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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盛刚:对于美国衰退的五种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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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鲍盛刚

2023-01-08

美国衰退与中国崛起无疑是当今世界最时髦的话题。那么,美国为什么会衰退呢?对此有不同的解析,而不同的解析自然也决定了不同的解决方案。归纳起来讲,主要有以下五种解析。

第一种解析,认为美国衰退的原因在于全球化,经过得益于全球化的一个世纪之后,美国现在变成了全球化的牺牲品。30多年前,美国与西方国家是经济全球化的倡导者与推动者,而产业转移被认为是一条“微笑曲线”。曲线两端朝上,在产业链中附加值更多体现在两端,设计和销售,处于中间环节的制造附加值最低。微笑曲线中间是制造;左边是研发,属于全球性的竞争;右边是营销,主要是当地性的竞争。显然,在这条微笑曲线中,微笑的是美国与西方国家的大型跨国公司,因为它们控制了两头,由此控制了利润,而至于中国与新兴经济体国家作为制造加工中间环节,实际上是为它们打工而已。所以,当时美国与西方国家大多数人对于产业转移与中国制造不屑一顾。但是,30多年后,“微笑曲线”突然变成了“哭泣曲线”,美国与西方国家认为是中国抢走了他们的饭碗,掏空了他们的制造业,是中国剥削了他们。中国“吃亏”变成了美国“吃亏”,这又是因为什么呢?究其原因,我们不难看出,美国企业是中美贸易的最大赢家,他们在中国赚得盆满钵满,所以对他们来讲中国是机遇,绝对不是威胁。但是,问题是他们在中国获得的利润并没有惠及美国社会,相反是以牺牲美国社会和国家利益为代价的,一方面由于将产业外包或者转移到中国,导致美国自身产业的空洞化,就业机会的流失,中产阶级的贫困化。另一方面随着产业外包与转移到中国,然后又将产品运回美国销售,尽管产品价格是降低了,这有利于消费者,但是美国与中国的贸易逆差却上升了。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中国成了世界工厂,美国变成了能源与农产品出口国,这一变化又进一步加速了世界权力中心的转移。对此就如美国一些政客所讲,如果继续以此下去,那么在不久未来美国将成为中国的藩属国,中国将不费一枪一弹取代美国成为世界的陀螺仪,就如同历史上美国取代大英帝国那样,而且中国会比美国干的更漂亮。

所以,解决方案在于去全球化,采用脱钩,贸易保护,甚至于不惜通过政治与军事手段打乱不利于美国的全球产业链结构,倒逼产业回流美国,唯有如此,美国才能再次伟大,并再次领导世界。对此特朗普曾经口口声声地讲,贸易战很容易打,也很容易赢。因为贸易战,现有全球产业链就会被打乱,资本与产业就会回流美国,中国经济就会崩溃,中国崛起就会被终止,美国就会再次伟大。但是,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目前,拜登不仅继续手持贸易保护大棒,而且试图通过组建“民主国家联盟”,重新塑造以美国和西方国家为中心的全球产业链。但是,问题是改变地缘政治结构,真的就能改变全球地缘经济结构吗?30多年前,新自由主义潮流风靡全球,英国首相玛格丽特•撒切尔解释道:理由是“别无选择。”市场掌握全局,那些试图违背历史潮流的国家将会为它们的愚蠢付出代价。是经济,傻瓜。但是,30多年后,人们认为这种认识是肤浅的,因为正是权力决定了权威与市场之间的关系,除非施展权力和拥有权威的人允许,市场不可能在政治经济方面发挥主导作用。是政治,傻瓜。那么,到底谁是傻瓜呢?

第二种解析,认为美国衰退的原因在于新自由主义,上世纪70年代,美国与西方国家新自由主义的兴起被认为是一条通往自由与繁荣之路。正是这种市场原教旨主义催生出了80年代的“撒切尔主义”、“里根经济学”和所谓的“华盛顿共识”。然而事实上新自由主义革命,在经济增长方面远远没有实现此前三十多年凯恩斯革命所达到的高水平,反倒是引发了大量触目惊心的经济危机和金融危机。就如美国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桑德斯写道的那样:“1975年以来,美国社会对收入进行了大规模的重新分配,但其方向完全是错误的。过去45年中,最底层的90%民众掏出了50万亿美元,而最富有的的1%却拿走了50万亿美元,这使中位数的工人每年付出了42000美元。”同样,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约瑟夫•斯蒂格利茨在其《美国的真相:民众、政府和市场势力的失衡和再平衡》一书中更是详细地分析了美国问题的由来。首先,美国的经济学出错了。人们总是认为不受约束的市场是所有经济问题的唯一解决方案。认为金融、全球化和技术进步本身就会给所有人带来繁荣,市场本身是具有竞争性的。因此,他们不理解市场势力的威胁性,总是盲目地认为,个体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过程将会提高社会的总体效益。其次,美国的政治出错了。太多的人认为选举就是民主的全部。美国人不理解金钱对政治产生的威胁,不明白金钱的集中化将如何瓦解民主,也不明白精英如何利用金钱来塑造经济和政治体制,进而使经济和政治权力进一步集中。美国人也不明白,他们何等轻易地滑入了“一美元一票”的陷阱。实际上,美国的民主制度是被操纵的。其三,美国的价值观出错了。美国人忘记了经济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让人服务于经济。美国混淆了目的和手段。全球化本应创造更强大的经济,以便更好地让经济为人服务。然而,由于全球化影响了经济,美国不得不削减他们的工资和公共项目支出。金融本身从为经济服务的工具变成了经济目标。这导致美国经济更加不稳定,增长更加缓慢,社会不平等加剧,而普通人深受其苦。个人对利润的追求并没有使扭曲的经济得到改善。对资本有利的,并不一定也有利于社会和国家。相反,是以牺牲社会与国家利益为代价的。

所以,解决方案在于重建企业,社会与政府之间的平衡,对此就如斯蒂格利茨所言,“21世纪,美国需要一种新的社会契约来实现和维持社会发展。该视角基于历史责任感和对经济及社会权力的深刻理解,即社会权力塑造了经济,又反过来被经济所影响。”用克林顿的话说:美国必须以人为本而不是以资本和利润为本。新的社会契约应包括为子孙后代保护环境,恢复普通人的政治和经济权利。因为唯有如此,美国才能最终解决其自身问题。否则结果将是美国的分裂与解体。事实上,今天的美国已经“比任何人所想的都更接近爆发内战”。

第三种解析,认为美国发展与繁荣的引擎是创造性毁灭,而美国衰退的原因正是这一驱动力的消失。艾伦·格林斯潘在《繁荣与衰退》一书据此分析美国经济史,认为创造性破坏是推动美国经济进步的主要动力,它是“永远存在的飓风”,经常能够把企业连根拔起,但就是在这种破坏的过程中,它能为美国经济和社会带来一个生产力更高的经济体。“创造与破坏是一对孪生兄弟。创造性破坏其实就是用更前沿的科技手段,打破了社会中任何一种已经处于平衡的状态,也打乱了任何一种已经沉淀的社会结构”。

但是,目前美国能否通过运用创造性破坏的手段,继续保持自己已经拥有的相对优势?现在看来,我们越来越难以给出确定的答案。其原因,一在于高工资,高税收,高福利政策让美国负重前行,企业投资欲望下行;二在于既得利益集团的反对。三在于创造性毁灭自身,因为创造性毁灭具有两面性,既有创造,也有毁灭。这里存在的问题是,任何人在创造新世界的时候,都必然要破坏旧社会的一些组成部分。破坏是创造带来的不可避免的一种副作用,把社会资源投入生产力更高的社会活动,必然会导致旧工作岗位被摧毁,旧工厂被关闭,但同时也会创造新的工作岗位,创造新的企业。由此创造性破坏在发生效应的过程中必然导致民众的不安,创造性破坏的飓风越强烈,民众的不安感就越强烈。这种社会不安情绪的存在,导致即便是在社会状况最好的年代,也很难向民众推广创造性破坏的理念。让这种情况变得更糟糕的现实是,创造性破坏通常都会带来三个重大社会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创造性破坏造成的损失往往比其带来的收益更明显,收益通常分布的领域很广,而且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体现出来,而损失往往集中在个别行业,并且即刻就会产生。创造性破坏的最大受益者是穷人和边缘化群体。但在创造性破坏的过程中,穷人和边缘化群体也有可能是最大的输家,而且他们的损失往往会比他们的所得更为显眼,人们更容易看到被丝织厂取缔的手工丝织工人,而不会去关注工厂生产的数百万双丝袜。这就引发了第二个问题,创造性破坏可能变成一种自我否定的社会现象,创造性破坏的敌人通常都有自己的情绪,他们可以指出“破坏”显而易见的邪恶之处。人们很容易提出终止不公正的行为或者提升最低工资水平的要求,但很难以触动经济活力为由来为创造性破坏正名。在“破坏” 过程中遭遇危害的受害者会更容易团结在一起,向社会要求改革,而在破坏过程中获得收益的胜利者则很难聚在一起。由此,创造性破坏这场“永远存在的飓风”就遭遇到了政治敌对的另一场“永远存在的飓风”。社会民众会联起手来保护那些受到威胁的岗位,试图挽救那些垂死的行业。他们对资本家无情的贪婪发出各种批判。这么做的后果就是经济滞胀,在试图遏制创造性破坏的过程中,比如在保存旧式工作岗位或者保持旧式工厂持续营业的过程中,人们实际上扼杀了经济发展的前景。第三个问题是,创造性破坏有时可能带来的全是破坏,没有创造。这在金钱的世界里很常见,商业银行、投资银行、对冲基金,以及类似的金融机构,把整个社会的储蓄资金都引导到被人们认为最具生产力的行业中。在最佳状态下,金融是创造性破坏最纯粹的形式,资金比任何一种生产力要素的流动性都要更强,也更无情。在最坏的状态下,金融纯粹就是破坏。

所以,解决方案在于如何应对“创造性破坏”的两面性,在创造与毁灭之间寻求一种平衡,做到有序前行,有序撤退。说到底就是在创造性毁灭过程中,如何做到共同发展,共同富裕,而不是以一部分的利益牺牲大部分人的利益。可以说,这既是美国发展面临的问题,也是人类文明发展面临的共同问题。对此恩格斯曾经写到:“历史大概是所有女神中最残酷的了,她引领她那驾胜利战车碾过堆积的尸骨,不仅在战争的年代是如此,而且在和平的经济发展时代也是如此。不幸的是,我们这些男人,女人是如此愚蠢,以至于没有鼓起勇气去争取真正的进步,除非当苦难似乎几近不合情理的时候,才会要求进步。”

第四种解析, 认为美国衰退的原因在于全球战略的出错,美国正在失去领导世界的合法性,可信度与道德地位受到削弱。对此已故布热津斯基认为,冷战后美国历任总统难辞其咎。1991年12月标志美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的全球性大国,但是,当美国领导地位总体上受到世人欢迎的时候,美国却缺乏一种更宏大,更雄伟的方向感来领导世界。布热津斯基认为,大国的出现是特定的历史机会与固有的实际能力相结合的结果。这一时机或历史的趋势必须与一个占主导地位的,起催化剂作用的国家的兴旺相适合,这个国家对整个世界至关重要,不论是通过传播文化的使命,或学说上的启示,或令人向往的社会楷模,而其他国家则甘愿接受该国的影响。最后重要的一点是,该国一定要有必要的实力,经济和军事力量。而目前,美国的各种权力应有尽有,但唯独缺少一样:合法性。在当今世界,这是一个致命的缺陷。

1991年前苏联解体标志冷战的结束,人们欢呼“历史的终结”。但是,事实上,冷战从来就没有结束过,因为美国从来就没有走出冷战,仍然受制于冷战的思维,美国所有机制都是为冷战而设计的,冷战思维依然盘踞于美国政策制定者的思想中,以至于美国根本就没有冷战后的长期战略,而是在用冷战的机制去处理后冷战的问题。所以,世界依然笼罩在冷战的阴影之下。1993年已故哈佛大学政治学教授亨廷顿在《外交事务》季刊上发表“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提出了著名的“文明冲突论”。现在看来这只不过是一种冷战新思维,区别只是在于他将冷战时期的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意识形态冲突代之以不同文明之间的冲突,以此来构建所谓冷战结束后的世界新秩序,而这一新世界秩序的特征依然是分裂,冲突与对抗。之后“9·11”恐袭事件似乎证实了亨廷顿的理论,一时间文明冲突论成为美国外交的主旋律。在中东与欧亚大陆南部,冷战结束后的30年里,发生了两次伊拉克战争,叙利亚战争以及阿富汗战争,成为世界上最为动荡和战乱的地区。而目前对于美国来讲,无论是发动还是退出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都被认为是一种错误。2001年“9·11”事件,曾标志着一个特殊时刻,美国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达到顶峰。美国准备在全球范围内伸张正义,打击恐怖主义。但其结果是对阿富汗和伊拉克发动了代价高昂的入侵战争,这两场入侵及其造成的混乱、暴力和不稳定,粉碎了美国是不可或缺的以及是民主力量的观念,“美国治下的和平”的共识开始消失。美国不仅没有赢得反恐战争,相反,战争播下混乱的种子,最终导致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的崛起。在20年间,美国咄咄逼人的沙文主义、种族歧视、酷刑、秘密监狱、士兵伤亡、平民遇难和帝国梦想时代的破灭,最终导致自由的退却。美国傲慢地认为发动战争能改造世界,结果被改造的却是自己。在这一过程中,美国花费了大约8万亿美元,付出了无数生命的代价,还搭上了国家的名誉。

目前,美国将中国与俄罗斯定义为战略竞争对手,并称之为是民主与威权之间的冲突与对抗,号召全球的所谓“民主国家”联合构建一个具有坚韧性的民主联盟,从而避免威权主义或专制政权对民主制度的侵蚀。那么,由此民主与威权的冲突与对抗将形成一种新的两极分化的世界秩序吗?未来世界国际冲突的根源将主要是民主与威权的冲突,而不是文化的,也不是意识形态的和经济的吗?民主与威权的冲突将主宰全球政治,两者间的(在地缘上的)断裂带将成为未来的战线。民主国家与威权国家的冲突与对抗将影响未来国际政治秩序的形成和未来走向。全球政治格局正在以民主与威权为界限重新形成,并呈现出多种复杂趋势,具有不同制度的国家间最可能的是相互疏远和冷淡,也可能是高度敌对的关系,或者更可能是竞争性共处, 即冷战和冷和平。显而易见,所谓民主与威权冲突论实际上是美国冷战新思维的新版本,无非是以所谓民主与威权冲突代替文明冲突,代替冷战时期的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意识形态冲突。

布热津斯基曾经引用法国著名政治学家和历史学家雷蒙•阿隆的话说,除非美国的国家利益能够同时服从于一种基于权力和法律的国际秩序,否则它既无法击败任何国家,也难以获得任何国家的效忠感。世人有理由喟叹,那种仅仅运用影响和权谋,冷静却毫无道德感的外交年代已经终结。进入20世纪,如果一个大国停止为一种理念服务,其力量势必受到削弱。但是,美国显然不仅没有接受这一诫言,而且更加变本加厉,逆势而动,由此结果只能是美国霸权的自我终结。

第五种解析,认为美国衰退的原因在于冷战的结束,因为冷战才是二战后美苏霸权的基础,冷战结束不仅导致了前社会主义阵营与前苏联的解体,同时也动摇了美国与西方主导世界的基础。1991年前苏联的解体被认为是冷战结束的标志,这已是一种共识。但是,事实正相反,前苏联的解体恰恰是冷战结束的结果,冷战结束才是社会主义阵营与前苏联瓦解与解体的直接原因。从战后历史看,正是因为冷战,所以才有了美苏两大阵营的分裂与对峙,当然反之亦然,因为两大阵营的对抗不断升级,才有冷战的形成。两大阵营的形成不仅在政治与军事上导致了世界南北分裂与对峙的两极格局,同时也形成了两大相互隔绝的封闭的地缘经济格局,一个是以前苏联为中心的,以计划经济为特征的社会主义经济体。另一个是以美国为中心的,以市场经济为特征的资本主义经济体。而且,两大阵营的分裂与对抗同时加强了美苏两国对集团内部的领导,巩固了它们在各自集团内部的中心与霸权地位。所以,随着冷战的结束,前社会主义阵营的分崩离析与前苏联的解体,其原因也就不难理解了。

同样,对于美国与西方阵营来讲,冷战也是美国霸权与西方主导世界秩序的基础。而冷战的结束,既终结了美苏两大阵营的分裂与对抗的局面,导致了社会主义阵营的瓦解与前苏联的解体。同时,也动摇了美国霸权与美欧主导世界秩序的基础。另外,共产主义的大失败也并不意味新自由主义的完胜,相反在冷战结束后的30多年里,人们见证了新自由主义的大失败,以及民粹主义在美国与西方的兴起。对此美国已故历史学家沃伦斯坦·伊曼纽尔就曾经讲到:“在苏联解体之后,美国据说是赢得了冷战的胜利,其后,我们就处于一个单极世界之中,而美国则是其中最为强大的力量。我以为这是对于现实的极端错误的理解。问题之一,就是苏联解体了。对美国而言,这是个灾难!我知道没人这么说,他们只是说这对美国而言是个巨大的胜利,但它确实是个灾难。”他之所以如此认为,这是因为冷战期间美苏两大阵营的对峙,就如同相依在一起的两捆稻草堆,谁也离不开谁。而冷战的结束,其中一捆稻草倒塌了,那么另一捆还能屹立不倒吗?首先,没有苏联这一共同敌人,也就没有美欧联盟的必要性,由此结果是美欧关系的渐行渐远。而没有美欧联盟,美国单枪匹马又何以能够领导世界呢?其次,冷战结束,改变了全球地缘政治与经济结构,加速了全球经济中心从大西洋向太平洋地区的转移,美国与西方不再是全球的政治与经济中心。曾经的“美国生产,世界消费”的模式变成了“世界生产,美国消费”的模式,或者更准确地讲变成了“中国生产,美国消费”的模式,以至于导致美国衰退,中国崛起。而经济中心的转移又进一步加速了全球权力中心的转移。事实证明:全球化等于民主化与市场化,但是不等于世界美国化与西方化。再有,没有冷战,美国的军火又能够卖给谁呢?不错,中东是一个市场,但是却相当有限。最后,没有了共同敌人,又何以转嫁国内矛盾,凝聚国内的团结呢?

所以,沃伦斯坦·伊曼纽尔认为:虽然许多评论家欢呼1989年是美国统治下和平的开始,但事实正好与之相反,它标志着美国统治下和平的终结。冷战才是美国统治下的和平。冷战结束了,因此美国统治下的和平现在已经终结。目前,种种迹象表明,美国为了再次伟大,再次让世界回到美国治下的和平,正在试图将世界再次推回到冷战,甚至于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但是,问题是历史真的还能回到过去吗?

1945年黄炎培先生问毛泽东同志,中国共产党能不能跳出历史上”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历史周期律。毛泽东同志回答说:行,这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同样,从世界历史发展来看,也存在大国兴衰的历史周期律。对于美国为何衰退,早在上世纪70年代中期之后就有过争论。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家把衰退的原因归于凯恩斯主义,因为它扼杀了企业家创新精神,以至于发展陷入停滞与衰退。保罗·肯尼迪在《大国的兴衰》一书中将之归于“过度扩张”,而名噪一时。还有学者将之归于投资政策的错误,认为美国是在重蹈大英帝国的覆辙。罗伯特·基欧汉认为原因在于世界权力结构的变化,由此世界将进入霸权之后的时代。但是,最后的结果出人意料,美国不仅走出了衰退,而且不战而胜,取得了冷战的胜利,一超独霸。目前,美国又一次面临衰退。那么,美国还能够走出衰退,再次伟大吗?难道在这个世界上,如俾斯麦所讲,上帝还会只惠顾美国,醉汉和傻瓜吗?

