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Blog Page 301

参议院选举巡礼•威斯康星州

0

作者:李东辰  来源:上海美国研究

威斯康星州是民主党“蓝色长城”的重要组成部分,曾经被视为民主党人的堡垒。然而,随着2016年特朗普在该州的胜利,威斯康星州相对全国开始呈现出了保守化趋势。在2020年大选中,虽然拜登成功夺回威斯康星,但是却只有2万票的微弱优势。在今年的中期选举中,威斯康星州作为竞争最为激烈的几个州之一,将会对参议院控制权的归属产生重要影响。

1、初选情况

共和党方面,罗恩·约翰逊(Ron Johnson)是在任参议员并且寻求连任。早在2021年4月,特朗普就宣布背书约翰逊,彼时的约翰逊甚至还没有决定是否寻求连任。今年1月,约翰逊终于下定决心谋求连任。虽然有竞争者在初选中挑战约翰逊,但是他强大的在任者优势和特朗普的影响力让他在初选中轻松过关。最终,总计67万选民参加了共和党初选,约翰逊赢得近84%的选票,成为共和党参议员提名人。

民主党方面,由于威斯康星州在2020年被拜登赢下,约翰逊又长期以来被视为不受欢迎的在任者,很多民主党人都对这一席位跃跃欲试。在民主党初选中,主要候选人是现任副州长曼德拉·巴恩斯(Mandela Barnes)、商人亚历克斯·拉斯里(Alex Lasry)、州财政厅长莎拉·高德莱夫斯基(Sarah Godlewski)和前威斯康星州议会多数党领袖汤姆·尼尔森(Tom Nelson)。巴恩斯自参选后就一直是初选领跑者,拉斯里则自掏腰包资助自己的竞选活动。虽然拉斯里一度缩小了巴恩斯的领先优势,但是巴恩斯的领跑者地位依旧稳固。随着8月9日初选的临近,尼尔森、高德莱夫斯基和拉斯里相继退选并背书巴恩斯。最终,有50万选民参加民主党初选,巴恩斯赢得近78%的选票,成为民主党参议员提名人。

2、候选人优劣势

约翰逊今年67岁,他在步入政坛之前是一名商人,曾担任塑料制造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在2010年的红色浪潮中,约翰逊击败了已连任三届的民主党籍参议员拉斯·芬格尔德(Russ Feingold),当选威斯康星州联邦参议员。2016年,约翰逊在民调几乎全面落后的情况下,在与芬格尔德的再对决中以3.4个百分点的优势获胜,成功连任,好于特朗普当年在该州的表现。约翰逊在威斯康星州有着高知名度、成熟的竞选运作和成功的胜选经验。

然而,约翰逊在多次胜选的同时却有着很多缺陷。首先,作为一个摇摆州共和党籍参议员,约翰逊和特朗普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过于火热。根据马凯特大学9月22日公布的民调,只有34%的威斯康星州选民对特朗普持正面评价,高达64%的选民对特朗普持负面评价,约翰逊和特朗普的亲密关系可能会对其竞选造成不利影响。其次,约翰逊的言论也时常具有争议性。比如,约翰逊曾认为漱口水可以杀死新冠病毒,表示国会山骚乱只是一次和平的抗议,提议终止社会保障。约翰逊甚至向彭斯提议用假选举人票来窃取选举胜利。在堕胎问题上,约翰逊还支持最高法院推翻罗伊案的决定,但根据民调,48%的威斯康星选民认为堕胎应当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合法。由于约翰逊的种种言行,只有41%的选民对他持正面态度,45%的选民对他持负面态度。总而言之,约翰逊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不受欢迎但总能获胜的共和党政客,他并没有民主党人想象得那么脆弱,但也没有那么坚挺。

巴恩斯今年35岁,早年曾是一名社区组织者。2012年,巴恩斯在州议会党内初选中成功挑战民主党在任者,当选州议员,并一直担任至2017年。2018年,他当选民主党副州长提名人,成为民主党州长提名人托尼·艾佛斯(Tony Evers)的竞选搭档。两人在当年11月成功击败共和党在任者,巴恩斯当选副州长。巴恩斯作为黑人,其身份可能会提升密尔沃基地区黑人选民的投票率,然而这在中期选举中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巴恩斯是一个年轻、富有一定个人魅力、有着易于兜售的个人故事的候选人。

然而他同样面临困境。首先,巴恩斯将自己定位为一个进步派,支持全民医保、绿色新政等桑德斯式的政策,这对于威斯康星州来说过于激进。其次,巴恩斯早年在推特上发表过诸多争议言论,包括但不限于“2016年大选被操纵”、“AOC是我的总统”、“特朗普是俄国间谍”,这些言论对其候选人资格百害而无一利。第三,巴恩斯小额筹款进度缓慢,而约翰逊在外围组织的资助下已经在竞选开支方面大幅超过巴恩斯,这意味着选民接收到了更多约翰逊的信息,巴恩斯传递信息、创造叙事的能力相对受到了削弱。第四,巴恩斯曾经还没有按时支付财产税,该事件曾在2019年引起舆论广泛关注。最后,虽然选民对巴恩斯的整体评价略好于约翰逊,但是有15%的选民表示不足够了解巴恩斯,另外还有6%的选民并不认识巴恩斯。这不但意味着选民对巴恩斯的陌生,而且给了约翰逊“搞臭”巴恩斯可乘之机。

3、竞选策略

约翰逊的竞选策略曾聚焦于通货膨胀问题,力图规劝那些因通货膨胀而生活成本急剧上升的选民投票拒绝拜登的“激进”纲领。然而,随着巴恩斯的个人履历和相关言行被更深入地挖掘,约翰逊团队在继续保持在通胀等民生议题的高输出外,力图将巴恩斯塑造成为一个对犯罪软弱的激进分子,而约翰逊及共和党选举机器的资金优势让这一策略的成功实施成为了可能。

约翰逊将巴恩斯所提出的一项取消现金保释的法案当作攻击的靶子,指责巴恩斯是一个危险的自由派。同时,约翰逊还攻击巴恩斯在2020年暗示警察预算过高以及其将部分资金从警察预算转移至社会服务机构的想法,试图将巴恩斯塑造成一个支持“撤资警察”的激进分子。此外,巴恩斯在推特上的诸如“华盛顿不属于最伟大的总统行列”、“我不能更不关心持枪权”的争议言论也被共和党人做成了广告,用来凸显他政策立场的激进。约翰逊发言人对巴恩斯的形容完美地总结了约翰逊的竞选策略,那就是向选民呈现一个“另类”巴恩斯——他为暴力暴徒找借口,他将忠诚的基督徒比作恐怖分子,他抨击宪法、警察和开国元勋,他本质上是一个危险的极端分子。借助资金优势,约翰逊的策略正在奏效,在初选中几乎未收到攻击的巴恩斯正在一场负面竞选风暴中明显处于下风,巴恩斯的净好感度从+15%骤降至-1%。

巴恩斯的竞选风格较为稳健,他试图在选民中塑造自己的个人品牌——中产阶级卫士。巴恩斯没有回避民主党执政以来的通胀高企,而是呼吁用更公平的税收政策应对通胀,提出为中产阶级减税的倡议,力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中产阶级优先”的候选人。巴恩斯还呼吁将堕胎权编入法典,从而保障女性自由选择的权利。为此,他还呼吁取消参议院的冗长辩论规定。巴恩斯想把这次竞选塑造成一场关于约翰逊的全民公决,猛烈攻击约翰逊过去的言行,批评约翰逊为富豪捐款者提供上亿美元的税收减免,抨击约翰逊在国会的12年里变得越来越富有,攻击约翰逊参与提出在全国禁止堕胎的法案,批评约翰逊对社会保障、医保等福利措施的威胁。

面对约翰逊及共和党对他铺天盖地的负面攻击,巴恩斯团队也有所回应。他公布了支持他的警长名单,并宣称约翰逊对他的攻击充满了谎言。然而,目前来看,巴恩斯的应对策略并不有效,其在独立选民中的优势已经消减为了劣势。可以说,巴恩斯不存在资金问题,但他却在和共和党人的信息战中连连败退。面对自己竞选所处的不利境地,巴恩斯正在试图邀请奥巴马、沃伦等民主党知名政客来威斯康星为其站台。

两位候选人在10月参加了两场辩论,两人在两场辩论中大致沿用了相同策略。在第一场中,两人着重塑造和强化自身原有形象和立场。例如,约翰逊保持了自己的保守本色,只向中间立场进行了有限靠拢;巴恩斯则未对自己的进步派立场进行遮掩。双方围绕堕胎、犯罪、中产阶级和气候变化等议题你来我往。

堕胎问题上,约翰逊强调自己支持节育并主张进行全民公决来决定威斯康星的堕胎法律。巴恩斯则指责约翰逊对堕胎权的反对是“危险、脱离实际和极端”的,并质疑约翰逊的全民公决倡议不切实际。

犯罪问题上,约翰逊批评巴恩斯有着支持“撤资警察”的长期历史,只是不愿承认。巴恩斯则强调自己一直以来都致力于加强公共安全,并主张教育和就业机会才是解决犯罪率高涨的答案。

中产阶级问题上,巴恩斯称参议院没有足够多的中产阶级代表,约翰逊是富人的朋友。约翰逊则反驳称是无稽之谈。

气候变化问题上,约翰逊反对联邦政府采取措施应对,并讥讽“气候一直是变化的”。巴恩斯则指责约翰逊和石油公司的联系,试图把约翰逊攻击为通货膨胀的帮凶。

在第二场中双方则开启相互攻击模式。约翰逊试图将巴恩斯描述成一个从来没有在私营部门工作过且对摇摆选民来说很陌生的骗子。巴恩斯则再次聚焦于经济议题,不但攻击约翰逊为富人减税,而且攻击约翰逊是富二代。

总体来看,约翰逊的辩论表现中规中矩,巴恩斯的辩论战术基本聚焦于经济和堕胎,其辩论水平也好于约翰逊。但是,考虑到约翰逊在民调中的优势,巴恩斯算不上惊艳的辩论表现恐怕不足以帮助他获胜。

4、结果预测

自9月以来,多家高质量民调对威斯康星州联邦参议员选举进行了民意测量,其中Marquette Law School民调显示约翰逊领先6%,Emerson college民调和福克斯新闻民调显示约翰逊领先4%,Data for Progress民调和Trafalgar group民调均显示约翰逊领先2%,CBS民调显示约翰逊领先1%,Siena college民调则显示巴恩斯领先1%,Public Police Polling显示两人平手。根据538网站,约翰逊在平均民调中领先巴恩斯2.9%,根据RCP网站,约翰逊在平均民调中领先巴恩斯2.8%。可以说,目前在民调中,约翰逊目前处于上升势头且已经取得了优势。

在对巴恩斯长达一个月的负面攻击后,约翰逊获得了领先地位。可以想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负面竞选绝不会在这场选举中退隐。巴恩斯在自己未受到攻击时尚且难以形成对约翰逊的大幅领先优势,在面临攻击后又迅速丧失领先优势,短期恢复势头恐怕非常困难。在2016年,约翰逊几乎没有在任何一份高质量民调中领先,但最后依然赢得了选举。由此可以想见,如今已经在民调中占优的约翰逊在11月将大概率成功连任。

本文作者:李东辰,上海市美国问题研究所研究助理,现就读于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

来源时间:2022/10/21   发布时间:2022/10/21

旧文章ID:28596

美国最新制裁将摧毁中国芯片产业

0

作者:FARHAD MANJOO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半导体是人类发明的最复杂的工具之一,也是制造成本最高的产品之一。

最新的芯片——驱动超级计算机和高端智能手机的那种——装满了密密麻麻的晶体管,这些晶体管小到以纳米为单位。也许唯一比芯片本身更巧妙的是制造它们的机器。这些设备可以处理小得难以想象的东西,只有大部分病毒大小的几分之一。一些芯片制造机器的制造需要耗时数年,每台造价数亿美元;荷兰公司阿斯麦制造了世界上唯一能够刻印最快芯片设计的光刻机,这样的设备在过去十年中只生产了140台。

这就讲到了关于微芯片的另一个惊人细节:它们不仅是技术的胜利,也是全球贸易与合作的胜利。塔夫茨大学历史学教授克里斯·米勒在最近发表的《芯片战争:世界上最关键技术的争夺战》(Chip War: The Fight for the World’s Most Critical Technology)中描述了半导体供应链的地域分布:

一个典型芯片的蓝图可能来自英国的日资公司Arm,由加利福尼亚和以色列的工程师团队设计,用的是来自美国的设计软件。当设计完成后,它会被送到台湾的一家工厂,该工厂从日本购买超纯硅晶片和专用的气体。世界上一些最精确的机器将这些设计刻在硅上,这些机器可以蚀刻、沉积和测量原子级别厚度的材料层。工具主要由五家公司生产,一家荷兰公司、一家日本公司和三家加利福尼亚公司,没有它们,先进的芯片基本上是不可能制造出来的。然后,通常芯片的封装和测试在东南亚进行,然后再送往中国组装成手机或电脑。

去年,新冠疫情引发了芯片短缺,这一复杂流程的脆弱性变得显而易见,白宫估计这使美国损失了整整一个百分点的经济产出,即数千亿美元。但芯片业务具有全球多样性是一件精妙甚至令人欣慰的事情。与石油、航空母舰或核武器一样,谁控制半导体产业的问题具有地缘政治意义。不仅在智能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中,而且在现代世界的几乎所有物品中,芯片都是至关重要的成分——这些物品中最重要的有武器、监控技术和人工智能系统。行业的主导地位落入坏人之手会产生灾难性后果。

这就是为什么我十分欣赏拜登政府在限制中国上所采用的激进而有创造性的行动,过去数十年里,中国一直在努力创建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本土半导体产业,其行为令人警惕。本月,商务部宣布了一系列限制措施,阻止中国获得建立芯片主导地位所需的大部分资源。政府表示,这些规定旨在阻止中国的军事和安全部门购买“具有军事用途的敏感技术”。除了少数例外,制裁禁止中国购买最好的美国芯片和制造它们的机器,甚至禁止雇用美国人来制造它们。与我交谈过的分析师表示,这些规定将摧毁中国国内的芯片产业,可能会使其倒退几十年。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研究员、前国防部人工智能战略主任格雷戈里·艾伦说,这些规定“绝对是一个历史里程碑”。艾伦在最近的一份报告中写道,拜登的限制“开启了美国积极扼制中国大部分科技产业的新政策——扼制的目的是扼杀”。考虑到中国可能使用先进芯片的方式——包括扩大其反乌托邦式的、使用人工智能的监视和镇压制度——这种扼制是合理的。

半导体是中国仍然依赖世界其他地区的少数行业之一;该国每年进口微芯片的费用超过了进口石油的费用。中国政府已经投入了数十亿美元来实现该行业的“本土化”,但进展缓慢。在一些最先进的领域,中国半导体制造商远远落后于国际竞争对手。

艾伦说,到目前为止,美国对中国获得最佳半导体的限制主要针对中国军方。但中国的企业与中国军方关系密切,这使得军方能够轻松规避限制。新政策应该会大大增加这方面的难度,因为它的限制适用于中国的任何实体,无论是军事部门还是理论上的“民用”企业。

这些规定不仅禁止中国购买美国半导体技术。通过《外国直接产品规则》,部分规定适用于世界上任何使用美国半导体技术的公司。因此,如果一家非美国芯片制造商同意生产中国设计的芯片,它可能会失去在其他地方无法获得的美国芯片制造机器。

最后,还有对美国人员的限制。中国极度缺乏具备半导体业务专业知识的工程师和管理人员,许多该行业的公司都聘用美国人担任高级职位。新的限制禁止所有“美国人”——包括美国公民和绿卡持有者——继续在中国半导体行业工作(这些规定允许人们申请对该政策的豁免。)

中方将如何应对?一种方法是逃避规则。长期以来,中国一直擅长绕过制裁,而且微芯片体积小,很容易走私。目前也不清楚美国商务部负责出口管制的机构工业和安全局能在多大程度上执行这些规定。“工业和安全局的待办事项清单大幅增加,而他们的预算却根本没有增加,”艾伦告诉我。

艾伦还警告说,我们不知道中国会把这些规定视为有多严重的挑衅。他指出,在偷袭珍珠港之前,正是因为美国拒绝向日本帝国出售石油,导致后者得出结论,认为自己与美国“实际上处于战争状态”。半导体方面的规定范围比我们对日本的石油限制要小。“但中国会这么看吗?”艾伦问。“我有点怀疑。”

另一方面,美国是否别无选择?

