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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议中的拜习巴厘峰会或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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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莉雅  来源:美国之音

上任快两年的美国总统拜登还没有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举行面对面的会晤。眼下,拜登政府即将面临中期选举的考验,而习近平则在刚刚闭幕的中共20大上获得第三个任期,使其绝对权力进一步得到巩固。美国官员称将继续谋求与北京进行对话,包括高层对话。然而据信北京对拟议中的两国领导人今年11月在印尼巴厘岛参加20国集团峰会间隙举行首次会晤并不是那么积极,甚至对美方的努力进行拖延,使得这次计划已久的峰会能否举行成为一个外交悬念。

中共总书记习近平在中共20大上不仅打破当代中共先例而获得第三个五年任期,而且进入中国最高决策机构政治局常委的官员全部是他的亲信,使权力进一步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拜习是否计划在巴厘会晤?白宫发言人:无可奉告

白宫发言人卡琳·让-皮埃尔(Karine Jean-Pierre)星期一(10月24日)被问到拜登总统将会如何与权力得到进一步巩固的习近平进行互动时说,拜登与习近平作为领导人已经进行了五次通话。至于两人是否计划下个月15-16日在印尼巴厘岛召开的20国峰会上首次见面,她说目前无可奉告。

但她表示,“我们会继续努力保持联络渠道畅通,包括在领导人层面的接触。我们认为继续交谈很重要,我们会继续这样做。”

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发言人约翰·科比(John Kirby)星期一也表示,美国将“保持沟通渠道的开放,包括在领导人层面。”

他说,有关的团队仍然在为拜登与习近平在20国集团峰会期间举行“可能的会晤”而做准备。

中国外交部:没有可以提供的消息

美中双方几个月前就为这次可能的会晤进行准备。拜登今年7月与习近平通话后,白宫表示,双方已就“面对面会晤的价值达成一致”,并在双方都可接受的时间进行会晤。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王文斌星期二在北京举行的例行记者会上回答彭博社驻京记者提出的有关美中两国领导人举行通话或会晤的可能性有多大时回答说:“关于你提到的问题,我目前没有可以提供的消息。”

美媒:中国官员拖延美方敲定会晤的努力

此前,美国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报道说,中国政府官员正在拖延美国为敲定这次计划已久的峰会而做出的努力。

报道援引未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的话说,北京不与试图为此次会晤起草议程的美国官员接触,这可能会完全阻止这次会议的举行。报道说,据知情人士透露,中国官员抱怨说,美国每隔一天就敲打中方,在这种环境下,中方根本不指望这次会议能够取得积极成果。他们的看法是,如果无法获得积极成果,那我们还应该会晤吗?

白宫国安会当时否认了这个报道的说法,称它“百分之百是假的”。中国驻美大使馆当时没有回复Politico的置评请求。

截稿时,中国驻美大使馆发言人没有回复美国之音的置评请求。

美中关系正处于两国建交以来的最低谷。在美中关系最为敏感的台湾议题上,拜登政府不仅全面深化与台湾的关系,而且拜登总统还一改以往的模糊战略,明确表示一旦台湾遭到中共的袭击,美国会出兵防卫台湾。

就在中共召开20大前夕,拜登政府公布了国家安全战略,称中国“对美国来说是后果最为重大的地缘政治挑战”,实际上把中国视为美国安全的主要威胁。

在通过了《芯片与科学法》后,美国商务部10月7日出台了迄今为止最为严厉的针对中国的芯片技术和产品出口管制措施。

星期一,美国司法部宣布在三起案件中对13名中国公民提出指控,其中包括中国的情报人员和政府官员,指称他们是中国政府在美国非法施加影响力活动的一部分。

观察人士:可以想象中方不想参加峰会的理由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杰出研究员包道格(Douglas Paal)对美中双方就拟议中的拜习会展开的初步谈判进展不顺并不感到意外。

包道格曾在老布什政府担任过总统助理兼国安会亚洲事务高级主任,在小布什总统时期担任过美在台协会驻台北办事处处长。他在接受美国之音采访时说:“我是美中关系的长期观察者。我可以想象,习近平的主要顾问们跟他说不要参加巴厘峰会的非常强有力的理由。”

在他看来,理由之一就是拜登政府最近针对中国的范围广泛的芯片出口管控措施。

他说:“我认为,这会是让习近平不参加这次峰会的一个强有力的抑制因素,并向美国发出信号,表明中国对最近在经济和其他领域的事态发展感到不满。”

这位前白宫官员表示,中方目前对拜登政府宣布的针对向中国转让半导体技术的强硬措施只做出了温和的反应是因为它们一直专注于党代会,并不意味着北京的最终反应也将是温和的。

包道格还认为,拜登所在的民主党阵营在中期选举中的表现也是中方考虑是否要参加这次峰会的一个因素。

“我想中方也会仔细审视中期选举的结果。如果拜登出人意料地在选举后看起来更为强大,他们会想要重新评估这次峰会的价值。如果他看起来很弱,我认为他们可能会降低这次会议的重要性。因此,从现在到巴厘岛峰会之间还有一些事情要发生,可能会把我们带往不同的方向,”他说。

美国的中期选举将在11月8日举行。众议院所有435个席位以及参议院的35个席位都在选票上。这次选举的结果将决定拜登总统所属的民主党人是否能保住参众两院多数,从而影响到他下半个任期的执政。

分析:拜登政府不应努力过度

美国外交政策委员会研究员迈克尔·索博利克(Michael Sobolik)认为,拜登政府不应当为促成与习近平的这次会晤而努力过度。

索博利克通过电邮对美国之音表示:“他们需要不断寻找新的方式向北京施压,即使习近平退出与拜登的会晤。最好的情况是中国共产党比我们更需要对话;这表明我们已经占了上风。”

在他看来,拜登应该少安毋躁,等待习近平来找他。

来源时间:2022/10/26   发布时间:2022/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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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剖析二十大与中共新领导层:中国正在为与美国对抗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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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杰西  来源:美国之音

美国的中国问题专家表示,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的讲话表明,北京认为其面对的外部环境将继续恶化,中国需要为与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的对抗做好准备。

习近平在中共二十大的报告表示,中国正面临“严峻复杂的国际形势和接踵而至的巨大风险挑战”。报告设立了一个章节专门讨论国家安全,称中国需要做好一系列准备,确保粮食、能源资源、重要产业链供应链等的安全。

在华盛顿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周二(10月25日)举办的研讨会上,该中心中国力量项目主任林洋(Bonny Lin)认为,虽然整篇报告没有点名美国,但党代会和高层人事变动都显示出美中关系更具挑战性的轨迹。

林洋说:“在党代会报告中,当中国描述它所面临的各种挑战和威胁时,很多实际上是指美国所带来的挑战,或者是美国所支持或参与的挑战。”

林洋指出,在谈到国际关系时,习近平的讲话侧重于“和平共处”而不是“合作”,这表明北京对与华盛顿的合作前景并不感到那么乐观。

林洋说:“至少在党的十九大报告中,中国在提到大国关系时并不觉得需要强调和平共处,这说明当中国展望未来时,它实际上相信和平共处、避免与美国发生危机或冲突的前景实际上越来越困难了。”

习近平提拔了支持强势外交路线的外交官,意味着中国很可能延续与美国对抗的策略。在本次会议上,中国外交部长王毅被选为中央政治局委员,被视为将接替杨洁篪出任中共外事办主任,成为中国级别最高的外交官。中国驻美国大使秦刚进入中央委员会。

王毅和秦刚与习近平关系密切。在习近平的领导下,中国外交日益强硬,一些外交官倾向于发出进攻性言论来回应质疑,被批评人士称作“战狼外交”。

英国《金融时报》北京分社前副社长、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访问学者韩碧如(Lucy Hornby)在周二的活动上表示,为了获得晋升,中国的官员将竭力迎合习近平的政策喜好,这可能令中国走向更极端的方向。

“这些战狼外交官,通过华而不实,通过与习近平的偏好保持一致,他们已经能够跳到其他可能在晋升层次上领先他们的人前面,”韩碧如说。“我认为你会看到越来越多的这种行为,朝着你很确定领导希望你去的方向上冒险。”

提升军事实力

在军事上,习近平在二十大上继续要求推进国防和军队建设,并要求加强“练兵备战”和提高“人民军队打赢能力”。此前,习近平重组了中国军队并增加了国防预算,这都为可能爆发的冲突做好准备。

美国研究机构海军分析中心(Center for Naval Analyses, CNA)中国和印太安全事务部主任冯德威(David Finkelstein)表示,习近平自成为中国最高领导人以来,就一直在发展军队实力为其战略目标服务。

冯德威说:“这份报告还反映了这样一个事实:自2012年执政以来,习近平将军队的现代化和改革置于党自身改革的大背景下,置于党对中国国家崛起的渴望之下。”

近年来,中国在国际舞台上展现出更加咄咄逼人的姿态,在东中国海和南中国海海域与周边国家发生摩擦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与台湾的紧张关系也不断加剧。

冯德威指出,在讨论外部安全环境时,习近平的报告呈现出一种不安的气氛,特别是要求军队提高迅速战斗力。

冯德威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报告中的一些任务传达出一种感觉,即解放军被告知要在作战上更向前倾。。。简而言之,就是同时进行作战训练和现代化建设。”

值得注意的是,被美国制裁的李尚福成为中共军委委员,外界认为他将在明年3月接替魏凤和担任国防部部长,肩负中国对外的军事交流。

李尚福在2017年出任中央军委装备发展部部长,因涉及与俄罗斯主要武器出口商的交易,在2018年被美国制裁,禁止他持有美国签证,也不能与美国做生意。

林洋说:“他应该是和美国的主要对话者,与我们的国防部长,我认为这对二十大和美中正常关系不是好兆头。”

外部局势损害经济

中国在外部环境上面临的挑战还在损害经济的增长。在美中紧张关系升级的背景下,华盛顿加大了对中国高科技出口和贸易的限制,更多国家开始反思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

美国经济研究公司荣鼎集团的总裁荣大聂(Daniel Rosen)在周二的活动上表示,二十大未能发出任何信号或举动让人觉得外部环境将有利于中国的发展。

荣大聂说:“很明显,人们普遍认为,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外部的黑暗时期,随之而来的过度依赖中国的风险,比如说,欧洲人看到脱钩的意愿,还有(限制)半导体这样的军民两用技术,目前在华盛顿是最明显的。”

在二十大闭幕后,中国和香港的股市在周一(10月24日)遭遇了一轮抛售,其中恒生指数跌超6%,创下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最大单日跌幅。

CSIS高级顾问甘思德(Scott Kennedy)在周二的活动上表示,二十大期间,他在中国感受到外商对中国的巨大焦虑,更多的外企考虑将生产移出中国,或者放缓在中国投资。

甘思德说:“中国在西方与美国的外交关系日益紧张,这也对人们对未来的感觉和他们对机会的认知产生了很大影响。”

据CSIS在本月初公布的一份调查,超过四分之一在中国有业务的台湾公司已经转移了部分生产或采购,还有三分之一正在考虑这样做。

来源时间:2022/10/26   发布时间:2022/10/26

旧文章ID:28627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美对华芯片禁令下的管制豁免 给了中企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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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宁  来源:美国之音

美国商务部本月初公布针对中国半导体产业的最新出口管制措施,被认为将对中国芯片业造成釜底抽薪式的打击。不过,已经有多家来自美国和亚洲的半导体科技公司取得管制豁免,可以继续向位于中国的芯片生产基地提供美国技术和产品。批评者敦促拜登政府严格执行出口限令,避免给中国芯片公司喘息之机。

出口管制影响深远 长江存储命运多舛

就在10月7日美国突然出台针对中国芯片产业的升级版出口管制后,中国存储芯片生产大厂长江存储成为制裁中的焦点。《金融时报》23日报道说,这家受中国政府集成电路基金支持的企业已经要求其负责关键技术职位的美国雇员离职。

美国商务部出台的管制规定禁止美国公民、绿卡持有人或实体支持中国先进芯片的发展。美国、欧洲和亚洲的半导体技术企业和包括长江存储在内的中国公司仍在疲于应对如何避免触犯美国对中国国芯片业的最新“锁喉”措施。

长江存储与美国科技巨头苹果公司的合作关系也在美国新制裁措施公布后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日本媒体10月17日报道说,苹果公司决定“冻结”与长江存储的芯片合作计划。此前,苹果公司将长江存储纳入了生产包括iPhone手机在内的移动设备的NAND闪存供应商名单,引发美国政界和批评人士的强烈不满。

除了在获取美国人才方面受限之外,长江存储成为国际芯片技术合作中烫手山芋的另一重要原因是,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简称“BIS”)将其纳入了出口管制的“未经核实名单”( 简称“UVL”)。金杜律师事务所的一篇分析说,这意味着美国政府无法核实物项的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的合法性和可靠性时,无法确认该实体是否具有“善意”。

更严重的是,美国政府不但对UVL名单上的企业在获取美国产品的便利方面增加了许可限制,还要求这些企业必须在60天之内证明产品的最终用途。这意味着,如果长江存储不能在60日内通过美国商务部的“用途核查”,将被列入BIS的实体清单(entity list),面临更严厉的管制。

同样被列入UVL名单的还有半导体设备生产商北方华创。据《南华早报》25日援引一名消息人士的话说,北方华创上周与美国驻华大使馆的贸易事务官员在北京进行了会晤。报道说,这可能显示了中国芯片业者为了避免严格的贸易限制、从而遵守美国出口管制措施的意愿。

业界人士估计,围绕半导体产业链的格局重整才刚刚开始,中国芯片技术企业未来是要在美国出口管制的夹缝中苟延残喘、还是继续目前收效甚低的“自力更生”之路,还有待观察。

在遏制中国半导体业发展的同时,美国政府今年通过《芯片与科学法》,计划投资530亿美元带动半导体公司回流美国设厂,同时将一部分资金用于芯片技术的研发投入。

参与游说通过该法的美国科技企业英特尔(Intel)首席执行官帕特·基尔辛格(Pat Gelsinger)10月24日说,美国最近对半导体行业对华出口的限制是不可避免的,因为美国希望在与中国的竞争中保持技术领先地位。他在《华尔街日报》举办的一场科技年会上说:“从地缘政治上来看,我把这看成是不可避免的,这就是为什么重新平衡供应链如此关键。”

国际数据公司(IDC)负责半导体研究事务的副总裁马里奥·莫拉莱斯(Mario Morales)对美国之音说,美国芯片出口管制目前给行业带来最大的影响是国际业者都在试图重新评估,并尽可能降低与中国接触给收入带来的风险。

他说:“目前,(半导体产业)有一种恐慌感。我想大家都预计到美国会增加对中国的限制。但现在我们看到很多公司还是在艰难应对,因为他们正试图弄清楚长期的收入风险。”

美政府发放豁免许可 鲁比奥参议员提警告

美国此轮新制裁强调了对中国实体获取用于人工智能、超级计算领域的高阶芯片的限制,同时限制芯片制造设备的对华出口。但分析认为,制裁范围不只限于高精尖科技领域,美国拥有对中国半导体产业、乃至整个科技行业的杀手锏,关键在于美国政府是否愿意将制裁力度执行到最高水平。

美国《华尔街日报》最近整理出的产业数据显示,美国企业在半导体产业的上游(芯片设计)和中游(晶圆设备制造)占据碾压式的支配地位,全球高达74%的芯片设计软件业者来自美国,逻辑芯片设计商中67%是美国公司,中国企业在这两方面分别占比只有3%和5%。

然而,美国商务部在祭出新一波出口管制措施后不久,正在为美国、亚洲企业发放越来越多的豁免许可,允许它们继续为中国厂商供货。批评人士说,这破坏了制裁的执行力度。

韩国英文报纸《韩国时报》(The Korea Times)10月12日报道说,三星电子(Samsung Electronics)和SK海力士(SK Hynix)在中国的芯片制造厂获得了美国政府为期一年的豁免,可以在未申请美政府特别许可的情况下进口相关半导体设备。三星和SK海力士分别在西安和无锡设厂。

SK海力士是第一家公开宣布获得美国政府豁免的半导体企业。它在一份声明中表示:“(美国)工业和安全局(BIS)向SK海力士保证,(本)公司及其现有供应商和业务伙伴仍有权从事必要的活动,以维持目前在中国的集成电路的生产一年,无需进一步的许可证要求。”

该公司说:“我们与商务部的讨论促使批准在中国工厂提供开发和生产DRAM半导体所需的设备和物件,无需额外的许可要求。”

美国公司英特尔(Intel)也在10月12日表示,获得了一年豁免权,可以继续其大连工厂的NAND闪存芯片生产业务。随后,台积电也在10月13日宣布,位于南京的16及28纳米半导体工厂获得了美国政府一年的豁免許可,能持续购买所需要的设备。

据彭博社21日报道,中国人工智能企业壁仞科技(Biren Technology)最近也表示,称可以继续从台积电获取芯片。

美国国会参议员马可·鲁比奥(Marco Rubio)批评说,美国政府发布的一系列豁免与促使关键芯片和半导体制造设备远离中共的目标背道而驰。

他在一份声明中说:“拜登政府的新出口限制在纸面上可能看起来不错,但只有在这些规定得到执行的情况下,这些规定才是值得的。现在,几天后,白宫已经向许多国际芯片制造商巨头发放了豁免——这一名单越来越长,这将允许中国共产党以美国利益为代价继续生产(芯片)。”