历经15轮表决后 美众院共和党领袖麦卡锡当选为新一届国会议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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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逸华  来源:美国之音

在历经这个星期新一届美国国会开议以来15轮表决后,众议院共和党领袖凯文·麦卡锡(Kevin McCarthy)美东时间星期六(1月7日)凌晨终于突破过半门槛,成功当选为第55任美国国会议长。这是国会过去164年来耗时最久的一次议长选举记录。

根据规则,一般情况下,角逐议长的候选人必须至少赢得超过全数435位众议员的过半门槛,即218票,才能当选。不过,议长选举的当选门槛将随着现场出席人数以及弃权票数而有所变动。这意味着,在民主党团结一致而且全员到齐同时没有弃权票的情况下,共和党内反对麦卡锡的众议员不能超过4位。

在第15轮的最终表决中,有6位共和党人投下弃权票,使得过半门槛调整为215票。

麦卡锡在最终表决获得了多位原本不支持他的极右翼保守派成员的选票,并以216张支持票,击败民主党提名的议长人选、该党新任领袖哈基姆·杰弗里斯(Hakeem Jeffries)的212票,成功夺下第118届国会众议院议长的宝座。

据路透社报道,麦卡锡在表决结果出炉后告诉记者,“我很高兴这一切结束了。”

新一届国会众议院共和党以拥有222个席位占有微弱多数地位,民主党人则拥有212个席位。还有一位缺席的议员为不久前过世的弗吉尼亚州民主党联邦众议员唐纳德·麦克伊钦(Donald McEachin)。他的席位将于今年晚些时候进行补选。

这场议长宝座争夺战对麦卡锡和大多数共和党人来说得来不易。麦卡锡被视为是立场为保守派的政治人物。他同时是上一届国会众议院的少数党领袖,多年来一直试图拿下众议院的议长槌。

过去几天,麦卡锡与大约20名共和党超级保守派成员进行多番协商,希望争取他们的支持,但麦卡锡的议长选举之路始终停滞不前。

直到星期五,这些议员的态度出现软化,麦卡锡才打破维持数天的选举僵局,最后与这10多位极右翼保守派共和党人达成共识,并取得他们的支持。

“我父亲总是告诉我,重要的不是你如何开始,而是你如何结束,”麦卡锡在当选后在院会致辞说,“现在我们需要为美国人民有一个强劲的收尾工作。”

最终表决前的戏剧性转折

事实上,包括麦卡锡在内等多位共和党人原本对于星期五深夜举行的第14轮表决表示相当乐观,认为在那轮表决中麦卡锡可以获得足够票数当选为议长。结果表决过程发生戏剧性变化,使得麦卡锡的议长争夺战再度失利,并导致了第15轮选举。

据路透社报道,当同党籍的共和党人马特·盖茨(Matt Gaetz)在第14轮的关键性表决投下弃权票,使得麦卡锡在接近午夜最后时刻再次遭受挫败。麦卡锡一度气愤走向盖茨,引发场内一阵混乱。

盖茨的弃权票也引起阿拉巴马州共和党人麦克·罗杰斯(Mike Rogers)的愤怒。转播画面上显示罗杰斯朝盖茨走去,手指指着盖茨对他表示不满,罗杰斯最后被其他在场议员制止,避免他在院会进一步冲向盖茨,气氛相当紧绷。

为了争取共和党内强硬保守派的支持,麦卡锡已同意做出了一些妥协,包括允许只要有一名议员对他的立法政策或管理众议院的方式不满,就可以推动提前举行内部选举,从而罢黜议长。各界认为,这将大大削弱麦卡锡成为议长后的权力。

麦卡锡还同意这些保守派议员进入一些关键委员会,并承诺将他们的立法要务列入全院会表决议程,这些立法事项包括对国会议员施加任期限制,以及采取更加强硬的边境管控来阻止无证移民从与墨西哥接壤的西南部边境进入美国。

在议长选举结果出炉后,全体众议员当选人也在新国会议长麦卡锡的主持下集体完成宣誓就职仪式,标志着第118届国会正式开始运作。

一个来自于民主党家庭的共和党领袖

现年57岁的麦卡锡出生于加州贝克斯菲尔德,父亲为消防员,祖父为来自意大利的移民。值得关注的是,从踏入政坛以来一直都是共和党人的麦卡锡其实来自于一个以民主党支持者为主的家庭背景。麦卡锡是家中第一位共和党人,他的父母都是民主党成员。

在加州州立大学贝克斯菲尔德分校就读大学期间,麦卡锡曾偶尔在消防队担任消防员。1994年麦卡锡取得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后也曾短暂从商。

麦卡锡在2002年转战政坛,成为加州众议院成员,并在2004年至2006年担任加州众议院的共和党领袖。2007年麦卡锡首次当选为联邦众议员后便一路快速进入到共和党核心,他在2011年至2014年担任众议院多数党党鞭,2014年至2019年成为多数党领袖。2019年,麦卡锡获得共和党支持,成为众议院少数党领袖。

新国会预计将对中国采取强硬政策

麦卡锡在当选后表示,共和党掌控的众议院将以强硬的态度应对来自北京的挑战。

“在中国共产党问题上,我们将成立一个跨党派的中国问题专责委员会,调查该如何将数十万个流失到中国的工作岗位带回来,然后我们会赢得这场(与中国的)经济竞争,”麦卡锡说。

去年11月,麦卡锡将曾宣布他计划成立一个“中国事务专责委员会”,专门处理美中之间一系列的问题和挑战。他随后指派来自威斯康星州的共和党众议员麦克·加拉格尔(Mike Gallagher)为首任主席。

“中国共产党是我们此生最大的地缘政治威胁,”麦卡锡在12月的一份书面声明中说。

麦卡锡也曾在去年9月一场记者会上表示,“50年来,中国共产党对美国的生活方式、我们的经济、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公司、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制度以及我们的未来发起了攻击。”

星期六成为议长的首场致辞中,麦卡锡还提到,追溯新冠病毒起源将是新国会的工作重点之一。

在台湾议题上,麦卡锡呼吁强化美国和台湾之间的合作。去年7月,麦卡锡邀请台湾驻美代表萧美琴参加众议院中国工作组圆桌会议。

“国会必须持续采取行动–不只是遏制共产主义中国,还要强化我们与台湾的联系,”麦卡锡在去年7月的会议上说,“我认为我们应该考虑采取一些措施,包括增加对台军售、提供台湾适当的武器抵御中共、允许台湾参加像是环太军演这样的训练、允许台湾在美国展示其国家主权的象征、增加商贸连结,以及推动我们自身国防工业基地现代化,以保持我们领先的军事能力。

来源时间:2023/1/8   发布时间:202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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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学者:中国不是只能发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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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环球时报

美国《美国保守派》杂志网站1月5日文章,原题:议员冒着与中国开战的危险时

国会山上535名议员中有530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当总统,更糟糕的是:至少同样多的议员决心充当国务卿。这会造成一种无脑、常常是鲁莽的外交政策。

内布拉斯加州的唐·培根议员就是这种情况。他最近在一次网络研讨会上谈及希望美国为应对大陆对台湾的威胁而开战。这位议员看起来是认真的,但和往常一样,他以为美国是地球上唯一重要的国家。他还反复强调,如果华盛顿采取行动恢复威慑力,那么中国领导层肯定会放弃中国近130年来对收复台湾的决心。

在台湾问题上,培根的想法只会徒增冲突风险。有人认为“威慑”是万灵药,但实际上,威慑经常会失败。各国对其利益和潜在结果的评估是不同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之所以重视台湾地区,有两个重要原因。其一,就是林肯和他的国务卿威廉·西华德不愿意让南方分裂的原因——民族主义。他们相信只有一个美国,西华德面对外国干涉威胁时警告:“英国和美国的竞争将使世界陷入火海。”同样,中国人也相信只有一个中国。

其二,约翰·肯尼迪总统不允许苏联在离美国海岸约100英里的古巴部署核弹头导弹。赫鲁晓夫试图对美国形成“威慑”,但美国并不配合。大陆与台湾之间的距离与之类似。没有一个中国政府会接受一个如此近距离的外国军事基地。

培根更无知的说法是:“中国会很生气,佩洛西去台湾时他们就这样。那也没关系,他们可以大发脾气。”中国并不是只能发发火,它可以改变其对美国和台湾地区政策的评估。如果台湾主动或被动地正式宣布“独立”,中国共产党肯定会采取行动。收复台湾的决心并不限于中国共产党,绝大多数中国人,包括年轻人,都有这种决心。

培根和美国政府的其他人应该担心的不是中国人发火。相反,是中国对他们改变的反应。如果中国认为美国背弃了对一个中国的承诺,那么它可能会增加对“台独”突发事件的计划,并加快军事准备。美国将不得不决定是否为战争做好准备。

如果美国改变一个中国政策,中国可能至少会降格外交关系,甚至可能关闭大使馆,停止其他领域的合作。或者它可以通过正式断交来显示问题的严重性,使世界上两个最重要的国家没有外交联系。

美国的安全并不依赖于这个岛屿——看看地图就知道了。经历了几十年愚蠢的错误军事冒险行动之后,美国民众迫切需要真正愿意代表他们的议员,而不是那些华盛顿的战争游说者。(作者道格·班多,乔恒译)

来源时间:2023/1/8   发布时间:20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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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晶片大战谁是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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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联合早报

美国近期接二连三采取政策,旨在让晶片生产达到自给自足,它还拉拢盟国采取类似措施,且毫不遮掩要钳制甚至扼杀中国晶片业发展的意图。中国一些官员极力主张实施达1万亿人民币的激励计划推动晶片产业发展,但在疫情拖慢经济前进步伐的局面中,中国或许得寻求他法来扶持本土晶片商。美国拉拢盟友支持晶片业重新布局的宏图,则已在企业激起反对声浪,荷兰晶片设备巨头直接指出,公司已经“牺牲够多了”。中国已在世界贸易组织提起诉讼,指美国滥用出口管制措施,这场晶片之争,究竟会不会出现最终胜利者?

为确保晶片供应的稳定,美国拜登政府与世界最大半导体代工厂商台湾积体电路制造公司(TSMC,简称台积电)合作,但同时在寻求降低对台湾的依赖,增加美国境内的晶片生产规模。

台积电在美国亚利桑那州首府凤凰城市郊建设两座厂房,第一期厂房预计2024年量产,第二期厂房计划2026年量产。两期工程总投资额约400亿美元(约535亿新元),分别代工5纳米和3纳米高阶晶片。

韩国三星电子公司将斥资170亿美元在美国得克萨斯州泰勒市建造的晶片厂也预定在2024年下半年开始运营。美国第一大晶片制造商英特尔(Intel)则注资200亿美元,在俄亥俄州设立新厂。英特尔是在1980年将半导体制造引入亚利桑那州,设立第一家晶片制造厂,带动亚利桑那州“硅沙漠”的建设。

美国总统拜登去年12月间在凤凰城出席台积电晶圆厂的移机典礼时宣称:“这些晶片可能会改变游戏规则。”拜登感谢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可是有台湾网民就此质疑,说台积电或许得改称“美积电”。

台积电为科技大厂苹果、英特尔、超微、辉达等量身定做电脑、手机、第五代通信系统(5G)和人工智慧产品的晶片。

张忠谋在1986年创立台积电,10多年前曾有在美设厂的计划,他到凤凰城出席厂房移机典礼时还有感而发,指“地缘政治助圆梦”,并警告“全球化几乎已死,自由贸易几乎已死”,而且不大可能恢复了。

全球科技供应链或分两阵营引忧

中美在晶片问题上的紧张关系,引发全球科技供应链可能分成两个阵营的担忧,也使得像台积电这样的公司越来越难为中国客户提供服务。

有评论就指美国拉拢或施压台积电和三星在生产成本高的美国设厂,并不符合企业成本诉求,英国广播公司引述台湾经济研究院研究员刘佩真说,在美国生产,成本较高,这是“逆全球化”趋势。

先进设备禁售中国 荷兰巨头喊“投降”

反对者也指美国把利益建筑在盟友的损失之上。荷兰半导体设备制造商阿斯麦(ASML Holding NV)便就经济损失发出怨言。

阿斯麦首席执行官彼得温尼克(Peter Wennink)说,对于之前就存在的对华销售禁令,公司已经“牺牲够多了”。

荷兰和日本是除美国外,世界上两个最大的先进半导体设备供应国。他说,关于先进的极紫外光刻技术设备(Extreme Ultra-violet)禁止售往中国,阿斯麦“只能投降”,从中受益的是美国晶片设备制造商,它们25%以上的收入来自中国市场,而目前中国只占阿斯麦销售额的15%。

分析:美政府舍弃40年自由市场运作方针

无论经贸全球化是否已死,有分析认为,从美国拉帮结派、要与盟友合力重建半导体生态圈显示其思维已有极大改变。美国政府正逐渐舍弃过去40年以放宽管制和减税让市场自由运作的方针,改而建立明确的产业战略,拨款吸引私人投资。

英国广播公司的报道指出,台积电设立美国厂房,以及《2022年晶片和科技法案》都是这个产业战略的第一步。这项法案总额达2800亿美元,包括拨款520亿美元用于支持电脑晶片制造公司。

有分析认为相互依存关系不变

也有分析认为,各半导体产品产地相互依存的关系不会改变,美国不可能单独领航。

美国总统拜登也在去年3月向韩国、日本和台湾提出建立“晶片四方联盟”(Chip 4)的构想,目的是拉拢日本、韩国以及台湾的晶片制造商结盟,以确保晶片的供应不断链。其中,台湾和韩国已落实在美国设厂的计划。

人民网引述韩国媒体的报道说,韩国外长朴振去年8月访华期间,曾向中方通报了韩国政府将参加“晶片四方联盟”预备磋商会议。韩方指出,加入联盟绝非针对中国的行为,韩国可以在其中扮演与中国联系的桥梁角色。

日本和美国首脑峰会定1月13日在华盛顿举行。预料,日美首脑会谈和部长会议将确认合作关系,最快春季汇总加强人才培养的具体措施,在人工智能和超级计算机等下一代技术方面,实现擅长领域的互补。此举也有意在这些产业不可或缺的半导体技术方面引领全球。

除了跨境的“晶片四方联盟”,在过去的18个月里,美国也大幅增加对境内晶片业的投资。拜登政府已为促进国内晶片生产提供至少7600亿美元津贴、税收抵免和其他补贴。美国半导体行业协会数据显示,自2020年春季以来,已有35家公司承诺把近2000亿美元投资于晶片相关制造项目。

学者:美投入巨资晶片未必能自给自足

不过,美国塔夫茨大学弗莱彻法律与外交学院国际历史系副教授米勒(Chris Miller)指出,美国向晶片生产业投入大笔资金,未必就能完全实现自给自足的目标。

米勒为《晶片战争:全球最关键技术之争》一书的作者.他接受美国智库外交关系协会采访时解释道,在汽车和家用电器中广泛使用的晶片,31%在台湾制造、23%在中国制造,但他强调不是所有晶片都可以轻易以另一产品替代的,缺一晶片,会令整辆汽车无法完工出厂。2020年底全球车用晶片缺货,影响供应便说明了这一点。

他指出,若台湾陷入地缘政治危机,要在岸外恢复台湾的产能得耗时数年,那是因为生产晶片的设备为精密器材,而且器材本身也得靠晶片来运作。全球制造业的损失估计以万亿美元计。

美国政府的晶片法案显然旨在“去台化”,也为“去中化”。中国本身也着力于高端晶片的研发,缓解这一战略“瓶颈”,然而至今成效不大。米勒指出,制造先进的半导体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复杂、最精密的制造过程。台湾以外的厂商一时之间无法复制台湾的产能,也就不足为奇了。

分析:“去中化”政策 促中国更要超越美国

美国政府在设法调整全球半导体生产格局的同时,也毫不遮掩它要钳制甚至扼杀中国晶片业发展之意图.美国《2022年晶片和科技法案》规定,接受政府资金支持的美国科技公司,不准在中国建设拥有先进技术的工厂,禁令有效期长达10年。

美国的“去中化”政策或许取得了它意料之外的结果。全球微电子行业市场研究公司“信息网络”总裁卡斯特拉诺(Robert N. Castellano)发表的文章说,美国的制裁、实体清单和晶片法案并没有阻碍中国,反而加强了中国要超越美国的决心。他说,中国晶片业龙头“中芯国际”已能生产7纳米的晶片,而中国国内设备供应商正在制造供生产5纳米晶片的设备,售卖给外国晶片公司。

英国《每日电讯报》的报道也说,中国取得了重大技术突破,掌握了以前只有西方才能实现的晶片设计技术。报道引述专利申请文件说,华为技术有限公司在制造最小和最先进的晶片方面取得了重大进展,为中国企业取得进步打开了大门。

然而,冠病疫情遏制了中国的经济以及财政能力,斥巨资打造本国晶片行业、与美国一争高下的大计不得不暂缓推行。发展晶片行业以挑战美国主导地位、保障中国军事能力为中国官方主要宏图之一。彭博社引述匿名人士称,一些官员仍力主实施达1万亿人民币(约1946亿新元)的激励计划,但是,由于提供高额补贴的激励计划未能达到预期效果,顶层官员正在讨论替代方案,探讨是否通过降低半导体材料成本等其他方法来扶持本土晶片生产商。

半导体所需的晶片供应短缺一度使汽车制造商和其他下游客户处境艰难。全球最先进10纳米制程以下的尖端晶片九成以上为台湾制造,由于台湾这个半导体热点也是地缘政治引爆点,为保障供应,多个大国的政府也正向晶片业投入巨额资金,相继公布提升本国晶片产能的计划,以恢复“技术主权”。

据全球电信和技术领域信息分析公司“新街研究所”(New Street Research)的数据,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中国、美国、欧洲联盟、日本和印度承诺在未来10年提供的补贴高达1900亿美元。

以欧盟为例,早在去年11月下旬,欧盟国家便开始推进430亿欧元(约606.38亿新元)的拨款计划,强化半导体生产,志在成为全球半导体中心。欧盟的宏伟目标是到2030年在全球半导体市场的占有率达20%。目前全球市场占比12%的美国则寄望台积电新厂房把美国的占比推高至近15%。

美国为建立本土半导体生态圈不断推出政策且要盟友配合,已给全球电子行业带来寒意。美国商务部工业和安全局可以根据外国产品规则,对域外任何实体颁发出口许可证,并阻止它视为违反美国商业或战略利益的销售。澳大利亚东亚论坛(East Asia Forum)网站去年12月11日的一篇报道指出,美国政府通过争夺对自由市场的控制权,效仿了中国的国营体制。

台积电:过度出口管制 摧毁全球化效率

台积电总裁魏哲家警告,过度的政府出口管制可能会使得国家之间的互信与合作减弱。魏哲家去年12月17日在台北一个行业活动上称:“出口管制和对其他国家产品的禁令摧毁了全球化带来的生产力和效率,或者至少降低了自由市场带来的好处。”他呼吁政界人士提出替代解决方案。

中国去年12月中旬已在世界贸易组织提起诉讼,指美方近年来不断泛化国家安全概念,滥用出口管制措施,阻碍晶片等产品的正常国际贸易。中国商务部的公告指这些措施是典型的贸易保护主义做法,威胁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稳定,危及它在价值5800亿美元半导体行业的根基。

借助世贸机制来解决争端是缓不济急之举。中国提起诉讼后,美国有60天的时间进行磋商。如果无法解决问题,北京可以要求世贸组织成立小组。世贸组织可能需要数年时间作裁决。即使中国胜诉,美国可提出上诉,世贸组织也没有能力迫使美国改变其行动。

然而,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在1月1日释出较为积极的信息。他在推特发文说,他与新上任的中国外交部长秦刚通了电话,讨论双边关系,并将“保持沟通管道畅通”。

美国国务院发言人普赖斯(Ned Price)后来对记者说明道,美国对中国的态度是基于美国的利益,这是一种以竞争为主的关系,当中必须有具建设性的合作,但也会存在深刻的分歧,甚至在某些领域具敌对性。因此,美国关注的不是谁处于什么位置,而是如何以建设性的方式管理这种广泛的双边关系。这不仅符合美国的利益,也符合他国的期望。

来源时间:2023/1/8   发布时间:202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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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天覆地:拜登只用一步, 就办成了特朗普没办成的对华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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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慧诺(译)  来源:文化纵横

【导读】近期,美国政界之争再次吸引全球目光。相比近年来国会的混乱情况,美国行政部门虽遭遇各种争议和阻挠,但也相对更有延续性地推动了诸多政策。尤其是在中美关系方面,拜登政府保留特朗普时期的对抗性政策,而且还不断扩大对中国科技和经贸领域的限制。随着拜登政府本届任期过半,实有必要对其政策进行阶段性的梳理和剖析,以厘清事态变化的关键线索。

我们注意到,近期美国政治新闻网POLITICO推出深度文章,在访谈近两届美国商贸和国家安全等有关部门的大量高级官员和国会议员的基础上,该文指出:拜登政府一举颠覆数十年来的对华经贸政策,堪称翻天覆地的巨变;其已完成对中国发展的评估,明确将中国的自主创新视为美国国家安全威胁,正成体系地开展对华科技遏制行动。具体而言,表现为“三步走”战略:

第一步,发起若干新的战略平台,重新和全球盟友建立联系;第二步,推动所谓“提升议程”,通过芯片法案、通胀法案等新产业政策扶持美企,并在计算、生命科技和清洁能源三大未来战略产业上,限制中美经贸往来;第三步,推动所谓“保卫议程”,对中国的三大战略产业精准打压。作者认为,目前拜登政府已经完成前两步,并将在剩余任期内推动第三步的议程。

作者指出,目前美国政府各部门已基本达成共识,其政策的核心关切,已从制造点状经贸冲突,变成“脱钩的程度究竟如何”。不过,拜登政府“有选择的脱钩”也受到反华鹰派和自由贸易派的批判:前者认为“脱钩不彻底就是彻底不脱钩”;后者则认为产业政策并不能提升美企的竞争力,而且美国难在“打压中国科技”和“维持两国经贸关系”之间取得平衡。

本文为文化纵横新媒体原创编译“美国之变的想象与真实”系列之一,编译自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报道(2022年12月26日),原题为A sea change: Biden reverses decades of Chinese trade policy。由于美方机构立场、议题设置等原因,这些内容可能也仅仅反映局部特征,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读者参考辨析。

▍导言

在中美数十年通过贸易实现接触的努力后,合作的时代正在戛然而止。白宫和国会,正在悄悄地重塑美国与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经济关系。如今,拜登政府限制中国科技发展的一系列战略行动,颠覆了几十年来的联邦政策,这也是美国为遏制中国经济和军事崛起所采取过的最积极行动。

从2022年秋天开始,持续到2023年,针对中国高科技行业的新联邦政策、行政命令和待定立法,将达到三届政府以来辩论高潮。总的来说,这意味着此前特朗普政府发起的对华关税和贸易争端的升级,而拜登政府对中国科技领域展开的打击行动,更能抑制中国经济发展,并最终实现“经济脱钩”。

特朗普政府时期的总统国际经济事务副助理和国家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克莱特·威廉姆斯(Clete Willems)指出,“(拜登)政府将中国的自主创新视为实质上国家安全威胁……相比我们当时的情况,这就是一种质变”。如今,拜登政府正在2022年秋冬以一系列行政行动的形式推出所谓“保卫议程”(Protect Agenda)的战略。

2022年10月,美国商务部发布新规则,旨在切断中国公司制造先进计算机芯片的供应链。不久之后,他们将发布一项行政命令以获得新的联邦权力,进而监管美国的对华投资,也将进一步限制TikTok等中国应用程序的涉美数据收集。与此同时,国会也有相应的涉华立法议程正在进行,旨在2023-2024年将其通过。在这些举措提出前,拜登政府已经推动所谓“提升议程”(Promote Agenda):旨在利用政府来促进美国竞争力。其最有代表性的成果就是“芯片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 of 2022)和“通胀法案”(Inflation Reduction Act),能够为美国制造业提供数千亿美元补贴,并重塑中美产业关系。