“这些技术将成为未来几十年经济实力的基础,人们非常担心,如果中国占据上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新美国安全中心高级研究员马丁·拉瑟告诉我。“这不是我想要生活的世界,我认为大多数美国人或我们的大多数朋友和盟友也不会想要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Farhad Manjoo于2018年成为《纽约时报》的观点专栏作者。此前他在时报科技板块撰写State of the Art专栏,著有《千真万确:学会生活在一个后事实时代》(True Enough: Learning to Live in a Post-Fact Society)一书。欢迎在Twitter(@fmanjoo)和Facebook上关注他。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22/10/21   发布时间:2022/10/21

旧文章ID:28595

华裔芯片工程师案件始末

0

作者:蓝妃  来源:无事生妃

2017年圣诞前夕,美国马萨诸塞州列克星敦镇,一个普通华裔移民家庭正在准备过圣诞节。

跟来美国的千千万万中国移民类似,于浩洋大学毕业后赴美读书,毕业后找到了不错的工作,在美国定居,结婚生子。在公司工作数年后,于同学不再满足于朝九晚五的打工日子,经过一番筹划,他离开原公司,开了属于自己的公司。小公司虽然只有他自己一个员工,但是于同学相信,凭借着自己的才智和努力,必然可以在未来打出一片天下。

可以说,于家大概是大家常说的美国梦的具象化。

然而,欢欢乐乐准备过节的于家人并不知道,危机即将来临。

圣诞节前一个礼拜,于同学公司的竞争对手,一个比他规模稍大,20人的小公司,向美国商业部告发了于。竞争对手称,于的公司在短短的时间内就上市了不少产品,这不正常,他们怀疑其中有“猫腻”,而且,他们认为于的芯片是受进出口限制的管制级的芯片。

2018年1月

商业特工拿到一份认为芯片受进出口限制的鉴定报告(该鉴定有极大的问题,后面有详细说明)。原本,这不过是一起普普通通的商业调查。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过,彻底改变了这件事的走向——

2018年3月

中美贸易战开始。

2018年11月

美国政府推出了中国行动计划(China Initiative),该计划由美国司法部国家安全司负责实施,旨在全面消除中华人民共和国间谍、防止美国科技被中国盗窃。多名华裔学者受到牵连,轻则事业尽毁,重则身陷囹圄。

在如此大环境下,“华裔”,“芯片”,“进出口”,这几个关键字一出,普通商业案件立刻被披上了政治外衣。贸易战第二天,于被正式按照刑事立案调查。

""

控方提供的解密文件,里面提到了“有理由怀疑此人是受外国势力雇佣或者为其工作”

在之后的一年里,于家人生活如常,然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天罗地网已经展开。他们的一举一动实际上处于24×7的严格监控下。他家门口电线杆上,有一台摄像机默默的记录着他们的影像,他们放到路边的垃圾桶被翻检,里面的垃圾逐一分析,连妈妈去超市和送孩子去踢足球都处于跟踪监视之下。

虽然于已经加入美国国籍,但是办案人员还是以他是拿绿卡的中国公民身份申请了搜查令。

""

原始搜查令,里面提到于是持美国绿卡的中国公民

""

庭审记录,特工承认他们搞错了于的国籍,且事后也未做纠正

2019年6月的一个宁静的清晨,在于家正要登上飞往中国探亲的飞机的前一天,20名FBI特工突袭了于家的住宅进行搜查,收缴了全部电子产品和小公司设备,并正式开始对于和他太太的调查和审讯。而于一家的生活正式天翻地覆,开始了长达三年的法律斗争。

2022年5月,于的案子正式开庭。

虽然这个案子因中国行动计划而起,但是真正的起诉书里并未提及间谍这件事。在过去几年的调查中,并未发现于的公司与中国有任何联系。不过既然已经投入了那么多时间和人力物力,检察官并不想无功而返,在起诉书洋洋洒洒控诉了21条重罪,包括移民欺诈,电信欺诈,非法出口和非法窃取商业机密几大类。让我们来逐一看看于到底被指控了哪些罪名。

首先移民欺诈的指控,法官直接以不合法理的原因推翻了。电信欺诈一般来讲涵盖了电话,短信,互联网方面的诈骗,控方的起诉书主要论据是于曾经用自己的英文名字,而不是法定中文姓名跟客户联系,以及公司法定地址是一个UPS邮局邮箱等等五项指控。这五项罪名,其中一项被法官在庭审前推翻,剩下四项也被陪审团判定无罪。

开庭时候起诉书的非法出口,跟一开始的怀疑非法芯片出口到中国早就风马牛不相及了。

在调查过程中,FBI曾经假扮成中东客户跟于联系,试图购买一些接近进出口限制的芯片。令他们失望的是,由于他们所希望购买的性能指标接近出口限额的上限,比较谨慎的于同学拒绝了他们的购买请求。

之后控方曾指控于的公司非法出口限制级芯片——

""

在2019年的初始指控中,控方提及出口限制级芯片到国外,这是原始的非法出口指控

""

芯片的分类以及出口限制非常复杂且高度专业化,对芯片的具体性能测试方法,出口鉴定的正确性,甚至商业部直接相关人士的人员流动,错综复杂。

最后,还是业内专家的affadivit,指出了官方测试鉴定的错误。另一方面,商务部主任独立评估鉴定该芯片数据得出的结果竟然与业内专家的观点不谋而合,最终让控方在这个问题上偃旗息鼓。在2020年的指控中,删去了这部分的指控。

但是于浩洋的官司并未就此结束,控方随即抛出了新的指控。

庭审时候的非法出口,是指于在把自己的设计图纸发给台湾的生产厂家的时候,并没有申请这方面的许可。于在这个行业工作多年,不管是在以前的公司,还是事后律师多方查询了解情况,大家都对设计图纸发给境外公司需要申请许可这件事一无所知。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再提一下最早向政府“告密”的这个竞争对手了。因为调查此案的人员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们很多的行业知识来自于这个检举揭发于的竞争对手。竞争对手言之凿凿的跟FBI说,于没有申请任何许可,违反了法律。然而在庭审作证的时候,这个控方明星证人在宣誓的情况下反复被拆穿,不得不承认,他们公司在数年前把设计图纸发给法国生产厂商的时候,也没有申请过许可。

最后问题的核心回到了商业机密上。于被指控在原公司工作期间,曾经下载芯片设计图到自己的google drive上。那么从法律层面上,这是否就构成了窃取商业机密呢?

由于这里讨论的是MMIC芯片,跟设计复杂的芯片比如intel CPU芯片不同,这种芯片的结构比较简单,技术也是业界多年的成熟技术,市面上有很多结构功能类似的芯片。原公司也没有特意做封装,这些芯片一旦售出,很轻易可以在显微镜下看到芯片的电路设计。所以辩护律师认为,已经卖出的芯片就不能称之为商业机密了。法官对此判断并无异议,而控方的专家证人,也承认了MMIC芯片的结构可以在显微镜下被解析。

""

辩方专家的affadivit:对MMIC芯片的分析

""


控方专家的证词:承认MMIC芯片可以在显微镜下被解构和仿制

陪审团认可了这一观点,基于这个判断,12个商业机密的指控里,其中11个所涉及芯片都是已售出的芯片而被判定不符合商业机密的定义,只有最后一个芯片根据指控是设计中的原型,而于公司的芯片售卖日期在原公司的发行日之前,尽管于的律师声称,于公司对应的芯片设计不同,生产材料不一样,这项还是成为了21项指控中唯一一项被定罪的。

虽然绝大部分的罪名被洗清,但是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民事诉讼,这是按照联邦刑事案件审理,仅剩的这项仍旧是联邦重罪,最多可以被判入狱10年,外加25万美金的罚金。

庭审结束以后,于又有了一个可能洗脱罪名的重大发现。他在internet archive里查到,法庭上控方提供的原公司芯片发售日期,是那个产品正式发售的日期,而在此之前该芯片已经可以通过预售的方式买到,而这个预售日期,竟然在他的小公司出售芯片日期之前。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庭审的时候陪审团得到的解读是,如果于的小公司先发售,就有可能抢了原公司的市场份额,这一点是确定商业机密的必要条件之一。

庭审结束后,于的律师向法官申请动议,提出了五条彼此独立的论点,希望推翻最后一条定罪,而于的这一发现也在其中。遗憾的是法官拒绝了这个动议。于的法律斗争仍在继续。

当然也有好的消息,于的庭审结束后几周,控方悄悄的撤销了对于太太的起诉。要知道,这个长达三年的案子影响的不单单是于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家庭。案子伊始,控方一个“笔误”,把于太太的年龄从42岁写成了22岁,以至于增添很多对他们婚姻的无稽揣测。而落在于太太头上的指控,更是雪上加霜。于太太指控的撤销,也让这个家庭看到了一丝希望。

目前,于还剩下两条路可以走:

第一,说服控方这个官司从一开始的调查就是基于于的种族,可以说如果不是一开始的间谍怀疑,大概率不会走到刑事法庭。既然是基于种族的选择性执法(selective enforcement),那就应该推翻。

第二,在法庭正式宣判以后继续上诉。

于的案件即将进入最终阶段,无事生妃将持续关注。

以下观点只代表作者:

在研究这个案子的时候,不止一次有这个想法,为什么这么一起不大的经济案件,会被如此兴师动众的调查。我想说这只是一个个例,然而并不是。China Initiative虽然从字面上结束了,但是它并没有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华人这几年“冤假错案”的比例远远超过同类案件的百分比,这本身就是对公民权益的一种践踏。

从新闻报道上看到,很多被抓了的华人,尽管一开始雷霆阵阵,到最后并没有发现真的间谍行为,然后就从没有报税、甚至是和学校、和NSF报备不够完备的纯粹技术细节去混个小罪名。也许他们并非完美受害者,但是,当一个人所有生活细节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时候,有多少人可以禁得住这种审视呢?

Disclaimer:本文素材来自于庭审记录,公开文件,以及相关新闻报道,所有材料来源链接如下:

关于案件调查和申请搜查令

https://storage.courtlistener.com/recap/gov.uscourts.mad.210883/gov.uscourts.mad.210883.68.1.pdf

https://storage.courtlistener.com/recap/gov.uscourts.mad.210883/gov.uscourts.mad.210883.68.2.pdf

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nwtRnc403822Twqp48iP_C5k-3rmsBIt/view

控方指控

https://www.justice.gov/usao-ma/pr/lexington-man-and-semiconductor-company-indicted-theft-trade-secrets

https://www.justice.gov/usao-ma/pr/lexington-couple-and-their-semiconductor-company-indicted-charges-theft-trade-secrets

https://www.justice.gov/usao-ma/pr/lexington-man-convicted-possessing-stolen-trade-secret

辩护律师

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f7OVTiuMwuWJtk1Vn5Yk2s-MXW0saR-q/view?usp=sharing

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FhqFxbLg-LIvvIvAeybLVatqJ3sxQ06E/view?usp=sharingwuWJtk1Vn5Yk2s-MXW0saR-q/view?usp=sharing

https://storage.courtlistener.com/recap/gov.uscourts.mad.210883/gov.uscourts.mad.210883.286.0.pdf

对证人的cross exam

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32Ljs2Q1onYlOMvqTB8Diiy7zQuK5Sgt/view?usp=sharing

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zi4bhzWEkpJLRDm8nQZoA7dQPkgpjIU/view?usp=sharing

关于芯片进出口限制专家的 affadivit

https://storage.courtlistener.com/recap/gov.uscourts.mad.210883/gov.uscourts.mad.210883.62.0.pdf

商业部主任的独立评估

https://storage.courtlistener.com/recap/gov.uscourts.mad.210883/gov.uscourts.mad.210883.106.1.pdf

来源时间:2022/10/21   发布时间:2022/10/20

旧文章ID:28593

聚焦20大:“人民领袖”或写进二十大修改后党章

0

作者:于泽远  来源:联合早报

中共开国领袖毛泽东被称为“伟大领袖”;继任者华国锋被短暂称为“英明领袖”。1978年底改革开放后,中共开始反省个人崇拜,邓小平、江泽民两代中共不再使用“领袖”称谓,改称“核心”。2002年胡锦涛接任后,“核心”称谓也被取消,变成“以胡锦涛同志为总书记的党中央”。【编者按:文章中英明领袖的名字均被“中国官方”所替代。

中共二十大开幕前后,中国主流官媒和一些高官多次指出中国官方是“人民领袖”。有分析称,“人民领袖”或被写进二十大修改后的党章。

中共历史上,开国领袖毛泽东被称为“伟大领袖”。1976年毛泽东去世,继任者华国锋被短暂称为“英明领袖”。1978年底改革开放后,中共开始反省个人崇拜,邓小平、江泽民两代中共不再使用“领袖”称谓,改称“核心”。2002年胡锦涛接任后,“核心”称谓也被取消,变成“以胡锦涛同志为总书记的党中央”。2012年中国官方接任后,正式用语也是“以中国官方为总书记的党中央”。

2016年10月,中共十八届六中全会正式提出“以中国官方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标志着中共完成了“核心”重塑。2017年10月,中共十九届政治局第一次会议提出:“要在全面系统的基础上突出重点、抓住关键,把着力点聚焦到中国官方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是党必须长期坚持的指导思想上……聚焦到中国官方总书记是全党拥护、人民爱戴、当之无愧的党的领袖上。”

党和国家领导人发言主题离不开“两个确立”

