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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已向美提供协助追捕贪官“优选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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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多维新闻

  路透社引述中国日报英文版报道说,中国政府向美国当局递交了涉嫌逃亡美国的150个贪腐官员的名单,这些官员大多是政府官员或国营企业官员,他们被指控收受贿款以及挪用公款。

  报道指出,3月21日,美国联邦检察官宣布对中国储备粮管理总公司的前官员乔建军提出起诉,并且将他的妻子遣送回国。乔建军被指控以行贿手段获取美国签证并且在美国洗钱。据报道,3年前,时任中储粮周口直属库主任的乔建军携款3亿多元人民币(1人民币约合0.16美元,下同)潜逃美国。

  中国日报报道引述中国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局长徐金辉指出,中国政府要求获得美国有关部门的合作共同追踪中国逃亡海外的贪腐官员,一旦获得确凿的证据,将依法没收这些官员的资产并且启动法律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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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道指出,近年来,美国已经成为中国贪官出逃的最热门的目的地,他们通过各种洗钱手段以及地下银行转移大量的赃款。 2014年10月份以来,中国检察官从全球17个国家和地区遣送回49个位携带赃款出逃的中国官员。

  与此同时,中国司法当局从国外截获了30亿元人民币。报道指出,由于中美两国之间并没有签署双边引渡条约,这就给中美之间的合作带来阻碍,在过去的10年中,仅有2名中国逃犯被美国遣送回国受审,而中国官方就宣布至少有150名携带巨款的贪官逃亡美国,其中某些人已经获得美国绿卡。

  3月19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记者会上就有关美国起诉乔建军及其前妻的问题时说:“正如大家所看到的,中美双方在反腐败追逃追赃方面的合作正在不断加强。这也充分表明,世界上没有腐败分子的庇护所。”《华尔街日报》18日称,这次起诉发生在中美当局宣称要在打击跨境犯罪方面更紧密合作的背景下。中国表示要让外逃贪官面对法律制裁,并追回他们非法侵吞的财产,而美国政府表示“无意为这样的人提供逃命天堂”。

  香港《南华早报》18日报道说,在《金融时报》报道了王岐山准备访美的消息后,立即传来了中国贪官及其前妻在华盛顿被起诉的消息,中国“清晰地指明了追讨外逃贪官的方向”。报道说,近日中纪委网站上出现了一则消息,称海外反腐行动将由国际追逃追赃工作办公室(简称“追逃办”)来领导,成员来自中纪委、最高法、最高检、外交部、公安部、国家安全部、司法部和人民银行等。中纪委还揭秘了追逃追赃的多种方式,显示“猎狐”行动正全面铺开。

  (施予 综编)

来源时间:2015/3/25   发布时间:2015/3/25

旧文章ID:2806

美媒:不能让中国在网络言论战中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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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多维新闻

  美媒近日频频发难中国人权问题,此次更是借国际特赦组织之口来向中国网络审查宣战。

  国际特赦组织东亚部主任里夫(Roseann Rife)3月24日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发表了题为《中国对言论自由进行网络战的惊人事实》(The chilling reality of China’s cyberwar on free speech)的文章。文章梳理了最近主要的网络言论获罪案件,并且呼吁人们对中国发起的言论压制抗争。以下为本文编译:

  之前,中国政府已经宣布互联网成为对抗“色情和非法信息”的新战场。但事实上,这场战争的主要对象却成了言论自由。中国的网络控制模式是极端严格的,当局甚至可以采用大量的审查来压制异见。

  3月23日,奥威尔式(指现代政权藉宣传、误报、否认事实、操纵过去,来执行社会控制)的“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宣布关闭大量网站和100多个社交媒体,因其“扭曲党和国家的历史。”

  借由确保社会稳定这个幌子,中国当局镇压了一系列网络上关于政权合法性问题的讨论。许多短语在社交媒体上都是设限的,例如1989年天安门事件,或近期香港的民主抗议活动。成千上万的网站一直到现在都是被封锁的,包括维基百科,Facebook,Instagram和Twitter。

  毁灭性的影响

  虽然战场存在于虚拟世界,但对人们生活的影响却是真实和毁灭性的。自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上台,数以百计的人仅因在网上表达平和的观点而被拘留。其中包括女权活动家、反腐和环保人士,以及那些敦促讨论政治和法律改革而触犯网络审查的人。

  2014年10月,苏昌兰因在网上发表评论支持香港的民主抗议活动而被捕。她面临的指控为“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并且可能判处无期徒刑。

  刘萍,45岁的母亲和草根活动家,目前已在监狱服刑。2014年6月,她因公开呼吁中国政府加强腐败打击,以“寻衅滋事罪” 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而定罪的证据为刘萍在网络上发布自己手持呼吁透明度的标语,以及与外媒的Skype聊天记录。

  自相矛盾的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自己的反腐战争中做出了里程碑式的成绩。而刘平以及更多人遭受的迫害,只能使当前领导团队凸显其伪善。

  全方位的攻击

  这种网络攻击只是中国数十年来严重压制言论自由的一部分。在习近平执政期间,这种攻击来自方方面面:学术界,媒体界,民间以及网络。

  伊力哈木·土赫提(Ilham Tohti),北京中央民族大学经济学教授,网站“维吾尔在线”的创始人。在2014年9月,他以“分裂国家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其定罪证据来自于他的网络文章,课堂讲座以及外媒采访。他曾经致力于和平搭建民族之间桥梁,并且经常批评政府加深民族歧视的政策,除此之外并没见过他发表别的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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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处以无期徒刑的伊力哈木当年在民族大学授课

  中国当局不仅滥用法律压制网络自由和锁定批评声音,还在实际行动中用精心描绘的“莫须有”作为定罪证据。如今,这种行为非但没有削减,反而被政府引入进立法和法规,进一步来对付网络隐私和言论自由。例如,新的反恐法草案中措辞含糊说明如今网络缺乏足够的安全措施,于是,就让中国政府可以毫无约束的在网络上收集个人信息。在中国,所有的互联网和电信服务提供商想要运营,必需要给予政府权力,能进入他们加密处理过的系统后台。

  的确,政府有责任确保国家安全和打击严重犯罪。但是这些措施必须有目标的、有分寸的应对威胁。互联网公司在中国运营,也必须采取所有可能的努力去避免导致人权侵犯。

  全球模式?

  在国际层面上,中国政府似乎在促进这种行为的的合法化。中国特色的“网络沙皇”鲁炜将这个概念吹捧为“网络主权”,并且在促使其成为一个可接受的全球模式。

  这个计划一定会有争议。网络主权在中国等同于审查和迫害,同时,也是一张围剿成千上万在网上和平的表达异议的大网。

  虽然眼下前景黯淡,却也不乏希望。互联网早已被证明是发展人权的瑰宝,其无价之处在于革命化的获取信息,提高透明度和问责制。纵然有无数网络异士被中国政府监禁,但仍有大量人准备发声,正是由于这些勇敢之人存在,我们这些珍视网络自由的人必须团结一致。

  所以,这场加强网络主权和封锁批评发声的战争,中国政府必须不能胜利。

  (楚茜 编译)

来源时间:2015/3/25   发布时间:2015/3/25

旧文章ID:2805

美媒:亚投行点燃发展中国家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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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多维新闻

  欧洲大国接连申请加入中国主导的亚投行让发展中国家产生了跟风的念头。有美媒24日指出,这种现象是因为亚投行点燃了发展中国家心中的希望。

  《华尔街日报》3月24日指出,曾任越南共产党高级顾问的经济学家黎登营(Le Dang Doanh)表示,来自越南北面巨大邻国的贸易和投资常常伴随着秘密军事计划、经济借口和生态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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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登营强调,中国实际上是一个帝国主义国家。中国牵头的一个新多边开发银行是个非常聪明的想法,因为这样一个银行将在中国在全球配置巨额财富时缓解外界的紧张不安。北京承诺初步投资500亿美元。

  黎登营称赞西方国家放弃与美国的一致立场,加入亚投行以提高该行标准的做法。据悉,中国已提出放弃在亚投行的否决权,此举帮助争取到英国、法国、德国和意大利加入亚投行。对此,黎登营认为,这是一个柔和的方式,非常灵活,非常明智。

  文章指出,对设立亚投行的反对立场不仅使美国与最亲密的西方盟友之间出现了外交裂痕,而且也有损美国在越南等发展中国家眼中的形象。

  文章认为,目前新兴经济体急需建设基础设施。虽然中国可以在这方面提供大量帮助,但新兴经济体担心自己会过深地陷入中国的势力范围。即便是像黎登营这样公开批评中国的人士也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中国正努力通过亚投行平衡上述担忧,而美国仍抱持旧的思维方式。

  文章称,美国国会拒绝批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简称IMF)获得增资,而这是中国和其他新兴经济体在决策方面取得更多话语权所需的必要一步。美国此举也是北京倡导设立亚投行时获得有力支持的原因之一。更广泛地说,华盛顿的反对姿态支持了中国这样一个说法:美国动不动就阻挠中国,试图遏制中国的崛起。

  文章强调,一方面,美国敦促中国担起更多的国际责任,比如美国总统奥巴马(Barack Obama)曾批评北京在国际体系中搭便车,而另一方面,当中国加大努力时,例如倡导筹建亚投行,华盛顿又试图阻止。这一切强化了中国的观点。中国认为,美国从零和博弈的角度来看待中国的崛起。中国官方媒体新华社称,华盛顿的这种阻挠傲慢无礼。

来源时间:2015/3/25   发布时间:2015/3/24

旧文章ID:2804

萧功秦:如何看待新一波的“中国崩溃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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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功秦  来源:共识网

  ——致友人的信

  友人:

  谢谢你从国外刚转来的华盛顿大学教授沈大伟(David Shambaugh)谈“中国崩溃论”的英文原文,以及华尔街日报上后来发表的美国三封读者来信。沈大伟的文章在国内已经有所介绍,他在文章中明确提出,“中国共产党统治的最后阶段已经开始,并且它在最后阶段旅途上走得比很多人想象的还要远”。

  我的感觉是,美国主流社会对美国式的民主的普遍信念从来就是根深蒂固的,美国主流学者与许多人士,如同相信他们的基督教一样相信,如果中国不走到美式民主的方向上去,只有崩溃一途。他们积极支持的“颜色革命”与“茉莉花革命”造成了许多失败国家的严重后果,造成这些国家社会大众的苦难,对此他们不但没有反思,反而认为是这些国家的原统治者没有走美式道路才导致迟早崩溃,只是人们无法预测崩溃的具体时间而己。沈大伟在文章一开头,就把改革开放三十年的中国体制看作是中东革命前的专制体制同样的东西,这实际上是很肤浅的。完全无视改革开放形成的中国现行体制的生命力,然而,必须指出的是,由于许多美国人的意识形态思维定势太强,沈大伟这样的文章在美国确实还会很有市场。

  后发展国家需要强有力的政府权威来解决发展中的许多问题,每个国家只有走自己经验中摸索出来的发展道路,才能给民族带来福祉,要加强政府执行力来防止发展中期政治参与的井喷与膨胀所引起的转型危机,只有这样,才能使社会文明走向繁荣,使经济走向持续进步,这是后发展国家任何一个负责任的政府都必须做的事,这样的强势政府体制,我们可以称之为新权威主义,在政治学上也可以称之为发展国家的监护型(Guardian)体制,这一发展阶段在中国仍然是非常必要的,然而,受思维定势的束缚,许多深怀文化优越感的美国人未必愿意这样看问题。

  另一方面,新的“中国崩溃论”再次出现,仍然值得中国人反思,加强社会管控,对于维持稳定,防范政治风险是十分必要的,然而,如果我们在加强社会管控时,却被误认为是在向左的方向回潮,如果我们强化意识形态话语权时,却让鼓吹“再来一次文革”的“毛左”在社会上趁机兴起,(我就在某权威网上读到过一篇通篇使用文革用语写成的极左文章。)如果我们被外界误以为是让外来文明所有的价值都处于被批判与排斥之列,如果有人别出心裁地重提“阶级斗争为纲论”,却被外界误以为整个中国都正在为恢复文革旧秩序探路,如果我们的意识形态在强化管理权的同时,却没有具有想象力的生气勃勃的创新,如果我们对经由强政府走向中国式的民主与宪制的路线图,缺乏明确的方向感与解释力,那么,外国人中产生的“中国正在从改革开放倒退”的疑虑,就很难消除。