总的来说,所谓“保卫”和“提升”议程,反映了美国政府对中国技术进步乃至经济发展的根本反思。过去,美国政策制定者止步于管理中国的科技进步,满足于维持其与美国的几个代差;如今,美国官员寻求的是,让中国的发展接近于停滞,尤其是在芯片和计算等领域。

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领导并制定了大部分“保卫议程”的内容,并在9月的一场演讲中预告接下来的一系列行动。“我们今天所处的战略环境已经发生变化”,沙利文指出,“鉴于某些技术的基础性,如先进算法和芯片,美国必须尽可能保持绝对的领先优势(而非“基于技术代差的相对领先”)。与此同时,白宫在努力避免外界将其与“经济脱钩”联想起来,正如2022年11月底美国商务部长吉娜·雷蒙多(Gina Raimondo)在介绍新科技政策时不断强调:“保卫议程”只希望限制中国的科技发展。

然而,这种所谓“中间路线”正同时受到涉华鹰派和自由贸易者的攻击。对于鹰派而言,他们认为限制中国军事和科技发展的唯一方法是降低两国贸易,特朗普政府的贸易代表罗伯特·莱特希泽(Robert Lighthizer)甚至表示,必须开启“战略脱钩”的进程。对于自由贸易者而言,在掌握几十年的中美贸易政策制定主导权后,他们已在事实上处于旁观者地位。前众议员斯蒂芬妮·墨菲(Stephanie Murphy)指出,目前已经进入第二个“麦卡锡主义”时代:两党都不能被视为对华软弱,只能逐渐滑向“新冷战”的立场。

虽然拜登政府在言辞上拒绝了“脱钩论”,但“保卫议程”已经蔓延到了中美经济关系的核心部门。沙利文强调,美国绝对不会让中国主导生命科技和清洁能源这两个行业,这两个行业正在高速发展并且潜力巨大。一位匿名的白宫政策制定者表示,所有的行动将被精心设计,美国将卡住所有关键节点,以限制中国在高精尖领域的发展,但不会影响民用贸易往来。“操作上可能会类似特朗普政府对华为的举措,主要对象是中国的科技大公司”。

▍资本主义“和平论”

无论如何,遏制中国科技公司的新举措也反映出,美国几十年来对技术发展的乐观立场已经转变。此前,这种乐观立场决定了美国的政策。

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在很大程度上认为了“发展本身就是好的”。工业化国家通过对发展中国家进行投资,推动其产业发展,建立中产阶级群体,最终推动所谓“民主改革”并实现和平。与此同时,一些涉及国家安全的技术和产业,如半导体等,也可以转移到其他国家。这就所谓“比较优势”和“资本主义和平论”。

然而,美国认为这个理论对中国失效了。在奥巴马政府第二任期内(译者注:2013年1月-2017年1月),美国国家安全的官员提出了所谓中国“经济武器化”的担忧。2022年春天,此前担任过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中国事务主任的马修·特平(Matthew Turpin)表示,“‘以贸易促和平’的共识直到2014或2015年开始减弱,此后,美国政府对华的思考方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美国国家安全官员认为,中国正在制定一系列的战略,以主导未来的关键产业,如稀土、半导体和太阳能。而中国甚至都没有完全隐藏其计划,例如,在“中国制造2025”战略中,将对10个关键工业部门进行了大规模国家补贴,旨在使中国企业在全球范围内占据主导地位,并使国内经济更加自力更生。此外,中国也在积极为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援助和贷款。这些都让美国国家安全委员提高了警惕。

战略变化的第一个公开证据是在奥巴马政府末期,彼时的商务部长佩妮·普里茨克(Penny Pritzker)在2016年大选前发表演讲称“美国不能放弃对半导体的领导地位”。此前,美国的国家安全部门已经对中国进行了深刻的重新评估,并在2017年1月通过一份题为“确保美国在半导体领域长期领导地位”的报告中得以具体化。2019-2021年曾担任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中国事务主任丽萨·托宾(Liza Tobin)也表示:“美国开始‘醒悟’——中国已经超越模仿,正在创新,并实现自己的发展抱负”。

▍美官僚体系内斗的演变

起初,美国国家安全部门对中国与日俱增的关切,受到其他部门的一些反对意见。在很大程度上,商务部、财政部甚至国务院的官员更倾向自由贸易模式,其渴望世界上两个最大的经济体进一步融合,特别是在新兴技术领域进行合作。2018-2021年曾担任商务部负责工业和安全局(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的前助理部长纳扎克·尼卡赫塔(Nazak Nikakhtar)认为,彼时政策界的主流观点依然是:“美国需要中国市场,因此可以容忍中国的很多做法,以维持市场准入。但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情报系统、白宫、国防部、商务部和美国贸易代表就安全风险逐步达成共识”。

在奥巴马政府末期和特朗普任期内,美国国家安全官员一直在努力说服其他部门。特平认为,“此前的中美贸易政策只有一个方向(推进全面经贸往来),但当政府需要求做不同事情时,官僚机构内就产生了摩擦”。例如,在特朗普政府中,虽然总统表现出对抗态度,但同时也被中国经济发展带来的机会所吸引。其内阁选择也反映了这种分裂,对华鹰派如国务卿蓬佩奥和副国家安全顾问马特·波廷格(Matt Pottinger)与负责经贸事务的商务部长威尔伯·罗斯(Wilbur Ross)等长期对峙,后者在上任初期曾力主要促进对华商业关系。

其结果是,在特朗普任期的大部分时间里,议程本质上是分裂的。当美国国家安全局在各种打压中国科技公司时,贸易官员则推动了中国历史性的对美采购,作为第一阶段贸易协定的一部分。时任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中国事务工作人员的简以荣(Ivan Kanapathy)认为,“虽然特朗普高举贸易战大旗,但其整个战略是模糊的,实际执行上就像‘打地鼠’一样低效”。一个代表性的案例就是美国对华为的打压事件。“财政部和商务部反对‘华为禁令’,各部门不断拉扯,最终总统被安全部门说服”。

简以荣如今依然在拜登政府担任相关高级职务。他拒绝透露,在半导体、生物技术还是清洁能源领域,美国政府接下来是否会对其他中国公司使用对华为的同样做法。但他明确指出,拜登政府没有改变此前对华为的打压政策,也延续了特朗普离任前推出了一系列限制中国技术发展的行动。例如,将中海油等央企业列入政府黑名单,并系统性拦截美国对特定的中国公司的投资。

▍逐步形成印太战略支点

在拜登的领导下,打压中国经济的势头只会加强。随着美国对中东地区事务参与的减少,拜登的国家安全团队终于可以专注实现奥巴马政府时期构想的“亚洲支点”:在试图切断中国的前进道路的同时,组成区域资本主义经济体的反华同盟。

一方面,简以荣等在拜登政府留任的国家安全官员,以及拜登政府起用的杰克·苏利文等对华鹰派民主党团队,都决定将特朗普政府时期的关税和贸易政策延续下来。另一方面,俄乌冲突也为所谓“保卫”议程打了一针强心剂,当俄罗斯使用能源供给和欧洲博弈时,美方也更加担心自己对中国的经济和数字技术依赖。拜登政府认为,解决方案是进一步升级美国的产业政策:不仅要与中国竞争,还要遏制其增长。

第一个要素是启动新的论坛,邀请那些对特朗普政府时期的粗暴单边言行感到焦虑的盟友,组建所谓“以自由市场为导向的国家联盟”来对抗中国的经济力量。具体而言,美国已发起了“印太经济框架”,与中国台湾的平行经济讨论,以及针对西半球提出的经济倡议“美洲经济繁荣伙伴关系”等平台。虽目前这些举措被批评尚未帮助美国公司争取到新的市场机会,但美国政府创造了重新接触盟友的一种方式。

与此同时,美国政府和民主党人也启动了新的产业政策以结束对中国公司的依赖。该议程将贯穿两个立法方案,即后来的“芯片法案”和“通胀法案”。“芯片法案”自特朗普政府时期就在酝酿,其对半导体产业的补贴是前所未有的。“通胀法案”是民主党人2021年未能通过的“重建美好未来”(Build Back Better)方案的缩减版,虽然许多社会福利支出项目被取消,但对整个清洁能源行业转向“美国制造”的税收优惠和补贴得到保留。

帮助制定“通胀法案”税收优惠政策的进步经济学家认为,这是罗斯福“新政”美国最大的产业政策,与“芯片法案”相结合后,能够帮助美国摆脱对华经济依赖。在“提升议程”的两项立法通过后,拜登政府也将开启其新的中国战略的第三部分,即“保卫议程”:打压中国的技术发展。10月初,美国商务部工业和安全局发布了两项新规定,阻止美国公司向中国供应高端微芯片制造设备。尽管新规定没有阻止非美国公司向中国出口,但也提出了迄今为止美国对境外科技公司最强有力的监管措施。这代表着一个更广泛、更有野心的出口管制“新时代”。

“新规定是‘出口管制’的理念和政策的一个重大转型。”曾主管过工业和安全局的前助理商务部长凯文·沃尔夫(Kevin Wolf)如是说。此前,出口管制被用来防止用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最有害的常规军事物品的贸易。如今,新规定将可能军用的微芯片,用于制造这些微芯片的设备,以及为芯片工厂服务的人员全部纳入监管,并且还通过立法行动加以巩固。例如,“芯片法案”中就有一项为期十年的规定,要求接受其补贴的科技公司不能在中国建造先进的芯片工厂。“出口管制不再狭隘地与防扩散等军事目标挂钩,而成为一种国家战略工具”。

▍对华遏制逐步升级

美国政府已经明确表示,对中国的遏制不会止步于芯片和出口管制。2022年9月,沙利文概述了美国政府将在三大领域试图遏制中国的发展:计算(包括芯片、量子计算和人工智能)、生物科技以及清洁能源。“其他技术远非无足轻重,但上述三大领域将在整个技术生态系统发挥乘数效应,因此美国国家安全的当务之急就是在这些领域取得明确的领先地位”。

不过,面对中国的生物和清洁能源领域,美国政府和国会的领导人需要新的遏制工具和方法。在这两个领域,美国也没有绝对的行业领导地位,而中国似乎似乎并不容易受到美国出口管制的影响。威廉姆斯认为,即将出台的一项行政命令可能会成为重要工具:通过针对美国在华投资,“限制中国对某些技术开发的资金来源”。然而,目前该命令可能覆盖的行业和投资形式(例如是否要针对资本市场的投融资)尚不清楚。“和‘芯片法案’一样,这些政策目标都是最大程度地限制中国的自主创新”。

拜登还可以改写特朗普发起的关税游戏,狙击中国重点发展领域的科技公司。自2021年以来,美国政府一直在考虑一项计划,一方面降低部分消费品的关税,另一方面则提高清洁能源技术等领域的关税。一些行业官员认为,一旦1月17日美国贸易代表对特朗普关税的持续审查结束,该计划就可能得到应用。然而,目前美国贸易署尚未确定最终的审查结束时间。

同样不确定是中期选举后相关立法的前景。过去几年,民主党参议院数次试图推出《国家关键能力防御法案》(又名“对外投资法案”),但尚未获得成功。如今,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已重新就该法案举行听证会,此委员会中该法案的热烈反对者帕特·图米(Pat Toomey)也即将退休,因此民主党希望通过下届参议院最终确定该法案。然而,鲍勃·凯西(Bob Casey)等对华鹰派则担心,刚刚接过众议院的共和党人可能会有其他优先事项,例如可能上任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主席帕特里克·麦克亨利(Patrick McHenry)更加亲近华尔街。

自由贸易者有着相反的担忧。民主党议员墨菲认为,随着美国主动减少和中国的经济关系,美国企业可能从利润上会逐步落后于其他盟国和中国。此外,通过政府挑选赢家和输家,只需要一个“Solyndra公司事件”就能让产业政策遭遇严重危机。(译者注:奥巴马政府多次为太阳能电池板公司Solyndra站台并破例提供行政和资金支持,合计至少投入5.27亿美元。该公司于2011年9月突然破产,牵扯出技术造假、政治献金等众多腐败问题,是彼时奥巴马政府的一大丑闻。)

▍“脱钩”的难题

墨菲的担忧也直指美国政府和国会接下来的更深层次问题:中美经济脱钩究竟要进行到什么程度。当前,美方对华经济和科技的打压升级有目共睹,但还有人希望美国政府继续扩大行动。

在芯片法案刚刚发布时,美国商务部对一些盟国的芯片公司“网开一面”。尽管它们使用美国公司的软件,使其受到美国的出口管制,但政府决定不强迫荷兰和日本的公司停止向中国出口芯片制造设备。彼时美国政府指出,如果将这些公司纳入出口管制,他们会自行进行软件开发以实现对华出口,只会剥夺美国公司的业务。此外,美国政府希望各盟国能自行效仿,并制定类似的出口管制措施。

然而,美欧合作可能有巨大困难。荷兰和日本明确表示,他们不可能简单地遵循美国在出口管制方面的指示。此外,欧盟认为美国正在以欧洲为代价来其重建的制造业,并对美国“通胀法案”提出的产业政策非常愤怒。例如,该法案规定最终新能源汽车装配必须在北美完成,从而使欧盟汽车制造商失去了数千亿美元的电动汽车补贴。前欧盟和瑞典驻世界贸易组织代表Hosuk Lee-Makiyama表示,欧盟正密切关注美国的单边对华行动,以及其补贴政策,“美国的做法和他们描述的中国很接近”。相比拜登此前提出要与欧洲盟友和解的口号,如今欧盟更多感到的是背叛。

在对华鹰派眼中,美国政府一开始就应该把盟国也纳入管控范畴。尼卡赫塔认为的美国可以采取单边行动:“当我们已经完成立法,又何必再向外国政府施压?”莱特希泽也指出,“欧盟总希望有个中间状态”,但既然美国未来还要打压更多中国更多的经济和技术领域,他们必须提前做好站队准备。在特朗普政府时期,他就经常就有关问题与欧盟发生冲突。对于莱特希泽而言,“经济脱钩”不局限在靠高科技领域,消费领域的贸易也是在“资助中国”,美国应该最终消除的对华贸易逆差。

在下一届国会中,共和党对华鹰派有望继续推动更广泛的脱钩,并且将拜登描绘成“对华鸽派”。目前而言,白宫正在回击有关言论,并不断强调政府将致力于做好科技打压和经贸往来的平衡。托宾表示,“现在已经不是2019年‘全面脱钩’的语境了。我们需要谈论的是有选择的脱钩:定位美国的关键利益,建立起共识,找到恰当的措施,并逐步落地。”

来源时间:2023/1/7   发布时间:20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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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闹剧背后:硅谷巨头已经先一步陷入凛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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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典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

导读:2023年1月4号,跨国零售巨头亚马逊宣布将裁员1.8万人,远高于去年年末曝出的1万人裁员计划,也成为此轮科技行业裁员潮中规模最大的一次裁员。自从2022年开始,美国的科技巨头们已经陆续在全球范围内裁撤掉超过20万个岗位。这场科技凛冬波及范围之广程度之深,让人不寒而栗。更可怕的是,这场科技凛冬已然形成一种中期趋势,将在2023年继续席卷更多的科技企业。在市场对于科技企业预期逐渐转弱的背后,实则是科技行业长久以来生产力停滞之殇。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转载本文,供读者思考。文章由作者授权转发,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亚马逊史诗级裁员:

科技凛冬背后的生产力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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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年1月6日前部分全球科技企业裁员情况。图源:Layoffs.fyi

从2022年11月份开始,美国科技巨头纷纷开始大规模裁员。一波接一波的裁员潮将这场席卷全球科技行业的科技凛冬推至深处。2023年刚开年,亚马逊就宣布了它的新裁员计划,不仅超过此前计划的80%,也是此轮科技行业裁员潮中的规模最大的一次,超过18000个岗位将会被裁掉。据《华尔街日报》1月5日报道,亚马逊首席执行官安迪·贾西 (Andy Jassy) 的一篇博文中谈到了裁员问题,“亚马逊过去经历过不确定和困难的经济,我们将继续这样做。”

据不完全统计,2022年以来美国的科技巨头们已经在全球范围内亲手裁掉了超过20万人。从第一季度开始,部分率先受到影响的科技企业开始冻结招聘、进行小规模的裁员。而从第二季度开始,裁员的小旋风逐渐发展为科技行业的龙卷风,受影响的岗位也翻了三倍不止。2022年的最后一季度则在硅谷上演了一场血雨腥风。马斯克刚一上任,Twitter就于11月3日宣布裁员3700人,几乎是将原有的岗位数量“腰斩”。紧接着,Meta宣布裁员11000人,约占总员工数的13%。除了这些互联网巨头之外,网络设备大厂思科宣布裁员4100人,电脑制造商惠普宣布裁员6000人。这一场科技凛冬几乎弥漫至了各个细分领域。而今天的主角跨国零售巨头亚马逊,在去年11月就已宣布进行裁员,并有1万名亚马逊员工已在2022年失业。目前来看,这场科技凛冬将不会止于2022,而是会继续在2023席卷更多的科技企业,形成一种寒意刺骨的中期趋势。在这场科技大裁员的背后,是科技巨头和投资者们对于2023年的科技行业共同且持续失去信心的体现。

1 陷入停滞的科技“马达”

曾经驱动美国经济,甚至全球经济的科技“马达”,何以演变成了今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裁员潮?问题的答案就藏在变化中的科技行业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之下。其实,科技这个“马达”,停转的时间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久。

2022年11月底,马斯克在Twitter的裁员和“硬核”公司风波期间,抽空给他的另一家企业,特斯拉的员工们发了一封关于生产力的邮件。在感谢员工对特斯拉贡献的同时,马斯克也列出举措要求员工们提高他们的工作效率。马斯克的邮件提醒了我们目前科技行业的根本问题——生产力之忧。但不只是员工的生产力,更重要的是科技行业从员工到产品到技术,都处于生产力低下,难以实现突破的瓶颈。

一言以蔽之,过去驱动科技巨头扩张的原动力陷入停滞阶段。陷入停滞阶段,员工失去了创新的动力,同时也难以突破技术创新的瓶颈。同样的产品消费者们用了十年,不管是Twitter还是Facebook(现Meta),虽然十年来增加了不少新功能和小插件,但主要的功能和主营业务都没有发生改变,企业对于广告营收的重度依赖也没有改变。以Twitter为例,在马斯克接近“腰斩”式的裁员后,消费者几乎感受不到Twitter有任何改变和问题。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员工在新技术开发方面的生产力很难衡量。对于像 Twitter 这样几乎完全使用遗留代码的公司来说尤其如此。“腰斩”后的幸存员工依然能负责好Twitter的日常运营和维护工作。因此,大企业的既有产品惯性和冗余架构催生了员工们的低生产力现象。但更为严重的是,整个行业“疲倦”的生产力和迟迟不来的技术突破也渐渐使得科技巨头扩张的原动力陷入停滞阶段。

2 科技巨头大裁员背后的三期叠加效应

而正是科技行业原动力的停滞,导致了科技行业如今的漫长凛冬。但原动力因何停滞?这背后是科技行业正在遭受的一场三期叠加效应。

首先从技术的角度来看,技术创新并没有达到生产力爆发的技术变革点,商业应用也远不及市场预期。资本主义市场是靠着科技进步和技术变革推动着向前发展。但如今像电气革命或者互联网革命这种能带动行业继续向前的技术变革迟迟未来。

不少人会将如今与2008年做对比。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和经济衰退也并未严重影响科技行业,不到一年科技行业就基本恢复了增长。而COVID-19 在给其他行业造成沉重打击的同时,反倒还给科技公司带来了增长动力。但为什么最终的走向却如此不同呢?背后的原因还是在于技术变革和商业创新的区别。2008年科技行业实现了切实的技术变革,将互联网的应用和生态从PC端整个搬到了移动设备上,自此迎来了移动互联网的春天。从那以后的十年,智能手机普及率的上升背后是不断壮大的移动互联网市场,Facebook、Twitter等科技巨头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成长起来的。

但智能手机率的普及率上升也是移动互联网逐渐饱和的历史。科技巨头在一点点小的创新上开始“内卷”,曾经翻盖手机到智能手机的变革,到如今屏幕大小和辨析度的比拼。科技行业从做大蛋糕的时代走进了瓜分蛋糕的时代。

2021年10月,Facebook正式改名为Meta,也表明了其聚焦于虚拟现实(建立元宇宙)的决心,押注这将是移动互联网的后继发展趋势。一年时间, Meta为元宇宙花费了数十亿美元,推出了例如VR办公室、VR宇宙空间、VR游戏等产品。但它迟迟未能实现元宇宙的真正普及。除了早期使用者和技术人员,普罗大众对元宇宙及其用途仍感到困惑。实际上,包括扎克伯格在内,大部分科技巨头的CEO和投资者们,都仍然未能找到或催生下一场技术变革的到来。

二是从资本市场的角度来看,不断上升的利率冲击了科技股,而宏观货币政策拧紧水龙头的同时也遏制了科技巨头扩张。科技与其他行业不同的一件事是,这些公司通常更多地向投资者做出承诺,而不是提供短期结果。因此,科技公司的价值在于未来,他们的股票也被称为成长型股票。这种成长型股票对于上升的利率异常敏感。而当下科技凛冬和利率上升造成的一个共同后果是,投资者们开始将目光投向别处,考虑别的投资选项。比如投资政府债券、长期政府债券这些利率更高的选择。面对迟迟未到的科技创新,投资者们选择收回他们的耐心。

2022年以来,美联储不断大幅上调利率,迄今为止已经进行了七次加息以应对通货膨胀。美联储主席鲍威尔表示,加息行为不会使经济陷入衰退,预计2023年不会降息,而2023年2月会议上宣布的加息幅度将取决于经济数据。于此同时,科技公司迟迟未能给投资者们拿出来可信赖和可期待的科技创新和商业应用,反倒是暴露出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大幅裁员和缩减业务。在公布新裁员计划消息后,亚马逊股价周四早盘下跌 1.1%。该股在过去12个月内下跌了49%,Meta则下跌了近60%,苹果和谷歌虽然相比之下没有拦腰斩断的命运,但同样损失惨重。

竞争越来越激烈,像TikTok这样的新起之秀更是对既有的巨头形成了威胁,Meta和谷歌也不再被认为是一定的未来赢家。“未来失去了未来”。投资者们因此迅速撤出,将资金放到了其他收益率更高的投资上。

三是从产业周期的角度来看,周期下行趋势与宏观经济和技术瓶颈形成了三层叠加效应,而疫情期间科技企业的大扩张更是加速了科技巨头在下行周期中的滑落速度。在新的技术革命到来之前,目前的科技产业处于一个下行的衰退周期。著名的演化经济学家卡罗塔·佩雷斯(CarlotaParez)在其著作《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中认为,自上世纪70年代初(1971年英特尔处理器宣告问世)开始的信息和远程通讯革命周期,到现在五十多年后已经处于下行的衰退期。而根据康波周期的理论,当前的科技行业也正处于萌芽、发展、见顶及枯竭组成的技术周期中的后两阶段。因此,上升的利率抽干了科技的金融源头,迟迟不来的技术变革也无法再给科技行业提供新动力,导致科技巨头们不可避免地承受下行之痛。

疫情期间科技企业的爆发式增长和过度的扩张性政策,营造了一种科技企业“新春”的假象。Meta在2020年和2021年雇用了超过27000名员工,在2022年的前九个月又雇用了超过15300个工作岗位;推特在大流行的头两年,其规模增加了一倍多。等到疫情过后,线下的需求回归,分流了一大部分线上需求,过去的假象也自然被戳破,人们发现科技企业不仅没有迎来春天,反而是因为过度的扩张性政策加速了下行趋势。企业的支出因为较低的生产力和冗余的员工而大幅增加,外部经济环境的不景气和利率上升,更是加剧了企业的经营问题。

3 是黎明前的黑暗,还是一场永夜的开端?