中共二十大召开前,《人民日报》、新华社、央视网等主流官媒多次提出中国官方是“人民领袖”,强调“人民领袖爱人民,人民领袖人民爱”的主题。

10月16日中共二十大开幕后,《人民日报》、新华社等官媒报道了一众“党和国家领导人”在各代表团讨论中的发言,发言的主题基本都离不开“两个确立”(确立中国官方党中央的核心、全党的核心地位,确立中国官方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指导地位)的决定性意义。其中部分领导人将中国官方称为“人民领袖”。

中共政治局委员、北京市委书记蔡奇强调:“中国官方总书记是新时代全党全国各族人民的领路人,是我们衷心爱戴的人民领袖。”“过去五年党和国家事业发生历史性变革,这一切都源于中国官方总书记这个坚强领导核心为全党掌舵。中国官方总书记不愧为英明领袖,不愧为新时代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总设计师,不愧为党的一代核心。我们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必须坚决维护以中国官方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权威和集中统一领导。”

中共政治局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王晨说,中共十八大以来,“党和国家事业取得举世瞩目的辉煌成就,根本在于有中国官方总书记作为党的核心、人民领袖、军队统帅掌舵领航,有中国官方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科学指引。”

""

中共中央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田培炎星期一(10月17日)在记者会上表示:“中国官方总书记就是我们这个伟大时代产生的杰出人物、众望所归的人民领袖。”

分析人士说,去年十九届六中全会提出的“两个确立”将作为重要政治成果写进二十大修改的党章,为中国官方第三、第四个任期完成政治和理论铺垫。“领袖”称谓上明显高于“核心”,如果“人民领袖”被写进中共党章,意味着中国官方可终身以身份领导或指导全党。

来源时间:2022/10/21   发布时间:2022/10/21

旧文章ID:28592

韩咏红:平淡的二十大报告能读到什么

0

作者:韩咏红  来源:联合早报

世界各地的中国观察人士和国际主流媒体高度聚焦的中共二十大自星期天(10月16日)开幕以来,迄今走过了半程。

连日来翻阅国际媒体的相关报道,报社同事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二十大开幕前,大伙儿的序幕稿、重磅播客系列等纷纷抢先出炉,为中国官方预计将进入第三任期的关键节点进行分析解读。然而,在挑高了期待值后,大会开幕后国际媒体持续追踪的热度却不高,形成了反差。

说起来,中共党代会历来有两大观察点,一是总书记在开幕式上宣读的政治报告,二是高层人事换届的结果。除此之外,媒体人也会留意大会期间各场记者会是否透露了一些新信息。至今,高层人事更替依然波云诡谲,多场记者会主轴也都完全紧遵大会主题。因此,至今最值得分析的新信息,还是二十大报告本身。

然而,不少学者点评二十大报告是“波澜不惊”,说白了就是内容平淡,出现的“金句”也不比过去吸睛,让人感觉有点反高潮。

人们记忆中,五年前的十九大报告显得更有新意与锐气,比如到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房住不炒”、“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一带一路”等,当年都是首次在党代会报告中提出,凸显当时中共高层雄心勃勃的开拓气势。对比之下,二十大报告全文虽然比十九大报告还略长一些,亮出的新概念却较少。这大概也是国际报道热度下降的部分原因。

二十大报告呈现保守调性,可能源于三重背景。一是最高层锐意进取的计划早在十九大都亮了出来、调子都定了,因此二十大只能是在十九大报告的基础上做进一步阐述;其次,中国国内经济形势与外部环境的明显恶化,迫使高层暂缓提出更多宏伟大计,从进取转为守势;第三,在内外压力增大、党内最高层人事——包括政治局委员与常委又将做出关键调整的今年,二十大报告选择平稳过渡。

不过,要说二十大没有新信息,也不是事实。在上述背景下,二十大报告所提出的概念更值得关注,因为这些都是中共最高层无论如何都会坚持的目标。

首先,它正式提出“中国式现代化”——宣示中国不走西方式的发展道路;其次,中共判定中国进入“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的时期,须为“风高浪急甚至惊涛骇浪的重大考验”做准备。在这个背景下,中共重点强调要“推进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以“新安全格局保障新发展格局”,包括维护国家政权安全、制度安全、意识形态安全,确保粮食、能源资源、重要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等等。

综合《纽约时报》与路透社等统计,中国官方在二十大报告全文中共26次提到“国家安全”,远超十九大报告中的18次;“安全”或“平安”提到89次,而十九大报告只有55次。“改革”一次的出现频率从五年前的68次减少到48次,“经济”一次的提出次数也有所减少。

将上述几点综合起来,中国未来发展图景的轮廓也就浮现出来。在安全为重、大力维护自身政治与意识形态安全的同时,中共宣示将创建有别于西方、由中国政府领导、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

“共同富裕”的概念并非中国官方时代的原创,它早在邓小平时代就被提出了。值得注意的是,二十大报告具体指明,要完善分配制度,坚持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方式并存,促进机会公平,还定下目标要“增加低收入者收入,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范收入分配秩序,规范财富积累机制”。这就预示了在二十大后,将有完整政策出台。中国的富裕阶层想必也注意到二十大报告的这项政策信号。

相比之下,经济发展与改革虽然也十分重要,但是重要性相对减低。

当中共更加重视意识形态,力图“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中西方的互疑、意识形态对立势必更为尖锐。这时,倘若国内经济持续低迷,中国社会稳定的风险也会上升。中共高层或许也预见到这一点,因而把“安全”放在如此重要位置。

对于国际社会而言,不论是中美对抗继续加剧,或中国经济持续低迷的可能,都让人乐观不起来。至今,二十大报告只是勾勒出了大方向与目标,具体的政策要到明年秋天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上才会出台。中共高层将以多快的速度、多大的力度推进二十大报告的目标,这是更为关键的问题,届时将有答案。

此时此刻,观察人士们正高度关注新一届领导班子的组成——它会是较为平衡的班子,还是会出现出人意料的大变动?星期天的中共二十届一中全会的结果,让人屏息以待。

来源时间:2022/10/21   发布时间:2022/10/21

旧文章ID:28591

工信部紧急召集芯片商开会 评估美芯片限制新规定冲击

0

作者:  来源:联合早报

中国工业和信息化部过去一个星期里与国内主要半导体公司召开了一系列紧急会议,评估美国芯片限制新规定造成的损失。

综合彭博社和路透社星期四(10月20日)报道,中国工信部召集长江存储科技和中科曙光等公司的高管参加上述闭门会议。

知情人士说,工信部官员对于未来前进的方向表现得不是很确定,对芯片制造商提出的问题有时似乎和答案一样多。虽然没有暗示将采取什么应对措施,官员们强调,中国国内市场将为受影响的企业提供足够需求,以维持运营。

工信部、长江存储科技和中科曙光均未立即回复路透社的置评请求。

专家表示,美国的新规定将导致中国发展自身芯片产业与研究的进程放慢,受影响的领域包括军事武器、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和其他由超级计算机和高端芯片驱动产业。

美国从10月份开始实施的新出口管制措施包括,限制中国购买与制造具军事用途的高阶芯片,限制出口一些用于超级电脑的芯片,以及收紧向任何中国公司出售半导体制造设备的管制。

泛林集团收入或减半

美国科技公司泛林集团称,公司在中国的收入可能会减半,因为中国市场的收益约占其整体业务的30%。

荷兰半导体设备制造商阿斯麦星期三(10月19日)则表示,受到出口管制的影响“相当有限”。虽然无法向中国出口最先进的机床,但它仍可继续从欧洲向中国客户输出先进程度较低的设备。

中国官方星期天(10月16日)在中共二十大开幕式上做报告时说中国要“打赢核心技术攻坚战”。专家认为,这可能标志着中国政府将在推动科技产业发展方面加大主导的支出和干预力度。

来源时间:2022/10/21   发布时间:2022/10/21

旧文章ID:28590

大陆反复强调不称霸, 美国为何还不断打压? 一位台教授的深思

0

作者:瞿宛文  来源:文化纵横

【导读】近年来,美军从阿富汗仓皇撤退、欧洲重燃战火以及美国国内愈演愈烈的政治社会撕裂,诸多信号显示着美国霸权正在相对衰落的事实。然而,我们应该如何客观地评估衰落的程度与走向?如果霸权注定会终结,那新生的世界秩序会是什么样子?这些无疑是当今世界的焦点问题。

在本文中,瞿宛文梳理了马克思主义思想家阿瑞基的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周期理论,为我们思考以上问题提供了一个具有历史纵深的参照系。文章指出,自中世纪晚期以来,欧洲的资本与国家权力相结合,催生了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周期的更迭,往往与霸权的转移联系在一起,每个体系周期进入后半段金融扩张和秩序混乱之际,便会出现新的霸权,来领导世界建立新体系秩序。在这个意义上,美国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金融扩张和新世纪以来的霸权衰落,并不新鲜。

但是,历史上,各个霸权都集中了经济金融力量与军事力量;而20世纪70年代以来,全球物质生产中心虽已从美国转移至东亚,但如今看似最有可能挑战美国霸权的中国,在军事和金融方面的力量仍落后于霸权国。尽管如此,美国在一些方面力量弱化的趋势,还是加强了其以剩余的霸权力量和单边主义行动维护霸权地位的决心。于是,我们就看到了近年来美国在贸易、科技、地缘政治等方面对中国的一系列霸凌和打压。然而,作者提醒我们,如今美国眼里的挑战者中国,有着不同于西方的文化基因和历史轨迹,中国并不必然会走向称霸。这意味着,历史上霸权在西方内部不断转移的“规律”,不能用于预测和解释中国崛起后世界秩序的未来。

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22年10月刊(第5期),原题为《霸权还会转移吗?——重读阿瑞基<漫长的20世纪>》。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诸君参考。

霸权还会转移吗?

——重读阿瑞基《漫长的20世纪》

近年来,世界秩序发生巨大的变化:美国霸权领导力下降,中国的力量兴起。西方舆论界对于中国兴起所采用的论述多是“大国博弈”“大国竞争”“文明冲突”“修昔底德陷阱”等。这些说法一是假设中国也跟西方大国一样,在国际上要参与权力与利益的竞争,争夺霸权;二是假设世界必须由霸权国主导,只是如今要看新旧霸权如何交接,以及霸权能否和平转移。在这主导性说法下,未来世界秩序近乎中美擂台对决,博弈似乎仅仅依据权力与利益的计算,甚至加上意气之争。

在现在通行的大国博弈说法影响下,我们似乎只能接受霸权存在的必然性。然而,为何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一定会有“定于一”的霸权制度?霸权一定会有所更替吗?机制为何?是什么样的因素与机制在决定这过程与结果?这又与资本主义体制有什么关联?对这些问题的讨论应能有助于我们脱离简化的、具有误导性的大国博弈的思考框架。

要将世界资本主义体系霸权的周期理论化,是一件艰巨的任务,属于宏大理论范畴,敢于尝试者并不多,并且正式的社会科学领域未必认可这一问题的存在。本文要讨论的是阿瑞基在《漫长的20世纪》里提出的基于历史归纳的、关于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周期的理论。我认为,他的理论涵盖历史、政治、经济与社会的面向,从霸权入手,直接处理资本与国家的结合,最能解释资本主义这七百多年来的变迁,最能帮助我们理解当今的局势。

简言之,霸权现象是世界资本主义体系的一部分;历史上,每个体系周期进入后段秩序混乱之际,新的霸权都依据实力与其他条件,领导世界建立新的体系秩序;周期变迁并非机械式的重复,每次重建都带来体系范围进一步扩大、组织方式更为复杂,以及权力更为集中的趋势。美国于20世纪70年代开始的金融扩张并非新现象,在以往每个霸权周期后段都曾出现;金融扩张虽会恢复短期荣景,但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在过去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发生危机时,都有新霸权出现而重建体系,然而这并非必然。目前美国霸权体系早已进入金融扩张阶段,并且危机持续加剧,但此次危机却有着与之前不同之处,即军事与经济力量的分歧发展,未来的变化未知,这正是世界面临的巨大挑战。

▍问题的由来

阿瑞基在开始本书写作之前,原本是要研究20世纪70年代刚显露出来的美国经济危机。他原本计划聚焦于美国资本积累的进程,但后来的发现让他改变了主意。80年代,美国兴起了一波金融化,暂时化解了经济危机。这一波金融化的趋势引发了讨论,有左翼学者认为金融资本是资本主义发展的最高阶段,因此也是最后的阶段。但资本主义体系的应变能力显然比他们预期的更强。

在三卷本《15至18世纪物质文明与资本主义》中,布罗代尔已清楚地指出资本主义的发展是有周期的,金融化不是特殊阶段,而是从资本主义体系形成后就不断反复出现的现象;金融扩张是一种信号,预示将由旧的积累体制进入新的体制。虽然资本主义周期的说法争议较多,但学者一般多会同意,至少在现象上,世界资本主义的“领导者”经历了荷兰—英国—美国的更替。布罗代尔则提早到从北意大利城邦开始讨论,并清楚阐明领导权转移的意涵与机制。

阿瑞基从布罗代尔的研究出发,开启了一项巨大的工作,进行跨越七百多年的世界性比较历史研究,在《漫长的20世纪》中推导出他的新理论。阿瑞基将美国体系放置在世界资本主义历史周期演变的框架中,在讨论美国体系之前,先讨论此前的三个周期——热那亚、荷兰与英国。英国体系被两次世界大战几乎消耗殆尽,美国体系于20世纪30年代开始接手,“二战”后全面主导世界。美国体系在20世纪50~60年代进入生产扩张期,但在70年代进入危机与金融扩张阶段。

▍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与市场经济

何谓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何谓世界资本主义积累周期?首先,阿瑞基采用马克思的资本积累公式MCM’来解释,资本从货币资本M开始,为了牟利而进入商品生产C,商品销售之后得到增值后的M’,再伺机进入下一轮积累。货币资本是流动、有弹性、有选择自由的。商品资本则已投入于具体的生产活动中,失去了弹性与选择性。增值后的M’则意味着资本重新获得流动性。资本投资于生产活动不是为了生产本身,而是为了最终能取得增值以及扩大的选择性。资本偏好流动性,因此金融扩张或紧缩必然是反复出现的周期现象。资本追求持续不断的积累,无论涉及的商品性质为何,因此现代世界资本主义中的资本积累具有延续性。

在每一个体系积累周期中,在生产与贸易阶段,若利润率高于平均就会吸引资本不断进入;随着竞争日益激烈,利润率会下降,当降至无利可图之际,就会有资本退出生产贸易领域,回复到流动资本的状态,转而进行金融扩张。当整体如此发展,就是这一体系积累周期进入了成熟期,即布罗代尔称为“秋天”的阶段,阿瑞基则称其为显示危机来临的信号危机(signal crisis)。因此,马克思的资本积累公式不只描述了个别资本的投资逻辑,也代表了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反复出现的周期现象:每个周期的前半段是物质扩张(MC),后半段则转为金融扩张(CM’),这两部分构成资本积累的完整周期。在此,阿瑞基选择了一种较为接近亚当·斯密的资本主义定义,即以市场扩张与货币资本的逐利为主轴,关切国家层次财富的积累;而不是如一般马克思主义学者那样主要关切阶级权力,聚焦于工业生产过程及资本对雇佣劳动力的剥削。