  沈大伟仅仅只是个人,他的新的“中国崩溃论”从学理上看也确实十分肤浅,甚至缺乏必要的逻辑,但他所撬动起来的那种思潮与社会心理却十分强大,这类由原来的温和派转变而成的“对华新保守派”,对美国主流民意与决策层的影响是很大的,久而久之,由此可能让美国三十年来对华的相对友好的基本政策发生逆转,其后果不容小视。一旦不利中国发展的对华政策形成,又可能引发国人中“以硬碰硬”的“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阴谋论思维大幅度回潮,于是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恶性互动就势所难免。

  此外,沈大伟的观点甚至迎合了国内一些中间派温和知识分子、企业家精英与社会民众由于担心政治倒退而产生的失望、疏离与焦虑感,他企图巧妙地将这些社会上的消极情绪引向对中国发生右翼“革命”的期盼与同情,以便迎来他所预言的中国的“崩溃”。这种新现象恰恰是最不可忽视的。

  我昨天写信问过胡佛中心的老朋友墨子刻(Thomas Metzger)教授,他是强烈支持中国开明新权威主义现行方针的美国著名学者,我在给他的信中问他,为什么他认为,沈大伟的文章将受到绝大多数美国主流人士的支持,他的解释就是,美国人有强大的多党民主的文化优越感,以及民族自我中心主义(ethnocentrism)。这里,我还要加上一句,沈大伟敏感地把握了包括中国许多中产阶级在于的人们由于对中国前景迷茫而产生的焦虑感。

  美国人中的自我中心主义并不可怕,多少年来这个民族就是如此,问题在于,我们如果不能保持中道理性,被人误认为是采取“以左打右”的方式来保持稳定,而不能超越左右,西方人认为中国正在向左转的这种疑虑,就会被美国右翼保守派所利用,他们就会把我们向新常态经济转变时出现的一些暂时困难,经济指数的下滑,部分企业家中出现的移民潮,一些官僚因自身利益受损而出现的消极不作为,知识分子中由于意识形态管控力度加大而出现的对体制的疏离与不满现象,把这些统统捆绑在一起,构成中国正在从“向极权倒退”并“走向崩溃”的假象,形成似是而非的解释逻辑。美《国家利益》杂志的一篇响应沈大伟文章甚至呼吁美国政府要为即将到来的“中国崩溃”做好准备。

  沈大伟是中国问题专家,曾经被认为是比较温和务实的知华派学者,我在十七年前第一次访问美国时,就曾在他在华盛顿大学的办公室与他交流过。当时对他还留下不错的印象。他的观点的突变确实值得关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了解这篇文章背后的思潮趋势,确实有着值得我们中国人警示与反思的东西。

  习总书记最近提出的“四个全面”,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消除国外人士对中国政治走向的误解与不明确感,概括地说,全面改革开放与全面依法治国,是全面实现小康社会的“鸟之两翼,车之两轮”,全面从严治党,打击腐败,让民气理顺,是实现上述目标的必要前提,所有这些,小康社会就是中国的发展方向,这就是对中国“倒退论”最好的反驳,这些都是中国走向新的发展的应有之义,都需要发挥我们体制的优势。只有开明的强势政府才能做到这一点。

  我多次说过,在二十世纪以来的历史上,后发展国家现代化在政治上需要满足三大条件,第一,需要具有开明导向的强势政府,第二,强势政治精英是明白人,第三,国家要尊重健康的社会多元,这是良性的新权威主义的三大要素,自鸦片战争到邓小平改革,中国人在应对西方挑战与现代化过程中,我们民族追求了近一百七十年,才在邓小平时代实现了这些条件在中国的“三结合”。

  可以说,新权威主义就是发展型的开明监护政治。它是来之不易的,这也是我们民族一百七十年的集体经验的结晶。我们要千万珍惜这个民族集体经验。从历史上看,强势政府只有同时表现出开明,表现出对多元性的尊重,让社会多元焕发出创新活力,在多元社会与集权政府之间,形成良性互动与制衡,这样的体制才能引领一个民族走向健康发展,也才能激发社会的活力,才能得到广大官产学精英与大众的发自内心的支持,政府也只有这一基础上才能充分发挥执行力。

  看看历史上以及现实中的那些生硬仿效西式民主的发展中国家,它们的道路选择让政府变成了缺乏执行力的弱政府,想做许多事而体制上却形格势禁。 两会的召开再次充分表明,中国决不是要走回头路,但我们的宣传要进一步跟上去,让世界人民都清楚知道我们的体制优势,我们这个民族经历了文革的苦难,只要执政精英、社会大众与官产学精英都能在上面所说的“三结合”问题上达到共识,那么,新一波的“中国崩溃论”将只能是过眼烟云,只能是一个泡沫,它只能是暂时吸引人们的眼球,它叫得再响都不会有持续的吸引力。

  祝好!

  萧功秦于上海

  2015年3月18日

来源时间:2015/3/25   发布时间:2015/3/25

旧文章ID:2803

王琳:中美关系不应因中俄走近而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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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琳  来源:《网易财经》

  基辛格说,从根本上来看,中美两国面临的挑战就是要充分认识合作的重要性,需要以高效的方式管控日常问题。

  当92岁高龄的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以缓慢而稳健的步履踏入北京钓鱼台国宾馆14号楼牡丹厅时,受到了几乎所有参会者的注目。

  3月21日,基辛格在“中国发展高层论坛2015年会”上回忆道,1971年为促进中美建交秘密访华时,他的第一站就在钓鱼台国宾馆,具体地点就是旁边的5号楼。

  17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人民大会堂会见了访华的基辛格,并称赞他作为中美关系的开拓者和见证者数十年来为推动中美关系作出的重要贡献。

  尝试在中间地带找合作

  基辛格在演讲中表示,应该改变中美关系受困于短期问题的影响而忽视长远利益的现状,中美两国需要在高层开展战略对话。

  对于习近平将于今年秋季对美国的访问,基辛格说,双方领导人的互访具有重要意义。

  基辛格说,从根本上来看,中美两国面临的挑战就是要充分认识合作的重要性,需要以高效的方式管控日常问题。同时,要看到两国需在一些日常问题和长远问题的中间地带找到一些合作的领域,双方应当以坦诚的态度向对方说明自己的目标以及对国际秩序的看法,共同探讨应对全球挑战的战略。只有这样,双方才不会被危机所困,这也是在他看来中美两国面临的最大的挑战。

  基辛格是具有丰富理论和实践经验的战略家和外交家,他对于目前在国际关系领域普遍讨论的美国作为“守成大国”与中国作为“崛起大国”之间不可避免会发生冲突的可能,也就是所谓的“修昔底德陷阱”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基辛格承认,要管理这样的冲突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他认为,其实在过去的1800多年,中国并不是一个崛起的国家,而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可能也是世界上组织化程度最高的一个国家。所以当人们说中国是一个崛起的力量的时候,其实是非常不尽然的一件事情。

  基辛格说,“我们这些经常与中国打交道的人”,也并不认为中国将自己视作一个崛起的国家。

  自从1971年秘密访华,基辛格至今已经来到中国60多次,也可能是美国最了解中国的外交家。他在发言中提到此次访华时,强调非常高兴“回到中国”。

  与“修昔底德陷阱”形成对照的是中国领导人提出建立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基辛格认为,这是尝试在潜在的竞争对手之间建立这种大国关系,但现在面临如何将这一概念赋予更多内涵的挑战。同时他也指出,美国总统奥巴马对中国提出新型大国关系表示欢迎。

  考虑到美国即将于2016年进行总统大选,外界担心美国政党交替增加了中美关系的不确定性。对此,基辛格强调,美国的外交政策不受个人偏好左右,有一套完整的体系。无论明年的大选谁当选,哪个政党上台,美国外交政策中的一些基本元素都不会变。中美双方应当继续加强对话和合作,双方合作的效果、对世界各地冲突的看法以及如何采取有效措施来影响国际的体系,对于未来国际秩序的走向具有重要的意义。

  基辛格基于哈佛大学的研究和一战历史经验还指出,当今时代的一个新特征就是,很多全球挑战只有通过合作才能解决,比如气候变化、医疗卫生等领域的一些危机,这也是中美两国超越冲突,开启一种国际秩序新模式的动力所在。

  美国不会干扰中俄关系

  此外,基辛格表示考虑到当前国际环境和地缘政治,应该理解中俄关系的一些发展态势,中美关系不应因为中俄关系走近而受到影响。

  由于乌克兰危机,俄罗斯与西方国家关系十分紧张。加之卢布贬值、原油价格下跌以及西方对其进行的经济制裁,刚刚过去的冬天对俄罗斯来说是个真正的寒冬。

  对此,刚刚出版新书《世界秩序》的基辛格指出,俄罗斯现在面临巨大的挑战,尤其是定义其在世界上的角色。俄罗斯现在需要重新适应一种新的形势。

  今年适逢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此前中俄双方宣布,将联合进行包括军演在内的一系列纪念活动。同时,中俄在能源、货币及经济金融领域也正在进行更为紧密的合作。

  基辛格说,现在俄罗斯和中国确实走得很近,而美国将会与两国保持密切的关系。他认为美国也应当与俄罗斯建立正常的国家关系。

  横跨欧亚的俄罗斯是在西方主导的八国集团(G8)外的重要成员。但由于乌克兰危机以及北约东扩等地缘危机影响,如今,俄罗斯与西方似乎越走越远。

  基辛格认为,俄罗斯在外交政策上正面临一种两难的境地,从传统意义上来说它属于西方世界,但是在现实环境中却和西方出现了一些矛盾。而中俄两国之间的发展应当由两国来决定,美国不会做任何干扰中俄关系发展的事情,也不会试图把中俄拆开。

来源时间:2015/3/25   发布时间:2015/3/23

旧文章ID:2802

美国“新丝绸之路计划”现在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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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宇,贾春阳  来源:《世界知识》2015年第6期

  2011年7月,美国时任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在于印度举行的第二次美印战略对话会上首次提出“新丝绸之路计划”。同年10月,美国国务院向美国驻有关国家大使馆发出电报,要求将美国的中亚、南亚政策统一命名为“新丝绸之路”战略,并将其向国际伙伴通报。这标志着“新丝绸之路计划”正式成为美国的官方政策。

  有何看点

  希拉里将“新丝绸之路”定义为“一张能将这个长久以来因纷争和政治隔离而被撕裂的地区重新整合在一起的经济和运输网”。美国的计划主要可归纳为三个方面:

  第一,兴建基础设施,消除人为阻碍,将阿富汗打造成连接中亚、南亚资源与市场的枢纽,促进区域经济一体化。美国提出,阿富汗与周边各国拥有历史和文化纽带,应当利用其优越的地缘位置,投资铁路、高速公路、油气管道、电网等基础设施,将其打造成地区枢纽,提升地区经济活力和可持续发展能力。具体来说,要充分利用既有的地区合作项目,并建设TAPI(土库曼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天然气管道、CASA—1000输变电项目(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等,绕开中国和俄罗斯,将中亚资源向南引,打造中亚和南亚一体化的能源、交通网络。除了具体的建设项目,美国还希望打破中亚和南亚国家间的关税壁垒等人为障碍,以促进商品的自由流通。

  第二,吸引外资参与阿富汗国内建设,帮助阿富汗建立独立的经济体系。希拉里曾表示,希望帮助阿富汗建立独立的工农业经济体系,营造良好的投资环境,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发展私营经济。阿富汗农业人口占总人口的80%,但农业技术十分落后,发展困难。美国需要大力推动阿富汗农业的现代化和市场化,并利用经济作物带动轻工业发展,扶持中小企业。同时,阿富汗矿产丰富,开发潜力巨大,估值至少达到1万亿美元。仅艾娜克铜矿和哈吉加克铁矿便可解决约9万人的就业问题,并且每年提供多达5亿美元的财政收入。此外,美国还特别强调,私人资本应在“新丝绸之路计划”推进中起主导作用。

  第三,在美国领导下实现多国参与,国际社会共同分享“过渡红利”。美国在论及“新丝绸之路计划”时多次提到要共享“过渡红利”,即国际社会,特别是阿富汗周边国家都可以从阿富汗的战后重建中获利。美国宣称,铁路、公路等基础设施建设有利于发展阿富汗与邻国的边境贸易,实现互利互惠;油气管道和输变电线路建设、矿产出口将满足印度和巴基斯坦巨大的刚性需求,并为土库曼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等国的能源出口和过境带来丰厚的经济收益;阿富汗的其他周边国家,如中国、俄罗斯甚至土耳其都能得到实惠。美国也强调,在这一过程中,美国将始终发挥主导作用,理由有两点:一是所有周边国家在阿富汗都有难以调和的利益冲突,只有在“域外大国”美国的领导下,“新丝绸之路计划”才能顺利实施。二是美国在阿富汗及其周边地区拥有长期利益,必须发挥领导作用,才能维护自身利益。不过,美国也意识到该计划的复杂性,离不开周边国家的配合,因此可以容忍别国在美国的领导下享受“过渡红利”。