彭博社在《大科技处于危机之中,这正是它需要的》文章中指出,目前科技巨头所遭受的压力和近期人工智能的进步将有助于重振这个乏善可陈的科技行业。确实,大型科技巨头一波一波裁掉的技术人才在短期之内又重新回到了科技行业,只不过是更小的企业或者是初创公司。这意味着为科技行业潜在的技术创新和商业应用充能蓄力。而这也充分体现了美国应对科技行业生产力危机的办法——任由科技行业自由落地,继续通过由市场驱动的创新来制造技术革新和市场繁荣。

相比之下,中国和欧盟则采取了略有不同的“着陆”办法。近年来,中国始终强调数实融合发展战略,通过数实融合带动产业数字化转型和经济高质量发展。二十大报告中提到,加快发展数字经济,促进数字经济和实体经济深度融合,打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数字产业集群。数实融合战略也得益于中国庞大的实体经济和潜在的消费市场体量,或能在未来带动市场新的繁荣。这是美国和欧盟不具备的优势,多年来的经济“脱实向虚”,使得他们在这方面的努力空间恐怕不足以推动整个经济体的进步。

欧盟则采取强有力的监管来规范发展。2022年11月,欧盟《数字市场法》生效,新规定遏制了大型科技公司凭借市场主导地位的不公平行为,违规者将面临高达其全球年销售10%的罚款。在此之前由于谷歌滥用其市场主导地位的行为,布鲁塞尔已经对其处罚总额超过80亿欧元。而就在亚马逊大裁员的同日,爱尔兰数据保护委员会(DPC)宣布将对脸书母公司Meta处以两笔总额为3.9亿欧元的罚款,称Meta违反了欧盟隐私法。欧盟试图以公平的市场治理重新为科技行业带来竞争力和生产力。

不管是当前科技行业的大周期,还是技术的小周期,目前的科技巨头们都处于一个危机叠加的衰退周期中。中国、美国或者欧盟,都在尝试通过不同的方式探索这个生产力困境的出口,走出这个三期叠加危机。亚马逊18000人的大裁员或许是这场科技凛冬黎明前的黑暗,也可能只是一场永夜的开端。科技行业的衰退会不会成为2023年惊涛骇浪的风向标,或是新一轮萧条的导火索?至少亚马逊这次史诗级裁员还不能告诉我们答案。但每一次危机也都会伴随着新机遇的产生,浪潮中还有无数的人正在尝试。

*文章转自"刘典"公众号。

来源时间:2023/1/7   发布时间:202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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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在美国选举中的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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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阳  来源: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

本文是《美国观察》栏目推出的第51篇文章,详细分析了三种人工智能在政治选举中的应用表现形式,并提出人工智能政治应用对美国代议制民主结构的影响、对政府和企业的启示。

作者:外交学院2022级外交学专业博士生 李阳

人工智能是以人类知识为基础,在学习过程中不断完善,使之适应于每一个应用环境并且能够给使用者产生影响的计算机程序,并具有系统更新快、数据收集多、技术应用广等特点。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中人工智能开始被大量运用于选举过程,社交媒体的大数据个性化推送、网络“假新闻”的大量涌现成为舆论宣传工具以及各种人工智能机器用于预测选举结果。本文认为,在美国中期选举中,人工智能的选举应用已经成为趋势,相关各方应该采取措施,防止人工智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一、人工智能的政治选举应用表现形式

(一)社交媒体大数据推送与第三方机构针对性操作影响选民投票倾向

作为全球具有影响力的社交媒体之一,脸书(Facebook)在2016年竞选期间利用其自身的产品设计,根据网民社交账户的浏览记录和发表过的言论,将选民划分为不同类别,并且根据不同类别的特点,采取不同的信息推送,从而影响选民的政治意见。脸书的做法被称为“个性化”。

具体来说,算法的设计者要对用户内容进行初步整理,排序则主要根据内容发布者是否为用户经常关注、发布时间是否靠前、内容的类型是否是用户平时喜欢的种类、好友互动程度是否频繁等来决定。[1]应当承认,社交媒体是互联网时代公众接受和发布消息的主要载体,因为在社交媒体上可以相对自由地发表自己的观点,某种程度来说是一种自由权利的表现。但社交媒体无法做到价值中立,因为其背后的资本是有价值取向的。

剑桥分析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现已破产)是有共和党背书的第三方数据分析机构。在2016年大选之前,该公司通过有偿问卷的形式吸引美国公众填写问卷,以此来收集个人信息。据此形成选举期间美国网民的心理档案,以便于精准投放政治内容。

剑桥分析公司的做法可总结为三步走。第一步为数据分析,根据问卷收集到的信息分析美国网民性格,尤其是美国网民的个人态度和偏好;第二步为大数据分析,根据上一步的工作建立用户性格心理档案,这一步是最为关键的一步,有着承上启下的作用;第三步为精准投放,在前两步的基础上,把美国网民分为三十余种不同的性格类型,在大选期间投放政治信息,而这种政治信息往往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所以选民在被“操控”下做出的政治选择也是符合这类信息的基本特点。剑桥分析公司的成就不能完全归功于2016年特朗普胜选,而是通过研究美国人对新闻反应等美国文化,利用选民已经存在的信念和不安全感。[2]

(二)机器学习制作“假新闻”,扰乱选民视听

前文说到,人工智能是适应于每一个应用环境并且能够给使用者产生影响的计算机程序。根据定义,在推特账号上社交账号机器人也是人工智能。

利用虚假新闻抹黑政治对手的方式早已有之。在2016年美国大选中,除了专门的假新闻写手,美国著名科技公司推特(twitter)中的社交机器人也需要为假新闻扰乱视听承担责任。社交账号机器人也被称为推特水军(twitter bots),其基本功能是模仿人类用户的活动并自动发布内容或参与讨论。这些机器人如同真人一样,可以进行转发和讨论操作,从而达到以改变网上对话创造热门话题的目的,通过点击流量来博得更多人的关注,一时间成为影响人们观点思维的强大宣传工具。

据当时美国的调查统计分析,总统大选辩论期间,由推特机器人所发送的推文约380万条,占总发文量19%,23%的美国人有意或者无意地分享了虚假的政治新闻,9%的美国人对假新闻的情况下进行线上分享和传播并不知情,甚至还有7%的人明知新闻为假还将其分享,[3]这一数据证明了推特机器人在参与大选活动。

其基本的运作方式为:首先,在虚假新闻传播的初期,机器人尤其活跃,它们会夸大毫无根据的新闻再将其传播开来。其次,机器人通过回复和提及功能来锁定有影响力的用户。最后,机器人可能会隐藏它们的地理位置,[4]而推特水军会在大选结束后自动注销,追究其法律责任也较为困难。

(三)人工智能机器用于预测选举结果

2016年大选期间,科技因素伴随整个大选全过程。人工智能技术被各方势力使用,服务于背后的政党,其中也包括对选举结果的预测。在众多人工智能预测系统中,印度公司Genic.ai开发的MogIA成功预测了特朗普的胜选,而Bing Predicts、Unanimous AI、UNO等则预测希拉里胜选,后三者主要的分析来源是以人为分析对象或是直接询问选民。Bing Predicts预测希拉里胜选的原因是受到了希拉里的资助。Unanimous A.I.的收集资料的来源是问卷访谈,而参加访谈的对象基本上都是民主党人,所以这种分析方法得出的大选结果也是倾向于民主党的。

预测成功的MogIA系统则不掺杂任何人为干预,只依靠机器的自主强化学习,把互联网及社交媒体节点数据做为分析样本,虽然特朗普用社交媒体与网民进行互动,但并不是所有网民都在支持特朗普,而 MogIA在抓取数据点时却不能完全将这些不喜欢特朗普的网民区分开来,所以,对特朗普的负面讨论话题也可能会被纳入预测算法的数据抓取范围内。从这个角度讲, MogIA在设计时存在缺陷,但也阴差阳错成为特朗普的助力。[5]

二、人工智能政治应用对美国的启示

(一)警惕“数字权力”冲击传统代议制民主结构

人工智能及其背后的科技公司反映出非政府行为体正日益参与到传统政治议程中。在“弱人工智能时代”下,政党政治的角色不仅包括政党,还包括社会组织、媒体、科技企业、公民个人等其他非政府行为体。

某种意义上说,人工智能打破美国传统政治精英的话语垄断,能够更好地把选民真实意见反映出来,是政治参与的一种创新。但是也需要警惕人工智能垄断形成“数字寡头”,逐步控制政治议程。一方面,传统代议制民主由选民选举的政党代为行使权力,资源充沛的一方有可能利用人工智能打击另一方,没有资金和技术优势的一方就会被排除在外。

另一方面,虽说人工智能可以较为准确地反映真实民意,反之,人工智能也可以压制民意。例如军事情报机构可以利用人工智能监控情绪和态度,并能更快地对情况做出反应。人工智能同样会给乌克兰和埃及等地的抗议者或利比亚反对派等反叛组织和革命运动提供一种能力,使他们能够更快、更容易地向世界各地同情他们的支持者传递信息。[6]这样的“民主”传递的不是公众的呼声,而是新时代的“寡头统治”。

(二)政府应该引导人工智能产业的良好发展

人工智能应被纳入立法范畴,出台相关法案,惩治不法行为。自2018年5月,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颁布以来,印度、巴西、美国等国家也纷纷效仿,明确规范对数据处理者的个人数据收集和使用行为,促使人工智能行业进一步规范数据收集和使用行为。此外,各国出台的个人信息保护法案可以对违反规定的企业进行处罚,对相关企业产生威慑效应,2019年7月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CC)就对“脸书”公司进行了50亿美元的巨额罚款。

政府不仅要扮演执法者的角色,也要促进企业良性发展。企业、学界和政府的良性互动是保证未来人工智能发展的重要基础。科学家在新兴领域进行体系化学科建设和研究成果产出;企业家为市场回报率的学术成果投资,并为社会提供相关的产品和服务;政府进行相关立法,保护科学家的研究专利和企业家的权利,并加大对科学技术的投入。[7]同时,这种“三行为体互动”的模式仍然还要坚持“创新”与“独立自主”的原则。

(三)人工智能企业应把控算法风险

算法和大数据分析是人工智能最为重要的两个核心技术。算法用于分析数据并得出结论无可厚非,大数据分析可以帮助决策者得出最优解。应用于选举时,人工智能有很大的随机性,其核心算法应该处于可查询的状态,换句话说,就是保持算法的透明度。

但算法本身晦涩难懂,企业就要有义务以通俗化的语言指出在开发或者试用阶段出现的问题,并给出初步的解决方案,保证其算法真正用到实处。在产品研发成功后,还要模拟海量数据的处理、在测试阶段还要及时反馈信息,直至改善完毕并由政府层面验收通过后才能正式使用。企业也应建立信息与审核渠道机制,及时对信息进行有效审查,把风险出现的概率降到最低。

三、结语

自2008年奥巴马利用社交媒体获胜之后,社交媒体开始成为观察美国政治的窗口。而社交媒体往往是人工智能的重要载体,从这个角度来说,人工智能已经陪伴美国政治十余年之久。

笔者在查阅美国中期选举相关文献时,偶然在推特上看到显示“预计需要多天时间统计选票,因此一些选举预期获胜者可能尚未公布,这意味着你可能会遇到声称某位候选人已经胜选但未经证实的消息”,并且还出现了“了解邮寄选票为什么是安全可靠的?”的按钮。在笔者看来,这两条提示语有两层潜在含义:第一,未经证实的信息即为假新闻,推特作为重要的社交媒体载体,社交媒体机器人有可能散布假新闻,提醒选民要甄别信息。第二,邮寄选票是民主党惯用的手法,2020年民主党曾操纵选票系统“故障”采用邮寄选票的方式引起共和党的批判,也从侧面证明了传统的竞争游戏规则已经被打破,抹黑和采取极端手段打击对手成为常态。

从上述两点可以看出,美国科技企业已经逐渐重视社交媒体假新闻问题,呼吁公民要辨别是非。在中期选举中,共和党夺得众议院控制权,民主党守住参议院多数党地位,本次中期选举深刻反映出美国不断加剧的政治极化和民意撕裂。但是无论两党如何争斗,有一点是共同的:保持美国新技术“高边疆”优势,人工智能建设都在两党政治议程之内,依靠人工智能,发挥新技术优势,维持美国全球领先的地位。

鉴于人工智能在社会应用上还有分歧,我们必须继续跟进保护数据隐私方面的探索,鼓励制定关于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的标准法规和道德规范,提高对上述风险的立法意识,设立相关问题的责任底线。

虽然人工智能机器特点各异,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即新技术是打着资本的烙印的。人工智能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而美国两党的运作离不开背后资本集团的支持,那么两党背后各自资本集团利用旗下公司的人工智能系统为所支持的候选人服务也合乎情理。

美国总统大选的人工智能预测之战,无论输赢,其背后反映出的人工智能在数据和算法上存在难以避免的缺陷,导致结果的客观性大打折扣。

参考文献

[1] 韩鸿, 彭璟:《论智媒时代社交媒体的社会责任——对2016美国大选中Facebook 假新闻事件的反思》,《新闻界》2017年第5期,第87页。

[2] Hope Reese. The Cambridge Analytica whistleblower on how American voters are “primed to be exploited”, Vox,https://www.vox.com/the-highlight/2019/10/28/20932790/chris-wylie-cambridge-analytica-facebook-trump- 2020/2022-11-3.

[3] https://www.journalism.org/2016/12/15/many-americans-believe-fake-news-is-sowing-confusion/pj2016-12-15fake-news_0-05/ 2022-11-3.

[4] Alessandro Bessi and Emilio Ferrara, “Social bots distort the 2016 U.S. Presidential election online discussion”,First Monday, Vol21, Nov 2016, pp5.

[5] 李阳:《人工智能对政治选举的影响——以2016年美国大选为例》,暨南大学硕士论文第37页,2020年。

[6] Miles Brundage, Shahar Avin, Jack Clark, Helen Toner, Peter Eckersley, Ben Garfinkel, Allan Dafoe, Paul Scharre, Thomas Zeitzoff, Bobby Filar, Hyrum Anderson, Heather Roff, Gregory C. Allen, Jacob Steinhardt, Carrick Flynn, Seán Ó hÉigeartaigh, Simon Beard, Haydn Belfield, Sebastian Farquhar, Clare Lyle, RebeccaCrootof, Owain Evans, Michael Page, Joanna Bryson, Roman Yampolskiy, Dario Amodei, The Malicious Us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Forecasting, Prevention, and Mitigation, Cambridge: Centre for the Study of Existential Risk.No2(2018),pp.44.

[7] 张一飞:《冷战思维的新科技包装:〈人工智能如何重塑全球秩序〉评析》,《当代美国评论》2019年第1期,第94页。

来源时间:2023/1/7   发布时间:20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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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届国会众议院共和党人会提出哪些中国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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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上海美国研究

编者按

当地时间1月3日,美国第118届国会正式开幕,全球目光都聚焦在众议院“难产”的议长人选之上。正在苦苦竞选的共和党领袖凯文·麦卡锡(Kevin McCarthy)于去年12月8日宣布,若其当选议长,将会成立“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并任命威斯康星州共和党众议员麦克·加拉格尔(Mike Gallagher)为首任主席。然而,麦卡锡竞选之路多舛使得“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的“前途”变得不那么确定。不过,即便最后议长人选不是麦卡锡,共和党掌控的众议院也将大概率提出一系列鹰派的中国议程。对此,美国数字新闻杂志The Wire近日载文,分析了共和党掌控的众议院可能提出的中国议程。文章表示,由于参议院仍在民主党的控制下,因而没有民主党的支持,众议院共和党人推动的中国相关立法很可能“孤掌难鸣”。但是,众议院具有监督权,会对拜登政府试图平衡与中国接触和实施强硬政策的努力带来压力。文章摘要如下:

共和党掌控众议院或将提出一系列鹰派中国议程

随着共和党掌控众议院,一群新的议员料将提出一系列广泛且鹰派的中国议程。众议院的共和党议员宣称,将在关键供应链、中国影响力行动、美中技术竞争等关键议题上采取行动。为了协调这些行动,众议院共和党领袖麦卡锡上月初宣布,众议院将成立所谓“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

由于民主党依然控制参议院,没有民主党的支持,众议院的共和党人无法通过与中国有关的立法。然而,众议院具有重要的监督权,共和党人已经将多项与中国有关的调查列入议程,包括调查新冠病毒的起源和拜登儿子亨特在中国的商业交易。台湾也将成为一个热点议题。虽然众议院议长目前“难产”,但众议院议长的最大人选麦卡锡已经表示,如果成功当选议长,他将率领一个国会代表团窜访台湾。

在科技方面,共和党议员已经暗示,他们希望加强拜登和特朗普政府已经广泛使用的出口管制体系。即将出任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主席的共和党人麦克·麦考尔(Michael McCaul)表示,他上任后的第一项行动就是对商务部下设的工业安全局(BIS)展开为期90天的审查,工业安全局负责很多与中国相关的出口管制。他还称,若有必要,将要求工业安全局进行改革。

共和党领导的一些项目可能会得到两党支持。譬如,一些重要的共和党和民主党议员以及白宫官员都已经表示,支持对美国对外投资进行审查,即对美国在海外关键部门的投资增加审查流程。

使拜登政府平衡对华政策的努力更加复杂

在拜登政府试图采取措施防止中美关系“触底”之时,众议院更加激烈的言辞和立法提案可能会制约拜登。共和党人也可能会设法利用中国政策来增加对民主党的政治得分,特别是在2024年大选之前。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民意和外交政策事务副主任克雷格·卡夫拉(Craig Kafura)认为,拜登政府试图在与中国接触和实施严格的限制并与盟友协调方面保持平衡,“共和党控制众议院将使这项努力更加复杂”。

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的一项民调显示,近年来,共和党的选民基础比民主党的选民基础更加反华。四分之三的共和党人认为,中国的发展对美国构成“威胁”,57%的共和党人持相同看法。

两党都仍待形成一项总体的对华政策

分析者认为,除了强硬的言辞,共和党一直在努力形成一项总体的对华政策。同样的难题也困扰着民主党人。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去年5月有关中国政策的讲话以“投资”“结盟”“竞争”三个概念来阐述对华战略布局,被认为是拜登政府对华政策最详细的表述。但是,美国国内一直有声音批评拜登团队未能提出一个中美关系应该达到的清晰的目标。

文章摘译自The Wire网站文章The House’s New China Agenda。

来源时间:2023/1/6   发布时间:20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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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最“美式”战略出炉, 亚太空间会彻底翻转成“印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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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兴杰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

导读:2022年12月28日,韩国总统室发布了韩版的印太战略。战略内容中提出了韩国的外交价值观,扩大了韩国外交地区范围,目标是使韩国成为“全球枢纽国家”。虽然战略中定义中国为“重要合作国家”,但分析人士指出:其中许多政策叙述与美国印太战略基本相同,本质上在走向“安全靠美国,经济全球化”的路线。在这一战略的指导下,韩国与中国关系可能潜藏紧张危机,也可能将韩国国内经济政治进一步推向悬崖边缘。为什么本届政府要在国内声音相互矛盾的时候发布这一战略?韩国和背后主导方美国的印太战略又将走向何方?本文点出了印太战略的本质——一方面是美国及西方国家对全球中心转向亚洲-太平洋区域的认可,另一方面是传统海洋霸权国家尝试围堵、挤压中国,延续地中海-大西洋秩序的尝试。然而由于太平洋及其周边国家的地理和政治、经济、文化特性,这种尝试注定不会成功。

“印太战略”本身是一个制造的概念,在美国的强力推行下被其盟友所接受和推进。它源于美国既定的一套地缘政治的操作系统,带有地中海-大西洋霸权时期的惯性和模式,并没有考虑到太平洋地区现实的复杂性。然而,太平洋地域辽阔,在空间上是复合、多元、分层的,这从根本上限值了印太战略的维度,作为地缘重心的亚洲沿岸是在全球化的经济整合中获得了作为纽带的力量,从之前的地中海-大西洋秩序的边缘走向世界中心。因此,太平洋的统一必须在全球性中才能体现出来。亚洲-太平洋地区在产业、经济整合中已经形成了自发的合作体系,建立了区域自贸关系,传统就有的政经分离二元结构也是对二元阵营逻辑的一种根本否定。加上俄乌冲突对美国战略资源的牵扯,美国的印太战略很难真正成功。

事实上,亚太地区已经形成了一种多元权力中心的格局,多个中心都要提供公共品,小国则可以在多中心之间获得更多灵活空间。这种秩序模式更加符合亚太地区的客观现实条件,也将带领亚太地区走向更广阔的全球空间。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编发此文,供读者参考。本文原刊于《亚太安全与海洋研究》,仅代表作者观点。

印太还是亚太? :

空间演化、地缘重组与区域秩序未来

文|孙兴杰

2017年以来,美国制定和推出“印太战略”,并在2019年发布首份《印太战略报告》,欧洲多国也先后发布各自的“印太战略”规划或者蓝图报告,“印太”逐渐成为强势的政策话语。美国拜登政府上台之后,进一步完善和提升了“印太战略”的内容设计和层级,大幅度提升了印太地区小多边对话的政治层级,推动了美英澳三边安全同盟伙伴关系,充实了“印太战略”的经济技术合作内容。“印太战略”呈现出明显的攻击性色彩,区域内国家面临着越来越大的“选边站”压力。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王毅在2022年5月22日与巴基斯坦外长会谈后的记者会上表示,美国的“印太战略”正在引发国际上尤其是亚太各国越来越多的警惕和担忧。因为这个所谓“战略”的马脚已经露出来了,不仅想抹去“亚太”的名称,抹去亚太地区行之有效的区域合作架构,还想抹去几十年来地区各国共同努力创造的和平发展成果和势头。这一评论,可谓一针见血。不容忽视的是,亚太地区既有的多边合作框架持续升级,《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落地生效,亚太地区和平与发展的呼声依然是主流。在“印太”和“亚太”两种不同话语和观念背后,地区秩序的“实然”到底如何呢?