时至21世纪的今日,金融资本的重要性早已毋庸置疑。例如,在领导国美国2020年近21万亿美元的GDP总值中,制造业创造价值的占比为11%,金融业的占比则达到22%。阿瑞基的资本主义积累周期涵盖了金融扩张的阶段,与仅聚焦于工业生产中的劳资关系的资本主义定义相比,其适用性与解释能力显然更为强大。

再则,如何区分资本主义与市场经济?二者是同一事物吗?一般认为资本主义与市场经济是同一事物,并且市场与国家权力相对立。如在经济学界,自由市场学派即认为“政府不应该干预市场”,因而与立场相异的结构学派围绕经济发展应依赖“国家抑或市场”(state vs. market)展开辩论。

不同于一般说法,阿瑞基赞同布罗代尔,认为在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产生之前,市场经济早已存在于世界许多地方,并且各地区市场之间的连结也早已出现,东西方都早已出现商业机构互相进行贸易,但这贸易网络并不构成后来的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不同于欧洲,其他地区市场经济的发展并未与国家相结合,因此没有发展出资本主义。例如在中国,初级市场早已密布全国,数个村会有镇的市集,镇再围绕着城市,构成覆盖全国的系统。但布罗代尔指出,中国的交换体系并未如欧洲那般发展出商品交易会与证券交易所等高级机制。这很可能源于国家的反对,是中国资本主义未能发展起来的重大原因。

▍资本与国家权力的结合

资本主义的关键发展期在中世纪后期,欧洲的资本因素与国家结合,混合形成强有力的组织,推动欧洲国家不断扩张政治与经济的领土,产生强大的权力,控制并改变全世界,由此逐渐生成了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对于西欧历史,真正需要阐述的转变不是从封建到资本主义的转变,而是资本与权力的结合,以及资本主义权力从分散到集中的转变。如熊彼特即曾明言,资产阶级不能治国,必须依靠国家保护。布罗代尔则宣称,资本主义只有在与国家结合时才会胜利。

换言之,阿瑞基与布罗代尔认为,市场经济在历史上是普遍存在的,但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则是一种特殊的、近代才出现的体系;后者虽以市场经济为基础,却有着特殊的组织安排——资本与国家权力相结合,资本与国家政权各有各的目的,它们之间是一种既有矛盾又互相依赖的结合。

布罗代尔研究欧洲15~18世纪的历史,发现资本主义的兴起与扩张依赖国家权力的支持,绝非源于市场经济的自然生长。他把资本主义设想为三层结构中的最上层,必须依靠下面两层而存在。最底层是物质生活,这是自给自足的、资本难以穿透的一层。中间则是市场经济,不同市场之间有横向连结,某种自主性连结,是一般经济学者所研究的对象。最上层则是“反市场”力量运作之处,是丛林规则统治的地方,是资本主义的真正家乡。

是什么因素驱动资本与国家权力的结合?主要是因为自罗马帝国解体后,欧洲数百年间出现了诸多国家和政治体互相竞逐、通过扩张领土抢夺资源、不断战争的局面。在1500年,欧洲大约存在500多个自治性政治单位,到了1900年这一数目已降为25个!国际权力的竞争导致政治统治者竞相向流动资本争取贷款支持,而资本当然会提出相应的条件与要求,资本之间也互相竞争,因此导向资本与国家相互结合的现代资本主义体系。对此,韦伯强调世界体系中资本权力日益集中的驱动力同时来自两方面:国家之间的竞争,以及资本之间的竞争。马克思最先注意到一国之内资本权力集中的趋势,也注意到国家寻求资本支持的表现,但尚没有推导出世界体系中资本权力趋于集中的说法;他也注意到领头羊位置在热那亚—荷兰—英国—美国间的移转,但没有注意到领头羊的规模及范围不断扩大的趋势。

阿瑞基特别指出,过去七百年来,资本主义权力的扩张不仅与韦伯所说的国家竞逐资本的竞争有关,也与政治结构的演变密切相关。政治结构被赋予越来越广泛而复杂的组织能力,以控制世界范围的资本积累的社会与政治环境。每一个发展阶段的变迁都会涉及领导位置的竞争,以及领导者所运用的结构组织方式的变化,而这结构有愈趋复杂且规模愈大的趋势。

功能论一般认为领导者胜出与组织创新有关。布罗代尔却认为,领导位置的变化与组织创新无关,是由领导者在体系中所占的位置决定的。并且,领导位置的变化还反映出,在资本主义覆盖范围不断扩大的过程中,新兴区域取代旧区域的变化。例如,英国取代荷兰,是因为英国处于控制新兴的大西洋贸易的较佳位置;美国取代英国,则是因为美国身处可以同时控制大西洋与太平洋的位置。阿瑞基大致同意这一观点,但同时认为每次霸权变更都伴随着组织上的革命。

简言之,阿瑞基认为资本主义体系是历史产物,而不是单纯的市场经济。在中世纪后期的欧洲,数目众多的国家之间的竞争日益激烈,它们竞相与资本结合起来,最终形成了一个资本与国家借由扩张而相互竞争,驱动着一个不断扩张的世界资本主义体系。这一体系一旦形成,就不断扩张它的范围,从欧洲开始,最后覆盖了全世界。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体系,当体系矛盾积累到难以为继之时,则有待新的霸权依靠实力与创新,推动建立新的世界体系。

▍霸权

“霸权”是理解这一体系的重要概念。

阿瑞基在开始实质讨论西欧资本主义发展之前,先界定了世界霸权的概念。近年来随着美国的衰落,学界出现了诸多关于霸权的研究,多数学者认为国际体系的基本机制是恒定的,强调创新与领导权。阿瑞基发现“帝国”的概念既不精确,也不好用。他要呈现的是“世界资本主义积累体系”,这一体系是由霸权领导的,且每一个新的体系秩序都是由新的霸权推动形成的。他的世界霸权概念,是指一个国家对世界主权国家体系行使领导与支配职能的权力,同时涉及对体系运作方式的改变。

葛兰西认为,在一国之内的霸权,涉及支配与在知性和道德上的领导权。统治集团通常宣称代表大众利益,虽多少具有欺骗性,但只有在至少部分属实时,才能成为霸权。在单个国家内,该国与他国相比相对权力的增加,就是公共利益的标准。但在国际体系层面界定公共利益比较困难,如仿照前述具有排他性质的国内标准,最多只能界定区域性或联盟性的霸权,而无法建立世界性的霸权。

因此,只有当追求权力不是各国的唯一目标时,世界霸权才会出现。历史地看,只有当世界陷入完全缺乏组织的体系混乱(systemic chaos)状态,各国对秩序的需求大大增加之时,宣称代表一般利益的新霸权才有可能出现,并抓住机会成功地重组秩序,至少部分恢复国家之间的合作。霸权不只是兴起或衰落,而是会反复出现由霸主领导的秩序重组,以脱离前一个体系秩序,建立新的秩序。

与中世纪不同,现代国家体系在国家间划定了清楚的界线,这也是现代资本主义积累体系的基础。这两个体系之间的密切结合,是一个充满矛盾的统一。资本主义与领土主义(territorialism)有着不同的权力逻辑:政治统治者视权力为控制领土权,追求财富是扩大领土的手段;资本家则视权力为财富控制权,扩大领土是积累财富的手段。两者代表不同的立国原则,但在历史和现实中,两者又并非独立,而是常会呈现不同的组合。

吊诡的是,最成熟的领土国家——中国并未呈现显著的领土扩张倾向,反而是诞生了资本主义的欧洲展现出最强的领土扩张倾向。这种差异显然与能力无关。明朝的郑和为何没有去征服或发现欧洲,在过去百年内令诸多西方学者困惑不已。单纯根据领土主义的逻辑,很容易理解中国为何不像欧洲那般扩张,它对扩张的成本与收益的考量非常符合理性。这种逻辑不同于资本主义的权力逻辑,它并不以追求金钱利益为最大目标。就领土扩张而言,最令人困惑的不是中国为何不扩张,而是欧洲从15世纪下半叶开始无止尽的扩张。

在现代国际体系的演变过程中,资本主义与领土主义权力逻辑的对立持续存在,导致主要国家周期性地重组世界政治经济空间以解决二者之间的矛盾。自现代资本主义体系兴起后已有四个周期,它们的领导者分别为热那亚(和威尼斯、佛罗伦萨、米兰等其他北意大利城邦)、荷兰、英国及美国,且呈现出体系范围越趋扩大、权力越趋集中、组织越趋复杂的走势。

▍国家与资本的辩证关系

在国家与资本的关系方面,四个周期有不同特征。威尼斯是最早的典范,其国家与资本一体,资本依赖国家的强制力量。热那亚则缺乏立国与战争能力,因此资产阶级积极经营范围广大的商业与金融网络。在组织方式上它们是两个基本典范:威尼斯是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热那亚则是世界性金融资本主义。此后的形式多是两者的不同组合与变形,但规模与复杂度日益增大。与热那亚相比,荷兰将“保护成本内部化”,资本与国家结合为一体。此后,在英国取代荷兰的转变中,资本之间的斗争与领土国家之间的斗争已经融为一体,成为结合资本与国家的民族国家之间的斗争。

与荷兰相比较,英国成功地整合了国民经济,领土扩张的动力比较强,大幅度推进了体系资本积累的过程。同时,英国是一个农业与工业的综合体,它将“生产成本内部化”,生产活动被纳入资本主义企业的组织范畴,工业主义是其形式。英国从16世纪末开始崛起到18世纪末、19世纪初真正成为世界霸主,中间经过漫长的孕育过程。英国的兴起不是源于工业革命,而是在之前经数百年努力,集中精力和资源,夺得转口贸易的控制权,经营海外的商业扩张,以及相配合的多回合工业发展。英国崛起也带来新的意识形态,通过自我调节的市场来拯救人类的自由化思潮成为信条。

超越英国的是美国的企业资本主义。在19世纪末,新的资本主义积累结构开始在美国形成,此次体系周期更迭源于企业内部新的成本内部化方式。荷兰将保护成本内部化,英国将生产成本内部化,美国则将交易成本内部化。将大规模生产与销售放在同一企业中,利于协调、控制与计划。这是一种新的企业——多单位纵向整合的企业,不到30年便控制了美国所有重要工业部门,并迅速向国外进军。这种企业组织严密,所积累的组织能力成为后来者的进入障碍,且功能上超越国界,不断破坏国际体系作为世界权力中心的地位,是美国世界规模资本主义的基础。世界贸易很大部分由跨国企业内在化,美国企业由此掌控了外国经济。美国体系带来的组织创新,因此主要在于新形式的工业企业。

可见,资本主义经济在过去数百年并不是直线单向演进的,而是经历了组织结构上的反复轮回,以及经济自由与经济调节的反复轮回:威尼斯/调节—热那亚/自由—荷兰/调节—英国/自由(历经特许公司到解除特许)—美国/调节。

▍全球金融危机的动态

回顾历史便不难发现,20世纪70年代后的金融扩张并不是革命性的新趋势,其实以往曾一再发生,只是此次金融扩张的规模、范围、复杂度远远超过以往。这部分其实仍是延续过去已确立的趋势,即世界领导机构与国家越来越强大。新的领导机构都是在旧的体制崩解中产生的,是旧体制的危机与矛盾的一部分。

美国体系周期危机来临的信号于1968~1973年间在三方面显现:一是军事上越战难以得胜,二是金融上难以维持布雷顿森林体系,三是意识形态上美国的反共运动在国内外失去合法性。1973年美国政府在所有战线上撤退,开始忽视“世界政府”的职能。

战后欧洲美元的起源可说是偶然因素,社会主义国家必须用美元与西方贸易,但不敢将余额存放于美国,故存放于西欧尤其是伦敦。更主要是美国跨国企业向欧洲投资,美国银行随后而来。最初这有助于美元的世界货币地位,但终会与美国的权力基础发生矛盾,即欧洲美元不受任何国家或机构调节。

流动资金在欧洲美元市场的积聚从1968年起变得更具爆发性。殖民地独立后开始实行保护主义,西欧开始复兴并发展出美国式企业,美国资本的国外市场变小,跨国企业的竞争加剧。在1968~1973年间欧美薪资上涨速度加快,同时又出现石油危机,资本过剩而劳动力与原料供给跟不上。至此,战后一贯的凯恩斯式刺激需求的做法已失效,价格普遍上涨,而资本撤离到境外金融市场。这也显现跨国资本与美国国家的矛盾,虽说跨国企业仍是美国霸权的基础。

战后初期的设计是由公共部门控制金融,但到70年代美国资本已将金融控制权从华盛顿移回纽约与伦敦。在美国关闭黄金兑换窗口之后,世界货币体系成为纯粹的美元制。1973~1978年,美国采取浮动汇率,让美元贬值以提升竞争力,大幅增加美元供给。因此这期间美国经济大有改进,但铸币权的运用并非没有限制,终会损及美国的地位。

浮动汇率增加了工商活动的风险与不确定性,避险活动增加,推进了金融扩张,但这既加剧了第三世界国家的困难,也增加了石油-美元的不确定性。当欧美各国政府试图调节欧洲美元时,银行则将业务转移到海外的避税天堂。换言之,浮动汇率加快了世界货币失去控制的趋势,欧洲货币业务不断扩张,贫穷的第三世界国家得到规模庞大的贷款,通货膨胀不断加速,货币混乱不断增加。私人与公共货币的竞争加剧,美国铸币权也受损。

70年代末期,美国政府面临选择:或者继续宽松的货币政策,与世界金融界一决胜负;或者遵循严格可靠的发货币原则,重建美元地位。从卡特政府时期开始美国走上了第二条路,里根决心更大,施行最严格的货币政策,以挽回美元信用。这样对金融的高度重视和对债务的容忍,与以往历史相同,是强国晚期的典型特征,预示经济的衰退。同时,如文艺复兴时代的佛罗伦萨一样,金融业不能培育中产阶级,中下阶层将为此付出代价。美国政府与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从1979年开始联手实施紧缩政策。内外部的治理危机终于使得美国政府此时放弃了罗斯福式新政,寻求与金融资本合作,以便在全球权力斗争中重获优势。

80年代后,新联盟的成果超过最乐观的预期。购买力重归美国,限制性货币政策与高利率给第三世界带来毁灭性效果,南方国家的商品价格(包括油价)下降了,拉美债务直线上升。命运之轮魔术般转动了,不再是西方银行家乞求第三世界国家来借钱,而是后者乞求前者贷款了。这转变也使得苏东集团必须与第三世界争夺流动资本,并最终在压力下崩溃。西方的美好时期再度来临,只是危机并未解决,稍后即以更棘手的形式再度出现。