  如意算盘

  美国“新丝绸之路计划”看似献给地区各国的“大馅饼”,但精明的山姆大叔不会甘为他人做嫁衣,更不会做亏本买卖。该计划实际上体现了美国的长远地缘战略考虑。

  首先,确保“后美军时代”阿富汗局势稳定,防止阿富汗重新沦为恐怖主义活动策源地。近年来,塔利班势力和极端主义势力在阿富汗抬头,严重影响阿富汗及其周边地区的安全和稳定。与此同时,美国虽然延长了驻阿美军的作战任务,但其长远目标仍是撤出阿富汗这一战争泥潭。因此,确保“后美军时代”阿富汗局势的稳定并防止阿富汗重新沦为恐怖主义活动的策源地,成为美国中亚、南亚外交的重中之重,也是美国推出“新丝绸之路计划”的重要原因。因此,只有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加快区域经济整合,为阿富汗找到新的经济增长点,才能将阿富汗经济导向可持续发展之路,才能为阿富汗政府的反恐和重建提供坚实的经济基础,确保过渡期内阿富汗及周边局势的稳定。

  其次,以阿富汗为枢纽整合中亚和南亚,维持美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阿富汗地处中亚,位居南亚、东亚和中东连接处,地缘战略意义十分重要。近来,俄罗斯推动欧亚经济联盟建设,在中亚影响力上升;中国早就积极进入阿富汗矿业,投资艾娜克铜矿和北部石油等项目,近来又推“一带一路”,对中亚南亚的关注度明显上升;伊朗也积极推动连接阿富汗、塔吉克斯坦的铁路建设。这些变化引起美国的高度警惕,因此试图通过领导阿富汗经济重建,并通过阿富汗将中亚资源引向南亚,远离俄罗斯和中国势力,巩固美国在欧亚大陆中心地带的影响力。

  第三,以反腐、人权、妇女权益等为名输出美式价值观,促使阿富汗和周边国家的“西化”。美国官员多次提及,阿富汗与周边各国的官僚政治、管理和法规落后等问题已成为推进地区合作的重要障碍,因此必须更新“软基础设施”,建立现代民主政体以更好地推进区域一体化。“新丝绸之路计划”提出伊始,希拉里就出访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国,并提出人权问题,鼓励妇女积极参与政治和经济生活。近年来,美国在中亚各国鼓动的“颜色革命”屡屡受挫,借“新丝绸之路计划”提人权问题是其“以经济支持换政治变革”、输出美式民主的伎俩。

  最新态势

  几年来,世界形势和美国外交战略都发生了较大变化,但美国并没有停止推进“新丝绸之路计划”。目前,“新丝绸之路计划”的部分项目已经完工,如乌兹别克斯坦—阿富汗铁路已经竣工,塔吉克斯坦桑土达水电站开始向阿富汗送电。其两大核心项目,CASA-1000输变电项目和TAPI天然气管道项目也出现不同程度进展。参与CASA项目的四国已就价格问题达成协议,该项目还得到了亚洲开发银行和世界银行的支持,有望在2018年中期完工。TAPI项目也得到了亚洲开发银行、世界银行的支持,土库曼斯坦已宣布将在2015年开始建设TAPI管线,中亚另一天然气生产国乌兹别克斯坦也考虑加入该项目,以实现本国天然气出口多元化。

  从美国的官方表态及“新丝绸之路计划”的进展来看,该计划虽然面临许多困难和风险,如地区内国家基础设施落后、资金不足、相互缺乏信任及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肆虐等,但美国从未放弃该计划。鉴于中亚、南亚的地缘战略地位,美国未来将继续以“新丝绸之路计划”为抓手,并加大推进该计划的力度,以塑造和扩张美国在该地区的实际存在和影响力。2015年1月,美国负责南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比斯瓦尔在智库威尔逊中心专门就该计划发表演讲,坦承该计划面临风险和挑战,但强调该计划是“奥巴马政府对该地区持久承诺的体现”,美国将着力在打造地区性能源市场、促进贸易和交通、优化海关和边界手续、推动商业和人员往来等四方面推进该计划,并宣称“拓展该地区内部的贸易并将其引向南方,通过巴基斯坦到达印度,将会起到‘游戏改变’者作用”。这说明,美国的“新丝绸之路计划”有强烈的地缘战略意图,即将中亚国家的资源、经济和外交引向南方,以将中亚与俄罗斯、中国“切割”开来,阻断俄罗斯或中国加强与中亚联系、推进战略合作的进程,最终将中亚、南亚纳入美国的战略怀抱,构建一个美国主导、排斥中俄的中南亚地缘经济板块。

  由此来看,美国高层虽然否认其“新丝绸之路计划”与中国“丝绸之路经济带”的竞争性,但二者的竞争性非常明显,美国的真实意图也绝非其公开表述的那样光明磊落。美国的“新丝绸之路计划”是“纵向”或说“南向”计划,意在将中亚国家“引向”南方,背离俄罗斯或中国;而中国的“丝绸之路经济带”是“横向”战略,首先是要加强与中亚国家的互联互通,并由此贯通中国西向之路。二者虽有交叉点,但在战略方向上却背道而驰。因此,在实施“丝绸之路经济带”战略的过程中,中国一方面可与美国合作维护中亚、南亚地区稳定,共同应对恐怖主义威胁;另方面,也需妥善应对来自美国的疑虑和竞争,减少潜在风险和阻力。

来源时间:2015/3/25   发布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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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变化 美国还是接受现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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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吉姆·奥尼尔  来源:观察者网

(吉姆·奥尼尔:“金砖国家”提出者,高盛首席经济学家,《高盛眼中的世界》)

当英国本月早些时候宣布同意成为中国牵头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的创始成员国时,大多数新闻标题关注的不是该消息本身,而是这一决定所导致的美英之间的摩擦。

白宫发布声明,敦促英国政府“利用其影响推动采用高标准”。据报道,美国政府一名高层官员谴责英国“一直迁就中国,而这并非是与一个崛起大国接触的最佳途径”。而事实上,主张错误途径的正是美国。

美国应明智地停止抵制世界在变化这一事实。美国国会尚未批准2010年达成的在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中给予中国和其他大型新兴经济体更多投票权的协议。同时,该协议已经过时;自协议达成以来,中国的经济规模已翻了近一番。

美国——以及法国、德国和意大利——不愿在老牌国际金融机构中给予新兴国家适当发言权的态度适得其反。这促使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和金砖国家开发银行等新的平行机构的成立。

未来几天,我将以英国政府抗生素耐药性评估组主席的身份访问中国,还将参加博鳌亚洲论坛,这是类似于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的年会。我希望说服中国决策者在2016年担任二十国集团峰会主席团时把抗生素耐药性作为一个重点议题。虽然我不是英国驻华大使,但我会很乐意表达我的观点,即英国政府加入亚投行是明智之举,而美国政府表示反对是不明智的。

中国经济规模为10万亿美元,超过法国、德国和意大利的总和。即使中国的年经济增速放缓至7%,今年中国对全球国内生产总值增量的贡献仍将达到7000亿美元左右。日本的经济增速必须达到14%左右才能对世界产生中国那样的影响。

因此,对于任何想参与全球贸易的国家来说,确定中国想要什么都至关重要。至于英国,这显然包括金融(以及体育、音乐、时尚,或许还有医疗保健)。英国通过与中国合作来推进自身的利益,这是非常高明的做法。

2008年金融危机为数不多的积极后果之一是提升了二十国集团的全球地位;大体上来说,与七国集团曾经的作用相比,二十国是更有代表性的国际领导层论坛。然而,二十国集团的出现存在一个缺陷:数量众多的参与者使它难以达成一致并推动任务的完成。

有必要在二十国集团内部成立新的七国集团,从而向中国提供体现其经济实力并要求其承担相应比例全球责任的影响力。如果欧元区国家表明对共同货币的支持,同意放弃单独席位以换取代表整个货币联盟的一个席位,那么中国就有可能获得在新七国集团中的位置。美国最终也将不得不接受中国全球地位提升的现实。

今年晚些时候,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将调整其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特别提款权的一篮子货币目前包括美元、欧元、日元和英镑。按照几乎所有经济和金融标准,特别提款权的货币篮子中现在都应包括人民币。如果美国不反对这一举措将是明智的。否则,美国将冒加速老牌国际金融机构衰落的风险。

同样,美国国会应批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已通过的管理改革方案。中国和其他新兴国家已经通过成立亚投行和金砖国家开发银行表明,它们不会等到发言权得到提升之时。英国——以及法国、德国和意大利——的决定表明,它们并不孤单。

(原文刊于美国“商业内幕”网站)

来源时间:2015/3/25   发布时间:2015/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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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毅夫:欧美新常态等于低增长高失业率,中国则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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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毅夫  来源:观察者网

    【新常态一词成为中国经济、外交等各领域的热词,尽管官方已经解读出9大特征,但仍然遭到各种误解:比如,很多人认为新常态似乎意味着经济下行将成为常态。观察者网曾经刊登多篇新常态的解读文章,分别对上述观点进行过质疑。今天与大家分享前世界银行副行长、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名誉院长林毅夫对新常态的解读。

  这是上周日,3月22日,林毅夫在2015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中国经济观察报告会上的发言摘录。发言中,林毅夫认为,新常态作为一个舶来词,欧美的新常态,与中国的新常态有本质不同。欧美的新常态意味着低增长高失业率,而中国的新常态是中国经济面临转型升级遇到的新情况,但中国仍然具备后发优势。最后,林毅夫还乐观预测,如果中国经济保持7%的平稳增长,2020年中国有望摆脱世行眼里的“中等收入陷阱”。】

  过去这一年来,“新常态”是在中国媒体上使用最多的一个词,最早引起注意的是,去年5月份总书记到河南考察提出的一个判断,就是中国经济进入了新常态。然后去年12月份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把中国经济新常态的几个特征做了全面的阐述。现在国内新常态被用到了各个方面,包括经济的、政治的和社会的。

  “新常态”原是个舶来品

  新常态这个词最早其实是在美国,2008年雷曼兄弟倒台,爆发了自三十年代以来世界最严重的一场金融经济危机,在2009年的时候美国华尔街的金融家就使用了新常态这个词。今天想跟各位谈一谈美国发达国家的新常态有什么特征、产生的原因是什么,以及跟我们国家的新常态到底有什么不同,在新常态下我们经济发展的态势到底会怎么样。

  美国2009年用新常态这个词,讲的是美国和欧洲等发达国家可能会经历一段时期:经济增长率低、失业率高,而在金融市场上投资风险非常大,平均回报率也相当低。

  2009年华尔街的金融家做出了这个判断以后,过去六年时间里发达国家的表现也就是这种特征。

  美日欧等经济体陷入“新常态”

  从美国来看,2009年的经济增长率是接近负增长,到了2013年的时候经济增长率达到了1.9%,2014年的时候大家觉得美国经济有所复苏,年初的时候预计经济增长率可以达到2.8%,尤其是美国第二、第三季度的时候达到了4.7%、5%。但是第四季度又掉到了2.2%,去年全年的经济增长率只有2.4%,要比年初预计的2.8%还低0.4个百分点。

  美国危机刚刚爆发的时候失业率达到了11%,甚至更高,现在统计失业率降到了5.7%,恢复到了危机以前的水平,我们知道这是统计失业率,因为在美国对失业的统计是这样,如果一个劳动者失掉了就业,一个月不找工作,这样就算退出劳动力市场。由于发生危机以后经济增长不好,很多人失业以后就不去找工作,导致美国的就业人口劳动参与率和过去相比是少了差不多三个百分点,那些人不去找工作,所以实际上是失业的,如果把增加的劳动参与率的降低也作为失业率的话分母变成分子,美国的失业率还是将近10%,就是低增长高失业。

  美国是这样,欧洲大家也很清楚,欧洲国家在2009年的时候是负增长,在2010年的时候恢复到正增长,但是2012年的时候又是负增长0.6%,大家预计可能会恢复到1.1%的增长,实际上增长只有0.8%,相比年初预期少了0.3个百分点,而且也没有恢复到长期增长的三个百分点,没有出现危机之后应该有的常态。

