另一位委员会资深共和党人凯茜·麦克莫里斯·罗杰斯(Cathy McMorris Rodgers)更是指出,加州是大型科技公司带来社会弊病的温床,通过“联邦优先”达成统一的国家标准是美国全体公民享受隐私保护的必经之路。

国会内部、联邦与州之间在这一问题上僵持不下,ADPPA受阻的同时州级层面的隐私立法却在快速推进。2022年9月27日,加州州长加文·纽森(Gavin Newsome)签署A.B.1242法案,基于该法加州技术公司可拒绝反堕胎州以执法为由获取个人生殖数据的要求,这对试图规避违法风险的禁堕胎州居民来说自然是混沌中的福音。后续加州还与苹果、谷歌等科技巨头进一步达成合作,来自州外的反堕胎搜查令将难以制裁在州内寻求生殖保健的公民。当前联邦层面的立法草案对于观望者而言暂时还是“纸上谈兵”,最高法院内部保守派占上风的情势让未来司法审判的走向掺杂了更多党争色彩,因此维持现有明晰的州级保护框架的决心可能会更加强烈。

三、联邦隐私综合立法迟滞,何处是浪头?

北卡罗莱纳大学的研究指出近年来美国各州通过了23项规范技术平台的法案,其中13项在统一的民主党控制下通过,10项在共和党控制下通过。这不仅意味着州级立法在数据隐私、在线竞争和数字税收等问题中发挥的作用正在超越联邦,还预示着在单一党派同时控制一州州长和立法机构的“三重奏”(trifecta)效应下各州将成为未来技术政策制定的中心。曾任脸书全球政策制定主管马特·佩罗(Matt Perault)也表示:“州政府比联邦拥有更多的基础设施和动力在这一领域进行立法和诉讼。”但相互重叠且冲突的州法迫使企业为厘清法规细则、开发差异化的数据隐私保护功能付出更多的合规成本,数据可用性的降低将削弱企业进行数字技术创新的动力,进而降低国家整体的科技产业实力。此前欧盟多次利用严格的GDPR制裁苹果、谷歌等互联网巨头,也有以数据立法的先发优势牵制美企垄断欧洲市场之意。联邦和州隐私立法水位不齐让美国在同欧盟等其他大型数据流动池重构数据跨境信任时多次掣肘。过去欧盟基于“人权保护”诉求指责美国推行“监控资本主义”并由此中断双边合作,一个综合协调的联邦隐私规制框架不仅能降低美企进入海外市场的法律壁垒,还将优化美国对外输出数字规则的谈判能力。

联邦隐私立法在2022年表现并不景气,但新众议院议长麦卡锡(Kevin McCarthy)的上台却被认为将削弱加州对数据隐私立法的影响力,一是麦卡锡个人曾在早年接受采访时表示比起逐州处理隐私问题更希望制定国家层面统一的监管标准,二是共和党出身的麦卡锡不太会像佩洛西那样受制于民主党管理的州。尽管两党在竞选时都或多或少表达过“监管大型科技公司,给美国人民提供更好的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这类治理愿景,但从ADPPA草案艰难推进和州政府加速完善立法的对比中不难发现:当前美国政治的“跛脚鸭”现状让两党展开对话、达成实质合作的共识基础正在萎缩,分裂的立法或将进一步撕裂同一土壤上的美利坚公民的生活体验。未来联邦隐私立法前景如何,能否超越两党和州际之争,迎来新的结构性转机,仍需进一步关注。

参考文献

1.IMD World Digital Competitiveness Report

https://www.imd.org/centers/world-competitiveness-center/rankings/world-digital-competitiveness/

2.The Looming Cost of a Patchwork of State Privacy Laws

https://itif.org/publications/2022/01/24/looming-cost-patchwork-state-privacy-laws/

3.H.R.8152-American Data Privacy and Protection Act

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7th-congress/house-bill/8152/all-actions

4.Distilling the essence of the American Data Privacy and Protection Act discussion draft

https://iapp.org/news/a/distilling-the-essence-of-the-american-data-privacy-and-protection-act-discussion-draft/