咨询公司Flint Consulting主席、美国律师查尔斯·弗林特(Charles Flint)批评说,过多地发放豁免,给了中国芯片企业一条生命,同时在美国公司之间制造了一个不公平的竞争环境。

弗林特对美国之音说:“随着每一项新的豁免的发布,(出口管制)只会变得越来越像表面装饰,而不具备实质。如果你说了你要这样做,你就必须去执行。”

他说:“豁免的另一个不公平的部分在于,它促使了国内的反竞争,因为你给了一些人、一些公司的豁免,而不给其他人。这就是为什么出口管制的可执行性必须以一贯的方式实现。”

“这就有点像(由政府)来决定赢家和输家,还帮助了在这里拥有制造设施的外国公司。”他补充说道。

分析:豁免旨在暂时稳定供应链

不过,许多贸易法律界专业人士指出,美国政府目前给予美国和外国芯片技术公司继续与中国境内实体做生意的豁免,意在维持供应链的暂时稳定,但这一窗口期不会太长。

美国摩根路易斯律师事务所(Morgan, Lewis & Bockius LLP)合伙人、国际贸易与国家安全法律事务专家肯尼斯·努内坎普(Kenneth Nunnenkamp)说,美国商业部对相关出口限令的豁免是为了让美国和相关盟国有足够的时间适应新规则。

他通过电子邮件对美国之音说:“集成电路供应链过于复杂,无法在没有通知和时间适应新环境的情况下实施这些类型的变化……监管机构很可能已经对允许这些活动继续进行的决定进行了慎重考虑,并已确定这些活动不会损害规定的长期有效性。”

努内坎普说,宽限期一过,外国企业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需要停止相关出口,要么向BIS证明它们为什么应该获得豁免延期。他说:“许可将会在符合美国国家安全利益的情况下被授予。”

熟悉中国商业环境的美国哈里斯—布里肯律师事务所创始人丹·哈里斯 (Dan Harris)表示,国际企业为规避美国的出口管制措施,申请豁免和特许并不罕见。

哈里斯同时指出:“但与中国芯片公司合作是非常危险的,因为目前的法律还不够明确,而且无法保证未来不会有更大的限制。此外,与中国芯片公司合作看上去也不光彩。”

专家:美国扩大对中国芯片业约束势在必行

分析普遍认为,美国对华芯片技术出口限制范围相较此前范围更为辽阔,几乎代表美国政府可以将打击对象覆盖到中国的所有芯片行业。

IDC副总裁马里奥·莫拉莱斯说:“如果你看看过去几年的美国,设置限制和制裁的领域非常有针对性,其中很多都是围绕着与中国政府紧密合作的公司。现在我们开始看到,(10月7日的新规)真的包括了更多的市场领域,无论是高性能计算(HPC),还是军事应用或太空应用,我认为这将在限制方面变得更加广泛。”

他说:“归根结底,美国真的希望监管这一领域,确保所有在中国开展业务、将技术引入中国的公司都必须获得批准。我认为审批过程可能需要三到六个月的时间。但我预计,大多数审批可能会被拒绝,尤其是如果技术不符合规定,那么很容易就会被拒绝。这就是我们看到的市场走向。”

摩根路易斯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努内坎普则表示,预计美国商务部针对违反出口管制的执法将以非常主动的方式进行。他说:“希望在中国开展业务的公司的主要选择仍然是确保有健全的合规程序”,否则就不应该去销售“那些包括受限制的美国技术和物件的零部件”。

此外,曾任美国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玛莎·布莱克本(Sen. Marsha Blackburn, R-TN)幕僚长的弗林特还指出,美国国会中期选举后,如果共和党夺下国会众议院多数席位——甚至同时主导参议院——拜登政府执对华半导体技术出口禁令的执行将得到更严格的监督。

他说:“我认为政策会出现变化,原因很简单:国会将对目前的情况进行更多的监督,特别是如果共和党人拿下参议院的话。我相信他们会拿下众议院,所以众议院会(对行政当局)监督。但如果参众两院都来监督,政府将面临很大的压力,就必须继续执行这些规定。”

“相信我,他们不会想被传唤到国会作证去解释为什么会批准豁免,或者为什么他们会在对我们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的某些政策上寻求回旋余地。如果拜登总统说他要发布这些出口管制……那么这些管制就必须以一贯、公平的方式实施。”

来源时间:2022/10/26   发布时间:2022/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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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民主党议员呼吁拜登直接同俄罗斯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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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德国之声中文网

美国众议院30名民主党自由派议员周一(10月24日)发表致拜登总统的联名公开信,要求美国同俄罗斯直接举行谈判,协商寻找“乌克兰人民可以接受的”解决答案。

民主党左翼代表在他们的公开信中谴责俄罗斯“对乌克兰实施的无耻的非法侵略”,他们也支持白宫方面的立场,即和平解决方案必须要获得乌克兰人的赞同。

这封联名信由“国会核心进步小组”主席普拉米拉·贾亚帕尔(Pramila Jayapal)带头签署。她强调说,美国向乌克兰提供价值数十亿的军援同时也伴随着应该“穷尽一切可能”结束这场冲突的义务。公开信中提出,通过谈判解决冲突的条件包括“鼓励结束敌对行动的措施”,例如一定程度地放松制裁以及国际社会为“自由独立的乌克兰”提供安全保障等等。

贾亚帕尔周一晚间发表声明表示:“让我说得更清楚一点:作为民主党人,我们团结一致,明确承诺支持乌克兰在面对俄罗斯非法无耻入侵时为他们的民主和自由而战。外交是一个可以拯救生命的重要工具——但它只是一个工具。”

《华盛顿邮报》报道指出,拜登政府一直坚持认为,是否以及何时与俄罗斯进行谈判取决于基辅政府,乌克兰作为一个自由的民族应该自行决定他们的命运。

美国国务院法院人普莱斯(Ned Price)回应表示,到目前为止美国政府没有看到俄罗斯方面通过“外交和对话”方式解决冲突的意愿。美国向乌克兰提供军事援助的目的是帮助乌克兰在可能与俄罗斯举行谈判的时候占据“强大优势”。

民主党内的自由派认为,人们越发明显地感受到乌克兰战争的灾难性后果已远远超出乌克兰一国,包括美国的食品和天然气价格上涨,小麦、化肥和燃料价格飙升,全球粮食短缺,莫斯科的核攻击威胁都是这场战争带来的影响。

今年5月,美国国会通过了一项价值约400亿美元的对乌克兰援助法案,其中包括大规模的军事援助。此外,美国还向乌克兰军队提供了数量众多的火箭炮、弹药、无人机和军用车辆等等。

来源时间:2022/10/26   发布时间:2022/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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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如何赢得了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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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希

2022-10-25

【编者注】本文的早期版本曾分别刊于《美国研究》[《特朗普为何当选?——对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的历史反思》,2017年第3期,第9-29页]和《史学理论研究》[《两党制与美国总统选举的“无选择困境”》,2018年第2期,第4-9页],2019年为《重新认识美国:来自当代的反思》(江苏人民出版社,2022年出版)纳入。此次发表,略有文字修订。文中如有疏漏,由笔者负责。点击这里查看《重新认识美国:来自当代的反思》一书的信息。

【内容提要】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是近年来争夺最激烈、火药味最浓、政治分化最严重的一次大选。特朗普作为一个“圈外人”,在大选之前并不被媒体和民意测验看好,但却意外地赢得了大选。促成特朗普当选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包括:总统选举进程的“专业化”与“精英化”操作、极化政治的发展与体制僵局的常态化、全球化时代美国价值观的分离与对峙,由“权力重组”和“权利重组”衍生而来的“选民重组”,以及两党制所衍生的“无选择困境”。这些因素深刻地影响了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的结果,并对21世纪的美国民主政治带来了严峻的挑战。

关键词:美国政治;总统选举体制;民主性;特朗普  

2016年11月9日凌晨2点,在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美国总统大选终于尘埃落定: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唐纳德·特朗普击败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以下简称希拉里),当选为第45任美国总统。在全国538张总统选举人票中,特朗普赢得了306票,比希拉里赢得的232票多出74票,虽然不是一种压倒性胜利,但超过了当选需要的270票。美国主流媒体和民意测验事先预测希拉里将大胜特朗普,但选举结果却将这个预测变成了美国总统选举史上最大的误判。消息传来,聚集在纽约市曼哈顿特朗普竞选总部的支持者们先是难以置信,尔后欣喜若狂。希拉里的支持者则是哀声一片,许多人倍感震惊,顿时陷入失语之中。大选前夜,无数的民主党人曾经期待,在他们于2008年选出第一位非裔美国人总统(奥巴马)之后,他们要在2016年选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总统,续写美国民主的“奇迹”。然而,在参加投票的1366.69237万美国选民中,有46%的人并不想分享这一期待。的确,就普选票而言,希拉里是赢家,她赢得了全国48%的选民的支持,赢得的普选票比对手足足多出286万张,但因为总统选举程序规定只有赢得超过半数的选举人票才能当选总统,她最终未能冲破美国政治中最高和最后一块“玻璃天花板”。[1]对这位在美国政坛拼搏了30年、具有丰富的从政经验、担任过联邦参议员和国务卿等职务、收获过无数荣耀、同时也饱受过无数攻击的女政治家来说,2016年大选带给她的是一场伤痛,并且是一场将“延续许久”的伤痛。[2]

希拉里的伤痛也将是她的支持者的伤痛。后者感到伤痛,并不一定是完全是因为希拉里的落选——即便在她最忠诚的支持者中,许多人也并不认为希拉里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总统候选人。人们感到伤痛是因为他们必须接受一个现实:一个在他们看来最不适合做总统的候选人居然经过民主程序而当选总统。大选结束的第二天,《纽约客》杂志主编戴维·雷姆尼克(David Remnick)发表专论,用“一场美利坚的悲剧”的醒目标题来形容特朗普的当选。在他眼中,特朗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粗俗不堪,浅陋无知,蔑视少数族裔和女性,无视事实与科学,靠煽动仇外主义情绪和鼓吹白人至上主义思想而当选,一想到他要进入白宫,人们无法不感到“恶心和深深的忧虑”。他宣称,特朗普的当选对于美国国内和国外的“本土主义、威权主义、厌恶和贬损女性行为(misogyny)和种族主义”来说是一场“胜利”,但对于美国宪法和自由民主体制来说则是一场“悲剧”。[3]《时代周刊》虽然将特朗普选为2016年的“年度人物”,但给出的理由却是:特朗普在竞选中利用蛊惑人心的方式操纵了选民的绝望感,动员起一支“隐秘的选民队伍”(a hidden electorate),将他们的愤怒活生生地倾泻到选举政治之中,并不惜“以摧毁昨日的政治文化”为代价来“建构明日的政治文化”,从而在选民中制造“我们vs. 他们”的深深裂痕,所以特朗普应该获得的更为合适的头衔不是“美利坚合众国总统”,而是“美利坚分众国总统” (President of The Divided States of America)。[4]

历史的诅咒与魅力皆来自于它的不可预测性。也许要等到若干年之后,学者们才能真实地掌握所有关于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的信息。也只有在那个时候,他们才能真正透彻、准确地解读2016年大选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这次大选对于美国政治、美国民主和美国历史的意义。但是,2016年大选的结果中有两点是清楚的:一是特朗普赢得了大选;二是特朗普创造了历史——他以一个“圈外人”(outsider)的身份,在党内初选和总统大选中战胜了众多的“建制派”竞争者而当选。

特朗普如何赢得大选?这是人们关心的问题之一。如果将2016年与2012年两次美国总统大选的结果进行比较,我们会发现民主、共和两党对全国50个州中的44个州的政治分割基本相似,换言之,44个州(将近50州的9/10)的政党归属在两次大选中并没有发生变化。唯一发生变化的是位于中西部“锈带”(Rustbelt)地区的五个州——艾奥瓦州、威斯康星州、密歇根州、俄亥俄州、宾夕法尼亚州,再加上南部的佛罗里达州。这六个州在1968年以来的总统大选中曾反复为民主党和共和党赢得过,其政党归属并不稳定,俗称“摇摆州”(swing states),也是两党激烈争夺的“战场州”(battleground states)。六个州总共拥有总统选举人票99张,它们在2008年、2012年大选中都曾为奥巴马所赢得,是当时民主党建构的选民联盟的关键组成部分。[5]在2016年大选中,如果两党能够像2012年大选那样继续保持对其他44州的分割,希拉里只需赢得这六个州中任意四个州的普选票并进而顺理成章地赢得它们的总统选举人票,就能赢得大选。但她没有做到。特朗普却在上述六个州成功“翻盘”,赢得了这些州的普选票多数,并进而顺利成章地赢得了它们的总统选举人票,破解了奥巴马和民主党人在2008年、2012年建构的选民联盟。[6]这些州的普选票结果显示,除俄亥俄州之外,特朗普与希拉里的得票十分接近,在最接近的密歇根州,特朗普仅以1.0704万票的多数获胜。[7]从这一角度看,特朗普之所以赢得了2016年总统大选,关键在于他赢得了上述六个“摇摆州”中足够数量的“摇摆选民”的支持。

特朗普为何能够赢得大选?这是人们更为关注的问题。有几个明显的理由可以解释特朗普的胜利。首先,“摇摆州”的多数选民给了特朗普最关键的支持。在这些选民中不乏曾在2008年、2012年大选中支持过奥巴马的人,但他们觉得在奥巴马执政的八年中,并没有分享到他所承诺的改革的好处,故而转向支持共和党——这可能是特朗普获胜的最直接原因之一;其次,共和党党内一开始竞选者众多,且都有各自事先锁定的“票仓范围”,但在特朗普获得党内提名之后,这些人的追随者群龙无首,又不愿意加入反对党,被迫“归顺”特朗普,给了特朗普整合原本分崩离析的共和党派别的机会。譬如为了赢得原来拥护泰德·克鲁兹(Ted Cruz)的宗教保守派选民的支持,特朗普向他们承诺,当选后要提名一名保守派大法官来填补著名保守派大法官安东宁·斯卡里亚(Antonin Scalia)去世之后在联邦最高法院留出的空缺。这个承诺对宗教保守派选民很重要,因为他们希望借最高法院之手推翻关于妇女堕胎权的“自由派”判决[8];再次,对手的“带病”参选也帮助了特朗普。希拉里拥有傲人的从政资历,竞选中所表现出的沉稳、大度和不卑不亢也可圈可点,可以说是“政治正确”的典范,但因为她在担任国务卿期间曾使用非官方的电子邮件系统,联邦调查局对她是否泄密展开过调查。“邮件门”事件令她的竞选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影。另外,在她担任联邦官员期间,她和丈夫、前总统比尔·克林顿创办的克林顿基金会曾接受过国内外富豪的捐款,而为了筹集竞选经费,她又与华尔街的大资本势力频频接触。所有这些都给对手留下了把柄,成为她滥用公职、进行利益交换和在政治上是两面派的证据。这种指责也严重影响了许多选民尤其是白人女性选民对她的信任。[9]最后,在竞选的冲刺阶段,虽然奥巴马总统及夫人米歇尔·奥巴马积极为希拉里助选,希拉里曾经的党内对手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也努力说服自己的支持者改变立场,但他们都未能成功地将自己的政治感召力转化成为支持希拉里的力量。此外,少数族裔(包括非裔、拉美裔和亚裔)曾经在2008年、2012年极为热情地支持奥巴马,但这次他们没有给予希拉里一个至少同等的支持率。

上述这一切对解释特朗普的获胜都是重要的,但仍不足以说明特朗普为何初次参选就能够获胜。在特朗普的支持者中,有许多人对他作为政治人物并无好感,认为他并不具备美国总统应具有的品质、素质、能力和操守,也有支持者对他的“政治不正确”言行极为反感,但当他们站在投票机前时,仍然选择了他。的确,在参选和当选之前,特朗普是一名毁誉参半的地产商人,一直在追求自身商业利益的最大化,也曾涉足影视界和大众娱乐文化,从未担任过任何形式的公职,也没有从政经验,对国际事务更是知之甚少。与20世纪后期竞选成功的总统候选人相比,他既没有艾森豪威尔的资历、肯尼迪的魅力、约翰逊的经验、尼克松的深沉、里根的口才、卡特的质朴、比尔·克林顿的圆滑,也没有乔治·布什的家族背景,更没有奥巴马的激情与理想主义。从大选一开始,他似乎就要做一个极为异类的候选人,执意要挑战“建制派”的规矩。他不按常理出牌,拒绝公开个人的财产信息,拒绝对过去的错误行为表示歉意(即便在他2005年侮辱女性的言论被曝光之后也依然我行我素),时常口出狂言,大肆攻击外来移民和少数族裔,言他人之不敢言,甚至拒绝承诺接受败选的结果。即便有这样的表现,特朗普仍然在大选中获胜,这是为什么?特朗普用什么“法术”赢得了选民的支持?是选举制度造就了他,还是他利用了选民?位于“摇摆州”关键位置的选民为什么放弃希拉里这样一个既熟悉国内外政治又有丰富经验的资深政客,而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不靠谱的“圈外人”身上?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诚然,近期美国政治的发展对2016年大选的结果有直接的影响,但特朗普的当选并非是一种因为选民的失误而偶然取得的成功,而是因为更久远、更深层的原因所致。笔者希望从历史的视角来观察美国选举制度的演变与运作、现代政党政治文化的演进、不同美国价值观之间的内在冲突以及全球化时代特朗普支持者的心理状态,并探讨它们与特朗普当选之间的微妙关系,以此来更好地理解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的结果,同时更深入地思考美国民主在全球化时代面临的挑战。