  发生主权债务危机的希腊、西班牙的失业率超过了25%,尤其是年轻人的失业率达到了50%。

  日本从1991年泡沫经济破灭以后一直非常疲软,也有“逝去的二十年”这样的说法,包括宽松的货币政策、积极的财政政策刺激经济,希望能够给结构改革创造空间,安倍在2012年底上来以后2013年的增长率是1.5%,2014年初预计是1.3%的增长,年底一盘算经济增长率只有0.2%,还是在衰退当中。和欧美国家相比,日本只有百分之五点多的失业率,但是日本长期的失业率是只有1%,欧美国家和日本相比是非常高的失业率,这也是美国经济新常态的特征:低增长高失业率。

  那么,为什么股票市场上面投资风险会非常大?因为失业率高的时候发达国家有比较好的社会保障,所以政府社会保障金就多了。以日本为例,在1991年的时候日本积累的财政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是60%,在OECD国家属于最低水平,现在日本政府积累的财政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二百四十,所以在世界各国当中是最高的。

  发达国家现在的政府财政赤字普遍超过100%,如果持续下去会步日本的后尘,为了降低政府还本付息的成本就把利率压得很低,日本从九十年代中期到现在基本是零利率,发达国家基本也都是接近零利率,零利率怎么维持呢?那就是要非常宽松的货币政策,包括非常规的宽松货币政策。在这种情况下金融就有非常多的流动性,到处是钱,但是在经济增长缓慢的状况之下发达国家不容易找到好的实体经济的投资机会,金融家们就开始做短期的投机,把这些钱投到股票市场。

  就以美国的道琼斯指数为例,在危机前最高的是2007年1.3万多点,当时大家都知道美国的股票市场是有泡沫的,现在危机爆发了,美国实体经济没有恢复,表面上看现在美国企业的利润在增加,因为资金不需要成本,增加的利润是从资金成本下降得到的,并不是效率提高。

  在这种情况下,现在美国的股票市场指数从1.3万点变成1.8万点,代表了泡沫更大,金融市场上面投资的这些都是新制度,有的泡沫没有破灭,只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破灭,因此通常情况下任何信息的风吹草动都可能造成股票市场价格大涨大跌,平均回报率其实是低的。

  中国的新常态

  这是发达国家的新常态,我们国家的新常态又是什么呢?总书记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当中讲了九大特:这里包括消费结构变化,以前我们有三大件的说法,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后来变成手机,每个新产品出来就带来了一个消费高潮,现在已经变成了中等收入国家,新的增长热点不像过去那么容易找到了。

  原来劳动密集型的产业是我们的比较优势,大量的扩张把农村劳动力往低附加值的劳动密集型加工业转移,那些产业逐渐失掉了比较优势。还有人口老龄化,还有环境的承载力的问题、产能过剩的问题,这些问题确实让我们告别了从改革开放到现在三十多年,平均每年9.7%的增长,从过去基本上是两位数的增长往下调。

  仍有后发优势

  但是调到什么样的点我们才会进入一个相对可以支撑的、能够长期维持的增长率?我们从2007年一个季度又一个季度的经济增长下滑,去年最后一个季度的增长只有7.3%,今年前两个季度下滑的压力还非常大,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判断中国在新常态下的经济增长速度?

  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社会的经济增长应该从两个角度判断,一个是经济增长的潜力有多大,另一个是挖掘潜力,让潜力变成实际增长率的外部条件和内部条件得到充分利用。

  经济增长的内涵是什么?人均收入水平不断提高靠的是什么?就是我们平均的劳动生产率水平要不断提高,平均劳动生产率水平为什么可以不断提高?靠的是技术不断创新,一个产业里面的产品生产的效率可以更高,或者是同一个产业的产品可能更好,除了这个之外还要不断地出现一些附加价值比现在的产业附加价值更高的产品,所以可以把劳动力、土地资本的资源从现有的产业往附加价值更高的新产业转移,这样劳动效率的水平就会不断提高,经济就可以不断增长。这个道理不管对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都是一样的,发达国家要维持长期的收入增长也同样是劳动生产率水平不断提高,技术需要不断创新、产业需要不断升级,这个道理是一样的,发展中国家是这样,发达国家也是一样。

  但是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相比有一点不同,发达国家的技术跟产业都是在世界最前沿的,它的技术创新必只能是自己发明的技术,它的产业升级也必须自己发明新的产业。我们知道科技发明有一个特性,如果用一句成语形容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如果去当兵你能当上将军的话扬名立万有地位有财富,但是成就一个将军可能要死掉一万个士兵。技术升级也是同样的道理,你要发明一个新技术需要大量地研发,大部分的研发都是失败的,即使申请来了专利,真正有价值的也没有几个。

  当然了,如果你发明了一个新技术、创造了一个新产业,这个东西有市场机制的话它的回报率就非常高,为了得到新技术、新产品和新产业需要大量投资没有这种回报的东西,所以这样的话从实践的经验来看固然新的技术、新的产品到今天为止绝大多数都是发达国家的,但是发展中国家平均的增长率、人均收入的增长率、人均GDP的增长率加上人口增长不到一个百分点,所以发达国家过去一百多年来的增长率即使是新的技术、新的产品增长率也就是百分之三。我们发展中国家同样有技术创新,同样有产业升级,但我们是在国际的技术前沿、产业前沿、内部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什么是创新?就是过程当中可以有很多消化吸收借鉴模仿的空间,这样做的话创新的成本就低了,风险也就小了,升级的成本就低了。

  发展中国家如果懂得利用这个和发达国家的技术产业差距,给你在技术创新、产业升级上面的便利也就是所谓的后发优势,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增长制度可以高于发达国家两到三倍。改革开放以后取得平均三十六年每年百分之9.7%的增长,哪项技术真正是我们研发的?我不敢说没有,但是非常少,为什么我们增长的速度可以是美国的四倍,靠的就是这个后发优势。

  仅相当于日本50年代初

  问题是后发优势已经用了三十六年,还有多少?这是我们对于未来的一个很重要的判断,有的学者认为我们的后发优势已经弄了三十六年,世界上真正利用这个后发优势取得快速增长的过程不多,主要是亚洲四小龙,他们利用这种后发优势实现二十年经济增长后速度就放缓了,降到了7%以下。所以国内就有判断说既然我们已经超常地利用了后发优势,我们现在已经高速增长了三十六年了,经济增长可以降到7%以下,我个人对这个看法不完全赞同。

  看后发优势不是看过去的增长多快,而是现在平均的产业、平均的技术水平和发达国家的差距有多大,怎样判断我们现在平均技术水平和发达国家的差距?最好的指标是看人均GDP的选择差距,平均的劳动生产率就代表了平均的技术和平均产业的附加价值。

  我们经过三十多年的高速增长,去年的人均收入是七千五百美元,按照购买力评价,如果按照市场汇率计算我们是13%左右,如果按照购买力评价计算直到去年我们的国内生产总值超过美国,我们的人口是美国的四倍,代表我们平均的劳动生产率水平只有美国的差不多四分之一。

  真正利用发展中国家的后发优势实现快速经济增长的经济体,人均收入在美国20%几的时候日本是在五十年代初期,新加坡是在六十年代中期,韩国是七十年代中期,利用后发优势实现了二十年左右8%到9%的增长,这个后发优势如果能够实现就代表我们有这个潜力。我们应该还有二十年左右8%增长潜力的可能。

  ………

  保持7%增长 2020年将跨越中等收入陷阱

  中国的财政赤字占GDP的比重在全世界最低的水平,只有40-50%,政府用积极的财政政策,民间的储蓄也高,将近百分之五十,可以用政府的钱来撬动民间的钱,再加上有四万亿的外汇储备,达到7%的经济增长基本没有问题。不仅是2015年,整个“十三五规划”期间我们都可以达到。

  现在我们的国内生产总值占世界的比重是13%,按照十八大提出的2010年的基础上翻一番的计划,如果能够实现比7%高一点的增长,到了2020年的时候我们的人均GDP也可以在2010年的基础上翻一番。2010年我们的人均GDP是4400美元,翻一番是8800美元。

  如果发达国家的经济是新常态相对疲软,我们保持7%左右的增长就是高增长,人民币还会继续升值,如果加上人民币升值,我们现在的人民币币值和2010年相比已经升值了40%,未来几年再升值不到10%,到2020年人均GDP就可以达到12610美元。按照现在世界银行的统计指标,代表我们摆脱了中等收入陷阱进入了高收入国家,那将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谢谢各位!

来源时间:2015/3/25   发布时间:2015/3/25

旧文章ID:2799

中美青年学者论坛论文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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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美印象

论文征集:青年一代的声音: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影响下的未来国际格局

暨2015(第二届)环球时报公益基金会-卡特中心中美青年学者论坛

  

     美国·亚特兰大

  2015年10月

  主办单位:环球时报公益基金会、卡特中心


  2014年9月,由环球时报公益基金会与卡特中心共同主办的首届中美青年学者论坛在中国西安成功举办。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出席论坛开幕式并致辞。来自中美两国的20余位青年学者针对"如何在当今动荡中构建未来的中美关系"这一主题发出了属于青年一代的声音。主办方同时邀请中美两国知名学者与青年学者对话,并针对其学术成果进行点评。

  2014年,中美元首瀛台会晤为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勾画了蓝图。新的一年中,中美将在诸多国际事务中继续展开竞争与合作。中美关系的发展将继续面临诸多的机遇与挑战。2015年,第二届中美青年学者论坛将继续举办,主办方诚邀中美两国研究中美关系的青年学者就"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影响下的未来国际格局"这一主题带来其最新研究成果。主办方对会议提交论坛之题目没有固定要求,本届论坛将重点关注如下议题:

  中美在重大国际事务上的合作(中东问题、乌克兰问题、朝鲜问题、气候问题、埃博拉、伊斯兰国)。

  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框架下的军事交流与合作。

  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背景下,中美关系的历史性变迁对未来前景的影响与思考。

  中美博弈对于世界经济的影响,未来属于亚太自贸区还是TPP。

  关注中国软实力的增长,以制衡美国的文化输出。

  中美在诸如缅甸、南苏丹和其他转型或不稳定国家维护和平和改善治理方面的合作。

  本届论坛将邀请中美两国青年学者(年龄在40周岁(含)以下)参与,尤其鼓励在读博士、博士后、副教授、智库分析人员积极参与,并于2015年5月29日之前提交中、英文不多于600字的提纲。正式撰写论文的邀请通知将于2015年6月15日发出,提交论文的截止日期是2015年8月14日。本次论坛接受中英文的提纲和论文,但论坛的工作语言为英文。我们会邀请知名学者对报告论文进行指导和评论。

  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受邀将在论坛致辞。

  欢迎广大有兴趣的40周岁(含)以下学者,将提纲(包含论文摘要和个人简介)在2015年5月29日之前发到zhongmeiluntan@163.com。如有疑问或要求,也可以发至此邮箱或致电环球时报010-65369542。

  活动流程:

  2015年3月23日征文启动

  2015年5月29日提交提纲

  2015年6月15日发出撰写论文邀请

  2015年8月14日,提交论文

  论坛地点:

  美国·亚特兰大

  注:会议主办方负责本次论文被选为论坛发言的学者的食宿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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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15/3/25   发布时间:2015/3/25

旧文章ID:2798

刘瑜:托克维尔的那场旅行,看到的不仅仅是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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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瑜  来源:《民主的细节》

    1835年,法国青年托克维尔在参观了一圈美国之后,写了一本书叫《美国的民主》,其中有一段话是这样的:“我考察美国,并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一种合理的好奇心,我的愿望是找到一些我们自己能够从中受益的启示……我承认,在美国,我看到的不仅仅是美国。在那里,我寻找民主的形象本身,它的倾向、特点、偏见和激情,从而了解它的发展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恐惧或希望。”

  近200年后,把这段话放在我这本书的开篇,仍然恰如其分。

  我2000年去美国,2007年离开,期间在哥大、哈佛两所大学学习过。但是在此期间我从中受益最多的却不是这两所大学,而是第三所大学:美国的政治和社会动态本身。

  截然不同的制度、文化、语言背景,使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中国人很难彻底融入美国社会,但是,这个障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可能是好事——它有益于我保持观察美国社会时的新鲜感。就象如果一个外星人来到地球,可能会对电视、汽车、电梯、男人打领带却不穿裙子、女人穿裙子却不打领带感到奇异一样,来自中国的我,会对发生在美国政治、社会中的诸多现象感到奇异。