5.Federal privacy negotiators should accept victory gracefully

https://www.brookings.edu/blog/techtank/2022/08/12/federal-privacy-negotiators-should-accept-victory-gracefully/

6.Citing Lack of Protections for Californians, Eshoo Opposes Federal Privacy Bill

https://eshoo.house.gov/media/press-releases/citing-lack-protections-californians-eshoo-opposes-federal-privacy-bill

7.Pelosi opposes proposed American Data Privacy and Protection Act, seeks new preemption compromise

https://iapp.org/news/a/pelosi-rejects-proposed-american-data-privacy-and-protection-act-seeks-new-compromise/

8.Pelosi Statement on Federal Data Privacy Legislation

https://pelosi.house.gov/news/press-releases/pelosi-statement-on-federal-data-privacy-legislation

9.CPPA Announcement

https://cppa.ca.gov/announcements/

10.Letter to Speaker Nancy Pelosi Opposing The American Data Privacy and Protection Act

https://www.caprivacy.org/letter-to-speaker-nancy-pelosi-opposing-adppa/

11.RE: Move H.R. 8152, the American Data Privacy and Protection Act

https://www.lawyerscommittee.org/wp-content/uploads/2022/09/Privacy-Org-Pelosi-Letter-8-25-22.pdf

12.Endgame On: The narrowing path ahead for privacy legislation

https://www.brookings.edu/blog/techtank/2022/06/22/endgame-on-the-narrowing-path-ahead-for-privacy-legislation/9

13.Will California be the death of national privacy legislation?

https://www.brookings.edu/blog/techtank/2022/11/18/will-california-be-the-death-of-national-privacy-legislation/

14.California lawmakers ramp up efforts to become a sanctuary state for abortion rights

https://www.npr.org/sections/health-shots/2022/06/02/1102317414/california-lawmakers-ramp-up-efforts-to-become-a-sanctuary-state-for-abortion-ri

15.Governor Newsom Signs Assemblymember Bauer-Kahan and Attorney General Bonta’s Groundbreaking Legislation Protecting Digital Information on Abortion

https://oag.ca.gov/news/press-releases/governor-newsom-signs-assemblymember-bauer-kahan-and-attorney-general-bonta%E2%80%99s

16.States are passing more tech laws when one party holds the keys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politics/2022/12/08/state-trifectas-have-been-more-effective-setting-rules-internet-researchers-found/

17.California Clout on Data Privacy Poised to Weaken in GOP House

https://news.bloomberglaw.com/privacy-and-data-security/california-clout-on-data-privacy-poised-to-weaken-in-gop-house

18.What Speaker McCarthy means for Silicon Valley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politics/2023/01/09/what-speaker-mccarthy-means-silicon-valley/

19.Kevin McCarthy A Future That’s Built On Freedom

https://www.speaker.gov/commitment/a-future-thats-built-on-freedom/#reveal_tech

20.Pros and Cons of a Federal Data Privacy Standard

https://congressionaldigest.com/pros-and-cons-of-a-federal-data-privacy-standard/

来源时间:2023/2/13   发布时间:2023/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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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理泰:论人工智能技术对科技产业和决策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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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理泰  来源:钝角网

当下世界各国民众纷纷热议人工智能产品ChatGPT。或谓在信息时代之后,OpenAI等公司的后续产品将对科技乃至产业社会的发展构成巨大的甚至颠覆性的冲击,从而开启人工智能时代,甚至会进而在国家和产业集团的决策程序上映射出来。这一热议正在一浪接着一浪地展开,涟漪所至,无远弗届。

ChatGPT是崭新的人工智能产品。由于它还不是应用型的智能产品,一时尚未体现出巨大的经济和社会效益。作为基础性的智能产品,自然起到了开创性的作用,辐射面广博而深远,它可能获得类似于当年苹果公司产品iPhone在手机行业的历史地位。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ChatGPT的功能与表现也着不可忽视的局限性。