一、精英化的政治运作与反“建制派”的政治

在2016年总统大选中,特朗普始终以“圈外人”的身份来标榜自己,将自己与党内党外的“建制派”候选人区分开来。事实证明,这是一种用意颇深的竞选策略,目的是利用“反建制派”(anti-establishment)和“反精英主义”(anti-elitism)的口号来迎合选民对现行官僚体制的不满和不信任,激活“沉默的大多数”的参与感,打造一支为“建制派”早已抛弃或不屑一顾的新的选民队伍。初选是党内选举,也是赢得党内提名的必经程序,只有赢得初选,才能进入大选,然后才有赢得总统职位的希望。与其他所有的竞争者一样,特朗普想要赢得大选,必须遵循和使用现有的选举体制,但他的做法是利用体制来反体制。

美国的总统选举制度最初是在1787年制宪会议上制定的。其基本程序是,总统选举分两步走,先由各州选民选举总统选举人,再由选举人选举总统。经过二百多年的演变,这一制度的实际运作已经与原始设计相去甚远。19世纪上半叶政党政治介入总统选举之后,两党制逐渐形成,“团体制”(unit rule))和“赢者通吃”(winner-take-all )的规则在各州得以实行,将总统选举人变成了政党意志的代言人,主要政党控制了总统选举的程序设置与运作。[10]20世纪初,党内初选制作为“进步时代”的一项政治改革措施得以启用,改变了总统候选人的提名程序,将政党总统候选人的提名从原来由政党大佬在全国党代会上通过幕后交易来决定,改为由本党基层选民通过初选来决定。这本身是一项“去精英化”的政治改革,但也拉长了竞选周期,迫使竞争者至少提前一年半进入竞选,因为初选是一种自由竞争,参与者众,竞争十分激烈。漫长的竞选周期和广泛的选民动员(包括在竞选中采用收音机、电视等新型传媒技术来动员)都大大增加了竞选的花费。所以,从初选开始,竞选者必须全力以赴,筹集竞选资金,并与党内各种派别和选民利益集团进行周旋,以获得它们的支持。竞选者尤其必须力争在最初的几次初选中取得胜利,因为只有这样才可能吸引到后续的竞选捐赠。所以,初选的竞争时常变成一种党内同仁在筹款能力方面的竞争。

为了赢得初选,党内竞选者建立起专业班子,负责筹款、动员选民、传播政策主张、开拓公共关系等工作,打通各种关节,在联邦和州的政党体系中设立联络人负责关于利益的谈判。久而久之,总统选举变成了一种有组织、有计划、程序清楚、操作专业的商业化运作模式,拥有一批负责筹划、设计、咨询和操作的专业人才,并建构起一个范围广泛、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这个网络对于一个主要政党的生存与发展具有重要的影响,卷入其中的人往往被视为“建制派”的一部分。“建制派”的核心层应该包括政党的资深领袖人物、国会议员、联邦政府官员、政党全国委员会和州委员会成员、州议会议员和州政府官员等。新闻界、学术界、文化界、军界和商界与政治权力关系密切并掌握了实质性话语权的人,可以被视为“建制派”的外围。“建制派”是一种定义模糊的概念,也是一种“利益共同体”,卷入其中的人分享本党的基本理念,负责为本党设置政治议程,化解党内异议,并在国会和总统选举中施加影响,决定本党候选人的选择和竞选资金的分配。

初选制的实施改变了政党全国委员会的功能,使它不再控制候选人的提名,而成为为候选人提供服务的一种机制。1971年通过的《联邦竞选法》(Federal Election Campaign Act)及其后来的修订法对总统竞选的个人捐款数额做出限制后,政党全国委员会开始负责接受来自其他渠道的捐赠。政党也将从各种名目的政治行动委员会那里接收的捐赠分发至州和地方党组织,用于选民动员或建构基层网络。同时,政党动员和接触选民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传统的基层选举动员包括政策宣讲、选民与候选人互动等,在现代政治体制下,选举方式发生了改变:电脑程序根据选民参加选举的历史对选民进行识别和排序,以区别对待;要求捐款的群发信件取代了传统的社区动员。选民因此失去了他们曾经拥有的与政党之间的情感和社会联系,政党也将主要精力集中于动员那些有捐款能力或有意参与选举的选民,对普通选民及其关心的问题逐渐丧失了兴趣。[11]政党竞选纲领的写作成为一个由专家和精英掌控的过程,普通选民与政党上层之间的政治纽带和意识形态情感发生断裂。在这种情况下,政党上层成为一种特定的“圈子”,“圈外人”难以进入,“圈内”人则变得越来越依赖党内网络来赢得选举、获取权力。在精英设计的选举程序中,普通选民仍然行使投票权,但他们只能在一个议程被设定、话语被精英分子设计的框架中按既定程序投票,参与性民主中的“民主性”被稀释,选民的参政热情受到极大的打击,普通选民对“建制派”的反感与不满由此而生,并与日俱增。特朗普打出“圈外人”的旗号、明确提出反“建制派”的做法,极大地迎合了基层选民积蓄已久的“造反”心理。

特朗普要反的实际上是多个“建制派”,既包括共和党“建制派”,也包括民主党“建制派”,同时还包括那些在媒体、学界、文化界和商界由精英分子组成的“建制派”。一句话,他要反的是包括联邦政府在内的整个官僚机构以及由此构成的一整套超出普通选民控制之外的统治体系。在竞选中,特朗普使用的障眼法之一,是刻意将各种“建制派”不加区分地混为一谈,将它们笼统塑造成一批无视普通人的基本利益和基本诉求、只乐于彼此间进行利益交换、不惜损害美国国家利益的“特殊利益集团”。基于这种立场,他在初选阶段着力强调自己的“反潮流”特征,将党内竞争对手斥为“建制派”,而把自己定位为与体制并无利益纠缠的体制内独立候选人,抱着毫不在乎的赌一把的心态,以出格甚至横蛮无理的表现来挑战党内对手。他的目的很清楚,要想赢得大选,首先要打破的是共和党党内的局。

特朗普进入初选之后,刻意扮演了一种搅局者的角色,采用了一种出其不意的极端做法,不按秩序出牌,无视媒体,肆意表现“政治不正确”,经常口出狂言,颠覆了传统的选举规范,也破坏了媒体与竞选者原有的交往规则和基本礼貌。他在第一次公开辩论中,便以咄咄逼人的态度回应福克斯新闻电视台女记者的提问。虽然他的表现引起了媒体人的愤怒,但选民对他的欢迎程度不降反升。特朗普应对媒体的技能十分娴熟,以肆无忌惮甚至玩世不恭的态度来对待一向自以为可以呼风唤雨的媒体,不断制造轰动新闻和轰动效应,结果是有效地利用媒体为他做了免费广告。他不期望媒体对他进行公正的报道,更不指望媒体说他“政治正确”。他需要的是借用媒体为他造势,将媒体变成他的竞选工具和最有力的助选助手。[12]与此同时,他也借助推特等新传播技术,不断发布消息和意见,从而建构起一支由支持者构成的网络选民队伍,并通过他们传递消息。

特朗普的16名党内对手虽然精明老道,志在必得,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因受“建制派”文化的约束,仍然希望通过稳妥、中庸的政策设计和循规蹈矩的竞选表现来博取选民的好感与媒体的支持,特朗普的异类表现则令他们阵脚大乱,应对不及,接连败下阵来。特朗普直截了当地将埋藏在其他共和党人心底的话讲了出来,虽然极富争议,但却产生了轰动效应。最终,特朗普赢得媒体的高度关注,始终占据着共和党竞选消息的头条,吸引了共和党选民的注意力,在初选中制造了“涟漪效应”,并很快脱颖而出,最终在2016年7月共和党全国大会召开之前将对手一一逼退——包括最被看好的强劲对手杰布·布什(Jeb Bush),提前锁定了共和党全国大会的总统候选人提名。[13]在初选初期,一些共和党“建制派”大佬对特朗普十分反感,但随着其他竞选者一一退出,“建制派”已经无力阻止特朗普的崛起,因为他赢得了党内民意的支持。根据共和党的规定,获得初选胜利的竞争者不仅将获得本党总统候选人的提名,而且将成为党的领袖。这样,特朗普就从对共和党“建制派”的批判开始,借用共和党初选的程序,成功地“劫持”了共和党,让共和党变成了帮助他赢得大选的工具。 [14]

利用体制反体制,帮助特朗普赢得了党内初选,也令特朗普看到了美国选举体制和选举文化中可资利用的弱点,包括愈演愈烈的“极端政治”,后者将成为特朗普在大选中透彻使用的武器之一。

二、极端政治的常态化与民主的变异

 “极端政治”(extreme politics)的确是特朗普竞选的一个特征。所谓“极端政治”,即在政治竞争中采取不妥协的立场,追求一种极端化的目标。如果两党均采取不妥协的态度,“极端政治”便有可能演化成为“极端化政治”或“极化政治”(polarized politics),并导致宪政体制的低效和瘫痪。

美国历史学家理查德·霍夫斯达特(Richard Hofstadter)曾对美国政治史做过一个十分著名的观察,即美国历史上的政治精英群体无论在意见和立场上如何相左,实际上分享着一套共同认可的信仰。他们尊重财产权,信仰经济个人主义的哲学,欣赏竞争,并将资本主义文化所包含的经济美德视为人的必备品质。这些基本信仰最终转化成为美国政治意识形态中的核心原则,即捍卫私有财产的神圣性,尊重个人处置自己财产的权利,强调机会的价值,允许个人利益和独立自主在法治范围内的自然生长,并最终发展成为一种具有仁爱之情的社会秩序。[15]

虽然这一观察在后来受到批评,但“共识”之说却不是没有道理的。纵观美国政治发展的历史,保障美国政治体制有效运行和稳定的是两种“共识”:一是“意识形态共识”(ideological consensus);二是“体制共识”(institutional consensus)。前者凸显美国人对美国政治的基本原则的认同和支持,后者则强调美国人对共同认可的宪政程序的尊重。美国总统每四年选举一次,众议院每两年选举一次,无论竞争多么激烈,两党都会遵循同样的规则,合法竞争,轮流执政。不仅在总统和国会层面如此,在州一级政治中也是如此。因为存在这种共识,所以竞选失败的政党始终怀有在下次竞选中获胜的希望,并且会积极通过宪政体制中的“谈判”与“妥协”机制来推进自己的政治主张。这两种共识的存在和相互作用有助于避免“分裂政治”(divisive politics)的出现——至少可以遏制其蔓延和深化。如果两党在意识形态方面势不两立,则很可能会在实际政治中滥用体制,使其原本具有的妥协功能丧失效力,导致美国政治陷入僵局。而体制僵局一旦形成,就难以破解,政治便会走向极端化,“极化政治”便会取代“妥协政治”。

无论是哪一种“共识”,都需要得到承认、培育和维护。共同分享的价值观、运作有效的政府体制以及具有政治眼光和政治斡旋能力的领袖人物,对于意识形态和体制“共识”的建构至关重要。宪政的功能之一是建构和维系共识,而民主政治(包括选举政治和政党政治)则是建构共识的手段和程序。两党的“建制派”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政治共识的产物,他们之间存在默契,维护着共同遵守的原则。除了程序上的共识制造和共识维系之外,共识文化也渗透到美国政治的行为规范与实践之中。有的时候共识会遭遇危机,变得非常脆弱,甚至会崩溃,但如果核心共识的机制能保持稳定,新的共识仍然可以被建构。反之,如果核心共识变得脆弱,重大危机便不可避免。

共识的消失将导致极化政治的产生和生长,其特征是政党的“党派性”(partisanship)取代“公共性”成为权力政治的游戏规则,并渗透到包括最高法院在内的联邦政府三权之中。国会的权力分配(包括重要委员会成员位置的安排)与一个议员的“党派性”有着密切的关系。“党派性”要求议员在立法表决时对政党的立场做到绝对忠诚,要求议员即便在本党利益与本选区选民利益发生冲突的情况下也要以党的意志为重。这样的要求便产生出一种宪政悖论:国会议员的代表性发生了转向或变异,他不再代表本选区所有选民的利益,而只代表他所属的政党的利益,或只代表那些同党选民的利益。“党派性”对选民利益的分割是对原始宪政设计中的民主性和地方性的背叛。极端政治或极化政治的出现,意味着妥协空间的缩小乃至消失。政党政治中的“党派性”与民主政治中的“人民主权”原则发生了冲突,导致民主体制中的代表性发生变异或断裂——议员听命于政党,而不是选民。这种情形会使选民对选举体制的公正性丧失信心,使选民动员变得更加困难。当投票人数减少时,政党会加强对所谓“积极选民”的控制,控制手段也不断改进,基层党工干部与选民的亲密接触被事先制作的电视竞选广告所代替,而竞选广告又是政党或与之相关的利益集团出资制作的,其结果是选民与选举程序变得更加分离。

极化政治的发展要求政党从长计议,提前布局,制造和维护对本党有利的国会选区,从政治分割的角度减少乃至消灭两党竞争,不给对手在本党控制区域内组建有效选民联盟的机会。换言之,就是将反对派选民当成一个不确定因素,在大选来临之前将其消化掉,以确保本党能始终控制某国会选区乃至某州的总统选举结果。这样做的结果导致了一种情况的产生,即越来越多的州在总统大选中连续为某一政党(民主党或共和党)所赢得;或者说,越来越多的州的大选结果为某一政党连续锁定,这些州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一党州”(one-party states)。当一个政党能够比较长期而不间断地连续赢得某州时,反对党一般不太愿意在这些州投入过多的竞选人力和财力来动员选民“翻盘”,因为这样做需要大量资源,而且往往是得不偿失的,在大州尤其这样。譬如,共和党对得克萨斯州的“锁定”和民主党对加利福尼亚州的“锁定”,都属于这种情况。下表显示的是1968年以来所谓“一党州”的数量逐渐增加的情况。

表: “一党州”(在总统大选中连续为同一政党所赢得的州)的统计,1968-2012
数据来源: National Archives and Records Administration, “U.S. Electoral College, Historical Electoral Results, Electoral Votes, by State,” available at: http://www.archives.gov/federal-register/electoral- college / votes /votes_state.html.2017.1.7.

从表中可以看出,自1968年开始,“一党州”的数量逐年增加,从1968年的九个州[18]增至1988年的14个州。[19]到2008年民主党人奥巴马参加总统大选时,50个州中有22个州长期为共和党所赢得,成为所谓的“红州”(red states);另外21个州长期为民主党所赢得,被称为“蓝州”(blue states);除哥伦比亚特区(属于“蓝州”范围)以外,全国50个州中只有8个州继续处于两党竞争的“摇摆州”的位置。[20]在2012年大选中,奥巴马丢掉了2个州,印第安纳州和北卡罗来纳州从支持民主党转向支持共和党。到2016年大选开始的时候,两党的政治分割基本不变,两党的竞争则集中在中西部“锈带”地区的“摇摆州”和南部的佛罗里达州,而帮助特朗普赢得大选的正是这些州。如果两党竞争能够在更大范围内展开,结局可能会有所不同。

极化政治也严重影响了国会的立法效率,经常性的体制僵局则进一步打击了选民对政治体制的信心。党争垄断了近年来美国政治的运作,两党能达成共识的立法问题越来越少,具有重大改革意义的公共政策的推动变得越发困难。在三权分立的体制下,两党之间的合作(包括理解、默契与相互妥协)是非常重要的,不同权力机构(包括立法、执法和司法机构)之间的合作与默契也非常重要。在国家遇到重大危机(如战争、经济危机或恐怖主义袭击)的时候,这种合作比较容易进行。当一个政党要推行一种贯彻自己理念的改革时,必须首先拥有体制资源的保障和支持,也就是说,需要在较长的时间内同时占有总统职位和控制国会两院的多数席位。从1932到1968年,民主党对总统和国会的同时控制长达26年,而共和党在其间只控制了2年,另外8年为两党分治(divided control)的时间,即两党分别控制白宫或国会或国会中的一院,而未能完全掌控立法权和执法权。这一时期是罗斯福、杜鲁门、肯尼迪和约翰逊的时代,民主党人利用这种体制上的机会推动了一系列重要的改革(包括罗斯福新政和“伟大社会”),创建了“新政自由主义”(New Deal Liberalism)的政府治理模式。在1969年到2008年的40年内,两党单独同时控制白宫和国会两院多数席位的情况不多,分别为6年左右,而两党分别控制白宫和国会的时间则长达28年。[21]所以,自1968年之后,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没有足够长的时间和足够多的体制资源来建立和维系一个长期性的政策模式。这一段时间也正是美国和世界形势发生急速变化的时期,各种需求和要求增多,国家需要在内政和外交上采取较为统一、长期和具有延续性的政策。在这样的背景下,持续不断的党争对建立具有前瞻性和长期性的国家发展框架构成了障碍。