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再一次证实了阿瑞基的理论,即危机的规模更大且复杂度更高。这次危机虽由于美国与中国等国家的因应措施而得以缓和,但问题并未解决,由赢利性危机导致的金融扩张带来贫富分化进一步加剧,更引发了合法性危机,造成西方国家政治上更剧烈的动荡。


▍霸权体系的未来

美国霸权将在何时及如何结束?这当然是一个关键的问题。在以往的周期中,旧霸权的衰弱都伴随着新霸权的兴起,但是此次有了与以前不同的发展。

美国霸权开始衰弱后,物质扩张的动力转移到了东亚,先是日本与“东亚四小龙”,然后是体量巨大的中国大陆。但同时,美国的军事力量仍高居主导地位,日本与东亚资本主义岛链仍然依赖美国的保护。中国虽然持续复兴中,但军事实力仍远不及美国,在未来中国是否有取代美国霸权的意图与能力,也尚难预料,世界资本主义体系首次出现了政治军事力量与经济金融力量的分歧。再则,美国能够在70年代后期扭转困局,有赖于东亚的低廉商品与信贷。阿瑞基为了理解这一体系未来的可能发展,花了十多年时间研究东亚,他在《亚当·斯密在北京》中虽承认未来仍然难以预测,但基于对中国及东亚历史与文化的理解,清楚地表达了他对中国可能带来一个不同于以往的未来世界的高度期待。

美国确曾在“二战”后初期,广泛地向西欧及冷战相关的发展中国家提供援助。然而,在此次金融扩张阶段,美国并没有在东亚与中国的成长过程中扮演资金供应者的角色,反倒是后者很早就开始通过购买美国国债输出资本到美国。中国自70年代末改革开放以来,初期的外来投资绝大部分来自海外华人圈,西方投资者多是等到中国经济发展起来之后才大举进入。中国对美国的直接投资近来日渐受到美国政府的限制,但中国对美国的金融投资(包含外汇储备)肯定远远超过美国对中国的金融投资。美国自80年代稳定美元之后,始终是全球吸引外资最多的地方,这也是不同于以往旧霸权净输出资本的发展。这种变化意味着新兴中心的发展未能高度吸收旧霸权的过剩资本,可能标志着体制中出现了障碍,或许会增加霸权借由军事手段寻找其他积累的可能性。

战后美国以非凡权力建立了霸权,重建了世界秩序。然而,如今处于主导地位的组织出现机能失调,为更强大的新组织的出现创造了条件。虽说这过程未必能够成功,但现存秩序陷入日益严重的危机却甚为显著。熊彼特曾提出一个双论述:一方面,资本主义在现实中的持续成功,已经否定了它会在经济上自行崩溃的看法,亦即反证了马克思学派宣称的资本主义会由于不断出现的经济危机而崩解的理论;但另一方面,它的成功本身却会逐步破坏支持它运行的社会性制度。阿瑞基认为两者可能都是正确的。历史确实证明资本主义一再地成功再生,然而此次能否重生并没有必然性。

阿瑞基认为未来的可能发展方向有三:一是旧霸主强力压制新力量,统合各方力量重建世界帝国;二是旧霸主与新力量并存,建立非资本主义的世界经济;三是世界陷入系统性混乱。军事超强是否会容许新兴力量并存,是否会利用强力将霸权变为纯粹的宰制,尚在未定之天。此外,虽说中国的复兴有深厚的历史以及地理性基础,中国也有着不同于西方的内向型政治传统,但其是否能够提供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可持续发展的、更为平等的发展模式,更是严峻的挑战。

在此,笔者将尝试以阿瑞基的讨论为基础,进一步讨论美国霸权的未来可能变化。在讨论之前,先回顾一下过去霸权转移的机制。以荷兰到英国、英国到美国的霸权转移为例,当旧中心进入成熟的金融扩张阶段后,就开始将过剩资本转移到成长中的新兴中心,以债主的身份分享利润。荷兰的资本支持了英国的兴起,英国更是在19世纪借贷了庞大资金给快速发展中的美国。但是国际战争一旦升级,则可能扭转新旧中心的债权债务关系。在荷兰到英国的霸权转移中,英国依靠七年战争、英荷战争的胜利以及对印度的掠夺,从荷兰赎回了国债,无须借债即可发动对拿破仑的战争。在英国到美国的霸权转移中,在两次世界大战中,美国供应的军需远远超过了英国的支付能力,因此美国从英国的债务国成了债权国。就这两个例子而言,战争可说是世界资本主义霸主位置更替的关键因素,但战争不一定是新旧霸主之间的战争,如霸权从英国转移到美国的例子。但战争会动摇既有秩序,新霸主将有机会在军事与金融力量上超过旧霸主,重组世界秩序。

在过去,每次过渡都会有新的领导者,会有新的地区对老的地区的胜利。目前新的领导者未见,但地区的转移则已经发生。资本的物质生产扩张已转往东亚,东亚已成为资本积累最活跃的地区。旧霸主虽开始衰弱,但仍是军事超强。新的生产力量虽兴起,但至今仍难以预见是否会如以往那般结合军事及经济金融力量,进而成为新霸主。

且让我们比较一下现今的中国与19世纪末期的美国的实力。19世纪末正是旧霸权英国开始走向衰弱,未来霸权美国开始显现超越英国之态势的时期。美国在19世纪最后三十年中,因立国时间较短、既有势力较小,故国内市场得以快速整合为全国性市场,工业生产能力已达世界第一,并发展出了新的领导性企业组织——多单位纵向整合企业,且立即开始跨国扩张。只是在金融、军事与政治方面,美国仍落后于英国,尚待两次世界大战时期的进一步发展,至“二战”结束后,美国霸权的一切条件皆达完备。就新旧霸权的关系而言,19世纪末期旧霸权英国进入金融扩张阶段,两次大战消磨了德国做霸主的企图心,也磨损掉英国的领先地位,最后参战的美国则得以在过程中积累了重建霸权的条件。

美国体系周期的信号危机于20世纪70年代即已出现,金融扩张阶段至今已持续四五十年,今日中国被认为是唯一的霸权挑战者。如何衡量今日中国的条件?19世纪末,英国刚出现信号危机,而美国在工业生产及组织创新方面已领先世界,其他方面则仍然落后。相比较,直到21世纪第三个十年开始之际,虽说中国与东亚已成为世界工业生产的新兴主力,但中国在生产力、科技水平上基本仍处于追赶阶段,并且自身的工业组织与国内市场仍待进一步整合。同时,因为国内企业数目多、产业竞争程度高,中国虽高度参与国际经贸,但并不具备市场垄断力量。换言之,当前的中国不像19世纪末期的美国那样已基本完成了国内市场与重要产业的整合,并发展出领先世界的工业生产力与企业组织。在金融与军事方面,中国更是仍远远落后于霸权国。

单就经济实力上与旧霸权的距离而言,今日的中国远不及19世纪末美国的相对位置。除客观实力条件之外,更重要的因素或在于主观的驱动力,这方面中国与当时的美国有着清楚的差异。如前述,在过去世界资本主义周期中,每个成功的新霸权都会诱发其他国家模仿与学习,期能取而代之,这是源于西欧国家与资本结合互相竞争的政治传统。但中国与之不同,近代以来中国追求经济发展的驱动力源于自卫,及因应西方的支配性挑战,此外中国还有着悠久的内向型政治的历史传统——正如布罗代尔与阿瑞基所言,传统中国并没有如欧洲那样出现国家与资本的结合,至今亦然。这一点西方世界最难以理解,阿瑞基经过多年探讨后,始能将这领悟呈现于《亚当·斯密在北京》。中国虽在客观与主观条件上尚不具备霸权条件,却是数百年来非西方地区对西方世界第一个有效的挑战者,因此引发了美国与西方更为强烈的反应。

美国霸权的策略为何?阿瑞基的霸权理论指出,世界资本主义体系是一个包含互相竞争的资本主义国家的体系,新的霸权带来新的秩序、范围的扩大,及权力的进一步集中,而每一个新霸权的权力策略并不相同。不同于英国的殖民帝国,美国的蓝图是建立以自身为中心的世界国家,虽然从未完全成功,但至今并未有任何退却的迹象。在《亚当·斯密在北京》中,阿瑞基讨论了近数十年来美国为了挽救自身权力衰退而做出的反应:继续以军事及意识形态等手段使用权力维护霸权,但其提供的保护越发失去效用,而向盟国收取的“保护费”则日益昂贵,威信逐步降低。同时,虽说资本与霸权的矛盾更趋复杂化,但资本积累的危机以及美国内部统治合法性的危机显著地日渐严重,这双重危机难以在既有体制中予以解决,因此危机的作用却是带来美国更进一步追求扩展领土的动力。换言之,美国自身力量的弱化加强了其以剩余的霸权力量维护霸权地位的决心。例如,美国在中东干预的失败,并未减低反倒加强了其在东欧(如乌克兰)的扩张企图,更正面在军事上与俄罗斯为敌;其遏制中国崛起的目标不仅日益清晰,而且敌对性日渐升高。如上所述,十多年前阿瑞基讨论了新旧霸权交替的三种可能性,他并不认为结果有必然性,他显然对中国充满期待,但对旧霸权妥协的可能性并不乐观。在他逝世后这十多年来,霸权政治戏剧化的发展印证了他原先的悲观预期。

▍相关研究议题:资本与国家的关系、工业革命及其他

阿瑞基提出的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周期理论,探讨资本与国家的关系,议题非常重要。然而,现代社会科学将研究对象划分为互相“独立的”学科。例如,经济学不谈政治,因此不可能处理资本与国家权力的结合,多是默认式地假设政府是“中性的”存在;并由此引申出国家与市场对立的假设,以及发展到底应依赖“国家抑或市场”的争论。上升到国际层次同样如此。马克思主义学派则着重资本与阶级,对于资本与国家结合的问题,常倾向于机械性地认为国家是资本的工具,而忽视资本与国家权力各有其生存逻辑,国家自有其自主性,两者的结合是一个高度复杂的议题。因此,这无疑仍是一个尚待进一步发展的重要领域。

再则,因为现代社会科学倾向于类科学化、去政治化、去历史化,经济学偏向于以技术变革来解释经济增长的原因。在这样的理论框架下,“近代以来中国的发展为何落后于西方”这一问题,有时就转化为“工业革命为何没有发生于中国”的问题。这种提问方式转化的背后,一是工业革命被超比例地突出,二是此问题被当作一个技术性的问题来对待。

若依据阿瑞基的架构,则是在各自竞争的压力下,国家与资本结合,共同“驱动”了资本主义体系的发展。对于工业革命为何发生这一问题,也必须要置于这一框架下理解。“驱动力”应是主要因素,有了驱动力之后技术变革才会被运用,并且驱动力会推动持续的技术变革。即如中国早已发明火药,但到千年以后战争频仍的西方才将其变为枪炮;又如郑和下西洋仅仅宣威而回。在中国传统政治架构下,没有发生国家与资本的结合。

阿瑞基采用“霸权”概念建构理论,他认为“霸权”比“帝国”“帝国主义”好用得多。确实,帝国主义的定义并不清晰,还充满争议。例如,19世纪末期西方强权把世界其他地区全分割完了,这发展或许怵目惊心,但仍是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中正常的动态发展,是新强权的出现促使老霸主英国加快脚步扩张殖民地。如果称这一时期为帝国主义,难道其他时期就不是帝国主义?帝国主义与所谓的旧殖民政策有何区别?20世纪美国霸权的特点之一是去殖民化,难道因此就不是帝国主义?依阿瑞基看来,每个霸权都会建立新的秩序、竞争方式及意识形态。

这也牵涉到如何掌握与理解各国政治文化传统的影响。中世纪之后数百年里,欧洲国家战争频仍,互相之间借由战争及其他方式竞夺权力与财富,并进而与资本相结合,加强竞争程度。这种政治文化取向清晰显著,并被当事者视为理所当然,这也是西方不能想象中国政治文化不是如此的原因,但是在社会科学理论中却被忽略。这样的政治文化取向,可以解释诸多欧洲国家从中世纪以后持续的对外侵略,也可以解释19世纪末的“帝国主义”时代——在竞争动态中加快殖民的脚步。换言之,仅从纯经济因素,仅从资本主义的消费不足等经济决定论,来解释19世纪末欧洲列强的殖民热潮,远远不够。此外,资本主义国家是结合领土逻辑与资本逻辑的构成,并且是两个逻辑互有矛盾的结合,原本就不能只依据资本逻辑来解释国家行为。我们不应受制于貌似科学与中性的“社会科学”,而应在历史与社会科学的研究框架中直接处理各国的政治文化取向等因素。

此外,作为有效的统治工具的民族国家如今出现了危机。“二战”后出现的诸多后殖民国家只是法律意义上的国家,国家仅使得少数精英受益,远非完整的国家,只能称为“准国家”,甚至多数后殖民国家可说是“失败国家”。“国家主权”其实只是关于权威合法性的理论,而现实多与之相背。近年来,第三世界的后殖民国家及后社会主义的东欧各国,秩序并不稳定,且多呈现出现代军队与前现代政治模式并存的矛盾现象。在现代国家兴起了数百年后,这对国际政治体系的意涵为何?实际上,这表明战后世界秩序正趋于崩坏与混乱,也意味着对现代化模式的挑战。

对于后发者而言,战后世界秩序正进入转折之际,如今必须重新检讨美国霸权秩序下的既有理论、价值与发展模式。这一挑战不可谓不大,但也意味着巨大的可能性。面对整体秩序的变动,现代西方社会科学假设了稳定的既有秩序,分科分层井然有序,恐怕难以胜任这项重大的工作。阿瑞基的宏大理论,在今天这个时刻,对我们理解变局应有莫大的助益。

来源时间:2022/10/20   发布时间:2022/10/19

旧文章ID:28589

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折射拜登政府战略“三观”

0

作者:孙成昊、张丁  来源:中美聚焦

一般而言,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代表政府对国家安全和对外战略的顶层设计和未来设想,也是美国政府各机构围绕对外战略部署工作的重要指南。去年3月拜登政府率先发布的《临时国家安全指南》,可以视为《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预览版,它初步勾勒了新一届政府国家安全战略的大体轮廓。

今年10月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姗姗来迟。值得注意的是,报告公布时美国所处的背景极为复杂,大国博弈日趋激烈,乌克兰危机持续发酵,中期选举迫在眉睫,国内经济面临通货膨胀等重重挑战。此时,美国亟需一份内外战略设计的引领。不过该报告中的诸多政策已在推出前渐次铺开,新版报告与其说是一份战略指南,不如说是对拜登第一任期接近半程时的阶段性总结。相比特朗普政府2017年推出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新版报告内容更丰富,结构更复杂,折射出拜登政府面对时代变局的“战略三观”——国际观、地区观和中国观。

“决定性的十年”

在对国际形势的认知上,拜登政府延续特朗普政府的核心理念,但也承认当前世界本身的复杂性。根据这份报告,美国和世界必须应对两大战略挑战,一是后冷战时代已彻底结束,当今世界已步入大国竞争;二是世界仍然面临诸多跨国界的共同挑战,需合力应对。