过去十多天,笔者在电脑上频繁地与ChatGPT进行了问答式的交流。在交流中,ChatGPT并没有显示什么不同凡响的人工智能,其搜索功能则大不如Google。面对稍微复杂的问题,ChatGPT的答复具有特色:或者避而不答,一推二五六;或者建议提问者去搜索引擎查看;或者讲些模棱两可的话,显得四平八稳;涉及人物评价,则不会出言不逊,以致开罪一方。

就各国民众而言,当前与ChatGPT进行问答式的交流,多数是出于好奇心理,与此软件进行对话。可是,在不久的未来,倘若各国民众仍然有兴趣与ChatGPT持续进行认真的对话,则不是出于浓厚的个人兴趣,“智能共欣赏,异议相与析“,就是急于寻觅摆脱自身面对的窘境的途径,从而敦请ChatGPT指点迷津。

假如ChatGPT以及其他类似的后续版本没有革命性的升级换代,充其量仅是一种聊胜于无的对话工具而已,民众对其感到兴趣的热度难免会剧降。这一估计的有效性是无可否认的。

至于今后OpenAI等公司开发的后续产品是否会对科技乃至产业社会构成颠覆性的冲击,进而会在国家和产业集团的决策机制上映射出来呢?笔者基于下述理由,认为至少在可以预期的未来,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尚不至于构成如此冲击:

其一,若论以ChatGPT为先驱的人工智能产品,说到底,电脑强劲的搜索功能是构成其人工智能的一个有力的支撑。众所周知,搜索功能的智能化离不开大数据,大数据的核心用途就是其预测功能和水平。

然而,正是大数据用于预测的功能和水平的局限性,恰恰制约了人工智能技术对科技乃至产业社会构成颠覆性冲击的能力。这个说法似乎有些不合时宜。然则,为什么笔者要揭櫫这一观点呢?

须知,大数据乃是基于广大民众在各个层面的认知、需求和希冀从而搜索、分析、综合形成的。显而易见,有力而适度地运用大数据,有助于相对准确地预测社会时尚、消费市场、各产业动态比例的变迁以及适时地调整传染病的防控政策,等等。然而,与此相反,高科技的关键突破及其边际效应的发酵以及产业方向的重大调整,往往并非源于大数据,而是依据于科技怪杰或产业界慧眼的突发奇想及其实际采取的行动所致。

其实,这一层原不足为怪。古人曰:“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点出了大思潮、大变局往往发源于微细不易察觉之处。在历史上,此类现象层出不穷,似乎已经成为规律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古哲再三强调“防患于未然,消祸于未形”的重要性。

既然科技怪杰或产业界慧眼的微细想法和初始行动不易被察觉,遑论广为民众认知,焉能挤入大数据的法眼呢?大数据业已予以排斥,人工智能系统又岂能纳入考量呢?

质言之,昔日的大数据断不能映射当时科技怪杰或产业界慧眼的思绪和行为,而这些思绪和行为却会引导乃至掌控日后大数据的形成。换句话说,当年的大数据并不能真实反映比尔·盖茨、埃隆·马斯克、史蒂夫·乔布斯等人的观点和做法,而日后他们的成就及实行的计划却不容置疑地会影响到全球产业链的调整和重组,从而牵动未来大数据的形成。

简言之,人工智能立足于智能化搜索,智能化搜索仰仗于大数据,而大数据仅能反映广大民众在各个层面的认知、需求和希冀,却难以充分反映甚至排斥科技怪杰或产业界慧眼的先知先觉。既然人工智能在先天上对未来社会精英的真知灼见具有先天性的排斥感,焉能对科技乃至产业社会构成颠覆性的冲击呢?