  我对美国的电视节目天天在骂总统感到奇异、对美国的前司法部长跑去给萨达姆做辩护律师感到奇异、对一些老百姓自发掏钱买偏贵的咖啡以支持巴西的咖啡农感到奇异、对大学生为了一个万里之外叫做苏丹的国家给本州的政治家建立打分制度感到奇异、对美国人至今还在谴责30多年前的“窃听总统”尼克松感到奇异、对美国首富巴菲特抱怨自己的收入税交得太少了感到奇异……总之,对一切以前在自己的国家没有见过的现象感到奇异。

  当年法国青年托克维尔参观美国时也颇感奇异。令他最感奇异的,是美国政治中的平等观念。他写道:

  “在所有美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新鲜事物中,没有什么比平等给我带来更大的冲击力了。我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基本事实对整个社会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它给公共舆论带来一定的方向,给法律带来一定的基调,给统治机构传输新的公理,给被统治者带去特殊的习惯……对美国社会了解越深入,我就越意识到平等是所有其他事物滋生的基本事实,也是我所有观察所抵达的核心要点。”

  然而,读过《美国的民主》的人都知道,托克维尔写上述这段话时,与其说是抱着赞赏的心情,不如说是哀叹的心情。

  作为一个外公在法国大革命中被砍头、爸爸被囚禁的法国贵族遗少,托克维尔对民主——这种在美洲大陆刚刚生长起来的“奇花异草”——抱有复杂的心情。一方面,他意识到民主的崛起是势不可挡的历史必然趋势,而且他也相信民主可以消除专制制度的一些弊端;另一方面,他又非常忧虑民主可能的危害——他忧虑民主会造成“多数暴政”,忧虑民主会使人们偏好“做奴隶的平等”甚于“自由下的不平等”,尤其忧虑民主会导致整个社会智识的平庸化,“吸干诗意的源泉”。

  这并不只是一个贵族遗少对失去特权而发出的哀鸣。托克维尔只是诸多前仆后继的“质疑民主派”思想家中的一个,无数优秀的思想家——上至古希腊时代的柏拉图、下至20世纪的哈耶克——都表达过类似的想法。更耐人寻味的是,那些亲手搭建起美国民主制度框架的“美国国父们”,很多恰恰是质疑民主的“托克维尔主义者”。

  罗伯特·达尔,一个美国政治学家,曾出版过一本书叫《美国的宪法有多民主》。该书的主要观点是,与其它西方国家的民主制度,美国的宪法并不民主。

  他列举了美国宪法中不够民主的一些主要因素:总统并非直接选举(通过选举人团制度间接选举);参议院也并非直接选举(1913年才变成直接选举);国会两院制,其中参议院每州两名代表的规则违反了人口比例代表原则;“赢者通吃”的选择规则会导致小党派、非主流声音得不到有效代表;法院的违宪审查权力也有悖于民主精神;选举权只局限于一部分白人男性;最高法院法官的终身制……达尔对美国宪法这些“民主破绽”的阐述当然有其道理。但问题在于,“不够民主”一定是件坏事吗?一个社会一定是越民主越好吗?

  对美国历史的进一步观察表明,也许美国的开国之父们在设计美国宪法时,主导思想本来就不是“民主最大化”,而仅仅是“制衡最大化”。

  1787年5月,当来自12个州的55个代表来到费城开始为新生的美国制宪时,他们有一个共识:美国不需要一个世袭君主制,因为不受约束的君权是暴政的源泉。但这并不等于说他们的共识是“美国需要一个民主制”。这其中的区别在于,在其中很多人看来,纯粹的民主制也可能是暴政的一种;区别暴政与否的标准不在于人数,而在于“不容分说的强制性”。就是说,虽然制宪者们很清楚美国“不应该是什么样的”,对美国“应该是什么样的”,却众说纷纭。

  这其实也不奇怪。这些制宪者是在探索一条在人类历史上从没实践过的道路。古希腊城邦曾经实践过直接民主,中世纪城市共和国曾经实践自治,美国的“前祖国”英国有初步的君主立宪雏形,但在如此大规模的疆土上实行代议民主制和三权分立,通过民众定期选举来产生政府元首和立法机构,却是从未有过的。

  对比一下当时的欧洲君主专制主义的如日中天,再对比一下当时的中国,乾隆皇帝还在为英国公使不肯行三跪九叩之礼而龙颜大怒,就知道美国的制宪者们当时在进行怎样跨时代的制度探险。

  制宪的分歧在大州小州、北方州和南方州之间形成,但最主要的,是在“联邦党人”和“反联邦党人”之间形成。

  前者的著名代表包括麦迪逊、汉密尔顿、华盛顿等,后者的著名代表包括杰弗逊、乔治·梅森、帕崔克·亨利等。两派对暴政都一样痛恨,但是对“暴政”的来源,却有颇不一样的估计:联邦党人对“多数人暴政”颇有疑虑,倾向于精英治国,所以在制宪时特别处处提防“州权”和民意的直接冲击,着力于通过复杂的制衡机制为“直接民主”设置障碍,并主张建立相对强大的联邦中央政府。

  正是因此,“联邦党人”都可以被称为“托克维尔主义”者。反联邦党人则认为暴政的主要来源是“联邦政府”和“政治精英”,主张一个社会越贴近自治越好,所以处处维护“州权”、人权,极力缩小联邦政府的权力范围。

  最后出台的美国宪法可以说是二者之间的折中。

  对于联邦党人来说,他们成功地把13个殖民地拧成了一个美利坚合众国,通过三权分立、间接选举、限制选举权、司法审查等方式,将美国的民主设计成了一个“充分制衡”的政治机器;另一方面,对于反联邦党人来说,在联邦政府和州政府的权力划分问题上,他们成功地将联邦政府的权力压缩到最小,并用“明确表达的权力范畴”(expressed power)这一法定原则(即,除非权力明确划分为联邦政府,否则都属于地方政府),限制了联邦政府“窃取”州权的空间。反联邦党人还在新宪法通过之后的第三年成功加入了“权利法案”(也就是美国宪法的前十个修正案),从而守住了美国宪法的权利底线。

  联邦党人的“精英治国”和“充分制衡”精神、以及反联邦党人的“平民自治”和“权利底线”精神至今仍然是美国政治的两大支柱。美国宪法之所以经受200多年的考验仍然不过时,就在于“平民自治”精神在为民主制度提供活力,而“精英治国”精神在政治互动的过程中提炼理性;“权利底线”精神为权利的不断扩张提供了基础,而“充分制衡”精神使任何权利的扩张不至于转变成专断的权力。

  当1835年托克维尔为美国“无处不在的平等精神”而叹为观止时,奴隶制在美国还没有废除,妇女仍然没有选举权,1830年印第安人迁徙法案正拉开印第安人“血泪之路”的序幕。

  今天我们回头看当时的美国,会觉得托克维尔将“平等”视为美国政治最大的特点简直是个笑话。其实在这一点上不必过于苛求托克维尔,平等只是相对而言的,相比当时的欧洲和东方国家,美国的确是一个普通人面前呈现出最多可能性的社会。

  更重要的是,令托克维尔惊叹的不完全是已经实现的平等,而是这个制度势不可挡的发展趋势,即它所蕴含的“平等的可能性”。

  19世纪30年代,美国的政治权利仅仅被“白人男性”享有,但是权利就像是水滴,一旦下渗,就会开始沿着平面蔓延。美国的先驱之处,就在于它是第一个让权力的水滴从皇宫贵族渗向平民百姓的现代国家。第一步是权利的下渗,第二步才谈得上渗透的均匀。托克维尔站在1835年的美国,看到那些暂时被“白人男性”垄断的权利将四处蔓延的前景,意识到权利的“细菌”在翻出国王贵族的围墙之后将迅速传染给每一个人,并为此惊叹不已。

  的确,在接下来的200年里,托克维尔看到的“权利细菌”开始慢慢扩散,直至从法律意义上覆盖整个社会。

  美国的民主制度史,就是民权不断平等化的历史。这个过程有两个层面,第一个是政治权利的平等化、平民化过程,对此最好的说明莫过于美国的修宪史。200多年来,虽然国会曾经有过一万多个修宪提议,但只有25个修正案通过并生效(除了另外两个相互抵消的法案)。前10条是著名的“权利法案”,全部内容都是限制政府权力,保证公民基本权利,比如著名的“第一修正案”旨在保护公民的言论、出版、集会、宗教自由,比如颇有争议的“第二修正案”,旨在保护公民的武器拥有权。其它15个修正案里,有5个直接涉及选举权的扩大:1870年将选举权扩大到各个种族(第15修正案);1920年女性选举权(第19修正案);1961年哥伦比亚特区居民选举权(第23修正案);1964年禁止以未交税为由剥夺公民选举权(第24修正案);1971年将选举权从21岁降低到18岁(第26修正案)。

  另外有5个修正案涉及到对政府权力的限制:1798年限制联邦法院干涉州级事物(第11修正案);1865年林肯著名的废奴法案(第13修正案);1868年“适当保护”和“平等保护”条款(影响深远的第14修正案);1992年限制国会给自己涨工资的权力(第27修正案)。剩下的几个修正案则涉及选举制度:1803年副总统由选举产生(第12修正案);1913年参议员由间接选举改成直接选举(17修正案);1933年涉及国会会期的一项技术改革(第20修正案);1951年总统任期限制(第22修正案);1967年总统残疾后的继任问题(第25修正案)。

  就是说,美国宪法200多年来经历了极少的改动,而所有经历的改动,除了少数涉及技术改动外,几乎全部都旨在限制政府权力、增进政治权利的扩大或者平等化。在所有的修正案中,只有一条,即1913年通过的第16修正案涉及政府权力的扩大:赋予联邦国会征收收入税的权力。而这一条,本质上还是旨在扩大平等——正是从这一修正案开始,美国政府开始了收入再分配进程,从此走上了福利国家的道路。

  而这正涉及到托克维尔所预见的“平等化”进程的第二个层面:社会经济权利的平等化进程。

  从19世纪末到今天,美国的“福利社会化”历经了三个浪潮:

  19世纪末20世纪初以西奥多·罗斯福总统为象征的“进步主义时期”,主要的政策举措有反垄断法案的大量实践(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公司1911年被最高法院打碎成34家公司,是其中最著名的故事),打击腐败和裙带政治,工会权力的扩大和劳工保护的加强,公共健康法案,环保运动的发端。

  第二个浪潮是30年代著名的富兰克林·罗斯福新政时期,这一时期针对大萧条美国政府展开了一系列福利举措:社会保障体系建立,公平劳动法案确立了最低工资,住房法案开始给穷人提供住房补助,教育贷款法案给穷人提供教育贷款等等。

  第三个浪潮则是60年代约翰逊总统时期的“伟大社会”运动和民权运动,在这个阶段,给穷人和残疾人提供医疗保险的medicare 和medicaid 项目出台,食品券项目出台以防穷人挨饿,给低收入者提供的税收返还制度建立,提高有色人种受高等教育和就业机会的“平权法案”出台……当然,美国的福利国家色彩比欧洲尤其是北欧国家要淡得多,但100多年来政府通过税收政策和福利政策来调节收入分配、促进不同阶层的社会经济地位平等化的趋势,却是清晰可见的。

  当然这个过程的每一个进步都不是自动出现的,都经历了无数来自民间的抗争。从19世纪初为生存权而拿起武器抗争的西蒙内尔印第安人部落,到19世纪后期风起云涌的劳工运动,从20世纪30年代的社会保障运动到60年代的民权运动,从写《汤姆叔叔的小屋》的Harriet Stowe 到拒绝给白人让座的 Rosa Parks,从1877年铁路工人大罢工中被枪杀的普通工人到与麦卡锡主义坚持斗争的美国自由联盟……可以说,美国政治的每一点进步都是艰难斗争的结果,而不是“开国之父”们的恩赐。美国左翼历史学家Howard Zinn 曾写过一本书叫 A People‘s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就是从人民斗争的角度“倒着”书写了一部美国政治史。

  但是另一方面来讲,这种抗争之所以可能并且取得节节胜利,也还是仰赖于制度提供的空间。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自由是平等之母:正是斗争的“自由”使得“平等”的成果变得可能。