新版战略报告的主要愿景仍是重塑美国全球领导地位,实现和捍卫美式民主价值观。“竞赢”(outcompete)或“智胜”(outmaneuver)战略竞争者,应对共同挑战和塑造路径规则,将是实现目标的手段。这意味着拜登政府承袭了前任政府对世界重回“丛林法则”的悲观判断,所不同在于,战略竞争的全球性令其看到“竞争”不能完全定义世界趋势,美国仍应在弱政治领域谋求全球合作。

""

▲白宫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目录。

此外,拜登政府还强调美国应对世界变局的紧迫性。全文夸大的威胁感知,也反映出美国战略界的不安。新报告首次为大国战略竞争框定期限,文中六次提及“决定性的十年”(decisive decade),认为地缘政治竞争的条款将会在未来最初几年确定。

优先事项和双轨政策

新版报告中的地区战略倡导与盟友和合作伙伴的积极接触,体现出以下特征:

在战略定位上,报告区分了针对不同接触地区的优先主次。印太地区仍是重点,促进“自由开放”被放在地区战略的首位。报告也强调与欧洲盟友联合,呼吁扩大和深化跨大西洋纽带。这也是在联合盟友推动大国竞争、应对乌克兰危机动机下的选择,而西半球、中东、非洲等议题被往后排。

在战略目标上,报告重视地区间的关联性,强调通过各方合作以实现全球性议程。例如,报告呼吁印太国家与欧盟国家建立更紧密的联系,从而在印太与跨大西洋两个方向实现联动,增强集体合力。比较此前“美国优先”的策略,拜登政府并不认为盟伴是某种负担,而将其视为战略资产,采取更为鲜明的协同路径以形成竞争协作力,同时为解决共同挑战塑造全球战略环境。


在战略路径上,报告提出以“双轨”政策(Dual-track approach)作为驱动与平衡机制,确保在战略竞争下加强国际合作。一方面,报告提出将与包括竞争对手在内的国家就共同挑战开展合作;另一方面,主张进一步与联盟核心的民主国家建立强大、有韧性、相互加强的关系网格(latticework)。

被“竞争”定义的对华战略

报告展现的“中国观”并没有出乎意料之处,仍是拜登政府一直以来的对华思路,与布林肯今年5月的对华政策演讲一脉相承。报告一方面承袭和升级了特朗普政府对华负面定位和主张,另一方面也对拜登执政后的对华政策进行了概括总结。

一是从战略目标上看,美国再次明确“竞赢”中国是核心目标。报告将中国定义为“未来十年的主要竞争对手”,宣称“中国是唯一既有重塑国际秩序意图,也逐渐拥有经济、外交、军事和科技力量来日益推进这一目标的竞争者”。这种对华定位呼应了当前美国政府世界观中的重要部分,即大国竞争全面回归,而中国显然是定义竞争态势的重要行为体。

二是从战略手法上看,拜登政府将继续贯彻此前提出的对华政策“投资、协同、竞争”的“三点论”。报告对此并没有做出太大调整,这三点分别以不同形式体现在“投资自身实力”、“地区战略”与“全球优先事项”等章节中。报告多次强调未来十年将是决定性的,凸显美国方面对华竞争的强烈焦虑感。

三是拜登政府既想绑定中俄,又想有所区分。自乌克兰危机升级以来,拜登政府就一直在渲染“中俄绑定论”,借这次危机制造和渲染“民主对威权”的叙事,试图在意识形态上制造全球分裂。报告在“全球优先事项”中将中俄并列陈述是又一次新尝试。同时,拜登政府不愿将中俄完全划上等号,认为中国是需要“竞赢”的,而俄罗斯是需要“约束”的。这反映出拜登政府对中俄两国挑战的不同认知,中国是长期的、更具影响力的挑战,而俄罗斯是更短期的、更具紧迫性的挑战。


报告设想的对华政策谋求一种鱼与熊掌兼得的理想状态,希望美国能以和平方式赢得对华战略竞争。这种设想存在明显矛盾。报告既把中国定义为“最大的地缘政治挑战”,又肯定“和平共存”的可能性,并声称“不寻求让竞争转变为对抗或新冷战”,但它却没有提供走好这一平衡木的现实路径,仍更多强调如何与中国竞争甚至是挤压中国影响力。这并非华盛顿想象中的“双轨”政策。

因此,“战略三观”最大的重叠因素就是“中国”,而“竞争”一词是贯穿其中的主旋律。总体而言,新版报告在框架和结构上做到了推陈出新,但内容乏善可陈,是对拜登执政后美国国家安全政策与行动的盘点与总结,也始终无法跳出“战略竞争”的窠臼。

美国战略界曾认为当前的中美关系犹如一场牌局,而美国是手握更多好牌的一方。然而,新报告中所折射出的威胁感知与力求必胜的竞赢策略,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美国的战略焦虑。究其本质,尽管报告增加了针对全球合作的篇幅和内容,但拜登政府在对华战略竞争问题上的认知并未超越特朗普,正愈发将双边关系的光谱向竞争推移。这对于遏阻两国走向全面对抗并无益处,也无法对世界和平与发展做出真正贡献。

来源时间:2022/10/20   发布时间:2022/10/20

旧文章ID:28588

张露:推动美国国防战略调整的幕后之手

0

作者:张露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

导读:在美国展开与中国的战略竞争过程中,有一个人物的战略遗产至关重要,他曾担任美国国防部净评估办公室负责人长达40余年(直至2015年),他提出了“净评估”战略思想,并在美苏争霸中为美国设计长期竞争战略;他同时也最早预测了中国崛起,督促美国尽早将中国定为下一个战略竞争对手。 安德鲁·马歇尔长期居于幕后,但其名在美国的战略界和军事部门如雷贯耳。马歇尔在兰德公司期间,提出了对苏联的长期竞争战略,主张通过加强美国有比较优势的领域,同时利用苏联已知的弱点和行为倾向,做出让苏联决策者为难的战略选择,迫其承担巨额成本,以便在竞争中提升美国对苏联的优势。在此基础上,他创建净评估方法以分析美苏的竞争态势。在实践中,他提出诱使苏联大量投入美国优势领域的战略方案,迫使苏联的竞争成本高于美国,从而达到了“田忌赛马”的制胜效果。同时,马歇尔对苏联经济的精准评估,也推翻了中情局过于高估苏联的结论,使美国决策者更坚定地推行了“拖垮”苏联的计划。 净评估方法在苏联解体、世界进入单极体系后,似乎再无用武之地。而马歇尔未雨绸缪,早早锚定了美国的下一个竞争对象——中国。在他推动下,净评估办公室先后提出“空海一体战”构想、“亚太再平衡”战略以及“第三次抵消战略”。在美国已公开将中国视为最大对手之际,马歇尔的战略遗产将拥有持久的影响。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转发本文,供读者思考。本文原刊于《中国国际战略评论》,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推动美国国防战略调整的幕后之手

文|张露

""

▲ 安德鲁·马歇尔,图源:互联网

《最后的武士:安德鲁·马歇尔与美国现代国防战略的形成》(THE LAST WARRIOR: Andrew Marshall and the Shaping of Modern American Defense Strategy)一书,是由前美国国防部净评估办公室(Office of Net Assessment)主任安德鲁·马歇尔的两位老部下直接操刀撰写的。但这本书的目的并不是要向人们展示马歇尔的丰功伟绩(或者至少主要目的不是),而是要梳理其思想发展史,向人们讲述马歇尔的战略思想、学术智慧,以及对美国现代国防战略调整所施加的影响和做出的贡献。从这个视角出发,我们会发现这本书事实上内含有两条主线:一条是人物成长的主线,记录着马歇尔的人生轨迹;另一条则沿着净评估这一最能代表马歇尔人生价值的战略研究方法的创建历程展开,展现了净评估方法从萌生走向成熟的全过程。

单纯从文字角度来讲,这本书并不是一部好的传记作品,正如两位作者所言,他们不是擅长讲故事的职业作家,许多地方读起来很平淡,但好在马歇尔的经历实在是太丰富了,许多重要历史时刻他都有幸参与,这些经历本身弥补了辞藻上的不足。而无论是谁来读这本书,有几个要点都是不会忽略也无法忽略的:一是马歇尔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他会成为影响美国现代国防战略调整的关键人物?二是什么是净评估?它有哪些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能让那么多位总统和国防部长趋之若鹜?三是竞争战略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战略?它的战略价值在哪里?四是马歇尔真的预测到了苏联的解体吗?五是新军事革命一开始就得到了各方的认可吗?六是马歇尔是何时将中国视为竞争对手的?

1 马歇尔:一个注定要改变历史的人

马歇尔从小就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酷爱阅读的好习惯,这两个基本的品质影响了马歇尔的一生,也奠定了他成功的基础。通过阅读数学、历史、文字、军事类作品,马歇尔开阔了视野,形成了自我教育的良好习惯。特别是汤因比(Arnold Toybee)的《历史研究》(A Study of History)让他第一次理解了国家怎样获取、使用、保存实力,对人类的优点、弱点和性情的理解逐渐加深,同时开始认识到“大众观点或者传统观点关于‘现实’的认识往往是错误的”,这让他在后来的岁月里遇到任何“传统观点”时都持一种怀疑态度,这种质疑精神帮助马歇尔在对竞争对手进行战略分析时,往往能拨开困扰着其他人的迷雾。例如,当兰德(RAND)的同事用理性行为体模式推断苏联战略轰炸机的基地可能在其纵深处的西伯利亚西部时,深谙历史传统影响力的马歇尔对此不以为然,而拥有通信情报知情权的优势也印证了他的判断。在马歇尔看来,这种将苏联行为解释为单一理性行为产物的观点,不仅是一种臆想,而且有着潜在危险。特别是用这种方法对苏联战略决策进行分析,其危险性更大。正是出于对理性行为体模式的批判,在回顾了苏联战略态势的发展历程后,马歇尔得出结论,“似乎更可信的是,苏联战略态势的发展是一个庞大的官僚组织决策的结果,而不是一小部分人依据一种一贯的风格做出的决定”。正是在这种质疑精神的指引下,马歇尔才会相继对理性行为体模式、系统分析方法进行扬弃,将组织理论等引入对苏联战略决策的研究之中,并逐渐形成了“净评估”分析方法。广博的知识、丰富的经历与强烈的质疑精神,注定了马歇尔最终会脱颖而出。

与此同时,马歇尔出身于兰德公司的经历对于他后来的成功同样重要。虽然他选择兰德的初衷仅仅是因为当时兰德给出的薪水相对较高,有助于他为继续学习深造积累资金,但兰德公司对于新兴技术的前瞻性、战略性思考及其跨学科研究的学术习惯对其影响很大。早在1947年,兰德公司的研究人员就根据德国V2导弹的技术推测出了人造地球卫星即将出现,并预测人造地球卫星将具有侦察、监视、预警等多种军事潜能,而在整整10年后苏联才将人类历史上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送上太空。兰德公司对于新兴技术的敏感性对于马歇尔有着极大的影响,这也是其率先提出军事技术革命(Military Technical Revolution)的一个重要诱因。另一方面,兰德公司从建立之初就有着良好的学术氛围和浓郁的跨学科研究习惯,这一点对于马歇尔的影响至关重要。一大批优秀的学者被兰德延揽,其中不乏后来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和美国军政各界的领军人物,与这样的人一起共事,对于马歇尔的成长获益良多,正如书中所提及的,马歇尔身边的良师益友、合作伙伴大多是各领域的名家,与各路高手过招培养了马歇尔理技融合的学术基础、丰富的学术积淀和厚实的学术人脉,这些恰是他后来主导净评估办公室并带领这支队伍另辟蹊径走向成功的重要基础。同时,兰德的另一个学术习惯对他也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兰德公司在设计其建筑时专门留下了一个供各部门专家进行茶歇交谈的回廊,不同研究部的专家们可以在这里自由交流,许多难题的解决都是在这样的不同学科的思想碰撞中实现的,而净评估的活力恰恰来自跨学科的研究。

最后,马歇尔的务实精神和对于人才的无私帮扶使其成为难题终结者和国防战略界的精神领袖。马歇尔在学术研究上强调务实,他特别对“世界在现实中如何运转而不是抽象的理论”感兴趣,在研究问题时并不推崇复杂的图表或抽象的公式,更不喜欢充满缩略词的花哨术语,因此他才会成为一个长于解决现实难题的高手,往往能抓到事物的本质,这使得他常常被作为“救火队员”处置各种难题,无论是研究美国人精神病发病率、核攻击战略预警可靠性、美国海军发展规划、美苏中欧竞争态势,还是处理尼克松总统的情报需求问题,马歇尔都有出色的表现。而对于人才的无私帮扶使其成了许多人心目中的“导师”,其中不乏美国国防界的大腕儿,这些人围绕在马歇尔身边形成了一个被称为“圣安德鲁预备学校”(St.Andrew’s Prep)的精英圈子,这个小圈子对美国国防战略的形成与发展影响深远。

因此,尽管在进入兰德之初,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会成为众多战略思想家中的佼佼者,但广博的知识、丰富的经历、厚实的人脉和对于“传统观点”的质疑精神,这些内在的优秀品质决定了他必然要成为一个推动历史进程的人。

2 净评估: 能够帮助决策者把准未来脉搏的分析框架

马歇尔事业走向成功的一个重要依托是他所提出的净评估分析框架。尽管对于净评估的需求早在杜鲁门执政末期就已经提出了,但直到1973年,随着净评估职能划归国防部,其效能才充分发挥出来。在此之前,以净评估之名存在的机构并没能起到应有的作用。出现这种差异性变化的一个核心因素恰在马歇尔其人身上。正是因为马歇尔本身的特殊性,才导致他在净评估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一干就是40多年,先后辅佐和影响了12任国防部长和8位美国总统,并为美国战略界培养了大批净评估专家,使得净评估深入到了美国战略研究的各个领域。因此,尽管马歇尔本人谦虚地将“净评估之父”的头衔送给了他的伯乐詹姆斯·施莱辛格(James Schlesinger),但在实践中,马歇尔才是领导净评估团队的灵魂人物。

净评估是马歇尔在其于兰德期间创建的长期竞争框架基础上开发出的新的分析框架。与各军种为了争夺预算份额而降低美国优势的做法不同,在1969年写成的这篇《与苏联长期竞争:一个战略分析框架》中,马歇尔主张通过加强美国有比较优势的领域,同时利用苏联已知的弱点和行为倾向,做出让苏联决策者为难的战略选择,迫其承担巨额成本,以便在竞争中提升美国对苏联的优势。这些理念后来也成为了净评估的基础。