其二,至于在大国战略博弈的过程中,自从某一重大谋略的酝酿成形乃至决策层形成统一认识以及跨部门实行有机协调的复杂过程中,人工智能作为工具性使用的价值更是呈现边缘化,不值得一提了。其主要原因不外乎两条:

一是按照逻辑思维,科学决策的前提乃是根据我方和对方的近远期战略意图以及最新发生的动态变化,结合国际关系史上类似状况的经验和教训,在自上而下、再自下而上的程序中,集思广益,须经过酝酿、成形及论证的复杂的过程。无论古今中外,此条规则对各国领导层均行之有效。

如前所述,人工智能立足于智能化搜索,而智能化搜索仰仗于大数据。 有鉴于此,人工智能充其量仅能真实反映国际关系史上类似事件的经验和教训,在大国战略博弈的其他环节中就无能为力了。高明的战略家自然大开大合,在决策上不落窠臼,岂会墨守成规,等待对方按照过去的规律对我方瓮中捉鳖呢?症结乃在于,战略博弈的要点往往就是反其道而行之,所谓“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约2500年前,伟大的战略家孙子对此做了总结。《孙子兵法·虚实篇》揭示:“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此即一个谋略手段运用之后,第二次就不再运用了。谋略的精髓在于方法和手段决不是一成不变的。

由此可见,人工智能立足于智能化搜索,其作用仅是提供历史上类似事件的经验和教训,供决策者参考而已,全然无关乎原创性的、灵犀在心的谋略策划。倘若高估人工智能在战略博弈中所起的作用,不免自贻伊戚。

二是大国展开战略博弈后,在双方较量、角力的过程中,自然关键在于战略谋划。战略谋划之精髓,運用之妙 ,存乎一心。看似双方以综合国力及国际话语权为后盾,倾力进行全方位、多层次的一场博弈,其实也就是双方领导层在大脑思维上的较量、角力,关乎长期培育的顶层设计能力。

论及顶层设计能力,仅涉及领导层成员及其智囊班底的大脑思维是否灵活、敏感及其判断力是否正确。这方面,其实与领导层是否拥有先进的技术设备并没有什么关联。在政治、军事、科学、经济、教育诸领域中,与技术关联最紧密的当推军事。

可是,即使在军事领域,是否拥有先进的指挥、通讯、情报装备与军事较量结果的关系,也仅体现在诸军兵种联合作战中的战役、战术层面。至于军事战略方针是否合宜,军事战略决策是否科学、合理,则主要取决于军政领导层的大脑思维是否活跃、敏感及其判断力是否正确。

不惟如此,就个人而言,战略思维能力是否高强,除了上述标准以外,又要看此人是否具有与生俱来的悟性,还存在着微妙的、不可言喻的天人感应的因素。一言以蔽之,在浩瀚无际的宇宙中,人类作为万物之灵,人工智能难以超过人类的智能,更不可能超越高人的智能。

如果在国际战略博弈的过程中,某一方顶层设计能力卓越,领导层成员大脑思维灵活、敏感,又具有正确的判断力,则根本无须从大数据中广征博引,仅由多位高人居中擘画,即胜券在握矣。古人曰:“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原因即在于此。

基于前述两条原因,在大国战略博弈的过程中,仰仗于大数据的智能化搜索全然无济于事,然则显而易见,人工智能技术缺乏立足的余地了。

当年笔者进入斯坦福大学国际安全和军备控制中心,与本中心主任刘易斯教授保持着最密切的合作关系,一起联名著述所有的学术专著及学术论文。本中心是美国大学中规模最大的智库。笔者在本中心工作35年期间,自然浸润于国际关系领域,频繁地出席研讨国际热点问题的学术会议。每当某个国际热点问题出现以后,诸如海湾战争、苏联解体、朝核危机、台海风云、伊拉克之战、美中关系恶化、南海争执等以及中国国内政情迭次变动,众多专家、教授热烈地参与讨论其未来走向。

这么多年以来,本中心举行了无数次学术研讨会。笔者可以坦率地指出,却尚未有一位资深专家就某个热点问题的未来走向作出过一次准确的预判。由此可见,且不说人工智能未来是否真的能与人类相比,即使未来人工智能达到了斯坦福大学知名教授的水平,是否就能对国家或企业集团的大计方针的制定起到有益的作用呢?