奥巴马于2008年胜选之后,一度拥有很高的民意支持率(他以365张总统选举人票大胜麦凯恩,后者获得173张选举人票),众多选民对他寄予很高的期望。同时,民主党人控制了国会两院的多数席位(但不是绝对多数),他自己也表示要进一步推动“新政自由主义”政府模式的计划,但最终他未能做到这一点。在奥巴马任期内,严重的党争导致立法机构几近瘫痪,两党达成共识的话题越来越少,各自推动的利益都无法有效地转化为政策。奥巴马力图推动医保改革,但最终做出了巨大的妥协,而他所推行的医保法案正面临着被废止的危险。在他的第二个任期内,面对国会共和党人的党派政治带来的压力,奥巴马只好借助总统行政命令(Executive Order)来推动他的其他改革,包括移民政策的改革和“跨太平洋贸易协定”(TPP)的推进等,但这种做法反而加剧了极化政治。总统与国会的对峙几乎成了奥巴马总统执政时代的同位语,党派情结大大超越了国家情结,“党派性”(partisanship)成了主导的意识形态,超越了国家主义和爱国主义。奥巴马有改革的意愿,但他没有没有足够强大的政治资本和恰当的历史机会来构建两党共识。相反,他不得不诉诸于总统行政命令的做法被对手攻击成为是一种极化政治的做法。

三、价值观的分离与选民重组

对共和党保守派来说,奥巴马政府所代表的意识形态及其对美国未来的设想是一种极为“清楚而现实”的威胁。在他们眼中,奥巴马是一个“并不美国化的”美国总统,他的肤色是黑的,他的名字中带有穆斯林的味道。在普通白人眼中,奥巴马不过是“肯定性行动计划” (Affirmative Action Program)政策的受惠者,而他的成长经历又显示他是美国精英阶层的一分子。奥巴马本人无疑带有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但他缺乏罗斯福曾经拥有的利用危机来整合政治力量的能力和资源。他受到的牵制太多,无法给选民带来他们需要的改革。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何他在“锈带”地区的支持者在2016年大选中选择离开民主党,转而把选票投给特朗普。宾夕法尼亚州卢塞恩县(Luzerne County)的例子可以生动地说明这一点。

奥巴马在2008年、2012年的大选中赢得了宾夕法尼亚州,但在2016年的大选中,特朗普以4万普选票的多数赢得了该州,打破了共和党自1988年以来从未赢得宾夕法尼亚州的纪录。卢塞恩县有5644名民主党人在2016年改换了党派身份,在选民登记时从民主党人变成了共和党人,这样他们便可以参加共和党的初选。相比之下,该县只有1000多名共和党选民改变身份,变成民主党人。从2008年到2014年,该县的拉美裔人口增加了一倍,达到了人口的9%。当地原住居民多为白人和老人,他们认为外来移民尤其是非法移民抢走了工作机会,并带来了危害社会的犯罪行为。该县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普通白人生活贫困。该县的贫困率高于州的平均水平,有1/5的带有未成年子女的家庭处在贫困之中。另外一个问题是失业率高,当地制造业的工作机会自2009年以来已减少了10%。在这样的背景下,当地居民非常欢迎特朗普提出的对移民实施严格控制、强制递解非法移民出境、反对全球化、反对美国工厂搬迁至海外等主张。当地人希望特朗普能够给他们带来工作机会,阻止非法移民大量进入美国。在听了奥巴马的八年说教之后,他们不再相信“体制内”的人,也不相信全球化会给他们带来好处。在他们眼中,希拉里是擅长说教的“圈内人”,而作为商人的特朗普则善于解决实际问题。[22]

由此可见,选民们希望改革,不喜欢固守陈规,而“建制派”“圈内人”在他们看来是固守陈规的政客。希拉里在竞选战略上强调候选人的资格、资历和品质,但选民需要的是改朝换代,解决失业、工资下降和经济停滞不前等现实问题。尽管他们并不认为特朗普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但他们认为特朗普能够帮助他们解决问题,至少可以让他试一试。据《时代周刊》报道,宾夕法尼亚州的小城市南特库克(Nanticoke)的市长约瑟夫·多尔蒂(Joseph Dougherty)曾是一名民主党人,他在2016年大选中改变立场转而支持共和党,理由是当地人不再只希望“勉强地活着”(surviving),而希望能够获得机会过更好的生活,“外出度假,翻修住房,换一辆更好的车,为自己孩子的未来投资。”他认为他的转向代表了一批“勤奋工作的蓝领工人”的行动,大家都在寻找“能够支撑家庭的工作”,而民主党似乎对此视而不见,所以“我们并没有抛弃民主党,而是民主党抛弃了我们。”[23]

塞恩县和南特库克城民主党选民的立场变换一方面反映出民主党忽略了基层选民(尤其是中下阶层白人)所关心的就业和移民问题,另一方面反映出民主党和共和党在全球化、移民开放、税收政策、政府对经济的干预、公民权利(包括持枪权、堕胎权、隐私权、同性恋者权利等)等问题的处理上存在巨大分歧。实际上,对不同政策的选择反映出美国选民对美国价值观的认知发生了分歧。

当代美国社会针对核心价值观产生的分歧可以追溯到20世纪30年代的罗斯福新政改革。新政是为了应对前所未有的经济危机而进行的经济改革,但它开启了联邦政府对国家经济生活的深度干预。它将公民的经济安全与保障纳入到联邦政府的保护范围之内,改变了传统的政府职能,扩大了政府的权力,增加了政府的责任,创造了一个能动主义(activist)的政府模式,奠定了美国式福利国家的基础,带来了美国自由主义的重要转型。根据“新政自由主义”(New Deal Liberalism)的理念,政府需要对普通公民的生存和幸福负责,需要为他们提供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包括养老金、失业救济和贫困救济等。在20世纪60年代,约翰逊总统的“伟大社会”改革进一步扩展了联邦政府的这种功能和责任,将反贫困、都市改造、扩大福利保障、提高公民的生活品质、反对种族主义和种族歧视等作为改革内容,并在罗斯福总统提出的“社会保障”计划的基础上加入医疗保障和医疗补助等新的社会立法项目,巩固了美国式福利国家的基础。“新政自由主义”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和国家治理模式,是在经济大萧条、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冷战的国际背景下产生的。这种特殊的国际环境,尤其是西方与共产主义世界的竞争,帮助美国塑造了全民的政治共识。此外,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民权运动、女权运动、权利革命全面挑战了美国生活和法律中的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推动了移民政策的改革。所有这一切催生了20世纪60年代末出现的一种新的美国价值观。这种新价值观在政治上主张更具包容性,更提倡民主参与;在经济上强调加强政府对市场的监管,利用税收杠杆对社会财富进行更为合理的再分配,为弱势群体提供更多的扶持和机会;在文化上鼓吹包容性、多元性和相互尊重。这些价值观对以“瓦斯普”(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清教,WASP)传统为基础的美国传统价值观做了很多修正,也引发了“权力”重组和“权利”再创。最重要的是,在新政自由主义的旗帜下,民主党人建构起一个由工人阶级、少数族裔、妇女、具有批判思想的自由派学界和城市中产阶级选民组成的政治联盟,这为其长期控制联邦政府提供了政治保障。

在新政自由主义的推动下,能动主义国家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政府的社会开支大幅度增加。根据研究,非国防开支在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中的比例从1954年到1975年持续上升,从5.7%上升到15.7%,增加了三倍。政府的花费主要用于覆盖社会立法项目,包括医疗保障、医疗补助、残障人士的医疗补贴、食品券,以及联邦政府对贫困地区的教育补贴等,但最大的政府开支是社会保障体系的花费。法律要求政府支付的强制性开支的数额远远超过了预期。政府的经济管制范围也大大扩展,从商业竞争规范的管理扩展到消费者的健康与安全以及工人的工作环境、健康和安全等领域。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到21世纪初的60多年里,美国通过了大大小小330部管制性法律,其中主要的管制法是在20世纪60、70年代通过的。管制力度的加强带来了政府官僚机构的扩张。在“权利再创”方面,除了《1964年民权法》(Civil Rights Act of 1965)和《1965年选举权法》(Voting Rights Act of 1965)之外,联邦政府还在20世纪60、70年代通过了关于公平住房、高等教育、残障儿童教育、反对教育领域的年龄歧视等方面的公民权益法律法规。1964年至1976年,国会通过了11部与公民权利相关的法律。联邦最高法院对“权利”案件的审理数量也大大增加,1933年审理的案例中只有9%是与权利相关的,到1971年时65%被审理的案例都与权利相关。[24]联邦政府针对种族、性别、教育和司法正义等敏感问题实施的集中化全国性统一立法管理,极大地扩展了联邦政府对公民个人及其家庭生活的干预。联邦政府还通过控制税收来制造各种补贴,以管制公民的个人收入和纳税标准。这种“大政府”模式改变了美国政治运作的传统模式,带来了政治力量的重组。

伴随新政自由主义而来的是当代保守主义。正如美国历史学家戴维·法伯(David Farber)所指出的,当代保守主义并不是突然爆发或一蹴而就形成的,而是在抵制和反对新政自由主义的过程中通过吸收不同的思想和势力而逐渐形成的。最初的保守主义主要反对“新政”的经济政策,力图恢复传统的“经济自由”。到了冷战初期,保守主义阵营开始反对共产主义——虽然新政自由主义者也是反共的。保守主义将共产主义与宗教面临的威胁结合起来,从而赢得了宗教选民的支持。在随之而来的民权运动中,保守主义者又将美国南部那些反对联邦的民权立法、捍卫“白人至上”统治模式的州权主义者纳入其阵营之中,组建起反对联邦政府插手南部种族关系的保守派政治力量。这支力量最终成为帮助尼克松赢得1968年大选的“沉默的大多数”的组成部分。共和党也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成为当代保守主义代言人的转型。20世纪60年代后期和70年代初期,白人女性中的激进保守力量和新的宗教右派加入到保守派阵营中,对抗由女权主义者和少数族裔权利提倡者构成的自由派改革力量。宗教右翼对当时最高法院做出的关于公民权利的一系列决定表示强烈反对,认为这些决定废止了中小学的宗教祈祷仪式,放松了政府对淫秽作品的限制,允许销售避孕产品和堕胎,给予犯罪嫌疑人过多的权益保护,引发了美国社会的道德衰败。经济保守派则希望减少政府对经济的管制,并降低税收。这些不同派别分享的共识是,美国需要建立一个反共的、军事力量强大的政府,以反对任何形式的针对美国的国际威胁,并通过减税来克服滞涨危机。他们认为20世纪60年代的社会运动和文化变革将国家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1980年里根当选为美国总统,这为保守主义整合不同派别的力量提供了一个机会。里根凭借自己的演讲才能把保守主义变成了一种正面而乐观的意识形态,将“自由”的话语权从民主党人的手中夺了回来。他提出美国要恢复市场资本主义的秩序和活力,恢复州权的尊严,减少联邦政府的社会立法和对公民生活的干预。[25]里根结束任期时,冷战行将结束,保守主义获得了崭新的生命力,变成了与新政自由主义和多元文化主义正面对抗的意识形态。

意识形态的对抗在政治上的反映是“权力重组”(reconfiguration of power)和“权利重组”(reconstitution of rights)以及从两者衍生而来的“选民重组”(realignment of voters)。在权力组合方面,因为总统同时是执法者和立法者,对总统职位的争夺变得非常激烈。同时,联邦最高法院在公民权利的裁定方面也拥有极大的权力。它对同性恋者权益、“肯定性行动”政策、总统竞选中的金钱捐赠等做出的裁决引发了大量争议。大法官的任命与批准充满了权力斗争,让普通选民在选举政治面前深感无力。这些都加剧了国会参议院席位的竞争。

从20世纪80年代后期到2001年“9·11”事件发生,多元文化主义和保守主义在政治、教育和文化等多个领域展开了持续的交锋。[26]“9·11”事件之后,保守主义政客重新启用强硬的民族主义和传统的爱国主义话语,主张在外交上实行单边主义,强调文明的冲突不可避免,并将伊斯兰教视为美国文明潜在的敌人。[27]此后,反恐战争的失利和巨大花费以及2008年的金融危机给美国带来了多重打击。冷战结束后,全球化的速度加快,在21世纪初尤其是奥巴马执政期间达到一个高潮。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由美国主导制定的国际政治和经济秩序不断受到新兴经济大国的挑战,世界经济格局在新技术的推动下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虽然美国仍然在其中占据重要的位置,但它同时面临着国内外的严峻挑战。在国际上,美国需要保持技术开发、市场占有和资金使用的优势;在国内,美国需要通过税收和其他政策维系社会保障和福利制度,不断激发市场活力,保证普通美国人也能分享到全球化的好处。事实上,全球化加深了利益分配的不平等,那些没有搭上全球化快车、没有分享到红利、短时间内也无法指望从中受益的人因此表现出了强烈的焦虑、失落和愤怒。这批人为保守主义带来了新的血液,并带来了民主党和共和党两党选民的重组。

随着共识消失和价值观的对抗加剧,选民们按照自己的利益和价值观进行了重新站队。特朗普通过初选整合了共和党党内的不同派别,而在民主党阵营,希拉里却未能吸引到足够多的女性支持者和年轻选民。不仅如此,她还失去了白人群体中的蓝领工人阶级支持者。所以,特朗普的胜利绝不是偶然的,有其深刻的原因。在某种意义上,2016年大选展示了一个核心价值观存在深刻裂痕的美国的焦虑,反映了不同的美国经验和美国想象之间的碰撞。在共和党内部,基层选民发动了一场“内部反叛”;在全国层面,白人社会的相当一部分中下层选民针对“建制派”精英政治发动了一场“公开反叛”。这种反叛是半个世纪以来新政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之间发生的最为激烈的一次公开较量,是保守主义对多元文化主义主流价值观的一次“清算”,也是保守派选民对未来美国的走向做出的一种愤怒的选择。

四、特朗普的话语与被焦虑困扰的选民

在上述背景之下,总统候选人特朗普有效地利用了美国人的焦虑与恐惧。他以白人工人阶级代言人的身份,讲出了“锈带”地区白人工人群体碍于“政治正确”而不敢讲也没有机会讲出来的话。特朗普话语的核心思想是民族主义,而不是民粹主义。更准确地说,这是一种“白人民族主义”(White Nationalism)的话语。它以“让美国再次(变得)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口号为旗帜,提出要恢复传统美国的荣耀与力量,恢复白种美国人在美国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和主导地位,恢复美国在国际秩序中不能被撼动的地位,保持美国不同于其他国家的“例外”特质。这种话语在意识形态上与共和党“建制派”的保守派思路其实是吻合的,所以许多共和党人虽然不喜欢特朗普,却不愿意站出来批评他的话语,有的人甚至为此感到释然,因为特朗普讲出了他们想讲而不敢讲的话。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共和党开始对多元文化主义持怀疑态度,对“政治正确”大加谴责,认为它限制了言论自由。特朗普在2016年大选中敢说大话、狠话,并不仅仅是为了展示其“强人政治”的风范和敢于蔑视“政治正确”的勇气,而也是企图重新界定美国人的民族性。他用“美利坚主义”(Americanism)的逻辑包装了对民权运动成果的挑战,重新将“美国人”定义为一个从文化、肤色到观念都和谐一致的民族整体,从而否定了多元文化主义和民权运动问世以来形成的新美国价值观。他要传递的信息是:美国已经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时刻,传统美国价值观的纯洁性已经受到玷污,并正在迅速消失。

特朗普表达的正是中下层美国白人的焦虑。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在冷战的大环境中,美国人(尤其是白人)享受了将近半个世纪的经济繁荣和高品质生活。但是,进入新世纪之后,随着全球化速度加快、人力成本提高和经济发生转型,中西部和南部地区的“去工业化”现象十分严重,传统的工业格局被打破,中产阶级的收入和家庭生活开始受到影响。在失去原来唾手可得的工作机会的同时,他们还面临着外来移民的工作竞争,加上实际工资水平下降,父辈的美国梦在新一代身上变为泡影,由此引发的焦虑在中产阶级选民中迅速弥漫。特朗普将自己说成是这些“被遗忘的”中下层白人的代言人,将中下层白人的痛苦归咎于“建制派”政治精英对美国人的欺骗,将全球化视为对美国利益的出卖和牺牲。他声称,全球化或全球主义(globalism)不仅没有使美国人受益,反而使受到伤害的美国人越来越多;国门大开的结果是许多历史上并不够资格进入美国的人长驱直入,将美国逐渐变得“非美国化”。

特朗普在竞选中反复使用“我们 vs. 他们”的语言模式。虽然他并没有说明“我们”是谁,但他的听众一听就十分明白。在特朗普的语言中,经过民权运动和多元文化主义洗礼的美国似乎根本就不存在,包容、宽容和多元化根本就不是美国价值观的一部分。对于“锈带”地区的白人失业者来说,敢于挑战“政治正确”和“多元文化主义”的特朗普成为了他们的英雄。在这些选民眼中,“全球化”就是美国的资本、工厂和工作机会流向发展中国家的同义词。特朗普将奥巴马总统推动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与克林顿推动“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相提并论,将它们说成是政治精英与经济精英同流合污、忽悠民众的产物。许多出生于传统的产业工人家庭的美国人感到,他们的父辈曾经拥有的中产阶级地位正在消失。他们曾经是民主党人,曾经在20世纪30年代、60年代站在新政自由主义一边,但他们发现被精英政治控制的民主党如今已不再重视他们,而共和党“建制派”也不理睬他们。特朗普准确地抓住了这个机会,给他们的愤怒火上浇油。