  比如,美国20世纪初反垄断、反腐败的进步主义运动之所以取得成功,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一批被称为“耙粪者”(muckrakers)的调查类记者。这些记者四处挖政府、大公司、政党的黑幕,其中经典的“耙粪”作品有:Lincoln Steffen 揭露各大城市市政府腐败的“城市之耻”系列,Ida Tarbell 的《标准石油公司的历史》(1902),Upton Sinclair 的《丛林》(1906),David Philips 的《参议院的背叛》(1906),Thomas Lawson的《疯狂金融》(1904)……

  这些作品和其他历史因素合力,直接导致了标准石油公司分解、参议员从间接选举变成直接选举、食品和药品管理法案出台、有色人种全国促进会成立等等进步性变化。试想如果这些“耙粪”的新闻记者当初没有言论自由,这些制度改良很可能无法实现或者要推迟很久才能实现。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当今中国很多左派和右派之争、生存权和人权之辩,往往是假问题:如果“左派”真的想治理腐败、推进平等、维护民生,就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右派”所倡导的言论、集会、结社、出版自由权问题。自由之不存,平等将附焉?这是美国政治史所揭示的道理。

  要想避免革命,就要及时响应改革呼声,是美国政治史揭示的另一个道理。事实上,观察几个进步浪潮中的美国政府就会发现,它们不仅仅是“被动应战”,迫于民众压力不得已地进行政治改良,而往往也主动出击,为防患阶级或种族矛盾的激化而寻求变革。我们的传统观念总是说“西方国家是资产阶级的管理委员会”,所以永远是“站在资本家一边”,但是主动寻求打碎洛克菲勒标准石油公司这个“资产阶级象征”的,正是西奥多·罗斯福政府——事实上他在任上起诉了40多家垄断性大公司。

  “为什么社会主义会在美国失败?”这是社会科学界的一个经典问题。虽然人们给予了种种解释(移民社会、个人主义文化等等),但我更愿意相信另一个说法,就是:社会主义并没有在美国彻底失败,它只是以一种缓慢变革、点滴改良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发生着,是一场漫长而安静的“革命”。

  当然这场“安静的革命”也不是没有争议,当美国的平等化进程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开始遭遇反弹。政治权利的平等化已经基本不存在争议,但是社会经济权利的平等限度却颇受争议:到底社会经济权利平等到什么程度,就有可能造成对自由的侵害?甚至某些人发问:社会经济利益的享有,是不是一种天然的“权利”?

  竞选筹款改革就是一个例子(见本书中“民主请客谁买单”),为了限制富人操控选举,促进各个阶层政治影响力上的平等,美国的法律严格限制了个人和集团的竞选捐款数额(比如个人对某一候选人一年捐款最多不超过2000美元),但有些自由派则不干了:我想多捐点钱还不让捐了,这是干涉我的言论自由!1975年就有人将“联邦竞选法案”告上了法庭,称其违反了宪法第一修正案。

  对反垄断法、最低工资法的争议,也从来就没有终结过——这不仅仅是因为“一小撮资本家”要坚持捍卫自己的丛林法则,也不仅仅因为一些“自由原教旨主义者”为了自己的“信念”而对弱者的痛苦视而不见,而且因为很多严肃的思考者通过考据论证,这些初衷在于保护弱者的法令其实最后往往伤害了弱者(见“比道德制高点更高的”一文)。

  平等和自由之间冲突的第三个典型例子,是对“平权行动”的辩论(见“谁有特权上大学”):有人认为低分录取黑人是对他们的历史补偿,有利于促进种族平等,而另一些人则认为这构成了对其他种族的逆向歧视,违反了高等教育的自由竞争原则。1978年的巴克诉加州大学案,就是民权运动触及自由底线时遭受的一个反弹。

  今天美国政治的很多辩论都是围绕着“自由至上”与“平等至上”之间的拉锯展开的,可以说,精英主义倾向的“联邦党人”和平民主义倾向的“反联邦党人”的幽灵从来没有消散,200多年来一直在明争暗斗。有意思的是,他们对于政府的态度却似乎掉了一个:精英主义者越来越主张小政府,而平民主义更倾向于大政府。这大约是因为,政府还可以具有收入再分配功能,这个“20世纪现象”,可能是开国之父们当初所始料不及的。

  平等派和自由派之间的拉锯造成的妥协可能令双方都不满意,但自由和平等之间的这种张力,却是一个健康的政治制度应有的特征。它是“权利和权利”之间的斗争,而不是“权利和权力”或者“权力和权力”之间的斗争,因而可以说是政治斗争中比较人道的一种。与其说它反映了“邪恶的政客、资本家与善良的人民群众”之间的矛盾,不如说它反映了社会内部、人性内部对不同价值的追求。本质上来说,它体现的是个体主义政治观和集体主义政治观之间的认识论差异,而人的个体性,和人的“阶级”、“种族”、“宗教团体”、“性别”等集体属性,都是政治必须正视的现实。

  关于民主,一个不解之谜是:为什么它在一些国家能够运行良好,而在另一些国家却“没用”呢?

  虽然我从不认为民主的功能是发展经济,但是防止腐败、提高公共服务水平、缩小贫富差距却应该是民主的题中之意。但是,根据世界审计组织的数据,民主的印度和“不民主”的中国腐败程度一样(并列排名世界57位);民主的巴西贫富差距大于绝大多数不民主国家;很多民主化进程中的国家甚至无法维持基本的社会稳定,08年以来巴基斯坦、肯尼亚、津巴布韦都有因选举引发的骚乱。

  现在民主的观察者逐渐形成了一个共识:民主要想运行良好,肯定不仅仅依赖于实现国家领导人的选举。在选举之外,还有很多其它的因素是民主制度良好运行的条件。那么,什么是那些“其他因素”呢?而美国政治,就给了我观察这些“其它的”因素的机会。

  地大物博的自然条件肯定是因素之一:地大物博能够大大缓冲人口和资源的矛盾,从而使经济发展不受资源、环境、土地瓶颈的制约,而经济发展总是缓解社会矛盾的良方。新兴移民国家的历史、文化条件肯定也是因素之一:作为一张白纸,美国没有多少历史债务需要清偿,也没有多少等级尊卑的文化禁锢,相反冒险、创新、实干、个人奋斗从一开始就代表了美国精神。

  但是,作为一个政治学者,我更关心的是这些“其他因素”中的政治制度因素,从这个角度去思索民主良性运行的条件。在美国的这七年,给了我观察这些制度因素的机会。如果说美国的民主当年对托克维尔冲击最大的是其“平等因素”,它对我冲击最大的,则是其“制衡因素”。在这个复杂的政治机器中,权力每启动一次,就有无数的闸门同时被启动,每一扇闸门都要鉴定这次权力的实施属于良性恶性,然后才决定是否“放行”。

  三权分立、司法审查、联邦制、媒体监督、非政府组织监督、投票……这些制衡机制,我们早已通过书本耳熟能详,但是从小接受的教育却是把这些词汇揉成一团,扔到“虚伪的资产阶级民主”的箩筐里不予正视。“西方的民主全都是骗人的东西”,是我们时不时能听到的论断——对于那些自己不了解的事物极尽嘲讽之能事,确实是中国社会的奇异景观之一。不了解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拒绝了解,并为这种拒绝而洋洋得意。

  中国早就改革开放了,现在很多中国人可以全球到处留学、旅行和出差,但不幸的是,很多人并没有克服精神上的闭关自守。“精神上开放”并不是说要去无条件地顶礼膜拜西方社会的政治制度和文化,而是指放下以前所积累的成见,保持一点虚心,一点好奇心,暂且搁置政治上的判断,真正出于知识的兴趣,去从细节上、从实际事务上去观察、去比较不同社会的运转方式。

  只有当一个人观察那些书本里的词汇如何在现实政治中展开时,才能认识到民主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且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公共生活方式。

  在“虚伪的资产阶级民主”里,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可以告倒一个大型制药公司 merck,为其丈夫的死获得2.3亿美元的巨额补偿;民权组织、法院、主流媒体会联合起来为外国恐怖分子嫌疑人的权利打抱不平;普通民众可以以抗议示威的方式逼迫“有权有势”的政客将自己涨上去的工资给压回去;一个政府公务人员一年不能接受吃请超过100美元;一个“厅级干部”可以因为公车私用而丢官职;穷人可以享受政府发放的食品券以及政府提供的廉租房;一个英语都不会讲的海地“民工”可以通过地方工会成功击败有钱有势的哈佛大学;非法移民的受教育权、享受医疗救助权得到法律的保护;医药公司作电视广告必须同时广播药品的副作用;哪怕比尔盖茨一年最多只能给选举捐款4.7万美元,以防止有钱人“购买”选举结果;喜剧明星可以在电视里天天调侃恶搞自己的总统……

  “虚伪的资产阶级民主”并不是华盛顿市一尊供人朝拜的佛像,而是一把凿子,打造每一个人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

  这不是说民主没有“失灵”的时候。事实上,今天很多欣赏西方民主的人往往忘记“罗马不是一天之内建成的”。美国的军队不是没有开枪射杀过示威游行的群众(1877年铁路工人大罢工),美国也有过野蛮的“强制拆迁”(1830年代开始实施的“印第安人迁徙法”),美国煤矿工人也遭受过层出不穷的矿难,美国19世纪末也存在普遍的“买官卖官”现象,到1950年代初,黑人竟然还必须把公车前面的座位让给白人……可以说,很多今天在中国引起民怨沸腾的现象其实都曾惊人相似地在美国上演过,只不过因为年代久远,人们往往忘记了“白天鹅”也有“丑小鸭”的历史。

  美国政治的伟大之处并不在于它的历史多么清白无辜,而在于作为一个“制衡机器”,它具有相当的自我纠错能力,从而能够实现点滴改良,而不是陷于暴政的死循环。

  纵观中国两千年的专制历史,民众也不是没有反抗,事实上中国农民起义史恐怕是世界上最“波澜壮阔”的,但每一次朝代的更替都使中国重新陷入暴政的新一轮循环,原因归根结底就在于,中国历史上的政治从来就没有真正实现“权力制衡”这一制度创新。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国政治匮乏的不是“民主传统”——西方国家的“民主传统”也非常薄弱,希腊民主经过两千年的中断很难说对西方现代民主的兴起有多少实际指导意义,中国政治匮乏的是“制衡传统”——相比之下,由于国王和贵族、教会和国王之间长期的权力争斗,西方国家的制衡传统却很发达。

  美国“开国之父”们制宪时就发挥了这种“充分制衡意识”,所以虽然他们制定的宪法有很多不民主、不平等、不公正之处,但是制衡的政治构造却打好了“自由”这块地基,从而使民主、平等、公正这些砖砖瓦瓦可以不断往上添加。民主成了制衡的一个衍生物,它的众多维度之一。

  我的这本书,就是试图用“讲故事”的方式描述这个“制衡机器”的运转。“讲故事”的意义在于,对于美国的民主,我们的视野里已经有太多宏大叙事、是非判断、情绪感慨,欠缺的反而是“事实本身”,一个个具体的个案能够帮助我们从意识形态的“高地”回到事实和细节的“平原”。古人有“哭错了坟”的笑话,这本书的目的,就是试图找准那座“坟”、描述那座“坟”,然后由读者自己决定是去哭还是去笑。

  美国政治的“制衡机器”有多个路径:国会、政府、法院三权分立是最显然的一个路径。200年前制宪者们就发明了这种各个权力机构相互掣肘的模式:总统可以提案,但是国会必须批准;总统可以否决国会议案,但是参议院可以启动弹劾总统;国会可以立法,但是法院可以宣布法律违宪;法院虽然独立判案,但是大法官由总统提名;总统虽然可以提名法官,国会必须批准提名……这种“你虽然拽住了我的头发,但是我踩住了你的脚,他虽然扭住了你的胳膊,但是你拧住了他的脖子”的复杂格局使得任何一个权力机构都不敢轻举妄动、任意妄为。

  “敌人的权利”一文里,我们可以看到法院对政府的制约:最高法院为了保护关塔纳摩恐怖分子嫌疑人的权利,判决政府不能另设行政军事委员会来审判犯人,并裁判关塔纳摩在押犯得到日内瓦协议的保护。“君让臣下,臣可以不下”一文讲述了总统任命的司法部长愣是被参议院给“赶下台”的故事。“哪怕只涨百分之一的税”里,新泽西的州议会和州政府则为“到底能不能涨百分之一的消费税”而大动干戈。“比道德制高点更高的”里,我们可以看到国会两院之间如何为“最低工资”法案相互制约。