虽然一直在从事净评估工作,但对于净评估究竟是什么,马歇尔一向讳莫如深。尽管早在1972年8月他就写下了名为《净评估的本质与范畴》(“The Nature and Scope of Net Assessments”)的备忘录,但其中却没有提供一套定量的方法或公式,以便让人可以延用。对于净评估,他更愿意去描述要做什么而不是建议如何去做,他会说“我们对净评估的理解是,它是就美国和其他国家在武器系统、武装力量、政策等方面进行的一种详细比较。”尽管净评估分析“力求全面”,但马歇尔明确将它与麦克纳马拉的系统分析加以区别。在马歇尔看来,净评估是就美国与外国军事进行比较的一种整体性方法,而不是系统分析那种简化的思考。相对于系统分析典型的“开处方”式特点,净评估更倾向于“做诊断”,“它将突出我们和其他国家做事情方式的有效性与无效性,会突出那些与对手相比我们拥有比较优势的领域。但并不会就力量水平或力量编成的输出值提供建议”。净评估更多的是一种方法论,而不应当被理解为是某种具体的方法。这样的好处是,可以确保分析框架的开放性与创新性,从而可以针对不同的具体问题进行动态的调整,选择更为适合的方式,并不断吸纳新的分析要素融入其中,使评估结论尽可能与事实相符。净评估是对长期趋势进行评估,就新出现的问题、目前被忽视却可能变得更糟的问题,以及美国可以利用的已有(或可能将形成)的机会和优势,给国防部最高级别的领导人预先提个醒。净评估办公室正是履行了这一宗旨,始终在寻找并确定国防部高层领导所需要关注的挑战和机遇。

在净评估出现之前,美国的战略研究大体上与我们今天一样,主要还是以定性研究为主,定性与定量的结合并不理想,尽管也有大量分析数据与数理模型存在,但研究的方式主要还是静态的常规分析模式。净评估的出现事实上开启了一种新的战略思维习惯(或者称模式),这主要反映在非对称竞争、繁简分析与动态研究三个方面。首先,净评估倡导的是一种非对称竞争思想。在净评估提出之前,人们对于战略对手间竞争的理解基本上是对等性或对称性全面竞争,类似于将敌我双方的国防力量按同一类别进行列表比较,在竞争方式选择上主要是习惯性的“兵来将挡、你攻我防”的传统逻辑模式,但净评估模式的出现则开辟了“以攻对攻、攻敌之必救”的竞争思路,这种模式的核心理念是“以己之所长攻敌之必救所短”,这就掌握了竞争的主动权,控制了竞争的节奏,加大了对手面临的压力和成本。苏联在美苏竞争中最终落败的一个重要根源就在于美国改变了竞争思路,这一思路也正是美国先后提出三次“抵消战略”的逻辑起点。其次,净评估主张分析过程繁简结合。净评估在研究敌我双方竞争关系时,不是简单地仅对二者进行比较分析,而是要将敌我双方及各自盟友的优势、劣势及其面临的机遇与挑战统统涵盖进来加以整体比较,分析要素“力求全面”,然后在比较过程中将可抵消要素约减掉,从而聚焦于核心竞争力的发掘和研究,这样做不仅能够节约成本,而且有利于发掘出一招制敌的比较优势。最后,净评估强调动态竞争式研究。它强调研究要活起来,特别是将情景分析与模型模拟工具引入其中,使研究的精细化空前加强,这是传统定性研究所做不到的。传统研究主要依托于研究者的逻辑思维,在进行战略竞争分析时,最远边界止于对于竞争风险的判断和静态指标对比,但对于竞争风险转化为实际对抗后的情况无法进行有效展现,这就使得依据这种分析而做出的战略决策具有较大的不确定性,而净评估研究由于加入了情景分析与模型模拟,使得实际对抗的后续情况能够比较全面的预演出来,从而有助于决策者对未来决策的可能影响形成比较直观的感受。

正是净评估上述优点的存在,使得其研究结论相对于传统研究更贴近客观实际。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净评估在现代美国国防战略制定过程中越来越有市场,《美国法典》(United States Code)对于国防系统开展净评估研究有着明确而完备的规定,足见美国战略决策层对于净评估工作的重视。从实践角度来看,作为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战略思维模式与方法论,净评估带有普适性,不仅在国防领域中有着巨大的作用空间,而且在商业领域中也有着广阔的应用前景,美国商业领域著名的战略学家理查德·鲁梅尔特(Richard Rumelt)就对其推崇备至。在其名著《好战略,坏战略》(Good Strategy, Bad Strategy: The Difference and Why It Matters)一书中详细描述了净评估思想,鲁梅尔特引用马歇尔的话指出“这是一种与反应性思维截然不同的做法”,并且认为马歇尔“发现了隐藏在形势下的潜在力量,而一旦得到落实,那将会是一个更加有效的竞争之道”。相对于鲁梅尔特的隐含式表述,台湾学者潘东豫则直接将净评估界定为“全面掌握国家与企业优势”的方法路径。尽管净评估最初主要着眼于分析安全问题,帮助决策者研判战略平衡走势、识别决定未来军事力量平衡的关键因素,但在实践中,这一跨学科的战略评估模式早已成为涵盖内容广泛的战略运筹方式,并已经被北约、日本、澳大利亚、以色列等国家和我国台湾地区军队所使用。因此,无论是从了解对手的角度抑或是从改进战略分析方法考量,了解净评估都势在必行,且裨益良多。

3 竞争战略:压垮苏联的最后一根稻草

竞争战略也被称作“成本强加”战略。在美国前国防部长盖茨看来,这是马歇尔的一个重要的发明。马歇尔认为,真正的竞争战略意味着你采取的行动会给对方施加极大的应对成本。因此,在美苏竞争中,不需要不断想办法去应对苏联的威胁,而应寻找机会削弱他们军事投入的价值。

书中专门用了两个案例来解说这一战略竞争模式与传统模式的差异性及其战略效果。第一个案例发生在20世纪70年代。1976年春天,拉姆斯菲尔德(Donald Rumsfield)第一次出任国防部长期间,面对苏联海军能力迅速上升、美苏海军实力呈现出接近的趋势,他要求项目分析与评估办公室(Office of Program Analysis and Evalution)和马歇尔的净评估办公室共同协助他制订海军未来五年造舰计划方案。两个部门被要求分别就这一问题陈述其方案。项目分析与评估办公室的陈述还是传统的老路子,聚焦于不同造舰方案的成本效益。而净评估办公室的方案则从战略层面思考问题,并没有将重点放在构成舰队的舰艇与飞机的具体数目上,他们提交的《对海军的思考》(“Thinking About the Navy”)建议美国公开宣布要保持一支能主导世界的“蓝水”海军,诱导苏联与美国展开竞争并将其引向美国有明显优势的潜艇静音领域、制导领域及海上补给领域,在这三大领域中美国都具有领先优势,而苏联海军对于其潜艇部队的重要程度又远高于美军,这样就使得苏联方面不得不接招了,而一旦接上招,苏联海军就要投入比美国大得多的资金,这样不仅能打乱苏联海军整体发展节奏,而且可以让美军以较低成本赢得竞争主导权和竞争优势。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尽管精确制导作战当时还只处于萌芽状态,还要有10年时间才会成型,但马歇尔已经将其提上了日程,并作为美苏海军竞争的一个重要方向,这一方面反映出了他对于新兴技术战略价值的敏感性,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此时的他已经有了“星球大战”式思想的萌芽,准备用各种在当时还看不太清楚但却需要大量投入的新兴技术套牢竞争对手、诱导其陷入竞争陷阱。

第二个案例发生在哈罗德·布朗(Harold Brown)任国防部长期间。当时净评估办公室关于继续部署B–1轰炸机的战略分析报告与此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因国土广阔,苏联有着世界上最漫长的边界线。受历史上德军大规模空袭导致苏军损失4000架飞机的惨痛经历影响,苏联总参谋部对于发展防空力量有着着魔似的执迷。从1945年起到60年代初,苏联人在防空上的投入比他们的核力量投入还要多。而美国却没有这样的倾向,面对苏联强大的洲际弹道导弹,美国反而减少了防空投入。马歇尔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对苏联强加成本的机会。因此,1976年,他提交了一份关于部署B–1轰炸机的分析报告。在报告中,他分析指出,部署本来就用于突防的B–1轰炸机,将使美国能以相对低廉的成本,继续保持对苏联的核威胁,促使苏联继续投资于领土防空,而苏联用于防空的成本要远高于美方部署和维持一支B–1轰炸机编队的支出。同时,报告建议放弃高成本的“防空”业务,使美国避免类似消耗。经过这两步,美国将在防务开支上相对于苏联形成“最大程度的杠杆优势”。上述两个案例充分体现了马歇尔领导下的净评估办公室典型的竞争战略思维。

事实上,马歇尔的竞争思维模式其实与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田忌赛马”在本质上具有一致性,即都是通过有效的战略设计,充分发挥自身长处,形成影响全局的局部战略优势,迫使对手以超高成本竞争,从而经过一段时间后最终实现总体上的胜出。在1976年完成的《对苏持续政治——军事竞争中的军事战略》(Strategy for Competing with the Soviets in the Military Sector of the Continuing Political–Military Competition)一文中,马歇尔和他的搭档罗奇完整地介绍了这一竞争思维模式。当时净评估办公室的报告收录了如下问题:与苏联相比我们擅长什么?我们正在试图做什么?尽管其他方面存在着抵消行动,我们应如何使用我们的长处赢得优势?从这些问题中,我们可以看到这种竞争思维的基本逻辑在其战略思考中居于核心地位。通过这些问题,我们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净评估办公室在研究与苏联战略竞争时时时刻刻都在坚持着动态式、互动式分析,总是在动态中发掘彼此的优势劣势,并从一个更长期更宏大的战略视野去思考如何赢得优势。这一点在净评估办公室的许多可见的建议主张中都能寻到痕迹,它已经内化到了净评估研究的所有层面,甚至可以说,净评估在本质上与竞争战略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净评估本身就是竞争思维的结果、是竞争战略的一个不可或缺的有机组成部分。

4 苏联解体:马歇尔功不可没

虽然对于净评估在苏联最终解体中到底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目前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官方证词,甚至有人说马歇尔的净评估团队在里根执政时期因与当时的国防部长温伯格(Caspar Weinberger)关系不睦,而不可能对决策产生重要影响。但早在70年代,净评估办公室就已经开始评估苏联军费开支占其国民生产总值的比例,并在其后的研究中,通过分析得出了与当时权威的中情局不同的结论,最终证实中情局不仅高估了苏联国民生产总值相对于美国国民生产总值的比例,而且极大低估了苏联的防务负担。正是因为有净评估办公室这样独立于情报界的机构,才使得美国高层决策者有机会接触到不同的声音,而不至于只能听信中情局对苏联防务负担所做出的错误估算。同时,净评估办公室的其他研究项目对移居美国的苏联人进行的调查研究,也让美国决策者更清楚地了解到了苏联军队的真实情况,打破了苏联军队铁板一块的虚假印象。而马歇尔参与、于1988年完成的《区别威慑》(Discriminate Deterrence)报告,不仅开始认识到新技术的出现将彻底改变战争方式,而且已经得出了苏联变得非常虚弱的结论。

正如盖茨所证实的,马歇尔对苏联防务负担的独立评估促使中央情报局将苏联防务支出在其国民生产总值中的占比提高了一倍,这帮助美国战略决策者重新考虑美国在与苏联长期竞争中的战略态势,特别是这一改变帮助一些居于关键岗位的领导人意识到优势在美国一边,而不是之前中情局评估结论所展示的样子,这或许也给里根政府坚定地推进“星球大战”提供了一个支撑因素。虽然促成苏联解体的因素是多方面的,但苏联末代领导人戈尔巴乔夫的说法可能是正确的,他抱怨美国的政策特别是“星球大战”计划力图“在经济上拖垮苏联”。

尽管正如本书作者所言,马歇尔没有准确预测到苏联将于何时或以何种方式解体,但马歇尔对苏联防务负担的评估,及对苏联经济正在走向破产的判断,使得他能够为高层提供更准确细致的评估结论,而这一点对于美苏竞争的走向无疑是有价值的。但正如马歇尔一再强调的,他不是决策者,净评估要做的只是做出诊断,而不是要给出药方,同时,鉴于截至目前,还有大量的净评估研究报告没有公开,马歇尔与苏联解体的关系到底有多大,还有待研究,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评估帮助决策者越来越准确地看到了苏联本来的面目。

5 新军事革命:并非一帆风顺

20世纪80年代,净评估办公室在两个方面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一个是了解苏联的评估,另一个是基于精确弹药与广域监视和自动化指挥控制的结合,预测军事竞赛发生颠覆性变化的可能性。事实上,早在20世纪60年代,苏联军事理论家就公开宣称科技进步将随之引发军事革命,经过研究后,马歇尔及其研究小组得出结论认为,苏联人“评估认为即将出现的新技术”将会引发战争的变化,这一点是正确的。为了准确把握这一问题,马歇尔资助对“历史上军事革命过程中军事创新是如何产生的”展开研究。出于与未来战略竞争者争夺比较优势考虑,马歇尔敏锐地感受到了新军事技术革命的重要性,即一旦军事技术革命发展成熟,那些采用新的作战技术的军队将会发现,相对于那些存在于军事技术革命10到20年前的军队而言,自身“军事实力将增加一个或几个数量级”。在1992年提交的军事技术革命评估报告中,马歇尔和克雷佩尼维奇(Andrew F. Krepinevich)已经认为,当新技术运用到军事领域时,军队作战概念、体制编制都会同步发生变革,从而从根本上改变军事行动的性质和实施方式,并预测“大部分军事行动实际上都是在多维空间同时进行的”,“空间作为实施和保障军事行动的主要媒介变得越来越重要”,处于领先地位的军队将受益于“正在兴起的太空作战和各种供军事行动使用的新型传感器”,未来主要强国之间的战争将主要决定于敌对双方“侦察—打击”体系间的远距离交锋,战斗和交战的结果将越来越取决于对信息主导权的控制。

尽管在这份最早的军事技术评估报告中已经提出了大型基地和前沿部署海军舰队的优势正在减小,且随着技术发展有可能成为对手优先打击对象,但直到如今,美国空军仍然高度依赖短程战斗机和战斗轰炸机,海军也仍然在重点发展搭载短程攻击机的航空母舰。这些方面充分折射出大型组织机构在引入创新性变革过程中的艰难,人们的思维惯性很难轻易改变。正如军事技术革命评估报告所强调的,军事技术革命最困难和重要的部分并非技术领域,而是如何为新的军事系统开发合适的作战概念,以及如何组织力量最好地应用革命成果,即变革的关键不在技术而在人们的思想观念,对于既有环境的熟悉与依赖使之不愿意轻易接受变化,这也正是到1993年马歇尔开始用“新军事革命”一词的部分原因所在。