在竞选风格上,特朗普也是标新立异,特立独行,利用耸人听闻的言论和肆无忌惮的表现,将竞争对手一一逼退。与他同台竞争的体制内候选人(包括在职的参议员、州长等)在选举中都有所顾忌,基本不敢破坏“政治正确”的行规,即便是泰德·克鲁兹(Ted Cruz)这样的极端保守派,在竞选时也仍然恪守政场规矩,而不敢像特朗普那样有恃无恐地讲话和做事。特朗普熟谙“建制派”候选人瞻前顾后的心态,以极为出格的风格将极端政治推向民众和选民心理承受的极限。特朗普其实并不是美国总统选举史上使用“极端政治”手段的第一人。20世纪30年代的休伊·朗(Huey Long)和20世纪60年代的巴里·戈德华特(Barry Goldwater)都曾经扮演过极端民粹主义领袖的角色,用过激的政治语言直击选民的恐惧,点燃他们的愤怒,将他们被压抑的感情激发出来。但是,他们都不如特朗普做得成功,原因之一在于共和党“建制派”的无序与无奈——在建制派竞争者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特朗普已经将他们逼出初选;原因之二在于特朗普拥有对建制派政治、精英政治和全球化极度反感和失望的一批选民的支持。正如历史学家梅森•威廉斯(Mason Williams)指出的,政党“建制派”在从前完全可以通过党的组织来阻止像特朗普这样的人物从初选中崛起,但如今由于“政党和意识形态的极端化”,“参与初选的选民,而不是政党的大佬们或党内那些更倾心于意识形态的积极分子,掌握了提名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权力。”[28]

在过去几十年里,美国的政党体制、政党体系和媒体建构已经成长为一个利益体制。从初选到大选,人脉、金钱、资历和利益牵扯等已成为民主体制的一部分。若要赢得选举的胜利,必须要在这些方面积累资本。竞选变成了这些“非民主”程序与设计之间的较量。同时,候选人要获得权力,必须赢得选民的支持,于是攻克选民便成为选举政治的目标。这样一来,选举政治变成了一种本末倒置的政治,选民意愿不再是民主政治的动力和源泉,而是为了掌握权力需要清除的障碍。所有围绕选举展开的政治活动,其目的都是为了得到选民的选票。民主、权利和政治诉求都被工具化了,成为权力追逐者用来进行利益交换、追求个人成功的筹码。为了获得意想中的选举结果,候选人及选举机器(包括党内的各级委员会和特意安排的媒体访谈等)努力影响选民,左右选民,对选民进行操纵。虽然选民仍然按自己的意愿投票,但他们的意愿已被设定在特定的政治环境、议题和候选人当中。特朗普的异军突起提供了一个不同的选项,具有强烈的反建制、反精英情绪的选民打算利用这个机会来做出一个具有风险的决定——摈弃“建制派”,拥抱“造反派”。

从政治文化的角度来看,2016年美国大选是一场针对民权运动成果和多元文化主义价值观的全国辩论,是美国人关于两种美国历史叙事、两种美国愿景的竞争,用美国作家戴维·罗森(David Rosen)的话来说,也是美国的一场“文化战争”(culture war)。[29]希拉里和特朗普分别在两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对两种叙事和愿景做了生动的描述。希拉里描述的是一个崇尚多元价值的、具有包容性的、将继续开放的、充满活力的、富有创新精神的美国。在特朗普的支持者看来,这也许的确是一个美好的、令人向往的愿景,但它是一个陌生的、昂贵而遥远的梦,享有它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包括持续地接受政府的干预,付出昂贵的经济支出。这是精英阶层的梦,不是普通人的梦。特朗普在提名演讲中描述的美国则处于危险的边缘,传统社会面临重重挑战,美国价值观受到攻击,内部面临着危险。他所描绘的梦是“美国第一”(America First),这是一个现实的、熟悉的、触手可及的梦,让人感到安全和舒适。人们希望在这个梦中重新找回父辈曾经享有过的特权与优越感、中产阶级生活的舒心以及作为一个美国人的骄傲。由于总统选举制度的安排和选举文化的缘故,希拉里和特朗普最后变成了两种唯一的选择的化身。对他们的选择与每个选民的阶级、种族、性别、族裔、宗教、出生地、意识形态和文化习性纠缠在一起,这使大选的整合变得极其困难,选择也变得很受局限。当特朗普道出“山里人”的忧虑和失落感的时候,他看准了这些选民为了挽救正在消逝的传统而孤注一掷的心理。

当选民们感觉到在自己的祖国正在变成异乡人的时候,他们会陷入一种深深的恐惧。他们为传统和价值观的消失而感到痛苦,既无法搭上全球化的快车,也不愿意全力拥抱多元化。眼看着后来者和外来者源源不断地超越他们,他们的失落感和恐惧感更加强烈。这种失落感与历史学家理查德·霍夫斯达特(Richard Hofstadter)曾经描述的“社会地位政治”(status politics)有相同之处,但特朗普的支持者想要表达的不光是冤情和愤怒,他们也希望找回失去的“美国梦”。[30]所以,《时代周刊》提到的“隐藏的选民” 是存在的,但他们并不是隐秘的,他们过去只是没有机会发出声音而已,特朗普的出现给了他们一个选择和表达的机会。他们的人数并不多,正好大都分布在摇摆州,所以在大选日他们给了特朗普一个具有“临界质量”(critical mass, 即数量很小但却能引发质的变化)意义的选民支持,并且喊出了“还我祖国”(I want my country back)的口号。

五、两党制与“无选择困境”

上述的叙述和分析力图说明,特朗普的当选看似偶然,其实不然,背后有深刻的历史与现实原因。特朗普的“利用体制反体制”的成功也使人再度从政党政治——尤其是两党制——的角度来反思美国选举制度乃至美国民主的本质。之所以想到这个角度,主要是基于这样一种观察:参加2016年总统选举的竞争者人数众多,民主党有希拉里、伯尔尼·桑德斯等,共和党的角逐者则一度多达16人,此外还有绿党等其他政党的竞争者,但当选民最终站在投票机前的时候,他们可以选择的只有希拉里和特朗普两人,其他的竞争者皆通过两党制和党内初选的实践被“过滤”下去了。一起被“刷”下去的还包括这些候选人的政见,其中有的是颇受多数选民欢迎和支持的政见。而希拉里和特朗普在许多涉及国计民生、美国未来的重大问题上分歧很大,政见与政策截然对立,然而选民必须在两人中间做出选择,否则就会失去有效的政治参与的机会。在这种情形之下,总统选举成为一种对未来四年的国家政治与政策做一种“非黑即白”的选择,没有“中间道路”可走,也没有妥协的余地。在我看来,这种情况构成了美国总统选举制度的一种事实上的“无选择困境”(no-choice dilemma)。如果需要面临“无选择困境”的只是选民中的少数人,如果“无选择困境”只是在选举中极为偶尔的出现,它对民主的损害尚可容忍,而一旦“无选择困境”成为一种常态,并弥漫于包括总统、国会议员、州长、州议会议员的各层选举之中,选举制度的“民主性”便会大打折扣,因为它事实上剥夺了相当一部分选民有效地参与政治的权利和机会。

两党制如何得以成为美国政治体制中一个经久不衰的建制,它又如何导致了“无选择困境”在近年来选举中的频繁出现,而特朗普又是如何有效地利用了这一建制,做到了利用体制反体制,仍然是需要进一步讨论的问题。

两党制并非美国宪政的原始设计,事实上,参加1787年制宪会议的人对大众民主和政党政治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然而,联邦宪法的设计却为两者的出现与生长创造了条件。为建立一个限权政府,宪法将联邦权力分为立法、执法和司法三权,并在相应官员的任期和产生方面设计出一套复杂体系——国会参议员每届任期6年,由州议会选举产生;国会众议员每届任期2年,由各州合格选民选举产生;总统每届任期4年,由各州总统选举人选举产生,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任职终身,不通过选举、而是通过总统提名和参议院审核批准的方式产生。这样的设计将总统和国会议员(早期主要是众议员)的选举变成一种定期活动,再加上各州政府和地方政府官员的选举,所以频繁、定期的选举成为美国民主的核心内容和重要实践。[31]根据联邦制的原则,选举(包括总统和国会议员的选举)是由州政府和地方政府来主持的,选举程序和选举资格的规范原则上是州政府的权力,但竞选——不同利益群体围绕获取公职而展开的竞争——催生了政党政治。政党将分散的选民意愿进行整合与提炼,形成一种集中力量,冠之以某种意识形态的口号,争取选举的胜利,从而获取对公职的占有(以及制定公共政策的权力)。原始宪法中没有任何关于政党的文字,但政党政治却因为选举的现实需要而进入到宪政之中,成为左右美国民主的一种根深蒂固的体制性力量。两党制便是这个漫长历史过程的产物。

两党制的核心是互为反对派的“二元政治”,最早起源于第一届总统华盛顿的任内。同为“建国之父”一代人的财政部长汉密尔顿和国务卿杰斐逊在联邦财政政策制定和国家经济发展方向界定问题上发生了分歧,两人在国会和各州的追随者分别组成了两个非正式派别(factions),被人称为“联邦党人”和“民主共和党人”。1800年,当总统权力从联邦党人亚当斯手中和平转移到民主共和党人杰斐逊手中时,“合法反对党制”——即在尊重宪法原则之下互为反对派的组织化的政治竞争体制——成为建国之父一代人接受的实践。随后生效的第十二条宪法修正案则为政党政治名正言顺地进入选举政治做了宪政上的铺垫。[32]但联邦党和民主共和党都不是现代政党,既没有统一的意识形态,也没有跨州的永久性组织,至多是一种精英内部因政策倾向和个人好恶结成的政治派别。 [33]

现代意义上的美国政党产生于19世纪20~50年代,这是美国历史上著名的“第二政党体制”时代。由民主共和党中分裂出来的民主党和辉格党在全国范围内针对总统、国会议员、州政府和州议会的职位进行了长达20年的公开竞争,其结果是不仅带来了选民队伍的扩展(几乎所有的白人男性公民在此时都获得了选举权),而且带来了一种白人内部的具有广泛民主性的“大众政治”(mass politics)。政党政治在这一阶段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创造出一整套政党政治运作的制度和规定(包括组织跨州的政党联盟、使用统一的竞选口号,通过党内大佬的商议和全国党代会的交易产生本党总统候选人,以及在选举中实施“赢者通吃”和“团体制”的做法),在建构基础组织、选民动员和竞选技术创新等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34]这是美国政党政治的典范时代:政党竞争公开有序,民众参与积极而热烈。用政党史学者乔·西尔贝的话说,此时的美国几乎变成了“一个浸润在政党政治中的民族”(a partisan political nation)。[35]

但辉格、民主党构成的两党制在19世纪50年代中叶因无法解决奴隶制问题而土崩瓦解,被由共和党和民主党构成的新一轮两党制所取代。共和党是由数个北部政治派别因为反对奴隶制扩张的共同需要而组成的政党,利用南部退出联邦的机会和民主党的分裂获得了控制联邦政府的绝对权力,并在重建时期通过将选举权赋予获得解放的黑人男性而将自己的影响力推进到南部,为第三轮两党制19世纪后期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从1870年代至今,共和、民主党的竞争与对峙成为美国政党政治的核心内容,而两党竞争的结果是产生了过去150年来所有当选的总统和绝大多数的国会参众两院议员、各州州长以及州议会议员。[36]换言之,如果没有民主、共和两党制的运作,便没有美国政治中的选举,两党制似乎也成为了美国民主运作的一种理所当然的体制。

但在历史上,两党制并不是没有受到过第三党或多党制的挑战。19世纪初的反共济党曾与联邦党、民主共和党并存,赢得过国会议员的席位。[37] 内战前北部的自由党、自由土地党、美国党等也与共和、民主党并存过。19世纪后半叶的绿背纸币党、人民党,进步党以及社会主义党也都不同程度地与民主、共和两大政党竞争过。第三党现象在20世纪也没有杜绝过,州权党、绿党、茶党等也都曾轰动一时,但所有的第三党从未赢得过总统选举,也从未有过赢得国会两院多数党的真实机会。

是什么造就了两党制的长盛不衰?建国初期开启的“二元政治”实践是一个重要的原因。18世纪末围绕联邦宪法的批准出现的联邦党人与反联邦党人的对立奠定了第一政党体制的基础。同为“国父”的汉密尔顿(以及后来的约翰·亚当斯)与杰斐逊之间的争斗更强化了二元对立。第二政党体制在本质上是围绕西部开发、内陆改进、合众国银行和关税问题等建构的相互对立的选民联盟。二元对立在内战和重建期间达到顶峰,共和、民主党在联邦主权归属和美利坚民族的政治原则问题上处于一种无法妥协的状态,最后诉诸于武力解决。

“二元政治”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采用了新的形式。两党名称不变,但在政策立场上因应形势的变化而发生过换位和选民队伍的重组。如19世纪末,工业化、城市化冲击了原有的经济秩序和阶级划分,改变了人口的分布与结构,迫使两党进行选民重组。民主党将位于中西部、西部和南部的自耕农和天主教徒选民纳入自己的阵营中,而共和党则演变成为东北部工商业资本的代言人。[38]进入20世纪后,民主党总统罗斯福利用新政改革,组建起一个由北部劳工、天主教徒,都市少数族裔和非裔美国人组成的选民多数,为该党长期执政提供了牢固的选民支持,共和党则将白人新教教徒、小镇居民、自耕农和商业中产阶级变成自己的征募对象。 [39]民权运动结束之后,南部白人选民、宗教保守派和一部分白人劳工阶层被吸引加入共和党阵营中,而民主党则努力维系由少数族裔、新移民、自由派和底层劳工组成的选民联盟。20世纪后期和21世纪初,因为围绕公民权利、经济利益的分配、宗教与价值观等而展开的辩论,选民的政治立场出现了严重的分化,选民重组也变得更加困难,但这些并没有影响到两党制的生存,也没有给第三党夺取两党选民的机会。两大政党这种灵活应变的能力为政治学者基(V. O. Key Jr.)所观察到,两大政党似乎总是能够用“新的方法来重塑自己,找到新的追随者,来弥补丢失的追随者”。 [40]

另外一个、也是更为关键的维系两党制长盛不衰的原因是“制度”设计。联邦宪法规定,总统候选人须赢得过半数的总统选举人票数才能当选。这一规定迫使政党集中所有的资源,减少票源分散,而在广义层面,两党竞争而不是多党竞争成为最有效的赢得绝对胜利的模式。第二政党体系时代产生的“赢者通吃”“团体制”“相对多数获胜”等竞选规则最开始都是由引入州的选举程序之中的,随后推广成为一种通用的竞选实践。[41]19世纪上半叶开始采用的“单一议员选区制”(single member district)——即在一个国会议员选区里,只有得票最多者才能当选,即便第二名仅比第一名少得一票,也不能分享后者的胜利——也是为了政党政治的需要,但实际上包含了一种非此即彼的强硬逻辑,不光限制了选民的选择范围,而且也使得落选者及其支持者的主张遭到彻底否定。这些对选举的规范化在很大程度上也迫使具有超越两党约束的参选者放弃独立参选的念想,减少他们参选和获胜的机会。[42]

州的选举程序与规定也为两党制提供了公开的和隐性的“制度”保障。譬如,一些州要求选民在参加党内初选时确认党派认同,变相地将党派忠诚作为参与初选的程序要求。又如,民主、共和两党的总统候选人可以因为两党制的传统自动获得州选举委员会的认可而进入州印制的选票上,而第三党的候选人的名字则需要在征集到一定数量的选民签名才能进入到选票之中。征集选民签名的条件往往十分苛刻,如宾夕法尼亚州曾要求“第三党”候选人要在选举前14周内收集到近10万选民的签名后才能获得“选票通道”(ballot access)。 [43]还有的州规定,在民主、共和两党党内初选中失利的候选人不能以独立候选人的身份参加大选,此举是为了阻止党内的“失败者”对主要政党候选人造成威胁。[44] 因为联邦制的缘故,涉及选举程序、选区划分和选民资格界定的法律主要由各州指定,而各州的立法机构则长期为民主、共和两党把持,保证两大党竞争的“公平性”(实为它们的既得优势)成为两党的共识。这些规定,借用政治学者爱泼斯坦的话来说,将美国总统选举中已然存在的“双寡头垄断选举制” (electoral duopoly)体制化了。 [45]

 “双寡头垄断选举制”带来的结果之一是选举政治的僵化和政党的工具化。“二元对立”的模式极大地削弱了政治人物和选民的政治想象力和创造力,抹杀了更多的、也可能是更理性的、更符合绝大部分选民愿望的政治组合的可能性,破坏了宪政体制所包含的“和谐化”功能。因为获得竞选成功成为政党政治的最高和最根本的目标,政党的一切运作均围绕这个目标来设计和展开,两党制也就彻底演变成为一种为赢得选举而存在的体制和进程。当政治竞争变成一种放大了的工具理性的实践的时候,民主政治应有的道德和思想内涵便会荡然无存,而技术政治则因为对胜利的渴望和偏执而走向极端化。两党不仅在功能设置、组织建构、选民动员和选举技术等方面表现出越来越惊人的同质性,而且在政见和政策上越来越固执己见,不愿意妥协,甚至也不敢妥协,推动改革的动力与活力丧失在日复一日的党争之中,并大大破坏了选民对民主政治的信仰与崇敬。