  联邦制为制约路径之二。美国从成立伊始就是个联邦制国家,联邦政府和州政府、市政府之间各有各的决策范围,互相不能干预。在同一个领域里,中央和地方、地方与地方之间不需要保持步调一致,就是相互唱反调,也稀松平常。开国之父们制宪时处心积虑限制中央政府权力,而将绝大部分公共政策的制定权交给了地方政府。虽然后来由于打击地方种族主义势力的需要、以及大萧条之后的福利国家建设,联邦中央政府权力大大加强,但至今在大多数事务上,州级政府享有自主权。

  “从问题到议题”中,可以看到很多地方政府不理会中央政府,直接加入中央政府不愿加入的环保“京都协议”。“谁有特权上大学”中,可以看到加州州政府独自率先废除“平权法案”,并不需要得到任何中央机关的批准。“病了谁管”里谈到麻省自己另辟蹊径制度创新,在医保改革方面走在了中央政府的前面。“动什么,不能动宪法”里,很多州级法庭宣布中央政府的“爱国法令”侵犯人权,不予承认。而当加州州政府宣布本周医疗体系不对非法移民开放时,联邦法庭则站出来宣布该法令违宪。

  活跃的公民组织是制度制衡的第三个路径。政治学家罗伯特·布坎南曾经写过一本书叫《让民主运行起来》,其核心观点就是:只有一个充满着活跃公民组织、团体的社会政治民主才有健康运行。他用了一个词“社会资本”来形容公民组织的发达程度,“社会资本”越丰厚,民主越健康,反之则否。这与托克维尔当年对美国的观察相互印证——在他看来,美国社会的“奇观”之一就是它叽叽喳喳、热闹纷呈的民间自治团体。

  近200年后我观察到了同样的情形:“敌人的权利”里,我们看到500个“关塔那摩恐怖分子嫌疑人”如何激发了美国人权组织对政府的奋力抗议;苏丹达富尔地区的人道主义危机引发了无数美国公民的积极行动(“他人瓦上霜”);全球变暖问题愣是在无数环保组织和公民的推动下,变成了美国政治里的核心议题之一(“从问题到议题”);“公民反对政府浪费”这样的组织时刻监督着政府到底花了多少钱(“耳朵上的记号”);工会可以因为养老保险问题跟政府较劲,组织罢工搞“瘫”纽约这样的大都市(“咱们美国工人有力量”)。

  媒体和文化产业为是制衡路径之四。独立媒体在美国政治生活中的作用是无以伦比的。911之后美国政府对恐怖分子嫌疑人的窃听计划,就是被《纽约时报》最先抖露出来,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丑闻(“动什么,不能动宪法”)。《圣地亚哥联合报》因为最先挖掘出前国会议员cunningham 的受贿案而获得06年普利策奖(“耳朵上的记号”)。美国的电视节目上每天既有对美国政府冷嘲热讽的恶搞节目,也有很多专家关于时政的严肃访谈和辩论(“对你骂骂骂不完”)。无数电影、电视、歌曲、书籍不断反思美国政治中的污点问题,在政治家耳边“警钟长鸣”(“至少还有记忆”)。

  重要的是,在自由的土壤上,一般来说,对任何问题“左中右”几派的意见都可以得到呈现。麦克摩尔虽然是“布什政府的眼中钉”,这不妨碍他获得美国电影艺术学院颁发的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哥大教授Nicolas de Genova 虽然非常“卖国”地四处宣扬希望美国在伊战中战败,哥大校方却拒绝解雇他(“愤青的下场”)。查韦斯、卡斯特罗虽然是“反美斗士”,美国人不但可以拍《对民主的战争》、《卡斯特罗》这样为他们歌功颂德的电影,而且电影的播放在美国也畅通无阻。虽然这些媒体报道和文化产品时常让政府颜面失尽,却也常常能够督促政府“悬崖勒马”,避免酿成灾难性的结局。

  最后一个制衡路径是投票选举本身。如前所述,民主从功能上讲是制衡的一个维度。“民主不仅仅是选举”这个道理,几乎已经家喻户晓,不过有些人似乎把这句话诠释成了“民主不需要选举”。我以为,对选举的认识不能矫枉过正。

  对于真正的民主制度而言,“选举”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选举是万万不能的。选举的重要性,不仅仅在于给民众一次机会将他们不满的政治家赶下台,同样重要的是选举动员过程所激活的公共生活:它带动公众对公共政策的讨论——比如08年美国总统竞选过程,奥巴马、希拉里等人的一言一行带动媒体、公众讨论合理的贸易政策是什么样的、合理的环保政策应以什么为重、美军从伊拉克何时撤军合适、资本收入该不该加税……等等重大公共政策;它向政治家传达民间的声音,迫使他们根据民意的风吹草动来调整自己的议程;它给民众提供一个参政的渠道,每次美国大选都有无数普通人通过捐款、志愿者行动等方式卷入选举进程(“目击美国大选”);它促进公民的公共意识,训练公众的组织能力——选举带动了政党的产生,政党带动了草根民间组织的产生,草根民间组织将普通人卷入公共事务……

  总之,“真正的民主不仅仅选举”,但是真正的选举也不仅仅是投票,而是一个无数公民向公共生活凝聚的动态过程。

  当然权力制衡也有失效的时候。历史上而言,制衡失败最显著的例子就是奴隶制问题的长期悬而不决。1857年最高法院以黑人不是公民为理由,在dred scott v. sandford 案中驳回了一个黑奴 dred scott 争取成为自由民的诉讼请求,从而使黑奴问题失去了在宪政体制内得以解决的机会。后来虽然奴隶制在南北战争中被废除,而且1868年的宪法第14修正案赋予了黑人公民地位,该修正案却长期得不到实施。甚至在1896年的plssyv. ferguson 案例中,最高法院判决种族隔离政策并不违宪(该判例直到1954年才被推翻),再次说明权力的层层关卡和制衡并不总能产生保护人权和自由的结果。当然,当各个权力机构、公民社会、媒体都不能启动闸门纠正一个错误时,很可能是因为整个社会的“觉悟”还不够高,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说这到底是政治的失败,还是社会的失败了。

  今天我们还是能看到不少制衡“失灵”的地方。

  比如很多人认为03年国会批准伊战以及后来的批准大额战争拨款,就是立法机构对布什政府失去制衡意识的表现。又比如由于相关利益集团的强大力量,美国的军费开支匪夷所思地庞大——比如,一项分析表明,美国政府每年用于能源研发的费用,仅仅相当于军费一天半的开支——但没有足够的体制制衡力量去纠正这种荒唐。巨额农业补贴,在巴以冲突上的“拉偏架”……都可以说是民主制度失灵的表现。

  虽然这些失灵值得批评,但因此把民主制度说得一文不值却是一种“智力上的懒惰”。承认民主既给美国社会带来很多切实的进步和改善,同时也承认它还是有无力解决的问题,才是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承认杯子不是满的,同时也承认半满的杯子总比全空的杯子要好,才是一种智力上的承担。

  权力制衡的意义在于促进利益均衡。通过充分制衡做出来的决策,一般不至于“赢者全赢,输者全输”,各方利益都能沾点光,从而缓和政治矛盾。

  比如,07年提高最低工资的通过,经过参众两院、共和民主两党、国会政府经过多方博弈,最后一方面提高了最低劳工工资,另一方面也附带了给小企业减税条款,雇工和雇主的利益同时得到了一定限度的保护。又比如06年那次纽约地铁工人大罢工,最后一方面工人的养老金低贡献率得以维系,另一方面工人又必须略微提高对医疗保险的贡献率,同样是“斗争双方”都必须做出妥协。

  第三个例子,新泽西州政府与州议会为消费税增加闹僵之后,最后的结果是:议会同意增税,但是政府必须同意将部分税收返回老年贫困群体。无数这样的例子表明,充分制衡的结果就是,在不同利益集团博弈的过程中,谁也不能全面得逞,在有所得的同时也要有所让。

  比较有意思的是,在中国政治生活中,我们始终不大愿意正视政治的“利益集团”特征,无论是政府还是民众,都宁愿使用“人民群众”这样含糊其辞的概念。其实,哪有什么抽象的“人民群众”呢?

  当纽约地铁工人以搞瘫全市交通要挟涨工资时,这些地铁工人固然是“人民群众”,但那些怨声载道的纽约居民就不是“人民群众”吗?当美国的那些宗教右翼坚决反对堕胎时,他们固然是“人民群众”,但是那些支持妇女堕胎权的自由左翼就不是“人民群众”吗?同理,北京上海人愿意维系本地人较低的大学录取分数线,在这个问题上,北京上海居民是人民群众,全国其他地方的居民就不是人民群众吗?当政府向偏爱的大型国企贷款从而保护了国企员工的利益时,国企员工自然是“人民群众”,但很多因此失去贷款机会的中小民营企业员工就不是“人民群众”吗?

  正是那种常见的“整体主义”的“人民群众观”,那种不同社会阶层、团体具有统一利益的幻觉,导致了那种“整体主义”的政治观,似乎一个政治势力就可以全方位地代表全体“人民群众”。

  除了利益均衡,充分制衡另一个更大的好处是提高政治决策的理性成分。一个好的民主制度,不仅仅是为了实现不同利益之间的简单加减法,而是在不同利益集团的对话当中找到一个最合乎公共利益的政策方案。

  当代有不少政治哲学家都倡导一个叫“协商式民主”的观念。“协商式民主”是针对“统计式民主”而言的,二者的不同在于:前者注重民主过程所推动的政治协商,而后者仅仅注重选票的计算。一个充分制衡的政治制度,等于无形中增加这个制度里的“协商点”,从而尽量消减公共政策中的专断性。从总统到国会,从参议院到众议院,从国会到法院,从政府到公众、到ngo、到媒体,从中央政府到地方政府……当一个权力机构试图说服另一个权利机构为其倡议“打开闸门”时,都必须“给个理由先”。如果它无法做到“给个理由先”,要么它必须将其政策修正到对方认为“合理的程度”(比如07年最低工资法的制定过程中,参议院共和党迫使民主党在提高最低工资的同时给小企业减税),要么该政策得不到通过或者只能在小范围内实施(比如有很多州拒绝执行“爱国法令”中的“窃听恐怖分子嫌疑人”条款)。

  这也是为什么美国的民主200年来具有越来越强大的纠错能力。充分制衡意味着强制性的对话,而根据哈贝马斯,充分、有效的对话是政治现代性的要旨。“怎样悼念死者”一文,记录了每一次大的矿难之后如何促使美国政府改进煤矿监督机制,从而使煤矿产业成为一项“本质安全”的行业。“民主请客谁掏钱”里,我们能看到为了围追堵截金钱对竞选的不公正影响,美国的立法者们如何“与时俱进”地推动一项项新的改革。虐俘丑闻出现之后,美国各界声势浩大的抗议迫使政府“悬崖勒马”,审判虐俘者并签署反虐待条款。

  当“给个理由先”这个尚方宝剑时时刻刻伸出来挡住一个公共政策的去路时,这个政治机器的理性程度也就被迫不断提高。

  托克维尔——乃至以前的柏拉图以及后来的哈耶克——的观念失误正在于此:他们高估了民主制度的“统计”功能,低估了民主所推动的“协商”过程,所以才悲观地预测民主终将导致“多数暴政”和整个社会的“平庸化”。

  事实上,我们观察今天美国的民主,既能看到democracy (民主),也能看到 meritocracy (优者胜出)。一方面“多数人”的福利底线能够通过民主得到维护,另一方面“少数人”的精英主义冲动也没有因此被消灭,聪明才智和艰苦奋斗不但能够在这个制度中找到展示途经,而且一般来说能够得到相应回报。所谓实现“美国梦”不仅仅是住上“洋房花园”,而是指在“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正反馈机制中实现个人尊严。