在长时段和大空间搭建的时空参考体系之下,印太与亚太既有对立矛盾的一面,也有相互融合转化的一面。对立之处在于,印太具有强烈的地缘政治色彩,服务于以海制陆的巨型海岛国家,以控制亚洲与太平洋边缘地带;相融之处在于,无论印太还是亚太,都要以太平洋为主要舞台,辽阔无垠的太平洋空间并非均质一体的地缘空间,而是分层、分界的多元复合空间。基于互动界定边界的假定,互动的频率、性质决定了不同空间的边界,现代交通、通讯技术将世界连为一体,甚至“消灭”了距离,形成了具有广度的超大空间,产业链、供应链互动而形成了不均衡的地缘经济和技术空间,在亚太地区形成网状的经济增长网络,但具有排他性的军事互动体系却越来越“撕裂”亚太空间,尤其是美国主导的军事同盟体系已成为亚太空间中的“梗阻”。

由此可见,亚太空间嵌套在具有广度的全球化空间之中,但更具有密度的经济技术空间集中于东亚地区,基于安全与价值观念为纽带的具有“深度”的排他性军事同盟则成为亚太空间的裂变性因素。亚太空间的复合、多元、分层等特征是地区秩序构建的起点,也框定了“印太战略”的限度。

本文拟从经典地缘政治文献出发,梳理亚洲-太平洋地缘政治秩序的特征与变迁逻辑,将“印太”这一备受关注的概念以及美国“印太战略”置于更大的时空背景之下进行批判性研究。

1 亚太空间秩序的演化与特征

自然地理空间是人类社会活动的规定性力量,不同的环境塑造了不同的生产方式和交往模式。自然地理环境的变化是缓慢的,甚至是停滞的。正因如此,自然空间因素往往为人忽视,有曲折剧情的事件或者人物才会引人关注。如法国历史学家费尔南·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所言:“长久以来,我们已经习惯了它的那种急匆匆的、戏剧性的、短促的叙述节奏。”布罗代尔从长时段重新书写了历史。长时段是令人讨厌、复杂但又总是新颖的角色,接受长时段的概念,就要转变观念,去认识和接受一个近乎停滞的时间。“相对于这种缓慢的、层积的历史而言,整体的历史可以重新思考,正如要从底层结构开始一样。无数的层面和无数次历史时间的剧变都能根据这些深层结构、这种半停滞的基础得到解释。所有事物都围绕这个基础转。”布罗代尔对地中海世界的研究,开创了从长时段研究历史变迁的典范,“对于地中海的海洋空间的分析,布罗代尔最引人注目的方面是突破了国界,用(商品和人口的)流动来界定这个空间,并让不同的临时区域互相交叠”。布罗代尔的“地中海”成为区域秩序变迁的一种“原型”和标本,被后来的学者用于加勒比海、西太平洋边缘海,于是有了“美洲地中海”“亚洲地中海”,甚至“极地地中海”等说法。

(一)“长时段”的启示

布罗代尔以长时段来指代缓慢变化,甚至指代长期保持稳定的气候、地形地貌等因素。在交通通讯手段没有出现大革新的情况下,长时段基本界定了超越时间的人类历史的舞台:古人和今人共处同样的自然地理环境,面对同样的气候条件。“多少个世纪以来,人类一直是气候、植物、动物种群、农作物以及整个慢慢建立起来的生态平衡的囚徒。人类若逃离它们就要冒天翻地覆的危险。”经济交往、人口流动以及生产方式等因素组成了社会生活的结构,体现为时代的变迁、历史周期性的演变,这些因素要比长时段的因素更具易变性,但构成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历史的主要基调。当然,人和人的互动才是历史最鲜活的内容,也是历史结构变迁的重要动力。例如,战争、经济危机等不仅有曲折丰富的“剧情”,也可能是历史进程的“扳道工”。只有在长时段和中时段的历史时空体系之下,事件或者人物所扮演的角色才能被充分认知。

布罗代尔所代表的年鉴学派为历史学研究找回了空间因素。自然地理空间所代表的长时段变成了历史学家必须关注的“缓慢”时间,而地缘政治学家则通过地理空间的视角重新发现了历史变迁的逻辑。如马汉所说:“世界向前运动的速度和方向,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于地理条件和自然条件。这两者之外还有种族特征,我们很可能拥有原材料的主要成分,这种原材料在来自内部和外部的各种不同动力的作用下逐渐被编织到历史之中。”

地缘政治学关注的是国家生存、发展、安全与地理空间之间的关系,“地缘政治学的特定领域是外交政策,它运用地理因素所进行的特有分析,可以辅助制定适当的政策,以实现某些合理目的”。地理因素包含的内容非常丰富,包括领土面积、地形地貌、气候资源、地理位置、周边环境等等,而经济互动、技术革新以及交通通讯等因素可能改变地理因素的作用。简而言之,地缘政治学关注的是权力与空间之间的互动关系,在特定的经济和技术条件下,不同人群形成了比较稳定的互动方式和观念认知,由此“沉淀”下了地缘政治思想或传统。地缘政治,既是对人和空间关系的客观分析,也是国家对外战略的前提条件。但是,将道德优越感或者种族优越感夹杂其中,则可能会出现类似于“生存空间”这样带有狂热情绪的概念和执念,反而污名化了地缘政治分析。

相比于长时段提供的宏大时空框架,地缘政治更突出中观视角,关注地缘空间的动态变化。尤其在历史结构的转折时期,地缘政治既是一种分析视角,也是一种外交战略,动态平衡的地缘政治结构是地区乃至世界和平的基础。在长时段的时空框架之下,空间是分层和多元的,如同千层饼一样,不同的互动频率会形成广度、密度和深度不同的互动网络。不同网络的边界不同、变化速度不同,从而形成了秩序变迁的内在动力。亚洲-太平洋作为自然地理空间已经存在亿万年,直到人类经历“交通革命”、轮船和飞机出现之后,太平洋的超大空间才被压缩。衡量距离的标准不再是“公里”,而是运输或者旅行所需要的时间,穿越太平洋所需的时间从以年计,到月计,到最后以小时来计算。由此,亚洲-太平洋才被聚合为一个超大空间。具有广度的整合性空间并非均质一体的,而是多元分层的。太平洋亚洲沿岸、太平洋美洲沿岸以及南太平洋的气候、地形地貌迥然有别,既不是统一的自然地理空间,也不是共同的经济社会空间。

15世纪,欧洲开始跨洋航行,在全球进行探险,“发现”新的空间。到19世纪,亚洲-太平洋地区大多被卷入欧洲殖民体系之中。关于亚洲-太平洋地区的“知识”,大多与这一秩序密切相关。亚洲-太平洋空间被工具化和战略化,成为欧洲(后来加上美国、日本)大国争霸的博弈场。二战结束之后,强加于亚洲-太平洋地区的“殖民秩序”崩溃瓦解,地区秩序构建进入新的历史阶段。亚洲-太平洋空间以及关于这一空间的“知识”是复杂的,结合长时段的历史视角和地缘政治经典文献,对其演化及其特征予以总结,以期揭示这一超大且复杂空间的“骨架”和“经络”。

(二)太平洋属性植根于全球性

太平洋是地球上最大的海洋,因其辽阔而多元,在相当长时间中都未能形成统一的互动舞台,而是形成了无数个特征各异的地域性文化或者共同体。“相比全球的其他任何地方,太平洋受制于内部交流与贸易的困难最为明显,从最强大的到最脆弱的国家莫不如此,这些困难是由其散布广泛、星罗棋布和海岛性质的领土成分所造成。”

在冰河时期,太平洋海面下降,环太平洋沿岸连为一体,环太平洋地区的人口基本是从亚洲大陆而来。但是,在海平面上升之后,各个陆地之间联系就中断了,在漫长的历史演化中形成了姿态各异的文明。太平洋缺少便于航海的地理条件,只有环太平洋的亚洲部分是一大片陆缘海,南太平洋地区主要是岛礁,缺少大陆腹地,而美洲太平洋沿岸是高耸的山脉,既没有曲折的海岸线,也难以与美洲大陆腹地建立联系。德国地缘政治学家卡尔·豪斯霍弗(Karl Haushofer)总结说:“独属太平洋的特征是边缘海构成的经向走廊和澳洲附近的海洋边界空间:前者包括鄂霍次克海、日本海、黄海、东海、南海,这些陆缘海将环形群岛带与东亚大陆边缘相连;后者兼具亚洲海岸和美洲海岸的特征,政治上也被撕裂为此端和彼端,即亚洲和美洲两端。”

太平洋复杂多样的自然地理条件意味着很难形成“太平洋属性”。同时,太平洋亚洲沿岸是太平洋的地缘重心,从北太平洋开始,一系列陆缘海形成了人口、货物、知识交流的空间。太平洋占据地球表面1/3,如果太平洋周边各个分离的权力中心克服了距离,那么会推动这一最大海洋空间的形成。然而,太平洋的统一性只有在其全球性中才能体现出来。换句话说,太平洋统一性的前提是世界其他地区已经高度联通,太平洋这一辽阔空间从分离性力量变成沟通纽带。“紧随这一观念的不是欧亚大陆作为一个大陆的意识的觉醒,而是澳大利亚和美洲的大陆意识的觉醒。或许这个星球形成一个整体也将从太平洋开始,随之形成一种有计划的世界经济、世界文化和世界政治。”太平洋的辽阔、复杂和多样是最显著的特征,任何基于地缘政治考虑而追求其统一性的努力都面临着难以逾越的障碍。

豪斯霍弗将太平洋作为培养德国人海洋意识的学校,他的《太平洋地缘政治学》一书堪称探索太平洋属性的开创之作。但是,他却无奈地发现,德国人没有地缘政治的意识,没有意识到南太平洋帝国的重要价值,没有利用好南太平洋帝国这所“广阔的、环球的政治概念的优秀学校”。太平洋是引导德国人走向大洋空间的契机,“将我们的大陆的、北欧的、内陆的、欧洲中心的思考方式,扩大至大空间的、海洋的宽度”。德国并非海权国家,豪斯霍弗的探索和努力,在日本得到了极大回应,他提出的“印度-太平洋”概念被日本人接受。已故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提出“自由开放的印太”,后来被美国接受并且成为主导性的对外战略,而其知识来源却是欧洲大陆的豪斯霍弗。

(三)地中海-大西洋秩序对太平洋的“侵蚀”

经典地缘政治学理论中的亚洲-太平洋空间,被客体化和工具化,服务于各大国争夺霸权的需要。从根本来说,地中海-大西洋秩序渗透、压制和覆盖了亚洲-太平洋空间。15世纪以来的航海和探险活动改变了陆海关系,新航路的开辟不仅改变了欧洲人的空间观念,也为欧洲殖民秩序扩张找到了“新大陆”。如德国政治思想家卡尔·施米特(Carl Schmitt)所言:“自16世纪以来建立的欧洲中心的世界秩序被分为陆地和海洋两种不同的全球秩序。在人类历史上,陆地和海洋的对立第一次成为全球国际法的普遍性基础。现在所说的海域不再仅指地中海、亚得里亚海或者波罗的海,而是全球范围内包括大洋在内的海域。”

布罗代尔所论述的“地中海秩序”不仅包含了环地中海的海上贸易体系,还有欧洲主权国家体系。地中海曾经是罗马帝国的内湖,但是罗马帝国崩溃之后,古典地中海秩序衰落。欧洲国家体系建立在后罗马帝国空间之上,而威尼斯、荷兰、英国所代表的海权国家兴起之后形成了海陆二分或者以海制陆的新地缘政治格局。卡尔·施米特将其称为空间秩序的革命,均势体系、争霸战争、财政—军事国家兴起等因素,共同构成了新国际秩序。16世纪之后,地中海沿岸国家开始向大西洋扩张,建立殖民秩序,甚至开始瓜分世界。布罗代尔认为:

“16世纪的大西洋是由好几块半独立的洋面拼凑起来的共同体。英格兰人的大西洋和法国人的大西洋横向铺开,通常以墨西哥湾及其多风暴的航道为中轴线。”欧洲殖民者以所谓“发现”的名义占有海外空间,在海外复制了地中海秩序。在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开凿之前,欧洲人要进入太平洋,路途遥远,殖民扩张最先集中于大西洋沿岸,从而形成了地中海-大西洋秩序。一方面,欧洲国家之间的战争与争霸从地中海和欧洲大陆延伸到大西洋地区;另一方面,欧洲的政治秩序观念传播到大西洋地区。

19世纪随着工业革命的推进,交通通讯手段的革新,欧洲列强向全世界扩张,太平洋成为欧洲列强竞逐的舞台。美国在19世纪通过“西进运动”在北美大陆扩张,跻身为太平洋国家;俄罗斯在欧亚大陆扩张,也到达太平洋沿岸;欧洲列强竞相占领海外土地,亚洲-太平洋地区被地中海-大西洋秩序“覆盖”。亚洲-太平洋地区,尤其是太平洋亚洲沿岸的秩序瓦解。地中海-大西洋秩序的本质在于,欧洲主权国家之间在欧洲建立了形式上的平等,但是同时竞相对外扩张,建立了庞大的殖民帝国,亚洲-太平洋就成了殖民帝国的边缘地带。殖民扩张和竞争转移了欧洲国家之间的矛盾,成为欧洲释放压力的出口,比如澳大利亚就成为英国流放犯人之地。

豪斯霍弗认为,太平洋地缘政治的法则不同于地中海-大西洋,主要有以下三个特征:第一,厌恶极端、纯粹暴力的解决方案;第二,对违背和解天性的行动施加明显的惩罚,与较长的时期相应,这种惩罚在更大的波长中才会起作用;第三,太平洋的“小空间”被强大势力覆盖,甚至没有留下以前存在的痕迹。仅仅通过简单的历史比较就会发现,1500年以来,欧洲长期处于战争状态,而东亚地区则处于“长和平”,亚洲沿海地区也形成了贸易秩序,但是并没有像欧洲那样持续不断地殖民扩张。“宋朝和明朝初年的中国海军并不寻求像后来欧洲列强那样在印度洋港口建立基地或者维持永久的存在;更确切地说,他们通过朝贡体系的形式建立联盟,以此寻求进入当地的途径。”中国寻求在海上的“通过”途径,而非“占领”据点。

改变或者倾覆太平洋秩序的是来自地中海-太平洋的海权模式。对海洋的占有、控制和征服,在地中海和大西洋的历史上寻找到了原型:爱琴海之于希腊,地中海之于罗马,太平洋之于美国。太平洋并非一个封闭海域,而且西太平洋是一片陆缘海。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迈克尔·马伦(Michael Mullen)认为:“新的海洋战略必须承认,并不是在海洋被一个国家控制,而是在海洋可为所有国家安全、自由使用时,所有国家的经济浪潮才会兴起。”

19世纪后半期一直到二战结束,亚洲-太平洋事实上被纳入地中海-大西洋秩序之中。一方面,亚洲-太平洋地区按照大西洋秩序的逻辑重组,“随着时间的推移,巨大的太平洋空间开始新的组织过程,原有的和平共生的状态———这乃是太平洋希望成为的、同时也是自然而然的特性———被剥夺,进入冲突极速爆发的危险阶段,如1894年至1895年间中日之间的第一次战争。这一冲突发生在两年前的和平共存之后———除了蒙古人从欧亚大陆内陆高原出发攻击中国和日本”。另一方面,亚洲-太平洋地区的强国,比如日本和美国按照欧洲列强的行为方式卷入全球性霸权争夺之中。两次世界大战,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亚洲-太平洋地区已然成为主战场。

日本的“脱亚入欧”是大西洋秩序的复制品,日本在亚洲-太平洋地区进行殖民扩张,二战期间更是与德国建立同盟,企图瓜分世界。第二次世界大战可以视为地中海-大西洋秩序的“内爆”,不仅欧洲失去了世界政治舞台上的主导地位,“脱亚入欧”的日本也最终战败并投降。原子弹这一新型武器投入战场,最终改变了战争的逻辑和形态,至少意味着战争作为维持均势体系的手段已经不再可行。如入江昭所言:“日美战争,事实上是整个亚洲和全世界,在8月6日第一枚原子弹在广岛上空投下的时候,进入了一个崭新阶段。那天上午,一般意义上的战争来到了终点,一个不仅仅延续到八天后日本正式投降为止,而是延续了许多年甚至几十年的新阶段开始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地中海-大西洋秩序对亚洲-太平洋的“覆盖”,但是如何重建亚洲-太平洋秩序却是个问题。

(四)地缘政治与霸权的“操作系统”

无论海权论还是陆权论,其本质是海权国家获得和维持霸权的地缘政治“操作码”。在地缘政治经典作品中,亚洲-太平洋空间是分裂的,或者说维持欧亚大陆和太平洋的分立才能维持海权国家的主导地位。哈尔福德·麦金德(Hal-fordJohn Mackinder)、阿尔弗雷德·马汉(Alfred Mahan)、尼古拉斯·斯皮克曼(Nicholas Spykman)分别被认为是“陆权论”“海权论”“边缘地带论”的代表,但他们的目标都是为了维持英国、美国这样的海洋国家,甚至是海岛国家的霸权地位。可以说,经典地缘政治理论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如何实现以海制陆,而最大的区别在于,哪些因素对海权国家的霸权构成了主要的挑战,哪一种类型的空间具有最大战略价值。虽然美国战略界对麦金德和斯皮克曼的评价有区别,但多数人认为斯皮克曼的理论为后来美国的遏制理论提供了地缘政治学基础。

麦金德认为,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是霸权的关键,控制心脏地带的大陆国家对英国的霸权构成了最大的挑战。由此,麦金德对于任何能够占据并且有效组织欧亚大陆心脏地带的势力都保持戒心,他甚至用了一段“决定论”来表达自己对于心脏地带可能对英国霸权发起挑战的担忧。实际上,麦金德所勾画的心脏地带是一个封闭的区域,从东欧到太平洋一线被北冰洋锁闭起来,而且没有便利的交通运输体系,难以发挥出“内线”的优势。麦金德的担忧已然变成了禁忌,无论英国还是美国,都时刻防范在欧亚大陆形成一个超级地缘政治力量,占据心脏地带的俄罗斯与欧亚大陆东西两端的大国结盟尤其会触碰“麦金德们”的敏感神经。从根本上说,陆权论的本质就是防范欧亚大陆上出现任何可以挑战英国以及后来美国权力的力量。这一点,在美国地缘战略理论家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的《大棋局》一书中表露无遗。如果欧亚大陆被单一权力主导,英国或者美国就无法操控棋局,而不得不介入其中,这何尝不是英国“光辉孤立”的精髓呢?