“双寡头垄断选举制”同时也带给两大政党为第三党望尘莫及的先天性优势,虽然这种优势从一开始是建立在不公平的起点之上的。当竞争场上只有共和、民主两党的时候,一个具有竞争力的第三党给两党竞争可能带来的不确定性便大大降低。正是在这种情势和条件下,民主、共和党可以对全国各州和各州的国会选区进行了长时段的布局和经营,连续不断、锲而不舍地制造和维护那些对本党有利的国会选区,从而保证始终赢得这些选区的国会议员选举(从而增强本党在国会的势力)和赢得总统选举人的胜利(在许多州,总统选举人虽然是由政党绑定集体参选,但赢得多数选区是享受“赢者通吃”成果的前提)。从政治分割的角度出发,两大政党都力图减少乃至消灭在自己控制选区内的两党竞争,不给对手留下组建有效的反对派选民联盟的机会,以确保本党能够垄断本党控制区域的选举结果。这样做的结果是,一些州在历次总统大选中连续为某一政党(民主党或共和党)所赢得,成为了本文前面提到的“一党州”(one party state)。到2000年时,50个州的2/3几乎都成了“一党州”。这意味着,在这些州内,政党的竞争程度变得越来越低。当一州的总统选举结果长时间地为一个主要政党垄断之后,反对党一般不太愿意在这些州里投入过多的竞选人力和财力,而更愿意把“翻盘”的希望寄托那些在两党之间来回摇摆的州上。政党竞争在“摇摆州”内更为激烈,它们的选民也在全国总统竞选中占有了更大的话语权。

“双寡头垄断选举制”还关键地改变了党内初选在整个总统选举程序中的作用和位置。党内初选是20世纪初美国民主体制的一项重要改革,目标是将原来由党内大佬掌握的总统候选人提名权“下放”给本党普通选民——即候选人必须先赢得党内普通选民参与的初选,才能最终得到党代会的提名。在实践中,初选逐步演变成为一种“时势造英雄”的表演,竞争者使劲浑身解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力图战胜党内的竞争对手,谁能够筹到雄厚的资金,组成有影响力的竞选团队,赢得媒体的高度关注,谁就有可能胜出,胜出的时间越早,对初选最终结果的影响力也就越大。但一旦党内候选人的提名尘埃落定,形势会发生逆转,变成“英雄造时势”。获得党代会提名的本党总统候选人按惯例也成为党的领袖,在制定本党的竞选纲领,宣示政见和政策方面,可以不受限制地表达自己的意愿,并以自己的想法来决定竞选策略,而政党的全国委员会和各州的政党委员会在此刻所能扮演的角色只是服务性的,它们的任务是全力以赴帮助本党候选人赢得选举,不会、也不可能对其政见提出质疑。所以,赢得初选,成为党的领袖,利用两党制营造的政治垄断与分割局面,可以大大增加赢得大选的胜算。

这正是2016年总统大选时发生在共和党内的情形。无论从组织上还是意识形态上,特朗普都并非是一位忠诚的共和党人。当他决定参选之后,他没有重复亿万富翁佩罗(Ross Perot)在1990年代的做法——以独立候选人的身份参加总统选举,也没有像西奥多·罗斯福在20世纪初那样大费周章地去组织一个第三党来参选,而是选择作为一名共和党的参选者参加竞选。作为一名精明的商人,他显然希望用最小的成本来谋取最大的利益,而在总统竞选中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效地利用两党制下的“双寡头垄断选举制”以及其已经造成的政治分割局面,同时将“翻盘”的希望寄托在摇摆州身上,谁能赢得更多的摇摆州,谁就可能赢得大选。然而,他必须先要赢得党内初选。

特朗普深知自己是共和党权力圈子之外的人,从政经验是一张白纸,如果按常规出牌,他必然处于劣势。所以他必须要打烂一些坛坛罐罐,做一些出格的事,打出“三反”(反建制派、反精英、反全球化)的旗帜,刻意表现一种“政治不正确”,以此来赢得一大批对两党制早已厌倦的共和党基层选民的注意力。这是一场豪赌,但他却做到了先声夺人,以一种比保守的建制派竞争者更为保守的政见(但他在包括同性恋者权利的问题上反而表现出一种共和党人少见的宽容)击败了党内的竞争者,赢得了党内初选,迫使共和党全国大会提名他为总统候选人,并奉他为党的领袖。进入大选之后,他借助共和党的平台,使用白人民族主义的语言,煽动起“摇摆州”那些受到全球化冲击的选民的怨恨和不满,并将这种不满与怨恨提炼成为一种对建制派政治、精英政治和全球化的全面否定,从而创造了一支追随他的选民队伍。这个追随特朗普的“反叛者”队伍,如同特朗普本人一样,原本就游离在两党制的夹缝之中,此刻不再受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和共和党大佬的控制,变成了一个十足的披着共和党外衣的“特朗普党”。正是位于摇摆州的这些怒气冲天、怨气十足的支持特朗普的选民给了他最关键的支持,而那些不愿在特朗普和希拉里之间做出选择的人则面临了“无选择困境”。

民主政治运作的核心内容是人民对政治决策的真实参与,选举则是参与的重要方式,也是民意表达的一种直接方式,但当政党政治控制了选举的程序与规则,全面的民意便无法得到真实的表达,民主也将为政党政治所挟持。

如何恢复美国政治体制中的“民主性”,如何让普通选民从选举实践中重新找回真实的参与感(而不是无奈感),如何打破两大党的“双寡头垄断制”、让许多选民走出事实上的“无选择困境”,如何避免极化政治的继续蔓延,如何建构一种既有真实的竞争、但又不失共识底线的选举文化和行为规范,如何选择和选举一个既具有建构超越党派性的共识的能力、又尊崇法治并具备至少为大多数选民认可的政治素质和个人品质的总统候选人,都将是新一代美国民主体制的改革者必须面临的挑战。

【脚注】

1. 2016年11月8日大选日的计票结果显示,特朗普在30个州获胜,赢得这些州总共306名总统选举人(electoral votes)的选票;希拉里·克林顿在其余的20个州获胜,赢得这些州总共232名总统选举人的选票。在2016年12月19日总统选举人的投票中,有七名总统候选人改变了选前承诺,将选票分别投给了其他人。特朗普最终得到的总统选举人票为304票,希拉里·克林顿得到227票。在普选票(popular votes)方面,特朗普总共赢得了6298.4825万票,占全国普选票总数的46.09%;希拉里·克林顿赢得了6585.3516万票,占全国普选票总数的48.18%。关于2016年总统大选的投票结果,参见:Federal Election Commission, “Official 2016 Presidential General Election Results,” January 30, 2017, available at:https://transition.fec.gov/pubrec/fe2016/2016presgeresults.pdf, pp. 1~10.2017.2.1.

2. Hilary Clinton’s Concession Speech, November 9, 2016, available at: http://edition.cnn.com/2016/11/09/politics/hillary-clinton-concession-speech/index.html. 2016.11.9.

3. David Remnick, “An American Tragedy,” New Yorker, November 9, 2016.

4. Nancy Gibbs, “The Choice,” Time, December 19,2016, p. 45 and cover page.

5. 在2008年总统大选中,奥巴马不仅赢得了上述各州,还同时赢得了印第安纳州和北卡罗来纳州。而在2012年连选连任的竞选中,他输掉了这两个州,但仍然赢得了密歇根州、宾夕法尼亚州、俄亥俄州、艾奥瓦州、威斯康星州和佛罗里达州。

6. 六个州的总统选举人票数分列如下:艾奥瓦州6票,威斯康星州10票,密歇根州16票,俄亥俄州18票,宾夕法尼亚州20票,佛罗里达州29票。

7. 在上述六个“摇摆州”里,特朗普与希拉里所获的普选票数的差距分别是:艾奥瓦州14.7314万票;密歇根州1.0704万票; 宾夕法尼亚州4.4292万票; 俄亥俄州44.6841万票; 威斯康辛州2.2748万票; 佛罗里达州11.2911万票。参见Federal Election Commission, “Official 2016 Presidential General Election Results,” January 30, 2017, pp. 2, 6;David Lauter, “Clinton Won As Many Votes As Obama in 2012: Just Not in the States Where She Needed Them Most,” Los Angeles Times, December 9, 2016.

8. 该判决指1973年的“罗伊诉韦德案”(Roe v. Wade)。该案准允妇女在怀孕和胎儿成长初期做出堕胎的决定。

9. 根据爱迪生研究中心(Edison Research)的选民出口调查结果,希拉里赢得了54%的女性选民的选票,特朗普赢得了42% 的女性选民的选票。但是,在没有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女性选民中,有64%的人选择支持特朗普,同一类别的黑人女性和拉美裔女性对特朗普的支持率分别为3%和25%。在接受过大学教育的女性中,非白人女性对希拉里的支持率达76%,白人女性的支持率为51%。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女性对特朗普的支持率达45%,同一种类的非白人女性的支持率是19%。换言之,少数族裔女性对希拉里的支持率要远远高于白人女性对她的支持率。参见Aamna Mohdin, “American Women Voted Overwhelmingly for Clinton Except for the White Ones,” Quartz, November 9, 2016,available at:https://qz.com/1012607/ubers-ceo-was-brought-down-by-a-god-complex-and-that-should-scare-the-rest-of-silicon-valley/ 2016.11.09.

10. “团体制”和“赢者通吃”两项规则在19世纪上半叶的采用彻底改变了最初的总统选举程序,赋予了政党组织总统选举、左右总统选举结果的极大权力,也改变了总统选举人的功能。如今,除缅因州和内华达州两州外,美国其他48州和哥伦比亚特区都采用“赢者通吃”的方式来决定本州总统选举人的政党归属。关于美国总统选举制度的演变,参见王希:《原则与妥协:美国宪法的精神与实践》(增订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十章第一节。

11. Andrea Louise Campbell, “Parties, Electoral Participation, and Shifting Voting Blocs,” in Paul Pierson & Theda Skocpol, eds., The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Politics: Activist Government and the Rise of Conservatism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7), pp. 68~102, esp. 73.

12. 在2015年出版的一部著作中,特朗普曾就如何处理与媒体的关系讲过一段话:“我不怕媒体攻击我。我对付媒体的方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吸引眼球。只要我获得了关注,我就会按自己的方式用它来为我扬威造势。如果你的做法与其他人稍有不同,譬如说一些冒犯他人的话,并且敢和它们打嘴仗,媒体会被你牵着鼻子走。所以,有的时候我想提出一个观点,我会讲一些让人感到很受不了的话,主要是让读者和听众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我是一个商人,我的目的是要推销我的品牌产品。在《纽约时报》上刊登一版广告的花费超过十万美元,但当媒体把我的思想写成一篇报道时,我不用花一分钱,而且还得到了更重要的曝光度。”参见Donald J. Trump, Crippled America: How to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New York: Threshold Editions, 2015), pp. 10~11.

13. 当杰布·布什在2016年2月宣布退出共和党预选之后,全国公共广播电台(NPR)将他和特朗普的竞选做了比较,认为布什是共和党“建制派”选中的候选人,但在风格上远没有其他候选人那种亲民作风,精力不足,能量不够。他采用的竞选班子都是“建制派”成员,只知道遵循过去的竞选模式,完全不能适应新型政治,尤其是不能像特朗普那样有效地使用新的电子社交媒体手段。参见Sam Sanders, “Why Did Jeb Bush Fail? There Are Many Theories,” NPR (National Public Radio), February 22, 2016,available at:http://www.npr.org/2016/02/22/467651227/why-did-jeb-bush-lose-there-are-many-theories,2016.02.22.

14. 梅根·麦凯恩是2008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约翰·麦凯恩的女儿,也是福克斯电视台的共和党评论员,她对特朗普使用的攻击少数族裔的竞选言论非常反感,认为特朗普破坏了该党在过去力图吸引少数族裔选民的努力。她在报纸上撰文,称“特朗普劫持了我的政党,将它变成了一个我无法辨认的阴暗的东西”。参见Meghan McCain, “Donald Trump Is Destroying My Party,” March 14, 2016, available at:http://www.cosmopolitan.com/politics/a55208/donald-trump-destroying-republican-party-meghan-mccain/. 2016.03.14.

15. Richard Hofstadter, The American Political Tradition and the Men Who Made It (c1948)(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74), p. xxxvii. 

16. 内华达州实施的是选区制,该州五名总统选举人票中的三票始终为共和党所赢得,另外二票为独立或摇摆票。

17. 包括哥伦比亚特区的投票结果。缅因州实施的是选区制,其中四名总统选举人票中的三票始终为民主党人所赢得,另一票是独立或摇摆票。

18. 以下九个州从1968年到2016年始终在大选中为共和党所赢得,包括爱达荷州、怀俄明州、北达科达州、犹他州、内布拉斯加州、堪萨斯州、俄克拉何马州、阿拉斯加州、内华达州。

19. 1988年,共和党连续赢得的州在1968年的九个州的基础上增加了五个州,包括得克萨斯州、南达科达州、密西西比州、亚拉巴马州、南卡罗来纳州。连续为民主党所赢得的州或地区共有七个,包括华盛顿州、俄勒冈州、明尼苏达州、纽约州、马萨诸塞州、罗德岛州、哥伦比亚特区。

20. 这八个州包括艾奥瓦州、密歇根州、俄亥俄州、宾夕法尼亚州、威斯康星州、印第安纳州、佛罗里达州和北卡罗来纳州;此外,还有缅因州的一个选区。缅因州的总统选举人票数按国会选区分配,不实行“赢家通吃”的规则。在该州拥有的四张选举人票中,有三票始终为民主党人所赢得,第四票则属于独立票或“摇摆票”。

21. Paul Rosenberg, “This is How a Political Party Dies. . . ,” available at:http://www.salon.com.

22. Josh Saul, “Why Did Donald Trump Win? Just Visit Luzerne County, Pennsylvania,” Newsweek, December 5, 2016,available at: http://www.newsweek.com/2016/12/16/donald-trump-pennsylvania-win-luzerne-county-527861.html 2016.12.10.

23. Michael Scherer, “The Person of the Year,” Time, December 19,2016, pp. 58, 72.

24. Paul Pierson, “The Rise and Reconfiguration of Activist Government,” in Paul Pierson & Theda Skocpol, eds., The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Politics: Activist Government and the Rise of Conservatism, pp. 23, 25, 27~28.

25. 〔美〕戴维·法伯:《美国保守主义:政治进程而非固有观念》(焦姣译),载《美国研究》2016年第5期,第111~125页;Julian E. Zellizer, “Seizing Power: Conservatives and Congress since the 1970s,” in Paul Pierson & Theda Skocpol, eds., The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Politics: Activist Government and the Rise of Conservatism , pp.105~134。 关于当代美国保守主义的早期起源,参见 Daniel Bell, ed., The Radical Right (c1955)(New Brunswick: Transaction Publishers, 2000), especially chapters 3, 5,7, 11.

26. 王希:《多元文化主义的起源、实践与局限性》,载《美国研究》2000年第2期,第43~80页。

27. 〔美〕戴维·法伯:《美国保守主义:政治进程而非固有观念》(焦娇译),第121~122页。

28. Thomas B. Edsall, “The Apotheosis of Donald J. Trump,” The New York Times, July 21, 2016.

29. David Rosen, “The Culture War and the 2016 Election,” Counterpunch, August 5, 2016, available at:https://www.counterpunch.org/2016/08/05/the-culture-war-and-the-2016-election/ 2016.08.06.

30. 关于“status politics”的讨论,参见Richard Hofstadter, The Paranoid Style in American Politics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66), pp.87~88.

31. 根据桑迪·梅塞尔的研究,目前美国各级政府需要通过选举产生的大小公职职位有50万个,其中包括总统、联邦参众议员、50个州的州长、各州州议员以及无数的地方政府的大小官员等。L. Sandy Maisel, American Political Parties and Elections: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5.

32. 该修正案要求总统选举人在大选时,要分开投票选举总统和副总统,从而为政党将本党中意的总统和副总统候选人绑定、并组成一个联合竞选整体提供了理由。

33. Everett Carll Ladd, American Political Parties: Social Change and Response (Norton, 1970), p.82; David J. Gillespie, Politics at the Periphery: Third Parties in Two-Party America (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ina Press, 1993), pp.47-48; John F. Bibby and L. Sandy Maisel, Two Parties – Or More? The American Party System (Westview Press, 1988), p.24.

34. Richard P. McCormick, The Second American Party System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66), p.343; Bibby and Maisel, Two Parties – Or More? The American Party System, p.24.

35. Joel H. Silbey, The American Political Nation, 1838-1893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1), p. 126.

36. Bibby and Maisel, Two Parties – Or More? The American Party System, p.3.

37. Gillespie, Politics at the Periphery: Third Parties in Two-Party America, pp.47~48.

38. Gillespie, Politics at the Periphery: Third Parties in Two-Party America, p.65.

39. Bibby and Maisel, Two Parties – Or More? The American Party System, p.34.

40. V. O. Kay Jr., Politics, Parties, and Pressure Groups in America(Thomas Y. Crowell Comp., 1964), p.208.

41. 关于“赢者通吃”和“团体制”的讨论,见王希:《原则与妥协:美国宪法的精神与实践(增订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550-552页。

42. Bibby and Maisel, Two Parties – Or More? The American Party System, p.56.

43. Katharine Q. Seelye, “Parties Team Up to Protect Their Turf.” New York Times, June 24, 1997; 同见:Bibby and Maisel, Two Parties – Or More? The American Party System, p.62.

44. David E. Price, Bringing Back the Parties (CQ Press, 1984), pp.132~34.

45. Leon D. Epstein, Political Parties in the American Mold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1986), p.173.