  当然美国式的富足也造就了无数坐在沙发上吃着垃圾食品、看着垃圾电视节目的“平庸”人群——而这正是托克维尔所担心的,但是美国无论在科技、艺术、音乐、文化、商业、金融……领域,各行各业里优秀人才仍然层出不绝,那些没有民主化的国家、或者那些自称更民主的国家,似乎都很难号称自己的科技、文化、商业产品更“优秀”。当无数普通民众开始走进大都会博物馆欣赏艺术品,去林肯中心听歌剧,坐在咖啡馆里聊政治,谈论貌似“事不关己”的全球变暖问题,我们甚至可以说,美国民主最后的结果不仅是“大量贵族的平民化”,更是“大量平民的贵族化”。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又可以说美国民主之所以避免了托克维尔所担心的“多数暴政”和“社会平庸化”,正是因为美国国父们将“托克维尔式的悲观”溶入了制宪时的考虑。他们对暴政——无论来自政府还是民众—有着充分的估计和警觉,所以才设计了一个各方“充分制衡”的复杂政治机器。联邦党人害怕“多数暴政”,所以在美国的政治制度中加入了很多精英主义的成分,刻意回避古希腊式的直接民主;反联邦党人害怕“政府暴政”,所以在制度中加入了很多个人权利条款,为权利的平等化发展打下了制度基础。复杂的制衡装置使精英主义和平民权利、理性和利益之间形成一种均衡互动,维系美国200多年来大多数时候的国泰民安。

  一定的政治制度总是和一定的政治文化相对应。如果没有人努力实施它,制度本身说到底不过是纸上的文字而已。为美国200年来社会经济发展保驾护航的宪法,也不过是7000多字的文本而已。在美国,是什么样的政治文化在“激活”这个充分制衡的政治制度呢?其中最清晰可见的,恐怕就是美国人“斤斤计较”的权利意识了。

  在我眼里,美国人捍卫权利的意识几乎到了“过敏”的程度。这种“过敏”不但表现在人们对任何可能侵犯他们权利的“风吹草动”都“大惊小怪”,而且表现在对“别人的权利”也感同身受,并因此“多管闲事”。

  05年底当布什政府秘密窃听恐怖分子嫌疑人电话电邮的消息被抖露出来之后,媒体、政界、公众一片哗然,其“如丧考妣”程度,简直令人感觉“国将不国,日将不日”。前副总统戈尔甚至为此发表演说,激情洋溢地宣布“美国民主已经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关塔纳摩的500多个恐怖分子嫌疑人不经审讯就被关押,则成了美国反布什力量的最大旗帜。媒体公众对那500个人——虽然其中不乏要袭击、摧毁美国的“基地”成员——之“牵肠挂肚”,简直超过了他们对被恐怖分子砍掉了头颅的本国公民daniel pearl 的关心。03年阿布格拉布监狱的虐俘事件造成的“公愤”,又仿佛是在伊拉克发生了一场南京大屠杀。哪怕后来犯事者都被依法审判了,而且布什还签署了“反虐待法案”,民众对政府之“咬牙切齿”,仍然几年如一日地经久不散。美国前司法部长克拉克亲自跑到伊拉克去给萨达姆做辩护律师,更是生动注释了美国人“权利观念”胜于“敌我观念”之精神。

  什么样的民众造就什么样的政府,什么样的文化维系什么样的制度,这种说法不能说没有道理。

  “斤斤计较”的权利意识常常导致民众的“过度防御意识”:被碰一下,就迫不及待大喊“杀人了!杀人了!”过度防御未必总是好事——容易造成对政府过度的不信任和愤世嫉俗心态,但是相比“防御不足”,对权利的“过度防御”却是一件好事。它可以把很多权利侵蚀活动、政府的专断行为扼杀在“萌芽状态里”,使这个制度的纠错机制及早被启动,从而防止一个小错变成一个大错,一个喷嚏变成一次伤寒。

  从美国民众对权利杯弓蛇影的态度来看,美国的民主之所以比某些国家成功,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普通民众在不断通过自己的行动去激活它。制度就象是钱,如果没有人去“花”它,那么它就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一堆废纸。而不断“消费”这些“钱”的习惯,则是文化。如果不是美国公民200多年来一直在代代相传这种权利的“消费”文化,美国的开国之父们写下的宪法再美轮美奂,今天肯定也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民众积极参与政治生活和实践公共责任,不仅仅能增加一个制衡的维度,从而使政治决策更加理性,而且是一个增强社会凝聚力的过程:正是在一次次的“参与仪式”中,公民一次次地肯定自己在这个政治社区里的成员身份,从而增加对社会的认同感。

  若是让认为“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的亚里斯多德来看,公民的参政责任甚至不仅仅是为了完善政治或者社会,而是为了完善个人自身——公共生活中对善、对真、对理性的追求,是个体自省和提升的必经之路。07年夏天《时代》杂志曾经发表一篇文章“megeneration”,指出中国当代的年轻人大多注重个体生活,对公共事务漠不关心,此文曾经在网上引起一阵讨论,有些年轻人忿忿地指出:“我就是不关心政治怎么了!”

  我不想说这种在中国普遍存在的论调是“不道德的”,但我想说,它是“不自然的”。一家人在一起吃饭,妈妈买菜,爸爸洗菜,姐姐做饭,哥哥洗碗,妹妹扫地,但有一个弟弟却说:“我就是不关心做饭怎么了!”一件事情明明与每个人都有关系,但却非要说它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我只能说,在今天的中国,有太多的制度和文化障碍遮蔽了公共生活的自然状态。

  说美国人“权利意识”强烈,对自己的言论、集会、结社等“天赋人权”斤斤计较,并不难理解,这合乎美国人个体主义的一贯形象。而美国政治文化的另一面,同样重要的一面,却常常被忽略,这就是美国社会的“公民责任意识”。

  很多普通美国人为苏丹达福尔难民发出呐喊、为“全球变暖”奔走呼告;“消费者行动主义”运动是民间自发的消费者运动,目的是保护世界各地血汗工厂里的工人利益以及穷国农民的经济利益(“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美国现在的慈善捐款中,私人个体捐款占总额的83%(中国不到20%)——中国人常常嘲笑美国人小气,跟朋友吃饭从不请客,但“小气的美国人”人均税后收入的2.2%用于慈善捐款,而大方的中国人人均捐款额为人均收入的0.06%;一半的美国人都从事过志愿者服务活动;很多人为了动物权利而变成素食主义者;每次选举年,都有无数普普通通人走街窜巷地“做群众工作”……就是说,在美国的政治文化中,参与意识、公益精神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元素。

  现在世界各国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运用自己的权利,为自己的权益而抗争,这当然是一个重大进步。但是,只掌握了“权利意识”,而没有掌握“责任意识”,只是学会了民主精神的“皮毛”。

  事实上,当一个社会的公民还仅仅停留在为“自己的利益”而斗争的阶段,它的民主制度肯定还是夹生的。一个真正牢固的民主制度,需要的不仅仅是“当我的权益受到侵害的时候,我要坚决捍卫自己的权益”,而是“当我的权益受到侵害,你要坚决捍卫我的权益;当你的权益受到侵害时,我要坚决捍卫你的权益”的责任共同体意识。只有这种共同体意识,才能真正激活民主,否则各个利益群体各自为政,也许可以因为力量对比而形成暂时的妥协,却没有共同的理念将整个社会凝聚起来。

  当然公民责任意识未必就意味着人人要争做“活雷锋”,成天为国为民振臂高呼。事实上,阿尔蒙德的《公民文化》认为,最好的公民文化未必就是公民参与积极性最高的文化,而是在“参与意识”和“服从意识”之间的一种平衡。毕竟,一个社会不仅仅需要“热情”,也需要“秩序”。从这个角度来说,公民责任意识最好的起点就是法律意识和规则意识。所谓制度建设,一部分内容是制度改革和创新,而另外一个很重要的部分,则是对现有制度的尊重和实施。

  我曾经向一个关系不错的美国朋友借一个软件拷贝,结果他竟然犹犹豫豫——平时找他帮任何忙都没有过这种情况,经过解释,原来他觉得这样复制软件太不尊重知识产权了——听了这个解释,我差点没笑出声来,竟然还有这样的书呆子!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正是因为美国社会有很多这样的“书呆子”,这个制度的运行成本才可以降到很低。与此相对应的一个小例子,是我以前住集体宿舍的经验。我在哥大曾经和几个印度和中国学生住一个套房,有一个公用厨房。我发现,几年下来,无论我如何苦口婆心地和他们几个“恳谈”,都无法促使他们在做饭之后清扫灶台和洗碗池。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个人经验,让我重新反思了制度与文化的关系。

  虽然还不至于从一个“制度主义者”转变成一个“文化决定论者”,但对于制度对文化的依赖关系,我却有了非常切身的体会。当人们普遍缺乏“规则意识”、“责任意识”时,制度要么形同虚设,要么就意味着大到惊人的实施成本。

  很多后发民主化国家之所以民主化进程受挫,一个原因就是“权利意识”和“责任意识”的不均衡发展。人人都觉得国家欠自己的,却鲜有人各司其职地按规则办事。民众往往在大多数时候的“政治冷漠”和偶尔的“破坏性参与”之间摇摆,或者说,在“子民”角色和“刁民”角色之间摇摆,却少有日积月累的、点滴改良、沟通协调式的“建设性参与”。当权利意识的觉醒大大超越责任意识,就到达了亨廷顿所说的“政治超载”状态,政治动荡也就几乎不可避免。这样看来,避免矛盾激化时的过激参与的最好方式就是鼓励常态下的温和参与,只有允许民意的细水长流,才能避免它的山洪暴发。

  而这又将我们引领回到制度与文化之间“鸡生蛋、蛋生鸡”的关系。人们的权利和责任意识能够大大降低一个制度实施的成本,但是也正是一个制度提供的言论和行动空间使得人们得以操练自己的权利和责任意识。

  美国的民主有秘密吗?与其说这个“秘密”是某个神奇的宪法文本,不如说它是一个个公民具体的思维和行为习惯。

  当警察对某些恐怖分子嫌疑人,或者政治异议分子,或者新闻记者,或者异教人士,或者普通刑事犯,或者他国战俘刑讯逼供时,你是决定转过头去说“我就是不关心政治怎么了”,还是决定走上街头或者给你们当地的政治家写信表达自己深切的不满呢?所谓民主的秘密,就藏在你作出选择的那一刹那。

  托克维尔在《美国的民主》中曾悲观地写道:

  “由于民主政府的本质是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的多数人绝对主权,一个多数群体必然会有权力去压制少数群体。正如有绝对权力的个体会滥用他的权力,有绝对权力的多数群体亦会如此。鉴于公民的平等状态,我们可以预见一种新的压迫形式会在民主国家中出现……人心中有一种对平等的恶癖,那些弱者会试图将强者扯到和他们一样低的位置上,从而使人爱好奴隶的平等甚于自由中的不平等”。

  不幸的是,托克维尔所预见的“向下的平等”的确在后来的人类历史上出现了,但不是在美国,而是在某些共产主义国家的极左年代里。极左年代里对知识群体的迫害,对财富精英的毁灭,对个体追求个人发展的压制,对多元文化艺术追求的打击,都印证了托克维尔人类将走向“向下平等”的判断。

  而这个惨烈的画面之所以没有在美国出现,就在于托克维尔忽略了一个小小的因素:自由。政治自由、市场自由鼓励多元,鼓励竞争,鼓励参差不齐,鼓励精英主义,从而消解一个固定的“多数群体”,将它打散成一个个随时变换组合的利益群体。就是说,自由是“中和”民主的一种碱,调和民主天然蕴藏的腐蚀性的酸。而极左实验本质上是试图实现一种“反自由的民主”,不幸它失败了,因为我们发现,没有自由的“民主”,最终会蜕化成以民粹面目出现的极权主义。

  今天的中国,对民主冷嘲热讽的声音不绝于耳。这并不奇怪,从文革的“大鸣大放大字报”到今天的“民主虚无主义”态度,历史不断表明,乌托邦主义者总是最先堕落成犬儒主义者,从乌托邦到虚无论,不过是同一种懒惰的两种表现而已。

  然而今天的中国,由于发达的市场经济,分化的利益集团,多元的价值观念,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有理由有条件生长民主。经历了几千年的专制和乌托邦实验的中国人,也应该比历史上任何时期更有心智去接受民主:接受它的利,承认它的弊,小心它隐含的陷阱,但也试探它后面的道路。

  近200年前,在那次著名的旅行之后,托克维尔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民主把一个人永远地抛回给他自己,最终将他完全禁锢在内心的孤独里。”

  这话可以做多样的解读,我的理解则是,民主通过将公共生活的重负压在每一个个体的肩膀上,挑战每一个人的心灵和头脑。如果说劣质的民主,正如专制,是给个体提供一个隐身于群体之中的机会,那么好的民主则鼓励每个人成为他自己,依赖于每个人成为他自己。

  “把一个人永远地抛回给他自己”,这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呢?勇敢的人和怯懦的人,勇敢的民族和怯懦的民族,也许有不同的回答。

来源时间:2015/3/25   发布时间:2015/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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