为了防范欧亚大陆上的大陆力量“下海”,英国和美国都不惜一战,比如19世纪中期的克里米亚战争、两次世界大战,但更多的时候,英美力图通过灵活的结盟体系来分化和阻止欧亚大陆权力的集结。一战和二战表明,麦金德的担忧可能并无道理:英国与俄罗斯两度联手,共同抵抗德国;对英国以及美国造成冲击的并不是俄罗斯过于强大,而是俄罗斯的羸弱。后来麦金德对自己的理论做了修正:在心脏地带之外,他区分了内新月地带和外新月地带。尼古拉斯·斯皮克曼则更进一步:“谁控制了边缘地带,谁就统治了欧亚大陆;谁统治了欧亚大陆,谁就掌控了整个世界的命运。”

冷战的世界格局似乎印证了麦金德和斯皮克曼的理论都有一定道理,同时也说明,海权国家要持久控制大陆与大陆国家摇身一变成为海权国家一样不可能,海权和陆权都有各自的限度。冷战时期乔治·凯南(George Kennan)设计的“遏制”战略并非与苏联直接对抗,而是恢复欧亚大陆的均势:通过支持“边缘地带”,尤其是西欧的复兴,在与苏联持久的竞争中赢得胜利。冷战的终结印证了乔治·凯南的远见。冷战结束之后,欧亚大陆棋局巨变,俄罗斯的实力大为缩水。即便如此,美国也没有放松对俄罗斯的警惕,尤其是俄罗斯跨过曾经的“铁幕”与欧洲国家建立紧密的合作关系。“俄罗斯和欧洲的统一将造就一直在人口、工业技术和自然资源上至少可以与美国相提并论的力量,这支力量更有可能全面超越美国。未来十年,美国对俄德合作的反应注定沿袭20世纪的一贯做法。”2022年爆发的俄乌冲突以及北约战略转型则印证了美国地缘政治学者乔治·弗里德曼(George Friedman)这一预见,或者说这是美国战略界的地缘政治“操作”系统的必然结果。

在亚洲-太平洋空间中,从朝鲜半岛到中南半岛,延伸至中东地区,成为陆权和海权的博弈场。冷战期间发生的朝鲜战争、越南战争以及阿富汗战争,基本划出了美国在亚洲大陆的限度和苏联向海洋扩张的限度。美国学者保罗·希尔(Paul J. Heer)通过乔治·凯南的东亚战略思想研究得出了一个结论:“在核心层面,凯南有关东亚的战略思路认识到,二战后,美国在这一地区的角色是一种历史反常现象。它背后的道理和持续性都不是永恒的。”

二战结束之初,乔治·凯南主张美国要从亚洲大陆撤出,只要守住琉球群岛和菲律宾就可以保持自己的战略优势。乔治·凯南的构想并没有落实,而美国在亚洲大陆两场战争的惨败也昭示了亚洲-太平洋地缘空间的内在规律。麦金德虽然被认为是“陆权论”代表,但他从欧亚大陆的历史中抽象出了海岛国家制衡半岛型大陆的理论和战略。乔治·凯南设计的“遏制战略”在地缘政治上也是以海岛来制衡欧亚大陆。在欧洲,依靠英国和西欧,在东亚则依靠日本、菲律宾,而不是进入亚洲大陆。21世纪初以来,美国在亚洲大陆打了两场战争———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深陷“帝国坟场”之中。2021年8月,美军在喀布尔再现了“西贡时刻”,再次确认了美国作为海权国家的“限度”。

二战后新兴民族国家的构建、经济迅猛发展、全球性贸易体系的形成,重塑了亚洲-太平洋空间的逻辑和结构。20世纪70年代,中美关系正常化以及中国开启改革开放的大幕,亚洲-太平洋超越了冷战逻辑而汇入了和平与发展的潮流。商品、技术、人员、资本等要素之间的互动形成了多层且绵密的互动网络,彼此嵌套融合到一起,由此超越了地中海-大西洋狭隘的“划界”的逻辑,尤其是国家之间对霸权的争夺。亚洲-太平洋地区形成了复杂且具有韧性的地缘经济空间,亚洲-太平洋成长为新的全球经济增长极。伴随着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网络的生成与成熟,亚洲-太平洋空间也形成了新的技术分工合作体系。安全、贸易、经济、技术等形成了复合分层空间,这些“增量”的空间则超越了海陆分立的传统地缘政治思维,同时又将亚洲-太平洋空间“缩小”并融为一体。当然,“增量”空间秩序依然受到“存量”空间秩序的制约和影响,这也是审视和研究美国“印太战略”的出发点和切入口。

2 “印太战略”与地缘政治空间的回归与重组

最近十年来,一个愈加清晰的态势是,“印太战略”从理论话语变成了战略行动,从模糊的设想变成了具体的政策,从单一国家的行为变成了区域甚至全球性的集体行动。从特朗普政府正式推出“印太战略”报告,将其变成全球国际关系的热门话题,到拜登政府马不停蹄地在区域和全球的政治和战略动员,“印太战略”大有主导亚洲-太平洋区域秩序的态势。回溯至冷战结束之初,“印太战略”大行其道或是后冷战历史的转折点,甚至是终结,由此开启了历史性的变局与回归的大幕。将“印太战略”近十年的一系列事件置于亚洲-太平洋空间的“长时段”的结构和趋势之下,这一新战略装着昔日的旧酒:地中海-大西洋秩序的思维和惯性通过美国的“印太战略”投射到亚洲-太平洋。欧洲国家的历史记忆也在不断被激活,所谓的回归并不是要回到某一个历史节点,而是地缘政治思维和逻辑的回归,而“回归”也是以地缘政治格局重组的形式呈现出来。

以特朗普总统上台以及美国对外战略的非常规调整为标志,全球性地缘政治格局进入动荡变革时刻。围绕“印太”的文件和行动越来越多,相关的研究成果堪称汗牛充栋,这些研究成果本身构成了关于印太的“事件”,成为研究和解释这一历史性转折的有力资料和佐证。“事件”是现实问题研究以及新闻报道的主体,经历过时间漂洗之后,“事件”成为历史。布罗代尔以“长时段”研究见长,但是他并没有忽略事件,而是将事件、结构、趋势等融为一体,提供了从历史结构审视事件,从事件来发掘历史趋势的学术研究路径。他认为:“历史事件是瞬间即散的尘埃。它们像短暂的闪光那样穿过历史。它们刚刚产生,旋即返回黑暗中,并且往往被人遗忘。不错,每个历史事件,不管历时多么短暂,都带来证据,照亮历史的某个角落,甚至还照亮历史的某个广阔的深景。这些广阔的深景不仅仅是政治历史方面的,因为每个历史的所有领域的景观———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文化的甚至地理的———都印满事件的印记。”结构、趋势和形势都是建构起来的,从而形成了人们认识事件和人物的时空参照,只有在一定的时空体系之下,事件才具有历史意义,才可能融入或者改变结构、趋势和形势。反过来,没有对事件和人物的切实的观察、跟踪和研究,就难免“刻舟求剑”,错过与忽视已然发生的结构性变迁。

“印太”已然成为一个带有某种结构性变迁象征的事件,通过将这一事件置于长时段的时空体系之中,从而呈现“印太战略”的地缘政治空间的结构和逻辑。美国、欧盟等国先后出台了有关“印太战略”的政策文件。美国以“印太战略”为主题或重要内容而发布的官方政策报告,包括2017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2018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和《美国核态势评估报告》、2019年《印太战略报告》和《自由与开放的印太:推进共同愿景》,以及2022年新版《美国印太战略》。其中,前三份报告标志着美国由“亚太”向“印太”的战略调整,使原本作为愿景和设想而存在的“印太”概念在宏观战略层面得到确认。2019年发布的两份报告则为“印太战略”进一步具体化。2022年的《美国印太战略》则标志着拜登政府不但在“印太战略”上延续了特朗普政府的思路,而且急剧提升了“印太战略”在美国战略的层级,成为美国外交战略调整的重要一环。

除了美国之外,欧盟国家以及欧盟也发布了有关“印太战略”的文件。法国在2019年发布了《法国印太防务战略》《法国与印太安全》,德国在2020年发布了《德国—欧洲—亚洲:共同塑造21世纪》的政策指导文件。2021年4月19日,欧盟外长理事会发布《欧盟印太合作战略报告》,勾画了欧盟印太政策的轮廓。此外,日本、澳大利亚、印度等国已经是美国“印太战略”的直接参与方,围绕其实施,相关的外交、军事活动不断增多。以上文件以及各方之间的复杂活动构成了对“印太战略”进行深入分析的基础。虽然“印太战略”还是一个“进行时”的事件,但是其基本轮廓已经浮出水面。

(一)中心—边缘结构的重组

“印太战略”是自近代以来空间革命的继续,中心—边缘的地缘政治结构异位。16世纪以来的大航海运动以及海权国家的兴起,打破了欧亚大陆相对封闭的状态。

在大航海来临之前,欧亚大陆是人类活动的中心,而欧亚草原是连接欧亚大陆东西两端的通道,麦金德的“大陆岛”的理论是有解释力的。中亚地区是欧亚大陆的枢纽,而欧洲、中东、南亚和东亚则处于中亚的边缘。随着新航路的开辟,尤其是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的开通,欧亚大陆和北美大陆被海洋所包围,以中亚为核心的地缘政治结构出现了根本性的裂变,大陆周围地区之间最便捷的联系通道不是在陆上,而是在海洋。如著名历史学家王赓武先生所言,世界性即海洋性。“大陆心脏地带变得没有边缘地带那么重要,并且只有通过英、俄、美陆海势力的合作,才能有效控制欧洲沿海地区,从而控制世界上重要权力之间的关系。”换句话说,昔日的边缘地带成为核心,而具有中心地位的中亚地区则成为边缘。海陆分立是近代以来的一场空间秩序革命,海陆之间的竞斗伴随始终。冷战在某种程度上是一场海权与陆权的博弈,要比一战和二战更具有典型意义。

“无论以何种方式看待冷战,冷战的最终胜利都是通过把苏联限制在大陆上获得的———绝不让它逾越大陆。苏联最后就这样窒息了。”冷战是陆权体系与海权体系之间的长期博弈,也是欧亚大陆力量的历史性整合,而且可能是最后一次整合。冷战结束之后,世界权力格局重组,苏联崩解进一步加速了中心—边缘结构的瓦解和重组。欧亚大陆北端的北冰洋没有海上通道,连同北美大陆,在北半球形成了超级大陆,大西洋、太平洋和印度洋包围了这一超级大陆,通过苏伊士运河、马六甲海峡和巴拿马运河而连为一体。从16世纪以来,海上权力中心从地中海到大西洋,再到太平洋,20世纪70年代之后,太平洋亚洲海岸成为全球新的财富中心。

冷战结束之后,东亚地区的实力进一步增长,美国在奥巴马政府时期提出所谓的“亚太再平衡”政策,其本质是将权力中心沿着陆海边缘持续转移。尤其值得关注的是,21世纪的第一个20年,美国深入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越过了海权国家的权力边界和限度。2021年8月,美国从喀布尔撤军,与之相并行的是持续强化“印太战略”。其战略目标是相同的,那就是美国回归海权国家的战略轨道。

如果从中心—边缘异位的角度来看,美国从阿富汗、伊拉克这一新边缘地带回撤到亚洲-太平洋这一新的权力中心。从全球权力中心转移的进程来看,欧盟和美国几乎同时推出所谓“印太战略”是对亚洲-太平洋这一新权力中心的确认,而美国“印太战略”的地缘目标则是重塑冷战式的格局,集合海上盟国对中国这一海陆兼备的权力中心进行围堵、遏制和挤压。时殷弘教授就认为:“从特朗普政府开始,由拜登政府延续和大为加剧,美国近乎马不停蹄地强化和升级对中国的戒备、威胁、围堵、孤立和反推,因而迫使中国不仅在自身国力发展上,也在战略性外交方面采取相应的重要措施,以便在严重挑战面前捍卫中国的紧要利益。于是,两大联盟对抗和竞斗的格局已初露端倪。”

从奥巴马政府开始,美国进入战略收缩周期。经特朗普政府的“美国优先”为主导的剧烈收缩之后,拜登政府将“印太战略”作为核心战略任务,将冷战的场景从欧洲转移到亚洲-太平洋,尤其将印度拉入新的战略框架之中。王赓武先生认为:“如果英美人和印度人能够将一个弧线从日本一直完整地划到印度,并得以遏制中国,那他们肯定更高兴。那样他们才会感到安全。这样一来,你就会把南海看作一个真正的地中海。将中国人拒于印度洋和西太平洋之外,是遏制政策的一部分。”诚如斯言,从特朗普到拜登,美国的“印太战略”愈加清晰的目标就是从日本经东南亚到印度的一条线,将中国圈在欧亚大陆上,重复当年冷战的场景。只是当年冷战的前沿在中欧一线,而“新冷战”的前沿则是在第一岛链。

如当年豪斯霍弗所总结的:“从大西洋来的所有越洋民族开始彼此争斗,都想建立太平洋的海上霸权。在西方民族缓慢地侵入太平洋的过程中,掠夺性文化和机运起了很大作用。这是一场近乎本能地想要霸占整个太平洋空间的地缘政治行动,只有少数几个民族笑到最后。”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法国、美国、日本在亚洲-太平洋空间中的权势各有消长,但到拿破仑战争之后,英国一跃而成为全球霸权,尤其通过占据印度而获得了重要支点。通过地中海和苏伊士运河,大英帝国成为两洋帝国(大西洋和印度洋);通过控制马六甲海峡而进入太平洋,在中国大陆沿海占领了香港、威海等地而成为太平洋沿岸的主导性力量。20世纪初,英国与日本缔结同盟,从而形成了从地中海到印度洋,延伸至北太平洋的遏制俄罗斯帝国的“前沿”,这构成了19世纪后半期国际关系史上的“大博弈”。

同样的逻辑和场景换成美国就会发现,“印太战略”在某种程度上是大英帝国战略的重现。只不过英国是自西向东,美国则是自东向西而已,而印度所扮演的角色几乎没有差别。太平洋战争后,美国几乎将太平洋变成了“内湖”。美国从大西洋沿岸经过巴拿马运河,穿过马六甲海峡,到了印度洋,同样也是在阿富汗遭遇了“宿命”般失败。与英国在20世纪初一样,美国也面临着多个竞争者。印度、中国、日本以及愈加一体化的东盟,维持一种均势格局要远远好于阵营对抗。“印太战略”,是地中海-大西洋秩序在亚洲-太平洋的复归,无论是冷战还是“大博弈”都可能会让亚洲-太平洋地区陷入地缘政治对抗的陷阱之中。

(二)“印太战略”与美国的战略“转向”美国

“印太战略”的本质是重构美国主导的战略军事边界,强化对亚洲-太平洋地区的控制。奥巴马政府开始进行“亚太再平衡”,其中重大举措是调整美国海军在大西洋和太平洋的部署。2017年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调整了美国国家战略任务,将防范“修正主义大国”作为头号战略任务。在这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印太”地区是指“从印度西海岸到美国西海岸”的区域。拜登政府2022年2月的《美国印太战略》文件中,“印太”则是“从我们的太平洋沿岸到印度洋”的广大地区。美国对“印太”范围的界定尚不固定,拜登政府所界定的“印太”范围更大,甚至抵达了非洲东海岸。

相比于亚洲-太平洋空间,美国“印太战略”所指涉的空间更加广阔。从战略空间角度来说,印太空间叠加了亚洲-太平洋空间和印度洋空间,是美国东亚战略与中东战略的结合。“印太战略”是美国全球战略尤其是军事战略调整的核心组成部分。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重心从反恐转向大国政治,尤其是将目标针对中国和俄罗斯,这意味着美国的战略力量从中东向西太平洋一线转移。当然,这其中的前提是欧洲这一美国大西洋的战略后院要保持稳定。美国从特朗普政府开始制定从阿富汗撤军的时间表,与塔利班签署协议,最终拜登政府以不可预料的方式从阿富汗败退。但拜登政府有失体面的撤军却得到了超过半数受访者的支持,这足以说明美国民意已经变了。阿富汗战争不仅是美国的过度扩张,也是战略性失败。

从亚洲大陆回撤到海洋,在陆海边缘地带以及大洋深处重组战略体系,是“印太战略”的目标所在。

2021年1月5日,即将卸任的特朗普总统解密了2018年制定的《美国印太战略框架》这一绝密文件,其目标无外乎是对即将上任的拜登政府施加压力,保持美国战略的连续性。事实证明,拜登政府在推进和升级“印太战略”方面比特朗普更加积极。解密的《美国印太战略框架》内容和拜登上台以来美国政府的行动,揭示了美国“印太战略”的框架和结构与美国战略传统之间的回归与重组的关系。豪斯霍弗曾认为:“相比德国在太平洋的出现,美国的表现实际上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差异。美国有一个连贯而强有力的地缘政治布局,与之对应的是一种非常不同的目标,即切实扩张霸权并获取经济利益。”《美国印太战略框架》则进一步证明了豪斯霍弗的观点,在短短十页的文件中几乎勾勒了清晰的地缘战略“棋局”,是美国上百年来太平洋战略棋谱的重组与升级。曾经担任伍德罗·威尔逊总统政策顾问的地缘政治专家艾赛亚·鲍曼(Isaiah Bowman),在20世纪20年代就提出由荷兰港(位于阿留申群岛的阿马克纳克岛)、关岛、帕果帕果、珍珠港构成的四边形,这一四边形构成了美国太平洋霸权的核心。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美国在这一四边形中的力量有消长,侧重点也有移位。1941年日军袭击珍珠港,以及1942年在太平洋地区的凌厉攻势是美国太平洋战略的重大挫败。二战后,美国对太平洋的控制圈已经将这四边形包含其中,也就是说,这一四边形是美国太平洋战略的“内圈”。冷战期间,美国将这一前沿推进到了朝鲜半岛、日本、菲律宾、泰国一线,强化了与新加坡的合作,控制了马六甲海峡。朝鲜战争、越南战争是美国越出了自己在太平洋的最大边界的“越界”之战。

美国战略家荷马·李在分析太平洋控制权时提出了“战略三角区”的概念:美国或者日本对太平洋的控制权取决于其在太平洋的基地数量和位置,将它们所控制的基地画三角形,从而形成多个战略三角区,以辨识它们对太平洋地区的控制力度以及范围。以此理论来审视美国的“印太战略”,美日澳印“四方安全对话”机制形成了美国“印太战略”的最大范围。美日印三角或者澳日印三角的一边都是日本和印度,日印一线其实构成了欧亚大陆与大洋之间的分界线和断层线,而在日本到印度一线中存在几个关键节点:中国台湾、菲律宾、中南半岛、印尼、新加坡。如果将南海看作是亚洲的地中海,台湾海峡和马六甲海峡构成了进出“亚洲地中海”的关键水道,堪比直布罗陀海峡和苏伊士运河。19世纪大英帝国通过地中海而控制印度,21世纪美国经过“亚洲地中海”而拉拢印度。

在日印一线,亚洲的陆缘海形成了海陆相接的过渡带:北上即进入亚洲大陆,南下则据守第一岛链,而关岛被认为是第二岛链的战略支点。美国“印太战略”的“攻击性”体现在美国在韩国、越南等国家和台湾地区的战略资源投入,韩国、越南和台湾地区形成的三角区构成了进逼亚洲大陆的最前沿。拜登政府上台之后极力拉拢韩国,首次亚洲之行即落地首尔,对尹锡悦政府更是青睐有加,打破常规地在尹锡悦胜选之后就与之通电话。韩国新政府上台之后,拜登即“屈尊”访问,并将双边关系提升到“全球全面同盟关系”,这也与尹锡悦总统提出的“全球枢纽国家”的战略定位有共通之处。豪斯霍弗提出了“地缘政治压力仪”的说法,地缘政治如同地壳运动一样,各种压力集中的地方就是地缘政治压力仪,首要地方是日本、菲律宾和澳大利亚。现在来看,在“印太战略”框架之下,韩国、台湾地区,中南半岛的越南、泰国会成为新的“地缘政治压力仪”。当然,更为关键的是印度。印度曾经是大英帝国王冠上的明珠,美国虽然极力拉拢印度,但印度终归不是美国的殖民地。

美日澳形成的战略三角区,构成美国“印太战略”的“腹地”。在美国的推动下,日澳之间的军事合作不断升级。2022年1月6日,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和澳大利亚总理莫里森通过视频会议签署了日澳《互惠准入协定》,主要规定了两国武装部队和人员互访对方国家时的地位、待遇,双方都认为这一协议具有“历史性”。美国和澳大利亚一线主要是南太平洋地区,南太平洋地区曾经是英国、法国、德国、美国等国犬牙交错之地。在“印太战略”框架之下,美国加大了对南太平洋地区的资源投入:2月,布林肯成为40年来首位访问斐济的美国国务卿,并宣布将在所罗门群岛开设大使馆;4月,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新设置的印太事务协调员坎贝尔提出“太平洋伙伴倡议”;8月,美国副国务卿谢尔曼率领代表团访问所罗门群岛,参加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80周年纪念活动,随行人员包括一众美国高级军官。但是,美国对南太地区的关注主要受并不为岛国领导人所认可的安全关切所驱动,而且会造成潜在的冲突。

(三)“印太”背后的秩序之争

“印太战略”不仅关系到区域秩序的建构,也是全球地缘政治变局的关键。

基于“中国威胁”,美国进行了持续的全球政治和战略动员,不仅将区域内的印

度、日本、东盟动员起来,而且还将欧盟以及北约拉入其中。美国2017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将中国、俄罗斯等国家视为首要安全挑战,拜登政府在《国家安全战略临时指南》中进一步将中国视为“唯一潜在地能够结合经济、外

交、军事和技术实力对稳定、开放的国际秩序构成持久性挑战的国家”。拜登总统在首次记者会上也提出,在自己的任期内,中国不会成为世界上最富有、最强大的国家。拜登上台之后,中美两国外交高层在阿拉斯加州的安克雷奇举行首次会晤。其间,中美双方在开场白环节唇枪舌剑的起因,是美方挑起了关于国际秩序的争论,美国以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自居,将中国置于“合法”秩序的对立面。拜登政府将美中关系等同于国际秩序之争,进一步升级为意识形态之争,并通过七国集团会议、北约峰会等多边外交场合对盟国进行动员,同时推动亚太地区的盟友与北约之间的合作,鼓动日本、韩国、澳大利亚等国参加北约峰会。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在对华政策演讲中再次确认了中国角色的“唯一性”:“中国是唯一既有重塑国际秩序意图,又具有持续不断增长的经济、外交、军事和技术实力的国家。”