“是什么造成了中国经济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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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仝馨

2022-10-25

【编者注】本期简报主要聚焦美国及其盟国媒体对中国经济的相关报道和评论。

10月5日,记者Suranjana Tewari在BBC News上发表题为“Five reasons why China’s economy is in trouble”(“中国经济遭遇危机的五个原因”)的文章。文章指出,中国经济目前正处于危机之中,具体表现为经济放缓、贸易量(?)减少、人民币贬值。文章称,中国预期的5.5%的年度经济增长目标难以达成,尽管中国政府对这一目标能否完成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此外,购买中国产品的国内和国际客源都有所减少,人民币贬值更令金融市场充满不确定性。文章将这一经济危机归因于五点:

第一,新冠疫情严重破坏中国经济。新冠疫情令中国制造业遭遇寒冬,在中国政府持续的清零政策下,许多工厂被迫停止生产活动,经济投资也应生产活动停止和商业扩展受限而受挫。

第二,中国政府支出有限。尽管北京在今年八月投入约1万亿人民币推动中小企业、基础设施和房地产发展,但在促进消费以使其满足经济增长目标和创造工作岗位上,中国政府尚有提升空间。

第三,中国房地产市场处于危机之中。虚弱的房地产活动和笼罩其上的消极情绪令房地产市场增速放缓。尽管北京努力恢复房地产市场活力,但2022年中国许多城市的房价依旧降幅超过20%。当消费者对中国房地产市场信心削弱时,其对中国整体经济状况也感到信心不足。

第四,气候变化加剧经济危机。极端天气对中国产业造成了持续性影响,今年八月,中国西南部省市遭遇严重的热浪和干旱,对冷气的需求令区域电网不堪重负,制造商被迫停工停产。

第五,中国科技巨头的投资者正在流失。中国两大科技巨头——腾讯和阿里巴巴收入大幅减少,数以万计的年轻人丧失工作,而投资者开始寻求在其他国家扩大产业。这种产业转移主要源于北京加强审查力度以巩固权力和美国股票市场对中国企业的打压。

10月6日,经济学家Tom Orlik在Bloomberg上发表题为“The China Bubble Is Losing Air But Won’t Burst”(“中国经济‘气泡’虽在漏气但不会破裂”)的文章。文章称,尽管中国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多重危机,而新冠疫情封锁政策、房地产市场崩溃、对企业家的打压令越来越多的人看衰中国经济前景,但回顾中国建国后的历史进程,人们毋需以悲观视角看待中国经济,因为中国是一个“虽屡遭危机却能克服危机的国家”。文章指出,1992年邓小平南巡通过改革开放克服了89事件带来的危机;2000年初,中国政府通过整改国企、援助银行、加入世贸组织恢复经济增长活力;2010年后,中国政府供给侧改革和降低杠杆议程优化工业公司,降低银行风险,这些举措表明中国能够面对社会挑战并化解危机。同时文章指出,中国经济和金融系统的灵活度和政策制定者的智慧并不像华盛顿和华尔街的批评家们“渲染”的那样不堪一击。文章认为,虽然表面看来,中国经济增速放缓、清零政策代价巨大、房地产市场萧条、政策平庸且随意,但中国面临的困境和挑战实际都源于其基本国情并在政府的考量之下。文章通过分析中国医疗系统能力、房地产市场过多债务和过度建造隐患、社会不平等和“共同富裕”议程来展现部分中国政策的合理性。

10月9日,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终身讲席教授Zhu Ning在《日经新闻》(Nikkei Asia)发表题为”China’s economic slowdown is about more than zero COVID”(“中国经济放缓较之清零政策更甚”)的观点文章。文章称新冠疫情使中国经济由快速增长到质性增长的过渡面临挑战。文章指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测中国2022年经济增长仅能达到3%,尚不足其11年前经济增长的三分之一,也许疫情冲击国内消费市场和全球供应链、俄乌战争是中国经济放缓的原因,但文章称,中国经济早在疫情前就已出现放缓迹象,因此这种“动力的丧失”更像是结构性而非周期性。文章将中国经济放缓的主要原因归为中国国内文化转变的结果——受到与“996”模式的工作付出不匹配的收入、居高不下的房价等生活压力的影响,中国新一代年轻人选择了“躺平”,他们不再执着于“拥有自己的房子”,远离消费主义,对婚姻和生育也表现出冷漠态度。文章称,这一转变令中国向高质量经济增长的过渡陷入危机。

10月9日,编辑Ian Verrender在ABC News上发表题为“As China’s economy teeters under COVID-19 and housing market in meltdown, President Xi Jinping looks set to become permanent ruler”(“疫情致中国经济受阻与房产市场崩溃 最高领导人将迎第三任期”)的文章。文章指出,文章指出,当前中国和上世纪90年代的日本一样陷入了“中等收入陷阱”,新冠疫情和住宅地产危机造成中国资金亏空与债务增加,但最高领导人却专注于政治而非解决经济问题。文章认为,中国经济发展受阻一部分原因是最高领导人坚守清零政策,但根本原因则是家庭收入过低和储蓄过高、人口问题、房地产市场低迷。家庭收入过低和储蓄过高意味着本应推动经济发展的家庭支出后力不足,中国政府不得不在投资上投入大量资金,而中国的适龄工作人群最早会在2023年缩减。同时,北京针对房地产企业债务风险出台的“三道红线”监管要求令企业短期内经济压力上升,许多企业停止或减少了住宅建造,而房主则拒绝为停建的住宅继续偿还房贷,致使银行系统陷入危机。

10月10日,记者Laura He在CNN Business上发表题为“China’s holiday spending plunges to seven-year low as zero-Covid batters consumer confidence”(“清零政策持续打击消费者信心 中国‘黄金周’消费降至七年最低”)的文章。文章称,中国持续的清零政策和低迷的房地产市场不断打击消费者信心,令2022年的“十一黄金周”消费骤降至七年来最低,甚至不及新冠疫情前的一半。这一“消费寒潮”包括旅行数量较去年减少18%、电影收入较去年同期下降66%。文章称,清零政策下的封锁和管控对中国经济产生了毁灭性打击,而严苛的封锁政策和黯淡经济前景也令中国消费者沮丧,而这一现状恐怕在中共二十大之前难以改变,特别是地方官员为响应最高领导人“清零”的号召和防止疫情爆发危及职业生涯而对清零政策“重重加码”。

小结

与中国媒体报道不同,美国及其盟国媒体对中国经济的报道和评论普遍持悲观态度,认为中国经济正处于危机之中且未来可能更加糟糕。但在是什么造成了中国经济的困境,媒体和学者们观点各异。有人认为中国领导人固执己见的新冠疫情清零政策是导致中国经济增速放缓的“祸首”,也许多人指出中国经济的困局早在疫情之前就已初现,而导致这一困局的根本因素包括:社会文化转变、人口红利消失、债务累积、社会不平等、打压私营企业等。此外,也有文章提到中国经济陷入危机是由其结构性缺陷造成的(点击阅读本站编译文章“佩蒂斯中国经济模式令其发展陷入困境”)——中国经济立足的高投资发展模式注定其经济繁荣仅是“昙花一现”,现在种种问题都是不良发展模式的结果显现。美国及其盟国媒体普遍认为,中国经济势必要经历漫长寒冬,而经济上的困境将向政治领域蔓延——同时,相信在中共二十大后,政治对经济的影响会更加清晰地显现,这些都令中国未来和其将在国际上的影响处于不确定状态。

专访贾庆国:中美应理性务实地处理两国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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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vera
2022-10-25

嘉宾简介

贾庆国,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教育部中外人文交流基地主任,北京大学全球治理研究中心主任。原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

1988年1月在美国康奈尔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先后在北京外国语大学、美国佛尔蒙特州立大学、北京大学、美国康奈尔大学、美国加州大学圣迭哥分校和澳大利亚悉尼大学任教,并分别于1985-1986年和2001-2002年在美国布鲁金斯学会从事研究工作。

现任第13届全国政协常委、外事委员会委员,民盟中央教育委员会主任;曾先后担任第10届全国政协委员,第11、12届全国政协常委,民盟中央常委。同时担任中华日本学会副会长、中华美国学会副会长和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以及美国、日本、韩国、新西兰、香港及国内十余家知名学术刊物编委。主要专业研究方向包括国际政治、中美关系、中国外交和台海两岸关系。已出版专著1部、合著2部、主编10部,并在国内外知名学术刊物和学术论文集上发表中英文学术论文130余篇。

本次采访由卡特中心中国项目实习生Vera完成。为了保持文字简洁和清晰,采访文稿已经过编辑。

因为疫情,中美之间的学术交流基本中断。年初,您的同事王缉思教授到美国访问;之后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Scott Kennedy到中国访问。您这次来是美中两国增加学术交流的一部分吗?您能大致介绍一下具体的情况吗?

贾庆国:应该说算是一部分吧,但不是事先安排好的。斯坦福大学Freeman Spogli研究所有一个佩恩杰出研究员项目(Payne Distinguished Fellow),今年该研究所问我有无可能到斯坦福大学参加这个项目。考虑再三之后,我决定在国内走审批程序,批准之后我就来了。

美国政府称中美关系包括竞争、对抗和合作,您认为这个说法合适吗?美中关系目前处于怎样的状态?

贾庆国:应该说中美关系竞争、对抗与合作三个方面都有的,但是现在对抗和竞争的部分更突出,甚至是以竞争和对抗为主了。关于合作,尽管两国有很多共同利益需要合作,但由于种种原因,实际上的合作现在是非常有限的。

您认为中美冷战是否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贾庆国:关于这个问题,首先要弄清楚什么是冷战。历史上只有一个冷战,那就是美苏之间的那个冷战。美苏冷战有三个突出的特点:第一是意识形态的全面竞争;第二是军事上的全面对抗;第三是经济上的相互隔绝。如果这三个特点是我们判断中美关系是不是已经进入冷战的标准的话,应该说中美关系还没有走到这一步。

首先,中美两国在意识形态上还不存在全面竞争的态势。中国提出来一个国家要发展不一定非要走西方的道路,而应该根据自己的国情做出选择。我觉得这个不能算是跟西方的意识形态在同一个层面上的竞争。西方提出的是所谓普世价值,理论上对所有国家都适用。中国说各国要根据自己的国情来做,中国的经验是根据中国自己的国情得出的,其他的发展中国家也要根据它自己的国情来做,不能照抄中国的经验。所以,在意识形态上中国还没有像冷战期间的苏联一样,提出一套所谓普遍适用的价值观念,让大家来采纳和效仿。所以中美之间意识形态上的全面竞争还没有真正形成。

其次,中美在军事上的全面对抗也没有出现。两国在台湾问题、东海问题和南海问题上有一些摩擦和冲突。但是两国并没有像在美苏冷战那样在全球角逐,进行战略部署并频繁发动代理人战争。

最后,中美两国的经济是高度相互依存的。尽管美国方面在努力脱钩,双方的经济利益还是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所以说,两国关系还没有走到冷战那一步,但是未来是不是会走向冷战,我觉得还是非常有可能的。照现在这个发展趋势,两国似乎离冷战越来越近了。

您认为国家安全是否被过分强调?中美是否只能走“零和之路”?

贾庆国:我觉得国家安全问题被过度强调的情况在两个国家都存在。面对对方的做法,双方国内都有一部分人认为对本国的国家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所以要做出反应。无论是对方发展军备也好,还是对方研制高科技也好,都会被认为是对本国的安全构成严重的威胁,所以都要想办法进行反制。如果是有这种思路的人主导了两国的政策的话,那么两国关系只能是零和游戏。但是,我想双方都有一些务实的、更加理性的人存在,他们都反对过度地放大安全风险,都认为应把安全风险放在适当的位置上。也就是说,对安全风险既不能忽视,也不能过度强调。中美两国应在有共同利益的领域开展合作,稳定和改善关系。

您认为佩洛西台湾之行和台湾政策法的推动对美中关系有怎样的影响?

贾庆国:我觉得佩洛西的台湾之行对中美关系的冲击的确很大。中美关系正常化时,美国承认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唯一代表中国的合法政府,这是中美关系的政治基础。最近一些年美国在不断掏空这个基础。佩洛西对台湾的访问也是这个进程中的一部分,而且是非常突出的一部分。所以它对中美关系的政治基础的冲击是很大的。如果继续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的话,中美就只好断交了。因为中国是坚决反对“一中一台”、“两个中国”这种做法的。《台湾政策法》如果按照提出这个法案的草案的人的本意最后得到通过的话,我觉得一定会给中美关系带来灾难性的影响。当然,美国国会一些人,也包括美国政府里的一些人,也非常担心《台湾政策法》草案中的一些内容会严重地威胁中美关系的稳定和发展,他们也在努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所以《台湾政策法》如果通过的话,最终通过的版本会是什么样的还有待观察,对中美关系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取决于通过的版本的具体内容。当然这个法案也可能不会通过,毕竟这一届国会马上就要到期了,那么下一届国会会不会再把这个问题提上日程,还很难说。

您认为俄乌冲突和中俄领导人会面对美中关系有怎样的影响?是否会使美中关系进一步恶化?

贾庆国:俄乌冲突已经给中美关系造成了很大的冲击。美国有相当一部分人一直在怀疑中国在暗地里支持俄罗斯。他们对中国政府没有谴责俄罗斯很不满意。当然在中美关系紧张、中俄关系较好的情况下,他们期待中国跟美国站在一起反对俄罗斯是不现实的。但是他们有这个期待,期待落空,所以他们非常不满意,他们不满意本身就对两国关系产生相当大的影响。我觉得中俄领导人会面是这个互动过程中的一部分,到底中俄领导人的会面对中美关系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最终取决于会面的时候中国领导人说什么和做什么。如果中国领导人表示在俄乌冲突上完全站在俄罗斯一边的话,这就会被美国一部分主张对中国强硬的人拿过来说事。我想中国领导人不会这样做,还是会坚持原来的说法,也就是说我们原则上是不认同俄罗斯的这种做法的,但是也理解它为什么这么做,同时主张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尽快地开展对话和谈判,和平地解决这个冲突。这是中国在俄乌冲突爆发以后秉持的一贯立场,我想还会继续坚持。

8月 9日,拜登签署《2022年芯片与科学法案》。该法案计划为美国半导体产业提供527亿美元的政府补贴,意在激励本国芯片产业发展,增加美国本土半导体产业竞争力。这对中美在技术产业的竞争合作关系有什么影响,是否会进一步加速技术脱钩?

贾庆国:我觉得这个法案非常有意思,有意思就在于它在一定程度上是违背美国一直主张的一个原则,那就是政府不应搞产业政策。它一直批评中国和其他国家搞产业政策的做法,认为这样做制造市场不公平竞争,最终损人不利己。但是现在美国自己也大张旗鼓地搞产业政策,这确实是自相矛盾。

另一方面讲,这个法案的通过会推动中美在高科技领域的继续脱钩,同时逼中国加大自主研发的力度。结果将是双方在芯片研发这方面越来越独立于对方。从经济的角度来讲,如果双方在芯片研发和销售完全脱钩的话,双方都将会失去对方的市场。这就意味着芯片单位生产成本会增加,效率降低,从经济的角度来看,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当然如果简单认为国家间的关系就是一种零和游戏的话,那独立了,脱钩了,就安全了。但国家关系不应该,也从来不是简单的零和游戏。脱钩了,短期内好像安全了,但长期讲,生产成本上升,效率降低,必然使国家处于更不安全的地位。

美国中期选举将在十一月举行,美国民调预测民主党将失去多数议席优势。如果共和党在中期选举获得国会的控制权,这会影响未来拜登对中国的政策吗?

贾庆国:现在对中期选举的结果有很多推测,主流的推测是民主党可能会失去对国会的控制。但是也有另外一种说法,那就是民主党还是有可能会维持它在国会的多数优势的,最近拜登政府在民调中的支持率又上升了,这种说法似乎也不是空穴来风。如果民主党失去在国会的多数地位的话,我是觉得它对中美关系产生影响可能会是比较矛盾的。现在大家比较关注的是不好的影响,如总体上讲共和党的议员对中国的态度比民主党的议员还差。民主党的议员对中国批评比较集中在人权问题上,还认为两国人民的利益是一致的,共和党的议员对中国的攻击似乎更多地强调中国作为一个国家对美国的威胁,甚至作为文明对美国的威胁,主张与中国全面对抗。对于一些共和党议员而言,中美之间的问题主要不是官方价值观问题,而是利益问题,中国不能超过美国,中国就得听我的,特别蛮横。所以共和党控制国会对中国来说可能更不利,他们可能会提出更加强硬的政策,甚至是更无底线对抗的政策。

从好的角度来看,共和党控制国会反而会给拜登政府创造更大的空间处理中美关系。拜登上台以后,在中美关系问题上一直面对一个困境:和其他美国总统一样,他上台后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国内的事情,对于拜登而言,国内的事情一个是抗击疫情,再一个是恢复美国经济的增长,还有就是提高美国科技竞争性和改善社会福利。由于美国是通过立法行政的,拜登政府要想做这些事情就需要说服国会支持,让国会通过法案并给他拨款。但是,由于种种原因,美国国会在对华强硬问题上存在高度共识。此外,拜登领导的民主党在国会的优势非常的脆弱,在众院只有十个席位,在参院是五十比五十,他有一个副总统打破投票僵局的优势。所以只要一票“叛变”过去,他就可能通不过这个法案。在这种情况下,拜登在国内做成任何事情,在中国问题上都必须展示强硬,如果显得软弱的话,他可能就没法在国会通过那些法案。因此,拜登在对华政策问题上想务实一点都很难。如果中期选举后共和党控制了国会,那么拜登在国内就做不成事了。做不成事也意味着他也不像过去那样有求于国会了,就可以在国际问题上多做一些事情了,国际问题毕竟是总统的特权。这也意味着他在对华政策问题上也可以有所作为。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他在对华政策问题上的态度还是比较理性、务实的。如果他按照他的本意来做事的话,就有可能在对华政策问题上采取一个更加务实的态度。这对中美关系来讲就是好消息。当然他到底会不会这么做还要看他对问题的思考和与中方的互动。

外交部长王毅与基辛格会面时强调了中美和平共处、加强经贸合作与共同应对全球危机的对美政策的确定性,您认为这是否展现了中方愿意修复中美关系的态度?美国会接中国的“球”吗?如果不接怎么办?