综上所述,笔者可以断言:在可以预期的未来,人工智能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作者系斯坦福大学国际安全和合作中心研究科学家(Research Scientist),原题《论人工智能技术对科技产业和决策的冲击》

来源时间:2023/2/13   发布时间:2023/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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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格雷厄姆·艾利森:中美应保持冷静与克制才能跨越“修昔底德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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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记者 王露  来源:澎湃新闻

近日,一架民用无人飞艇由于不可抗力意外误入美国领空,随后遭到美方武力袭击一事,再次掀起外界对中美关系发展走势的密切关注与讨论。

这一偶发事件后,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王毅2月3日晚应约同美国国务卿布林肯通电话,双方就如何以冷静、专业态度处理偶发事件进行沟通。王毅强调,面对意外情况,双方要做的,就是保持定力,及时沟通,避免误判,管控分歧。

偶发性事件与战略误判一直都是考验大国关系的重要挑战。美国前助理国防部长、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创始院长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近期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也多次提到了避免“战略误判”在中美关系中的重要性。“当国家之间无法顺利进行沟通时,就会出现战略误判。恢复旧的沟通渠道并建立新渠道有助于减少误判风险。”对此,作为一名长期关注中美关系的资深学者,艾利森强烈建议道,应增加中美高层双边交流频率。

在学界和政界,艾利森的名字往往伴随“修昔底德陷阱”一词出现。艾利森结合历史提出,“修昔底德陷阱”指的是快速崛起的大国遇上守成大国,可能会爆发战争的情况。2012年,艾利森发表在《金融时报》的文章首次提到“修昔底德陷阱”。2017年,这一概念在其著作《注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得到进一步阐述,也由此引发全球范围内的关注与争论。

在观察当前中美两国的互动时,艾利森5年前系统论述的“修昔底德陷阱”是否还具解释力?中美如何才能跨越“修昔底德陷阱”?如今回看这一概念,艾利森向澎湃新闻指出,现今中美之间的互动仍按照经典的“崛起大国-守成大国”的剧本进行,且台湾问题最可能成为两国滑入“修昔底德陷阱”的导火索。为避免掉入“陷阱”,他建议中美双方都应冷静下来,找到一条“竞争性共存”(competitive-coexistence)之路。

中美尚未走出修昔底德“剧本”?

事实上,去年11月中美两国领导人巴厘岛峰会后,双方的外交、经贸、气候、防务团队随即开展了频密互动,推进元首会晤共识,作出了一系列稳定中美关系的努力和进程,这也使得中美关系一度较美国前众议院议长佩洛西窜台后的紧张局面有所变化。值得一提的是,此前美国单方面宣称国务卿布林肯于2月初访华一事,也是美方最初于中美元首巴厘岛峰会后释放出的消息,这被视为落实两国元首共识的一部分。

尽管双边关系在中美元首会晤后出现了一定变化,但需注意的是,美国对华竞争的基本战略并未改变,并在近段时间加大了在科技领域对华施压。其中最密集的就是美方于1月底的24小时内三度发起涉及中方的行动,包括启动“关键和新兴技术倡议”、提出2023年“中国贸易关系法案”、发布所谓“2022年假冒和盗版恶名市场评估”。对此,外交部发言人1月底回应中美关系相关问题时指出,反对美方“以竞争之名实行遏制打压之实”;“美方不能一边谈沟通谈合作,一边干涉中国内政,损害中国利益”。

着眼于近段时间中美之间的互动,艾利森在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分析指出,中美仍在按照典型的“崛起大国-守成大国”剧本进行。在科技领域,两国的竞争或将愈发激烈。艾利森进一步解释称,在这条逻辑线背后,主要受到两方面因素影响。一方面,中国在过去十年发展较快,俨然成为一位“令人敬畏”的对手:中国GDP(按照市场汇率计算)占美国经济的比重已经从1/2提高到了3/4,成为世界第一大制造商、第一大贸易伙伴和全球供应链中最关键产品的第一大来源国。同时,中国的军事能力也在增强,这使其在应对周边潜在冲突中具有优势。

另一方面,艾利森认为,从美国国内情况来看,英国前首相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所称的国内政治“致命潮流”(deadly currents)如今在美泛滥,其表现就是共和党和民主党的政客们都急于表明谁对中国更强硬。