在美国不断对“印太战略”进行政治动员的过程中,欧洲多国和欧盟也出台了各自的“印太战略”,英法德等国军舰“历史性”在南海刷存在感。从长时段审视欧洲国家在亚洲-太平洋海域的行为,能够隐约看到“历史的回归”。直到二战结束,欧洲主导的全球殖民秩序才土崩瓦解,欧洲国家不但从亚洲海域退出,也从世界政治舞台中心退出。正如斯皮克曼所论述的“西方帝国主义”与“亚洲民族主义”的遭遇,以帝国主义退场而结束。对于欧洲国家来说,这是一次地缘政治秩序的崩塌,而从世界历史来说,则是开启了“后帝国”的时代。

殖民帝国不复存在,帝国的记忆却再次被激活。脱欧之后的英国对“印太战略”最热衷,不但派出“伊丽莎白”号航空母舰打击群到亚太海域,与美、日等国进行联合军演,而且与美国、澳大利亚形成所谓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美英两国向澳大利亚提供核动力潜艇,这是美国又一次“历史性”地向盟国分享核技术。当然,“美英澳安全伙伴关系”对法国甚至北约是一次“突袭”。澳大利亚撕毁了与法国之前签署的多达600亿美元的常规动力潜艇协议。由此可见,澳大利亚和英国不仅是美国在印太地区的核心盟国,也是其全球同盟体系的“内圈”,包括加拿大、新西兰两个“五眼联盟”国家都被排除在外。在俄乌冲突爆发之前,美国加速推动和融合“印太战略”与北约战略。

“印太战略”不仅成为美国围堵中国的主要战略工具,也是其全球战略调整的枢纽。

3 亚洲-太平洋空间秩序的可能与前景

“印太战略”的目标,无外乎是在亚洲-太平洋空间进行空间秩序的重组,从而维持美国在这一地区的优势地位,防止在欧亚大陆出现任何一个挑战美国霸权地位的权力中心。这是地中海-大西洋秩序的延续和投射,但是与亚洲-太平洋空间的广阔、多层、复合的内在属性无法兼容。其与亚太秩序前景存在矛盾,相互之间形成了愈加明显的断裂和摩擦。

(一)俄乌冲突对“印太战略”的牵制

美国以“印太战略”为支点进行全球战略调整的前提条件受到欧洲地缘政治变局的挑战,作为美国全球战略“后院”的欧洲-大西洋并非和平区。美国在欧洲、中东和东亚之间进行战略调整的前提,是美国不需要在欧洲投入重大战略资源。2022年2月24日,俄乌冲突爆发之后,欧洲大陆在二战后形成的和平局面被打破,俄乌两个主权国家之间爆发了传统战事。从传统地缘政治经典理论来看,俄乌冲突是欧亚大陆心脏地带爆发的战事,不仅发生在俄罗斯和乌克兰两个主权国家之间,也是俄罗斯与北约之间的激烈博弈。北约向乌克兰提供大量军事援助,欧盟快速通过乌克兰的入盟申请,瑞典、芬兰申请加入北约,由此形成了大西洋共同体与俄罗斯之间的激烈对抗。俄乌冲突造成的最重大的地缘政治冲击在于,欧亚大陆西端进入地缘政治冲突周期,俄罗斯成为美国以及北约盟国的头号对手,美国战略重心被动回调到欧洲。

俄乌冲突爆发之后,美国虽然强调对“印太战略”的重视没有降低,但是美国难以做到“两洋并重”,而是如二战期间一样,欧洲战场优先。俄乌冲突爆发之后,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重心已经发生了重大调整。虽然拜登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还没有正式出炉,但是从《国防战略报告》中能够看到,美国将俄罗斯定义为“严重威胁”。也就是说,在美国安全威胁的排序中,俄罗斯已经排在第一位,至少是比较紧迫的威胁。俄乌冲突爆发之后,拜登推迟了《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发布,原因是俄乌冲突之后,美国的国安战略要做出比较重大的修改。

俄乌冲突“激活”了北约,同时也确认了北约的地理范围。《北约2022:战略概念》文件提出,俄乌冲突破坏了和平,深刻改变了欧洲的安全环境,同时强调北约的“跨大西洋”属性。在北约新战略概念中,俄罗斯成为头号威胁,文件对此明确提出:“俄罗斯联邦是北约盟国安全、欧洲-大西洋地区和平与稳定最显著和最直接的威胁。”在俄乌冲突爆发之前,北约面临着合法性危机,只有找到新的重大共同威胁才能维系盟国的团结。北约战略文件也多次提到中国,但相比2020年11月的《北约2030:团结面对新时代》文件中的表述,威胁排序已经进行了调整,中国在俄罗斯、恐怖主义、失败国家、暴力活动等威胁之后,同时提到要加强与中国的建设性接触。这至少意味着北约的战略重心仍然在欧洲,而且在吸纳瑞典和芬兰之后,北约的重心进一步东移,与俄罗斯之间的战略博弈将是持久战。俄罗斯学者谢尔盖·卡拉加诺夫认为:“俄乌冲突之后,俄罗斯将遏制和威慑西方,没有任何多余的考虑和希望。我们将等待西方内部将要发生的事情。”卡拉加诺夫的判断在某种程度上是乔治·凯南遏制理论的翻版,俄罗斯通过遏制和威慑西方,坐等西方内部生变。俄罗斯总统普京在2022年7月31日签署了俄罗斯联邦海军理论和舰队船舶宪章的法令,俄罗斯认为,主要威胁来自美国主导世界海洋的政策以及日渐逼近俄罗斯边境的北约。俄乌冲突是地中海-大西洋秩序在欧洲的回归,是美国的全球战略调整必须面对的紧迫而重大挑战。

(二)亚太秩序的“大合流”动力

亚洲-太平洋空间秩序的形成是全球化的产物。因全球性空间形成,亚洲-太平洋空间才从理念变成了现实。广阔的亚洲-太平洋地区从相对分离状态到统一空间,其核心动力来自全球化浪潮,亚洲-太平洋空间只有成为全球化空间的纽带才能成为统一的空间。“印太战略”所包含的阵营化、联盟化的海陆分立与集团对立的因素与亚洲-太平洋空间的内在逻辑相违背,嵌入全球化空间的亚洲-太平洋空间对“印太战略”形成了柔韧的约束。

全球化是商品、技术、思想、人员在更大范围内分工合作的过程,这些要素的“自由”流动需要建立在互动能力提升的基础之上,而互动能力的提升无疑重塑了空间的含义,形成了新的空间秩序。瑞士经济学家理查德·鲍德温(Richard Baldwin)将全球化视为“大解绑”的过程,要素自由流动受到不同的约束,全球化也是不断“解锁”各种约束的过程。19世纪交通运输方式的革命性变化实现了商品的远距离运输,生产和消费可以分离,率先实现工业化的西欧、北美地区成为全球工业化、城市化中心,这些国家成为全球权力和财富的中心,从而出现了发达地区与落后地区的“大分流”。

二战结束之后,关税及贸易总协定建立,国家之间的关税壁垒逐渐被拆解。集装箱运输掀起了一场海运革命,极大降低了商品运输的成本,构建起了高效的商品运输网络。20世纪70年代以来,通讯技术革命以及货物空运的广泛应用,信息、知识、思想的约束被“解锁”,生产过程可以在全球空间中重组。于是,出现了产业链、价值链的革命,生产外包成为全球化的新动力,全球工业的中心-边缘结构被重构。七国集团为代表的工业化国家经历了快速的“去工业化”进程,而亚洲-太平洋地区,尤其是东亚国家进入工业化的快车道。全球产业地理空间不再以国界为分界线,而是以分工合作网络为分界线,如果无法融入这一新全球化空间,即便处于发达国家边界之内,也无法从全球化中分享红利,鲍德温将其称为“大合流”。“大合流”重塑了全球经济体系,尤其是冷战结束之后,统一的全球市场体系形成,各国处于单一的全球经济体系之中,环太平洋地区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核心。在全球化的“大合流”之下,亚洲-太平洋空间的内在逻辑得以凸显。

亚洲-太平洋经济、产业空间的形成,是美国转向亚太的重要驱动力量。奥巴马政府推动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其本质就是控制亚洲-太平洋经济空间的主导权,分享亚太经济发展红利。特朗普上台之后退出了《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以“美国优先”作为口号,推动制造业回归美国。拜登总统在首次亚洲之行期间推出了“印太经济框架”(IPEF),其中包括贸易、供应链、清洁能源和基础设施、税收和反腐等四大议题。“印太经济框架”是“印太战略”的组成部分,以减少“印太战略”过于强烈的地缘政治和军事色彩。但是,亚太地区自20世纪70年代已经成为全球经济增长中心,形成了越来越绵密的分工合作网络,以形成排他性经济联盟为目标的“印太战略”受到了亚太地区经济合作网络的束缚。

首先,亚太多国共同参加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已经落地生效,这是目前全球最大的区域性自由贸易区。拜登政府推出的“印太经济框架”的成员国中,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以及东盟国家也是《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的成员。客观上,“印太经济框架”与“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是叠合在一起的。从2021年进出口数据来看,中国与“印太经济框架”成员国的关系非常紧密。在“印太经济框架”成员国的进口额中,中国和美国所占的比重依次是:澳大利亚(28%、10%),斐济(15%、11%),印度(15%、7%)。日本(24%、11%)。在“印太经济框架”成员国的出口额中,中国和美国所占的比重依次是:澳大利亚(34%、3%),斐济(6%、2%)、印度(6%、18%)、日本(22%、18%)。韩国和东盟2020年份的进口信息显示,中国和美国所占的比重依次是:韩国(23%、12%),东盟(23%、8%)。2020年的出口信息中,中国和美国所占的比重依次是:韩国(26%、15%),东盟(26%、15%)。在亚洲-太平洋经济空间中,中国已深度嵌套其中,尤其在中美之间已经形成了复杂相互依赖关系的情形下,虽然特朗普政府发起了对华贸易战,但中美经贸额在2021年依然创历史新高。

其次,基于市场自发秩序生成的产业合作体系,对美国的产业联盟战略形成了一定的制约。从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全球化速度放缓。尤其在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和特朗普胜选,全球化遇阻。新冠疫情暴发之后,欧美开始关注产业安全,供应链、产业链越来越变成了安全和战略议题。拜登政府推动“小院高墙”战略,将高新产业放入国家安全的高墙,联合日本、韩国、台湾地区建立所谓芯片联盟,对中国的半导体产业施加更加严厉的限制。“印太经济框架”的核心其实是建立排他性产业链和供应链同盟,在亚洲-太平洋地区建立以美国为主导的经济和技术阵营。“大合流”为主要特征的全球化的动力在于技术的进步,距离消失,空间重组,而“印太经济框架”所要构建起来的产业联盟思维还停留在“大分流”时期。毫无疑问,“大合流”推动的不仅是亚洲-太平洋空间的形成和统一,也构建了日渐一体化的全球化空间,无论中国还是美国的利益都嵌入并依赖这一新空间秩序的稳定。

最后,亚太地区的政治与经济分离的二元结构是对阵营化逻辑的否定。20世纪70年代中美关系正常化,东亚冷战的阵营化边界被打破,中国改革开放的国际效应在于中国加入东亚地区以及全球经济体系之中。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后逐渐成长为全球最大的货物贸易国家,与亚太国家形成了紧密的经济合作关系。换言之,冷战时期形成的两个平行市场的边界不复存在,全球市场体系已经将亚太地区囊括其中。美国“印太战略”意在强化冷战期间形成的美国主导的“辐辏式”同盟体系,并推动多边军事同盟体系的构建。但是,军事同盟要转化为经济和产业同盟并非易事。美国对产业链和供应链进行“安全化”动员,试图建立芯片联盟,但政经分离的二元结构限制了美国军事同盟体系向产业联盟的转化。也就是说,亚太地区的经济体系与安全体系的边界是“错位”的,从而为避免阵营化对垒的前景提供了可能。

(三)多元分层是亚太秩序的内在属性

以东盟为中心而形成的多层次区域秩序是亚洲-太平洋秩序的基础,也是对“印太战略”的有力对冲。最先倡导“印太”这一概念的豪斯霍弗是要给德国在太平洋地区争得一席之地:德国帮助中国、印度等国反抗英法美等国的殖民秩序,从而为德国介入太平洋地区创造条件。当美国重拾“印太”这一概念时,世界秩序已经历了历史性转型,殖民帝国秩序崩溃,主权国家以及国家间相互合作而形成的区域秩序已经建立起来。

首先,殖民帝国崩溃之后,亚太进入“后帝国”时代,经历了国家秩序与区域秩序双重构建的历程,尤其以东南亚最具有典型性。东南亚地区曾经被英国、法国、美国、荷兰等国建立的殖民秩序“遮蔽”。二战结束之后,东南亚经历了漫长的去殖民化历程,直到20世纪70年代,美国败退越南,东南亚地区的国家和区域秩序构建才进入新的历史阶段。东南亚处于大国力量之间,但东南亚通过建立东盟而避免了“巴尔干化”的命运。东盟在大国之间采取灵活和开放的外交方式,在大国均势格局之下实现独立自主和外交空间的最大化。新加坡总理李光耀是一流的战略家,他认为:“地缘政治稳定的远景基于大国间成熟可行的关系。任何一个想实行霸权主义的政权都会带来困扰和不稳定。”东南亚在去殖民化之后,以开放包容的方式构建了国家秩序和区域秩序,而各个大国也接受了“东盟的中心地位”,并且成为与东盟合作互动的基本原则。如新加坡资深外交官马凯硕(Kishore Mahbubani)所言:“‘东盟的中心地位’是在探讨东盟外交作用时经常听到的一句话。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它是描述这些年东亚地区和更广范围内亚太地区一体化的简单的说法。这些一体化进程之所以发生,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东盟的成立,它启发了地区合作,并为其提供了平台。”

东盟的中心地位与美国主导的“印太战略”如何兼容呢?从特朗普政府开始提出和推进“印太战略”以来,东盟的立场是“不选边”。新加坡的态度更具有代表性,李显龙总理、黄永宏防长等在多个外交场合都表达了对大国竞争的担忧,同时对中美提出的区域合作方案都持开放态度。在2022年的香格里拉对话会上,黄永宏防长直言,意识形态斗争不是亚洲的核心议题。

其次,东盟方式提供了构建海陆融合区域秩序的典范,“东盟中心地位”为亚太地区超越地中海-大西洋秩序逻辑注入了动能。从美国勾画的“印太战略”空间范围来看,东南亚无疑处于枢纽地位。东南亚连同澳大利亚大陆分隔了太平洋和印度洋,而马六甲海峡更是印太空间的咽喉要道。中南半岛是亚洲大陆伸向海洋的半岛,而马来群岛则是一个海洋世界,东盟本身就是海陆融合的典范,是海陆分立的地缘政治理论的反例。东南亚被想象为“亚洲地中海”世界,美国主导的印太秩序的前提是控制“亚洲地中海”。但是亚洲并没有“地中海”,东南亚在历史上是一个“贸易世界”,而不是像地中海那样是霸权的世界。如果比较一下现在的地中海与东南亚,就会发现,东南亚要远远比地中海周边更为稳定与和平,环地中海世界远没有形成和平稳定的秩序,地中海不是中东、北非与欧盟的纽带,东盟以及现在的东南亚则为地中海秩序的重构提供了范本。东南亚以及东盟方式代表了亚洲-太平洋空间内在的秩序逻辑,提供了有别于地中海-大西洋秩序的范本。被殖民秩序遮蔽的本土秩序显示出了生机勃勃的活力,东南亚体现出的本土特色“是数世纪以来支持着稳定局势的动态多元性,不同种族与宗教的人们能够和谐共存,代表这个社会整体上避免了欧洲和中东的偏执分离现象”。

最后,亚太地区包含了多元区域秩序。冷战结束之后,本土资源成为国家构建和区域秩序构建的重要支柱。亚太地区涌现出了多种次区域合作机制,以至于被认为是“制度供给过剩”,而这种多元性背后则是亚太地区的自主性和独立性。此外,亚太地区的大国政治很难以“极”来形容,毋宁说是“多元权力中心”的格局,各个权力中心需要以提供公共品来赢得区域内国家的支持。换言之,大国政治为中小国家提供了左右逢源的机会,由此增加了亚太秩序内在的灵活性和韧性。

4 结语

“印太”这一概念在被美国提升到国家战略层面之后,成为学术界、媒体界跟踪和追捧的热词。然而,作为秩序的“印太”却没有受到充分的关注和考察。由此而出现了一个悖论:印太的话语压倒甚至取代了印太的事实,如果不对印太所指涉的空间进行历史与战略的分析,那么关于印太的讨论将不可避免地停留在话语的层面,进而落入话语的陷阱。对亚洲-太平洋的历史与战略的考察,是在多层次时空参照体系之下去认知亚洲-太平洋空间的演化历程和内在特征。亚洲-太平洋空间是最辽阔的空间,形成多元复合的时空体系,从相对隔绝最后成为全球化空间的一部分,任何战略构想都要在特定的时空框架之下。

人类进入大航海时代之后,起源自欧洲的地中海-大西洋秩序不断向外扩张,建立了全球殖民体系,亚洲-太平洋地区被卷入其中。殖民体系以及殖民战争将亚洲-太平洋变成了国际体系中的边缘地带。两次世界大战之后,殖民秩序瓦解,亚洲-太平洋地区开始了构建新秩序的历程,重新发现和利用本土资源,构建植根于本土的认同。“每个社会都有自己的内在肌理和错综复杂的人间秩序,这些政治历史地理特征并不会因为欧洲的入侵而简单地欧化。”

亚洲-太平洋空间的形成有赖于“大合流”为特征的全球化进展,包括中国、美国等大国共处单一的全球体系之中,亚洲-太平洋成为全球财富和权力中心,而自由开放的区域主义成为新的地区秩序的共识。“地区主义和互惠互利是紧张局势升级的最重要屏障,以竞争取代战争的全球化发展则是化解超级大国对峙的唯一对策。保证供应链的全球安全最终会让世界变得更安全。”排他性的联盟或者经济集团是地中海-大西洋秩序的“回光返照”,与广阔、多元、复合的亚洲-太平洋空间难以兼容。“亚洲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亚洲,甚至也不是亚洲人的亚洲,而是全世界的亚洲。”只有建立基于亚洲-太平洋历史传统和本土资源之上的秩序,才有足够的韧性和广阔的前景。

*文章原刊于《亚太安全与海洋研究》2022年第5期。

作者:孙兴杰吉林大学公共外交学院教授,国际关系研究所副所长。主要研究方向包括:大国外交战略、国家构建与治理、地缘政治、中美关系、朝鲜半岛、中国外交。

来源时间:2023/1/6   发布时间:20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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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的23大风险与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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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翻译|述垚 & 穆睿彤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

导读:如果说2022年美国乃至全球的头号战略风险是“黑天鹅”事件——俄乌冲突的爆发,2023年美国面临的战略风险则更为多元和分散化。美国智库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邀请了能源、气候、安全、科技等领域以及非洲、拉美、南亚、中东各区域专家,点评对2023年美国面临的12个重大风险和11个重大机遇。在评估中,俄乌冲突及其后果已经不再成为唯一的挑战和机遇。

根据评估结果可以发现:第一,美国在全球各个区域的影响力消长在2023年都存在不确定性。在中东地区,沙特等美国传统盟友正在为美国撤出做准备,美国关心的议题在很大程度上也被中东地缘政治自身的动态所覆盖。在拉美地区,粉红浪潮持续回归,各国左翼政府并不愿意与美国政策协调一致,在欧洲和世界其他美国视为“民主同盟”的国家中,选举政治的信任赤字不断增长,这些国家国内政治的不稳定性必然影响美国打造价值观同盟的努力。

第二,发展中国家已经成为美国战略意图的重要牵制。2021年拜登政府上台旋即高调宣布美国回归(America is back),“回归”的首要目的是在全球范围内重振美国领导力,并在对华竞争中取得优势。例如,本文指出,不仅是美国的竞争对手,许多发展中国家都在寻求减低对美元的依赖,以避免全球制裁和通胀等因素对本国的负面影响。美国难以在追寻战略目标的同时兼顾发展中国家的利益,美国对气候谈判为促进发展中国家“气候适应”而设立的“损失与损害”基金的暧昧态度,也表明美国对于发展中国家所关心的重点议程的相对忽视。这反过来将影响其试图拉拢发展中国家的努力。

简而言之 ,2023年将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年份。应当审慎研判风险,并适时抓住属于中国的独特机遇,促进全球发展和合作的新潮。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编发本文,供读者思考。本文原刊于Atlantic Council,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1 美国2023年面临的12个重大风险

(1)气候适应的呼吁限制了减排的进展,全球升温1.5度不可避免|发生概率:★★★★★

2022 年巴基斯坦毁灭性的洪水及巴方在COP27 气候会议上的不懈努力,推动各方同意建立“损失及损害”基金,由富裕国家向那些受气候影响最严重的发展中国家提供资金。

但是,在未来的一年里,这种对气候复原力、损失及损害的全新迫切关注,很有可能会让气候变化的减缓进程出现意外倒退。将协议规定的损害基金落实到位,需要巨大的国际积极性和行动,这可能会让政府和非国家行为者减少碳排放和清洁能源转型的压力变小。而之所以需要设立“损失及损害”基金,根源恰恰是因为减缓全球变暖的速度太慢了。如果2023年12月举办的COP 28气候变化会议重点关注气候适应和损失及损害,却没有对减排作出重大承诺,那么很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本世纪全球升温不可能控制在工业化前水平的1.5摄氏度以内,这也就违背了各国在2015年巴黎气候大会上的承诺。

(2)伊朗成为核武器大国|发生概率:★★★★★

2023年,伊朗极有可能跨过不归路,成为事实上的核武器国家。外部专家估计,伊朗制造武器级浓缩铀所需的时间已缩短至仅几周。随着伊朗继续加强其核计划,这一时间表将很快缩减至零。

伊核谈判在 2022 年底伊朗境内的持续抗议中陷入僵局,现在看来不太可能通过外交手段来制止伊核计划。包括拜登在内的几位美国总统都曾表示,使用武力是阻止伊朗拥核的最后选择,但许多人怀疑这是虚张声势,因为华盛顿并没有采取那些显然是对伊朗核设施进行军事打击的前奏的步骤。伊朗不太可能在 2023 年进行核爆炸装置试验,但一旦伊朗拥有足够的武器级浓缩铀来制造第一颗炸弹,游戏就结束了,2023年也会因此可能成为美国两党和国际社会阻止伊朗拥核的努力失败的关键一年。

(3)美国失去哥伦比亚,也逐渐失去拉丁美洲|发生概率:★★★

哥伦比亚长期是美国拉美政策的关键支点,也是目前南美唯一不以中国为主要贸易伙伴的国家。但一切可能在 2023 年发生变化。哥伦比亚新总统古斯塔沃·彼得罗(Gustavo Petro)的政策议程可能会引起美国国会的强烈反对,尤其是共和党控制的众议院。

这些政策包括彼得罗试图重新规划(并可能缩小)与美国在司法问题和刑事引渡方面的合作;推动与哥伦比亚“民族解放军”游击队达成协议(译注:“民族解放军”是哥伦比亚境内的左翼武装游击部队,与政府持续了半世纪的武装冲突),并放弃与美国在消除毒品和整体毒品政策方面的同步协调(这种联合路径是过去20年来两国关系的基本原则)。美国影响力消退可能反过来为中国提供了增加在哥伦比亚影响力的机会。更宽泛地说,美国的通货膨胀和其他经济困境可能对拉美国家产生巨大影响,包括导致民主倒退和主权债务问题的政治分化和社会动荡。这样一来,中国可以适时为面临这些挑战的国家提供救济。在这种情况下,美国不仅可能失去哥伦比亚,而且可能在整个拉美日益丧失影响力。长期以来,拉美后院的安全稳固是美国能在全球摆出有力姿态的前提条件。美国未来是否将无法保全这种地位,即使是面对一个长期盟友?