贾庆国:中国当然希望中美关系比较稳定,最好能够有所改善。中国认为中美关系的稳定和改善不仅符合中国的利益也符合美国的利益。我想基辛格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王毅和基辛格在这个问题上可以达成有共识。但是现在的问题在于许多其他的美国人不这样看,特别是美国国会和美国对华政策圈子里很多有分量的人物的看法和基辛格的看法很不一样,他们主张对中国强硬。在这样的背景下,美国在对华政策问题上的做法可能短期内还是会保持强硬,还会不断做出一些挑战中国的事情来,包括更多的国会议员到台湾去访问,通过更多的涉台法案,出台高科技领域脱钩的措施,比如最近出台的限制美国公民和永久居民帮助中国发展芯片的措施。美国做这些事情会导致中国做出反应,特别是在台湾问题上反应还会很强烈。中国提出的一些比较善意的建议美国可能不接,美国不接中国能怎么办呢?我觉得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一方面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一方面改善和其他国家的关系,等待美国的政府和领导人意识到自身利益与一个稳定的中美关系的密切联系,从而转变态度,开始比较务实和理性地处理与中国的关系。

王希:他为什么能赢得美国大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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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希  来源:历史之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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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希 / 赵梅

出版社: 江苏人民出版社

副标题: 来自当代的反思

出版年: 2022-6-1

页数: 368

定价: 68.00元

装帧: 平装

ISBN: 9787214271709

内容简介 

本书是一部跨学科学者合作进行的国别研究创新之作,来自历史学、政治学、社会学、法学、国际关系学、行政学等不同学科的学者,围绕当代美国政治中的“特朗普现象”进行深入讨论,探究隐藏在价值冲突极端化、新民粹主义、政治部落化、媒体党派化、都市右翼崛起等一系列现象背后的历史与现实因素,分析“奥巴马现象”与“特朗普现象”之间的复杂关系,在此基础上剖析特朗普政府内外政策的内涵。作者认为,所谓“特朗普现象”正在演变成为21世纪美国的一种新政治符号和政治生态,并将影响未来美国政治的运作和走向。

作者简介 

王希,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印第安纳大学历史系教授,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特聘教授(2008—2020)。研究领域包括19世纪美国史、美国内战与重建、非裔美国人史、美国宪法与政治史。著有The Trialof Democracy:Black Suffrage and Northern Republicans,1860—1910(1997年)和《原则与妥协:美国宪法的精神与实践(增订版)》(2014年)。赵梅 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美国研究》副主编。主要研究领域为美国社会文化与历史,发表相关学术论文多篇,主编《美国公民社会的治理:美国非营利组织研究》(2016年)。

目录

引子 特朗普如何赢得了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 王希 1

第一部分 “特朗普现象”:表象与基础 43

后现代化与乡愁:“特朗普现象”背后的美国政治文化冲突 刘瑜 45

另一个美国:(白人)民族主义与“特朗普现象” 张大鹏 78

特朗普时代的美国媒体 赵梅 114

特朗普时代美国激进右翼的谱系:观察与分析 赵蒙旸 156

第二部分 特朗普时代:政治与政策 201

独特的特朗普 张毅 203

“特朗普现象”与新自由主义政策范式的重构和变异 达巍、张翔 243

“解构行政国”:特朗普保守主义国内政策的目标 张业亮 268

共和党的“特朗普化”与美国政党政治走向 刁大明 324

政治僵局:风暴前夜

历史总会埋下伏笔。2016年美国大选结果所预示的美国政治之变,在2008年的大选结果中就埋下了伏笔。那一年,奥巴马成了首位成功问鼎白宫的非洲裔总统候选人。对于那次大选,当时人们关注的焦点,不是民主党如何做到了把执掌白宫8年的共和党人拉下马,而是“黑人总统”成为现实如何诠释了“美国梦”。

梦想照进了现实,但并没有预示未来。后来的历史表明,美国历史上首位“非白人”总统的出现,已经在酝酿美国政治的巨变。事实上以“Change”(变革)为竞选口号的奥巴马,人主白宫后一直在延续后冷战时代的美国战略,对其前任内政外交战略的“矫正”,总体来说只能算政策上的微调。换句话说,奥巴马是美国最后一位“后冷战时代总统”。他执政的8年,美国政治就处在“风暴前夜”。

从美国政治角度看,奥巴马政策上的是非功过已经不重要,更值得关注的动向在于,他两届任期内美国政府功能失调、政治极化趋势达到了历史上罕见的程度。美国著名学者弗朗西斯·福山称其为“政治衰败”,在《衰败的美利坚——政治制度失灵的根源》中对此做了精辟的分析。①而且,美国出现肤色上“另类”的奥巴马总统,与“内核”上另类的特朗普人主白宫,很难说没有联系。

“美国梦"绝唱

“以前当我的孩子们问我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可能成为我们想成为的人?我总是告诉他们,是的,当然可以,但是其实我的心里并不是真的这样想。现在我看到有着黑色皮肤的奥巴马也能够当选为总统,我在回答孩子们的时候就底气很足了,因为我确实相信,只要你努力,你能做成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不管你是什么样的肤色。”

上述这段话,是美国非洲裔选民特雷弗·克鲁克斯对2008年美国大选奥巴马胜选的感慨。这样的感慨,在2008年11月4日那个夜晚(选举结果大势已定)之后,甚至成了美国的一种“社会情绪”。某种程度上说,那时美国人对大选结果的讨论,不是以民主党战胜共和党为主题,而是以“美国梦’’成为现实为核心。

“美国之音”网站的那篇文章写道:“奥巴马作为第一位具有非洲裔血统的总统即将人主白宫,这对无数的美国人,特别是非洲裔美国人及其他少数族裔产生的影响力是巨大的。美国少数族裔为‘美国梦’又一次活生生地重现而欢呼雀跃。”这篇文章援引学者的话说:“奥巴马的当选有可能在美国社会引发所谓的‘奥巴马效应’,也就是说,这可能会弥合白人和其他少数族裔之间长期存在的一些裂痕。”

“一切皆有可能”,是奥巴马在2008年胜选演说中传递出的强烈信息。他演说的第一句是:“如果有人怀疑美国是个一切皆有可能的地方,怀疑美国奠基者的梦想在我们这个时代依然燃烧,怀疑我们民主的力量,那么今晚这些疑问都有了答案。”他说:“无论年龄,无论贫富,无论民主党人或共和党人,无论黑人、白人,无论拉美裔、亚裔、印第安人,无论同性恋、异性恋,无论残障人、健全人,所有的人,他们向全世界喊出了同一个声音:我们并不隶属‘红州’与‘蓝州’的对立阵营,我们属于美利坚合众国,现在如此,永远如此!”

与当时堪称激昂的社会情绪不同,作为创造了美国历史的总统候选人,奥巴马没有把自己的胜选描述为个人“美国梦”的实现。他的胜选演说中甚至都没有出现“:Dream”(梦想)这个词汇,突出的是美国民主的优越、美国政治的进化,强调的是美国人“创造历史”的希望。“历史之轮如今已在我们手中,我们又一次将历史之轮转向更美好的未来。…‘漫漫征程,今宵终于来临。特殊的一天,特殊的一次大选,特殊的决定性时刻,美国迎来了变革。”③

“变革”(Change,)是奥巴马2008年大选的竞选口号。那一年的大选结果,很多分析人士都将其视为对小布什8年总统的任期的全民公投。两场代价高昂的对外战争、一场后果深重的金融危机,足以让整个美国社会产生变革的强烈诉求。那次大选的投票率(58.23%)),创下了1968年(60.84%)之后的新高。在与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麦凯恩的对决中,奥巴马无论在普选得票率(52.75%对45.90%)还是选举人团得票率(69.26%对30.74%)上,都证明了自己压倒性的优势。不仅如此,民主党人还掌控了参众两院,在州长选举中也确保了过半优势。

这样的选举结果,即便是较为冷静和严肃的学者们,也不会不思考其与“奥巴马效应”之间的联系。美国弗吉尼亚大选教授布兰德利·沃麦克,在2009年的一篇文章中写道,巴拉克·奥巴马不仅是第一位当选美国总统的非洲裔美国人,而且他还是父亲是外国人的第一位美国总统。他的当选不仅验证了任何美国公民不论财产和种族都可以达到权力巅峰的“美国梦”,而且应验了许多美国移民所做的“美国梦”,即他们及其孩子也可以被囊括进新的政治共同体。

在沃麦克看来,奥巴马的胜选“对美国政治来说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重大事件”。他还以总结的口吻写道:“总而言之,奥巴马的当选意味着美国多元文化主义向前迈出了关键一步。”“不管奥巴马作为总统的成绩如何,美国人将对一个非白人处于权力巅峰而习以为常。”当时,持有沃麦克这样看法的人还有不少,即便不一定击绝对多数。

没人会否认2008年奥巴马胜选的历史意义,未来任何历史学家,都不会不提及奥巴马作为美国首位黑人总统的历史。不过,奥巴马2008年胜选历史意义的“重大”之处,却不在于沃麦克所预言的那些。美国的历史并没有像沃麦克所说的那样发展,他关于美国“更加拥抱多元文化”以及“对一个非白人处于权力巅峰而习以为常”的结论,显然下得太早了。

……

来源时间:2022/10/25   发布时间:2022/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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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对挑战维护领导地位——拜登政府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评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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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积敏  来源:中美聚焦

当地时间2022年10月12日,拜登政府发布任内首份完整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规划了美国所追求的未来世界愿景,并提供了实现这一愿景的路线图。拜登总统称之为360度全方位国家安全战略,其核心内容是应对双重挑战:赢得塑造国际秩序的大国战略竞争,同时处理好气候变化、流行病传播与粮食安全等全球性挑战,并在此基础上维持美国全球领导地位。

为此,拜登政府提出具体政策路径。首先,是投资美国力量,包括三个层面:1)投资美国国家力量,维持竞争优势。美国将通过实行现代工业创新战略、投资美国人民、增强美国民主的方式来推进这一进程;2)运用外交手段构建最强大可能联盟(possible coalition),包括加强已有同盟和伙伴体系、构建志同道合者联盟以及组建议题联盟;3)推进与加强军事现代化,明确武力使用标准,加大尖端技术投资,增强核战略威慑力,践行“一体化威慑”战略,提升军事部门人员能力与福祉等。其次,是明确三项全球优先任务:1)“竞赢”(out-competing)中国、限制(constrain)俄罗斯;2)合作应对共同挑战,聚焦气候与能源安全、流行病与生物防御、粮食安全、军控与反扩散、恐怖主义等;3)塑造技术与网络安全、贸易与经济等领域的规则。再次,是确定美国地区战略,包括印太、欧洲、西半球、中东、非洲、北极等地区以及海洋、空中与太空等领域。

其中,大国战略竞争是报告的重中之重,着墨最多。该战略虽将中国与俄罗斯列为主要对手,但定位存在区别。如果说,在之前的《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中,拜登政府主要是从实力角度考察中国对美国构成的全方位挑战,那么,此次的报告则将中国的战略意愿也考虑其中。实力与意愿的结合有可能带来产生实际结果的变化,这样更贴合“consequential”的内涵。

此外,在《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中,拜登政府并没有提到“修正主义国家”,但本次报告则使用了“修正主义”一词。该文件提出:“我们的愿景面临的最紧迫战略挑战来自将威权治理与修正主义外交政策相结合的大国。”可见,美国两党政府对于中国战略身份的界定进一步趋同,即中国是有能力与意愿给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带来实质性挑战的唯一竞争者。

但是,鉴于中国在全球经济中的中心地位,以及在应对全球性挑战方面的显著影响,美国有可能与中国和平共处,并共同为人类进步做出贡献,故而美国将与中国展开长期的、负责任的竞争,以实现最终的竞赢。鉴于俄乌冲突的发生,美国将俄罗斯视为直接而紧迫的安全威胁。因而,美国对俄罗斯的战略是以限制为主,即限制俄罗斯的领土扩张与实力地位,约束并阻止俄罗斯可能采取的极端行为(如对美攻击、使用核武器等)。

这份报告具有以下四个特点:

一是折射出美国强烈的焦虑心理。这份报告反复指出,世界处于转折点,未来十年将是“具有决定意义的十年”。特朗普政府《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则无此表述。拜登政府强调,当下美国的政策选择将会影响到未来国际秩序的性质与美国的全球地位,美国必须严肃认真地进行战略抉择,并以时不我待的精神加以政策推进。报告在最后以“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作为结束语,充分显示了美国的紧迫感。

二是聚焦主要战略挑战并重新配置全球战略资源。该战略文件聚焦中国所带来的长期战略挑战与俄罗斯所造成的直接而紧迫的现实挑战。在美国眼中,无论是中国还是俄罗斯,都是试图改变国际秩序性质的国家,但美国将中国作为最主要且有可能改变国际秩序性质的战略竞争对手。换言之,俄罗斯的挑战是“肘腋之疾”,而中国的挑战则是“心腹之患”。为此,美国将印太地区作为其全球战略的最优先地区,也是其战略资源部署的重点地区,其次才是欧洲地区。这是冷战后美国地区战略的重大转变。与此同时,美国调整了在中东地区的战略目标,不再将武力干预与政权更迭作为主要手段与目的,而是侧重于推进地区局势降温与区域一体化,促使合作伙伴有能力“保护他们的领土免受外部的和恐怖分子的威胁”。一定程度上,美国要求其伙伴承担更大的安全责任,这意味着美国可能进一步减少在该地区的资源投入。

三是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拜登政府将未来十年的国际秩序之争看作民主与专制之间的较量,强调“民主国家和专制国家正在展开一场竞赛,以展示哪种治理体系能够最好地为其人民和世界服务”。报告使用“威权”“专制”“民主”等字眼的数量远多于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显然,拜登政府国家安全战略的意识形态色彩更加浓厚。不过,对美国来说现在的关键任务是重建美国与国际社会对民主价值观的信心。拜登政府强调要“继续在世界范围内捍卫民主”,这一定程度上意味着美国在民主推广问题上处于“守势”。

四是突出国际战略与国内战略的互动性。拜登政府意识到国内政策与国际战略之间已经界限模糊,两者相互影响、密切联系。美国在世界的领导地位取决于美国国内事业的发展振兴与民众的支持,而美国国内的发展振兴又将进一步加强与巩固美国的世界领导地位。报告宣称:“我们将遵循一个不争的事实,即美国在国内项目的实力和质量与我们在世界上的领导地位以及我们塑造世界秩序的能力密不可分”。为此,拜登政府将对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进行评估与再评估,以确保该战略能“最好地为美国人民服务”。其首要评估标准,是该战略“是否令美国人民生活得更好、更安全、更公平”。其第二个评估标准,是该战略“是否能激励世界上与我们对未来有共同愿景的国家和人民”。从这个角度来说,拜登政府国家安全战略呈现出“美国优先、兼顾国际”的特点。

来源时间:2022/10/25   发布时间:2022/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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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美国的州级分裂:党派官僚制度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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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PoIiticaI理论志

国各州行政机构的党派化

摘要:

在美国,不同的州在福利事业和公民权利事业上的差异正在扩大。传统的解释是,保守派在立法选举周取得了巨大的胜利。我们通过对罗得岛和堪萨斯州负责医疗补助和选举的行政机构的研究表明,许多政策分歧是源于带有党派色彩的行政机构。大多数联邦政策要依赖州政府的执行。在本文研究的案例中,州级行政机构工作人员会诉诸横跨多州的专业知识网络,而后者会提供反应特定政党偏好的政策执行模式,例如罗德岛州社会服务和选民登记中的“开后门”行为、堪萨斯州将市场原则引入医疗补助和限制性登记行为。带有党派色彩的行政机构使州政府对联邦政策的执行成为政治斗争的关键领域。

作者简介:

Ben Merriman 堪萨斯大学

Josh Pacewicz 布朗大学

编译来源:

Ben Merriman,Josh Pacewicz (2022).The Great Interstate Divergence: Partisan Bureaucracies in the Contemporary United States.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1221–1266.

本文主要观点

作者指出,美国目前处于一个历史上最为分裂的状态,分裂不仅在选举政治中和日常生活中体现,也在州与州之间不同的政策执行结果中体现出来。

随后作者以罗德岛州和堪萨斯州的医疗补助和选举改革为案例,进行了基于立法程序的实证研究,并指出政策在不同党派色彩的行政机构下会产生到不同的执行结果。

最后作者基于这种情况对未来的社会科学发展提出了三点方向上的指导:1. 未来的学术研究应着眼于将带有党派色彩的行政机构纳入关于不平等这一社会科学的核心领域之一的既定学科论述中;2. 对当代美国政策的分析将受益于对政策专业知识网络的基础研究;3. 对美国民主的规范性研究。作者认为,州与州间政策执行的差异必须由社会科学学者进行研究而不能简单的交给政策执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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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2/10/25   发布时间:2022/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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