“减少误判风险意味着恢复旧的沟通渠道并建立新的渠道。”对此,艾利森提议称,应重启佩洛西窜台后被取消的中美军事对话;同时,还应恢复双方在有共同利益领域的合作,包括气候、军控、粮食安全、全球卫生和反恐,并增加两国高层交流的频率。而谈及中美重启相关沟通一事,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此前回应指出,“需要有利的条件和氛围,美方不能美方不能一边谈合作,一边干涉中国内政、 损害中国利益”。

防范台海冲突需要政治智慧

在谈及台湾问题这一中美关系中最核心、敏感的问题时,艾利森认为,由于美国国内的这股“致命潮流”存在,两党议员都急于在涉台问题上展示强硬立场。

在去年8月初佩洛西窜台后,艾利森曾在美国《国家利益》(National Interest)杂志网站的一篇分析文章中称,台湾问题最可能成为中美滑入“修昔底德陷阱”的导火索,中美双方应该对台湾问题进行管控,防范冲突风险。

需警惕的是,自去年底到今年初,美方一些人士仍在台湾问题上采取错误言行。去年12月24日,美国“2023财年国防授权法案”通过成法,其中包含为台提供“军事融资”、加速对台售武等内容;今年1月底,美国空军一名四星上将妄言中美两国最早或在2025年因台湾问题发生军事冲突;此外,美国舆论还在持续炒作新任众议长麦卡锡将于今年窜台的消息。

对于上述涉台消极言行,不仅违反一个中国原则和中美三个联合公报的核心要义,也与美国总统拜登此前向中国领导人作出的承诺不符。外交部、国防部发言人近来也多次严正阐明中方立场,中方强调,台湾问题是中国核心利益中的核心,是中美关系的政治基础,是中美关系第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正如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等许多人经常警告的那样,美国承认‘台湾独立’将越过中国最醒目的红线。”艾利森回顾中美过去50年的交往史指出,若美国承认“台湾独立”,将颠覆中美关系的政治基础。他还援引了1978年“中美建交公报”的内容:“美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承认中国的立场,即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

着眼于当前与未来一阶段的台海局势,艾利森指出,“中美都不希望在台湾问题上发生冲突。与1972年(编注:中美开启关系正常化进程)时一样,两国领导人需用政治智慧才能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打不赢也打不得”

实际上,自2017年《注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出版以来,艾利森主要工作议程之一就是寻找避免掉入“修昔底德陷阱”的途径。

艾利森在采访中向澎湃新闻介绍了他当前的想法,大的思路是“中美双方都应该停下来,冷静一下(to pause, take a deep breath)。”他解释道,我们需关注到21世纪世界的结构性现实——无论中美之间竞争有多激烈,它们都在同一个地球上生存。也可以理解为,我们存在于一个“相互保证毁灭”(编注:该思想假设双方都有足以毁灭另一方的武力,那么一方首先使用核武器将导致两方都被毁灭)的世界里:中美都拥有核武库,能够抵御对方的第一次攻击,并对对方的攻击进行报复。但又正如里根总统指出的那样:核战争打不赢也打不得。

在这一宏观思路之下,艾利森进一步分析称,如果共存之外的另一种选择是共同毁灭,那么无论中美之间存有何种分歧,两国仍需找寻一条“竞争性共存”之路,在一些领域合作,在另一些领域竞争,管理竞争同时又能够合作共存。

至于如何理解“竞争性共存”这一概念,艾利森举例称,我们可以从三星和苹果公司的关系模式中吸取经验。尽管两家公司在智能手机销售领域竞争激烈,但三星仍是苹果手机的主要零部件供应商。

而关于中美之间的竞争与合作,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去年12月在出席中国外交研讨会时也再次阐明中方立场。王毅指出,新形势下中美共同利益不是减少了,而是更多了。渲染竞争有百弊而无一利,寻求合作是必需而不是选择。

来源时间:2023/2/13   发布时间:20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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