(4)互联网彻底且不可逆转地分裂|发生概率:★

2023 年可能是威/权国家最终成功创建他们可以完全掌控的在线信息环境的一年。例如,俄罗斯加大了审查或关闭数字平台的力度。甚至一些民主国家,如印度和土耳其,也在制定全面的关闭互联网和打击网上言论自由的措施。与此同时,美国政府缺乏一个明确的战略来促进国内外的替代方案。正在上演的不是互联网基础设施的分割,而是对这些本质上相互联系的基础设施的管理规则进行激烈竞争。

互联网正在朝两个方向分裂:一个旨在促进政府控制,另一个至少旨在免费、开放、安全、可互操作并由众人管理。2023年互联网发生全面分裂的可能性很小。但如果它真的发生了,就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改变世界——它可能催化本文预言的几乎所有其他风险。然而,这种风险中蕴藏着机会:通过诸如自由在线联盟( Freedom Online Coalition)、美欧贸易与技术委员会( US-EU Trade and Technology Council)、美国网络空间和数字政策局(the Bureau for Cyberspace and Digital Policy)以及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新办公室等新机制,民主国家现在有了更好的人员和资源来制定急需的战略,以保护一个开放的全球互联网。

(5)美国及其盟友舍弃乌克兰并默许俄罗斯取得胜利|发生概率:★

只要美国的领导地位保持强大,俄罗斯就会输给乌克兰。但如果美国在这几种情形下忘却自己的核心利益,俄罗斯可能会取得胜利,尽管这种可能性低于10%。

一种可能是,面对普京的核威胁,美国对核战争的恐惧最终导致对乌援助大幅减少。尽管民粹主义右翼政客在美国中期选举中表现不佳,但在如果他们在华盛顿获得更大的影响力,也可能导致对乌援助减少。美欧能源价格上涨也可能给政府带来压力。

普京正与欧洲打一场持久战——他仍然有机会获胜。欧洲在俄乌战争中表现出的凝聚力前所未有,但这种团结不能被视为理所当然。我们已经又看到大国和小国之间、富国和穷国之间的熟悉裂缝。当前有四种风险因素,加在一起可能会导致欧盟产生政治僵局和分裂:

能源冲击:今年的能源危机可能比去年更严重。由于俄罗斯天然气在 2023 年初不再能够补充欧洲库存,并且欧洲没有重要的进口来源替代,欧洲天然气价格可能会保持高位并引发疯狂的天然气争夺战。

经济收缩:天然气短缺的经济连锁反应包括经济衰退的风险、通胀压力、企业倒闭,以及对生活成本、生活水平和劳动力市场的影响,这些影响最终会产生政治后果。从中期来看,这意味着欧洲竞争力可能持久受损。

债务危机:欧洲各国政府为应对上述两个挑战而采取的稳定措施可能会加剧人们对主权债务的担忧,并导致欧元区出现新危机。

国内政治:推动欧洲行动的法德发动机正在熄火。经济问题、马克龙不稳定的议会支持以及舒尔茨复杂的三党联盟在国内外掣肘法德领导人,而且意大利的疑欧右翼新政府将如何回应欧盟,也存在不确定因素。2023 年在波兰、希腊、爱沙尼亚、芬兰、西班牙和其他国家的换届选举可能会让疑欧派和挺俄派政客脱颖而出,同时也会推动现有政府朝着这些方向发展。

(6)圣战分子搭建一座从红海到大西洋的“恐怖主义桥梁”|发生概率:★★★

布基纳法索在 2022 年经历了两次政变,马里2021年底政变后仍由军政府统治。这些国家的军方派系尚未允许向民主选举过渡。西非由此产生的政治不稳定和不确定性使遏制活跃在该地区的圣战运动的挑战更加严峻,如最近在贝宁、科特迪瓦和多哥的袭击事件。

这些与基地组织和“伊斯兰国”有联系的圣战分子试图控制从红海到非洲西海岸的大片领土。这将使他们能够进入来自南美洲的贩毒路线,从而为其战争提供大量收入来源。尽管大国竞争和常规战争现在是全球关注的焦点,但以脆弱和不稳定的国家为基地、具有跨国野心的圣战组织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风险。由于圣战运动在非洲大陆的其他地方也很活跃,一些专家正在强调“圣战主义非洲化”的风险。

(7)台.海爆发近乎战争的危机|发生概率:★★

美国众议院前议长佩洛西8月窜访中国台湾后,2022 年下半年台.海出现危机的风险大幅上升。但从目前的迹象来看,危机的火花本身不太可能来源于中国台湾地区或者中国大陆,而是来自于美国决策者的行动。例如,随着共和党控制众议院,美国对台湾防务甚至台独的言论和物质支持可能越来越大。无论中国的反应如何,结果都将是一种新的和更具对抗性的常态。

2023 年因台.海危机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可能性不大,但更有可能的是严重的海峡对峙而不是战争,这考验着美国的决心,并增加了在不久的将来发生战争的风险。任何将中美进一步推向没有后路的对抗死角本身都是危险的。

(8)各国(不仅仅是美国的对手)去美元化的速度超出预料|发生概率:★★

对美元健康状况的警告乃是老生常谈。不过,预言这次很有可能成真。美元的优势在全球金融体系中仍然根深蒂固。美元正在经历相对于英镑、欧元和日元等货币的强势周期,美国人认为没有什么可担心也情有可原。

不过,当你深入了解时,就会发现许多国家都想摆脱美元,即使这并不容易,而且在短期内也没有明确的替代方案。事实上,这种转变已在逐步发生。美元在外汇储备中的份额正在下降。世界各国——不仅仅是中国等美国的竞争对手,还有印度、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南非等国家——都在投资于央行数字货币等技术,这些技术可以使它们减少对美元的依赖。对俄罗斯前所未有的全球制裁进一步增加了加速脱离美元的可能性。如果各国能够找到绕过美元的方法,制裁的影响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削弱。下一次,美国针对敌手的经济反击可能不再会那么有效。

(9)美国从中东撤出的新势头——这次没有遇到阻力|发生概率:★★

尽管几十年来美国从中东撤出的压力不断,但美国在中东的利益一直保持稳定,美国和中东领导人一再努力应对可能导致美国撤退的诸多挑战。这种模式最终可能会在 2023 年发生变化。

在华盛顿,那些主张减少美国海外行动或存在的人在两党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尽管迄今为止他们在很大程度上被拜登政府阻止了。沙特与美国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双方都经常公开表达对对方的不合理诉求。以色列史上最右翼的政府即将上台,这给美以关系带来了可预见的挑战。伊朗对中东地区的干预不断,并在国内压制其人民,最高领袖继任问题中潜伏的内斗危险也不容忽视。在这种情况下,连续三届美国政府对伊政策的核心问题——美国应该赞成还是反对 2015 年的伊核协议——变得无关紧要。美国在中东的盟友过于频繁地将中俄的优先级别置于美国关心的议题之前,以努力对冲美国撤出的前景,这只可能反而增加美国撤出的可能性。部分中东国家在美国党派政治中明显偏袒一方,导致美国的(中东)政策往往跟着选举结果而摇摆。因此,现在必须提出以下问题:在2023年,美国和中东领导人是否仍会承认从战略上需要阻止美国撤出中东?如果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愿意服从什么偏好?

(10)发展中国家债务违约浪潮和经济困难|发生概率:★★★

世界正在走向全球衰退。这意味着发展中国家非能源出口的需求减少和价格下降。与此同时,能源和食品的成本正在上涨,部分归因于乌克兰战争的全球影响。因此,发展中国家即将受到挤压——他们出口的商品赚到的钱更少,而进口的商品要花更多的钱。与此同时,全球利率持续上升,贷款方在与发展中国家打交道时对承担风险的容忍度降低。

所有这些都将使发展中国家更难偿还和重组他们的债务,这将增加主权和企业违约的可能性。反过来,违约可能会产生更广泛的连锁反应,例如在政治脆弱的国家引发威.权主义和不安全状态。2023年,最贫穷的国家将遭受这方面最严峻的挑战。

(11)日益增长的信任赤字从内部破坏民主国家的稳定|发生概率:★★★

许多民主国家在2023年面临社会高度分裂、体制摇摇欲坠、政治领导人能力不济的局面。博索纳罗在2022 年巴西总统竞选期间煽动选民舞弊和操纵选举的谣言,并迟迟不愿向再次出任总统的卢拉认输。以色列四年来的第五次选举让内塔尼亚胡以微弱的优势重新掌权。英国在短短数月内换了三任首相。美国政治两极分化,政治暴力的严重威胁依然存在。

当民主世界的领导人即使通过选举上台,却不再能够获得选民的基本信任时,会发生什么?潜在的结果包括领导层的反复更迭、围绕选举的持续混乱以及对选举结果有效性的更多争论。特别是在议会制中,频繁的选举会带来世界无法承受的动荡。如果一个民主国家的高层不够稳固,最终民主的基础将被动摇。

(12)美国对华科技政策使跨大西洋关系出现裂痕|发生概率:★★★★

欧洲企业可能很快就不得不在中国和美国市场之间做出选择。欧洲大体认为经济关系和技术发展问题属于商业活动,美国却越来越多地从国家安全的角度来看待这些问题。中国也极重视制造半导体芯片等先进技术的能力对国家的发展和安全的作用。

中国未来将加倍努力发展本土技术能力,这不仅会促进军事进步,还会创造更多能够与美国供应商竞争的中国技术产品。这为美国和欧洲的竞争优势带来了混合的风险:企业通常将一定比例的销售收入作为研发资金,如果销售额下降,那么研发资金就会减少,创新就会放缓。美国正试图通过两种方式维护其技术领导地位并阻碍中国的技术进步:促进(如2022年拜登政府的芯片法案)和保护(如出口管制等措施)国内产业。但这两种方法都有很大的风险,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例如,“保护”战略减少了在华美企的收入,从而可能减少美国政府从私营部门获得的资本,从而影响制造业重新外包或“友岸外包”的能力,这使美国工业在研发投资方面进一步落后于中国工业。一些美国合作伙伴已经非常依赖中国的市场和关键技术,以至于全面的技术脱钩不可能不危及他们的经济健康。这种依赖性可能会导致跨大西洋关系恶化,并在如何应对崛起的中国方面产生越来越多的分歧,这甚至可能导致支持乌克兰的联盟分裂。

2 美国2023年面临的11个重大机遇

(1)乌克兰在战场上取得胜利并融入西方世界|发生概率:★★★

俄罗斯试图利用手中的能源武器,瓦解西方国家对乌克兰支持。然而,西方国家对乌克兰的援助与支持并没有因寒冬的到来和北溪天然气管道的破坏而暂停,反而一直保持着稳定。西方国家源源不断地向乌克兰提供军事武器援助,使得俄罗斯军队只能继续在战场上挣扎。

2023年,乌克兰取胜的假设并非如一年前一般难以令人置信。如果乌克兰赢得战争并最终加入欧盟和北约,其意味着美国在欧洲的领导地位以及美国致力于建立“基于规则的国际体系”的努力将取得巨大成功。

(2)全球从化石燃料向清洁能源转型的进程迎来拐点|发生概率:★★

2025年全球温室气体净零排放的愿景有望在国际社会的协作之下予以实现。2022年,拜登签署的《通胀削减法案》是美国历史上应对气变和能源转型的最大单笔投资,这为美国及其盟友和伙伴提供了一个建立稳定且安全的供应链的前所未有的机会,同时将加速推动世界向净零排放迈进。此外,美国《两党基础设施与就业法案》以及西方国家减少对俄罗斯和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能源供应依赖所做的努力,也都意味着2023年可能成为全球能源转型的一个“风向标”年份。

为了把握住这一时间窗口,美国仍需要有所行动,比如在国会的支持下推动建设更多的清洁能源基础设施。虽然目前这项工作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两党的支持,但美国新一届国会的分裂仍然会带来一些阻力。这可能影响美国在2023年扩大清洁能源投资的规模,并阻碍美国推动全球能源转型进程的步伐。

(3)土耳其成为保障黑海地区安全与稳定的重要力量|发生概率:★★★

在俄乌冲突爆发之前,北约长期关注着黑海地区的安全与稳定,而在2023年,这将变得更加重要。作为北约第二大军事强国和控制黑海唯一出海口的国家,土耳其在保障黑海地区稳定与安全方面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2022年,土耳其政府已经向国际社会展示了其地区影响力。一方面,土耳其的Bayraktar无人机 在乌克兰的防御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另一方面,土耳其还推动俄乌双方在联合国框架下达成“黑海谷物倡议”,降低了全球粮食危机的风险。2023年,土耳其会继续周旋于俄乌之间,推动俄乌和谈以结束战争,并可能成为黑海地区安全的护卫者和制衡俄罗斯的重要地区力量。此外,土耳其在黑海地区勘探发现的天然气储备也或将保障区域能源安全并实现能源供应多样化。

(4)美国高调重回亚洲经济合作舞台|发生概率:★★

拜登政府重新确立其在亚洲经济合作中的领导地位(在2017年美国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后,美国在亚洲地区的领导力有所下降),将是对中国近年来在该地区经济影响力的回应,同时也代表着美国在亚洲以安全合作为主的战略发生重大转变。

作为2023年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主席国,美国与亚洲国家的经济合作可能会借助2023年11月在旧金山举行的APEC会议取得进一步成果。值得注意的是,印太经济框架(IPEF)的首轮谈判已经开始,美国和中国台湾之间关于21世纪贸易倡议的谈判也有所推进。这些成就表明,拜登政府正在兑现其关于美国致力于在印太地区超越中国、关注各国利益的承诺。这也体现出美国正在回归其区域经济领导者的角色,试图向该地区提供一个强有力的、替代中国的经济合作方案。

(5)普京执政将面临来自国内外的巨大压力|发生概率:★★

随着俄罗斯军队在战场上举步维艰,普京在国内外面临的挑战也越来越大。如果跨大西洋联盟继续大力支持乌克兰并制裁俄罗斯,那么乌克兰很有可能在战场上占据上风,也不排除普京在2023年面临下台的可能。事实上,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高达25%。这源于俄罗斯国内日益加剧的经济负担和战争伤亡带来的政治与社会动荡,并最终给普京执政带来巨大压力。

尽管有人担心普京的继任者不会改变俄罗斯的内政与外交政策,但普京的下台仍然意味着俄罗斯可能会实现某种政治和外交的改革,美俄双边关系正常化的可能性也将增加。

(6)欧盟在国际舞台上的“大国”角色愈发明显|发生概率:★★★

有三个重要的事件正在推动欧洲的地缘政治转向及其政策实践,它们分别是:俄乌冲突、中国的全球影响力以及特朗普宣布2024年再次竞选总统。

2022年全球和地区局势的“戏剧性”变化,使得欧洲回答了一些关于战略自主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俄乌冲突的爆发凸显出美国在欧洲防务问题上不可或缺的作用,并且这场地缘冲突还扼杀了欧洲与俄罗斯建立特殊关系的“幻想”,甚至影响了德国在这一问题上的“鸽派”立场。此外,欧洲主张对中国强硬的鹰派观点也逐渐占据上风。尽管欧盟目前仍然缺乏行使硬实力的工具,但欧洲确实更加强调战略自主。因此,欧洲2023年将在地缘政治、外交、军事上将战略自主的想法付诸实践,例如,欧盟会持续向乌克兰施以军事援助,欧洲和平基金(EPF)也将为乌克兰继续提供了数轮武器融资,德国也将制定雄心勃勃的具体计划来迎接外交和安全政策的“时代转折”(Zeitenwende)。

(7)推动欧盟扩员并进而促进民主世界的扩张|发生概率:★★★

俄乌冲突的爆发引发了回旋镖效应,它推动了北约向北扩张,芬兰和瑞典在2022年5月申请加入北约就是一个体现。不仅如此,欧盟也可能进一步向南扩张。正如历史上很多前苏联国家将加入欧盟视为摆脱苏联压迫和俄罗斯势力范围的一种方式,加入欧盟也是他们走向民主、自由市场和法治的路径。

具体而言,阿尔巴尼亚、波斯尼亚、科索沃、黑山、北马其顿和塞尔维亚等西巴尔干国家很有可能在这场地缘冲突的压力之下更加积极地寻求加入欧盟,就如同乌克兰在俄乌冲突爆发后立即申请加入欧盟并获得候选国地位一样。对此,欧盟也十分愿意“拥抱”这些希望加入民主阵营的国家。

(8)委内瑞拉回归全球能源市场,有望缓解全球能源供应压力|发生概率:★★★★★

从11月26日美国授权雪佛龙公司在委内瑞拉恢复有限的自然资源开采业务开始,美国自2019年以来对委内瑞拉实施的制裁已经有所松动,美国和其他五十多个国家承认的胡安·瓜伊多临时政府也已不复存在。曾经一度坚决反对马杜罗政权的哥伦比亚,也在2022年与其重新建立了外交关系,这或许意味着马杜罗领导下的委内瑞拉将回归正常发展轨道。其他迹象也表明美委关系正在解冻,例如马杜罗参加了COP27会议,以及委内瑞拉与美国在2022年10月交换囚犯等。

此外,马杜罗政府在与委内瑞拉反对派在墨西哥城的新一轮对谈中签署了一项阶段性协议,协议中不仅包括释放政治犯、遵守选举观察团等建议,还包括美国公司与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之间的生产共享协议,以及为委内瑞拉石油销售收入设立基金等。这一协议将利好全球能源市场,因为委内瑞拉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已探明石油储量。在过去十年中,委内瑞拉石油部门已经破败不堪,但是在正确的投资支持之下,委内瑞拉可能成为全球能源市场的一个新的供应来源。

(9) 拜登政府或将推动高技能人才签证改革|发生概率:★★★

在美国,那些需求最为旺盛的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领域的大学生和研究生往往来自于其他国家,他们毕业后很难获得签证留在美国工作。而对于美国科技界来说,STEM领域的学生应该获得美国绿卡。尽管目前美国两党在推动高技能签证改革问题上有一定的共识,但他们一直不愿意将这一共同利益与移民政策上的分歧脱钩。然而,为了加强与中国的科技竞争以及出于国家安全考量,美国高技能签证改革很有可能在2023年取得进展。

(10)用于提高气候适应力和复原力的资金规模翻了一番|发生概率:★★★★★

2022年COP27 气候大会最重要的成果之一是它为2015年巴黎协定的全球适应目标开辟了一条前进的道路。为帮助各国适应气候变化,政府和国际发展机构做出了新的承诺,包括提供2.3亿美元的支持(尽管这不及每年数千亿美元的实际需求),并宣布了“沙姆沙伊赫适应议程”,旨在到2030年提高生活在最易受气候影响社区中的发展韧性。

在COP27的官方谈判之外,各国已经为加强气候适应力做了许多努力,例如,推广使用绿色空间屋顶技术、保险行业采用风险转移方法来推进应对气变以及备灾和响应工作。与此同时,欧盟监管机构制定了气候适应融资分方法,帮助改进衡量此类投资的方式。当前,只有不到10%的气候融资用于提高气候适应力,而在现阶段公私合作的新的创新模式下,气候适应投资将增加一倍以上,占气候融资总额的四分之一。

(11)应对气候变化将成为团结南亚国家的重要政策抓手|发生概率:★

南亚是世界上经济一体化程度最低的地区之一,近20亿的南亚人口都面临着远高于世界平均水平的气候变化风险及其所带来的经济损失,这在2022年巴基斯坦发生的致命洪灾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气候变化问题已经非常严峻,这也可能成为2023年同南亚国家开展建设性跨国对话的唯一机会。尽管南亚国家的政府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态度不那么积极,但这些对话与合作仍然可以通过民间社会组织进行。从制定气候标准到建立数据共享的公私论坛,再到建设气候适应性基础设施的共同战略,这些多种形式的合作都将提供拯救无数生命的机会,南亚地区也将成为全球应对气候变化问题的示范区。

*文章原刊于Atlantic Council, 原题为“The top 23 risks and opportunities for 2023”。

来源时间:2023/1/6   发布时间:20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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