为推进新军事革命,马歇尔专门组织了一场以大型组织创新为主题的研讨会,邀请了大批企业界领袖和军方高级领导人参加。但正如事实所表现出来的,地方企业界领袖远比军方高级领导人更能接受新技术革命带来的冲击,并乐于迎头赶上。在军队寻求创新问题上,与会企业代表萨瑟兰(Ivan Sutherland)给出了衡量成功的标准:一是愿意让某一军种的部分组织“死去”或“破产崩溃”;二是以远见卓识保护组织中具有创新的个体免遭机构中“抗体”的压制,“抗体”是他称呼那些从现状中受益并进而阻止改变现状的人。这两条标准确实很有针对性,但也恰恰映射出了军队对变革的消极。要想从根本上改变整个军队系统的整体发展方向,被证明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在与国防部一、二号人物接触后,马歇尔强烈地感受到,至少在早期,军事技术革命面临的主要挑战是源自于思想观念。虽然在国防部内外不乏新军事革命的话题,但对于新军事革命的理解显然与马歇尔所期待的存在着很大差距。

变革意味着对于旧的事物的扬弃。人本身具有很强的行为惯性,一旦适应一种情况,再想改变需要很大勇气。而对于一个大型组织改革而言,仅有勇气还不够,还要有富有远见、擅长协调运作的领导,且有时各项硬件因素都具备了,没有合适的机会也不行。正如学者威廉姆森·莫里(Williamson Murry)和艾伦·米利特(Allan Millett)在其研究军事创新的作品《两战之间的军事创新》(Military Innovation in the Interwar Period)中所总结的:和平时期的军事创新显然是一个高度偶然的事件,其中,具有远见并能在官僚系统内娴熟运作的领导,以及纯粹的好运气都能且常常扮演决定性角色。虽然军事技术革命或新军事革命的概念已经满天飞,但真正做出根本性改变却是另一回事。

6 瞄准中国:由来已久

早在1987年递交给副国防部长艾克里(Fred Iklé)的备忘录中,马歇尔就写道:“与现在相比,未来20年的世界将变得相当不同……由中国崛起和军事技术革命所引发的结构性变化,似乎并未引起综合长期战略委员会及其他事务委会应有的足够重视。他们的关注点仍停留在苏联、美苏竞争、欧洲战场等问题上面。”“未来几十年里,美国的战略将不得不同时应对正在崛起的中国和由军事技术革命引发的战争变革。”1996年,在考虑净评估办公室未来定位时,马歇尔尝试性地提出了一些可能的未来评估议题,指出亚洲看起来在未来几年对美的安全更为重要,美国关注点将从欧洲转移到亚洲,重点是中国。2002年,在呈交国防部长的备忘录中,马歇尔指出美国防务战略要求“在国防部范围内将注意力指向亚洲”,并建议各军种应“对恶意的中国形成的长期挑战做好打算,要将这些挑战整合在军种和联合兵棋推演、训练和演习计划中,包括日常海空军和特种部队的演习”。从那时起,美中经济与安全委员会发表了一系列关于中国崛起可能对美国国家安全带来影响的年度报告。最终,2012年,奥巴马指示要推出针对亚太地区的再平衡。随后,美国海空军提出了针对中国的“空海一体战”构想。

马歇尔对中国做出的战略判断很大程度是基于他所支持的两个中国问题研究者的研究成果,一个是从事中国战略文化研究的白邦瑞(Michael Pillsbury),一个是研究大国兴衰的艾伦·费里德伯格(Aaron Friedberg)。前者于1995年到中国军事科学院进行交流时搜集了大量中国军官关于未来战争的学术文章,在这其中两篇谈到马歇尔关于信息化战争的观点,提出中国“需要认真研究”,白邦瑞据此研究认为解放军已经采纳了马歇尔关于新军事革命的定义,马歇尔等由此推断中国将通过主导信息权对美国构成区域拒止。后者曾专门研究过英国作为世界主导国相对衰落的过程,后在克林顿政府负责审视情报界对中国经济发展、政治稳定、战略意图和军事力量的评估。克林顿时期美国国内普遍的看法是中美发生对抗极不可能,但费里德伯格研究后,在其2000年发表的《争夺亚洲主导权》(“Struggle for Mastery in Asia”)一文中明确提出,“美国将与中国开始一场公开和激烈的地缘政治竞争”。费里德伯格认为,中国领导人是希望以一种不发生战争的方式获得亚太地区的霸权。上述两人的研究在相当程度上推动了马歇尔将中国作为未来战略竞争者的结论。此外,他在1992年做的有关军事技术革命的评估结论曾指出,未来的新区域拒止技术将会使美国海外基地和前沿部署的远征部队投送能力面临巨大挑战和高昂成本。而东风–21D的出现使马歇尔认为这正是他的结论所描述的那种风险。在马歇尔看来,中国是未来最有可能拥有强大察打一体能力的国家,而这对美国传统力量投送意味着某种限制,并会影响到美国在世界上扮演的角色。在马歇尔看来,这已经触及了美国防务战略的底线。

早早将中国界定为下一个战略竞争对手,一方面反映出净评估研究的前瞻性,另一方面也折射出其对中国战略文化、战略传统及发展模式的误读。

7 结语

净评估一步步走向成熟的过程,伴随着美国国防战略调整的进程。马歇尔在这一进程中无疑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而作为读者,随着马歇尔的脚步一步步走来,也对于美国国防战略调整的主要阶段有了一个全景式的了解,并对净评估的战略价值有了比较充分的认知。当然,鉴于净评估办公室的大量文件还处于保密之中,我们对于净评估办公室运作全程及其对于美国战略界的影响只能窥一个大概,但仅从这些现有文字中也已经感受到了这一机构在美国国防界中的地位。

马歇尔倡导的净评估,无疑帮助美国军政领导人在许多重大选择面前厘清了方向,引导他们关注新的战略问题和隐现的机遇与挑战,从而在大国竞争中争得先手。净评估是应美国与主要竞争对手的战略竞争需要而生的,其一步步走向成熟的过程也是伴随着竞争来的,因此,寻找对手是其一以贯之的传统,一方面,对手情结让其能够时刻保持清醒,帮助美国领导人预先发现风险,但另一方面,也使得它不可避免地要用有色眼镜看待这个世界。从冷战中诞生并一路走来的净评估办公室,在后冷战的时代,面对一个远超出冷战时代非黑即白的世界而更加多彩的新世代,误判与偏颇也在所难免。其中本书最后一章将中国界定为下一个战略竞争对手就带有这种性质。美国的净评估虽说要帮助其领导人发现机遇与风险,但一个没有提到的基本前提是它要服务于美国霸权,这一前提使其不可避免地会夸大风险的存在。对于净评估的方法我们要重视,但对于其结论则要用批判的眼光加以审视,在借鉴运用过程中,要力避其不良影响,主要学习其分析方法,用中国的眼光、中国的视野、中国的战略文化传统对其加以修正。

来源时间:2022/10/20   发布时间:2022/10/20

旧文章ID:28587

汉密尔顿可能是犹太人?——美国建国者一代中的犹太因素

0

作者:李海默  来源:澎湃新闻

在美国建国者的序列中,《联邦党人文集》作者之一的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算是颇为卓尔不群的一位,我的业师Jeremy D. Bailey教授曾指出,汉密尔顿最特殊之处就在于他正视了人类本性对于经济发展和增长的持续热切盼望,汉密尔顿认为这种盼望才是最为本质的人性,要比人类追求自由的愿望来的更为深层次,也更为有影响 [1]。在此前的相关文章中[2],笔者曾提到过美国早期政治思想史里的一个独特细节:“从自由-保守政治光谱而言,杰弗逊偏于自由派和进步主义一侧,汉密尔顿政治思想偏于保守派一侧,但是当来到奴隶制议题,则杰弗逊明显处于保守和实际蓄奴一方,汉密尔顿则相对较为开明”。2021年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一部新著为我们审视汉密尔顿的特殊性提供了独特的新视角。

此书名为《汉密尔顿的犹太世界》(The Jewish World of Alexander Hamilton),作者Andrew Porwancher是美国俄克拉荷马大学宪法理论与宪政史研究方向的副教授,哈佛大学贝尔弗科学与国际事务研究中心(Belfer Center for Science and International Affairs)访问学人,此书出版后颇受好评,拿到了《美国革命杂志》(the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Revolution)2021年最佳图书奖。

""

学习、研究美国政治思想史的人都知道,汉密尔顿出生在英属加勒比海岛屿殖民地上,这个很特殊的出生经历使得他与别的主要美国建国者颇为不同。Porwancher对此搜罗、整理和分析了大量相关资料。按照Porwancher的描述,汉密尔顿的真实身世是这样的:1745年时,汉密尔顿的母亲Rachel(本为英国海外领地人民)在荷兰控制的加勒比海殖民地上与荷兰国籍犹太族裔的富商Johann Michael Lavien(一作 Levine)结婚,同时皈依了犹太教。按照当时该地的荷式法律体系,这两人要完成合法婚姻,就必须皈依信仰同一宗教,而据Porwancher的研究,富商Lavien并没有转皈基督教。Lavien和Rachel唯一的孩子Peter Lavien在小时候从未按基督教礼仪受过洗(汉密尔顿也是如此)。此外,汉密尔顿的孙子在回忆时直接称富商Lavien是犹太人,而且Lavien的很多生意都是和犹太人做的,而在那个年代,和犹太人做生意的一般往往都是犹太人。

1750年代早期,汉密尔顿的母亲离开了该犹太富商,辗转到了英国控制的尼维斯岛(她本身就出生在这里),和苏格兰人James Hamilton同居,但似乎并未脱离犹太教。在法律形式上,汉密尔顿的母亲与犹太富商Lavien从未正式离婚。1755年,汉密尔顿作为“非婚生子”(out of wedlock)出生。Porwancher认为,按照当时的犹太教律法,其实汉密尔顿自出生起,就是不折不扣的犹太人,因为汉密尔顿的母亲在他出生之前就已改宗犹太教。而且,历史记录显示,汉密尔顿小时候在尼维斯岛上的学校,的确是犹太人学校,而且在学校里,汉密尔顿曾学习背诵了希伯来文的《十诫》,按照Porwancher的说法,汉密尔顿的母亲是主动选择让他从小接受犹太式的教育。

再然后,到汉密尔顿13岁时,他的母亲去世了,此后汉密尔顿主动切断了他和犹太教的联系,因为在那个年代的社会氛围里,犹太教是被广泛视为较为劣等的宗教信仰,饱受歧视。汉密尔顿将他在加勒比岛屿殖民地上的童年时期经历埋藏得很好(部分因为他是非婚生子的缘故),从不对人轻易说起。

不过,按照Porwancher的描述,汉密尔顿终其一生都对宗教信仰自由较为支持,他愿意在他的法律执业生涯里为犹太裔的客户提供代理服务,而别的各美国建国者都不愿这么做。当时社会上通行的一种看法是,犹太人的宗教信仰会促使他们在法庭环境下主动选择撒谎,因此很多人都不愿意为犹太客户提供法律服务,而据各种历史档案资料,在为犹太裔客户提供法务代理服务时,汉密尔顿往往都是非常热情而真诚,正好与“时流”反向而行。当时纽约有一处犹太教堂叫Shearith Israel,该犹太教堂里的几乎所有主要的有头有脸人物,都曾委托过汉密尔顿来代理他们的法务相关事务。汉密尔顿还曾协助Shearith Israel的领袖Gershom Seixas进入哥伦比亚大学董事会担任职务,这也是美国高等教育史上第一次让犹太裔背景的人进入大学董事会任职。

汉密尔顿的政敌们常常会指控汉密尔顿所推行的政策实质是对犹太人较为有利的。汉密尔顿致力于实现犹太裔和非犹太裔之间社会地位的平等化,还曾帮助过犹太人打破高等教育和学术界存在的天花板障碍。Porwancher指出,尤其重要的一点是,汉密尔顿从当时欧洲犹太人搞的银行金融体系行为中学习到了信贷(credit)的理念,后来将这种做法用之于驱动美国独立战争事业,并取得了重大成功。实际上,鉴于汉密尔顿是美式金融帝国的主要初始建基者之一,他所构思的行业范式框架也为美国犹太裔社区的繁荣提供了无限的机会。

过往的历史叙述在解释这一段时,常常会说,因为汉密尔顿和其父James Hamilton是一种非婚生子的关系,所以汉密尔顿无法受洗为基督徒,也参加不了普通的基督教学校教育,但Porwancher的研究指出,其实在当时的尼维斯,有大量历史记录显示,私生子也一样能接受正常受洗,因此汉密尔顿进入犹太学校接受教育更像是被刻意安排的结果。而且那个年代的犹太教学校其实是不接受非犹太学生的(社会整体氛围对犹太教也很不友善)。

Porwancher还不忘从总体层面将全书意旨升华了一下。他说,现在美国有些人宣称,美国本身是非犹太裔创建的,而犹太裔人所干的事情无非都是与美国立国精神背道而驰,甚至不时威胁到了美国的立国原则。但Porwancher认为,既然汉密尔顿有着犹太裔的背景,那么犹太因素本来就是美国立国精神原则里不可或缺的一个构成环节。

在美国立国时代,对犹太人的敌视与歧视情绪在民间还是挺有市场的,而这又与制宪时期(即1787-1788)联邦党人和反联邦党人(Anti-Federalist)之间发生的论辩有关,按照Porwancher的描述,当时汉密尔顿试图说服纽约州的一位反联邦党人去支持新的联邦宪法框架,这位反联邦党人直接拒绝了,他向汉密尔顿说,要是他同意了新的联邦宪法框架,那么最后联邦层级政府将全由犹太人和异教徒们掌控,而这会是“极端危险”的,他宁愿美国国家分裂,也不会认同新宪。Porwancher记述的这个情况大概是符合历史事实的,因为别的相关研究也显示,在1787-1788的美国立宪时代里,联邦层级的法律框架开始给予了犹太裔以整全的权利,但各州层级的法律则并非皆是如此,也就是说,联邦层级的法律体系对犹太人要远比各州层级法律更为尊重和宽容。

从某种意义上说,Porwancher此书为我们更深入理解汉密尔顿提供了新的视角,汉密尔顿对经济发展的高度重视和对黑奴命运的相对同情,也许或多或少都和他的幼年时代犹太裔背景(如果这个背景确实存在的话)有关。

总体来说,此书视角新颖,格局宏大,而且说理清晰,娓娓道来。但是,单从史料发掘与运用的角度看,Porwancher这部书也许还是有不少过度诠释的部分,这部书提供了大量的边缘型佐证,但似乎仍缺乏足够的一刀直击关键而毙命的材料(Porwancher自己也承认这一点,并说他下的一些判断其实都是“概率论”性质的)。当然,作者其实足够聪明,因为他真正论述的是“建国者汉密尔顿与犹太裔及犹太裔身份之间的深度关联”,而并不是“汉密尔顿是个犹太人”。关于后者,Porwancher审慎采取的表述是“汉密尔顿大概有可能是个犹太人”(Hamilton was probably Jewish)。在Porwancher最初向出版机构提交的写作计划中,他拟定的题目是“犹太裔的美国建国者:汉密尔顿的隐秘生活”(The Jewish Founding Father: Alexander Hamilton’s Hidden Life),从后来正式出版时的题目“汉密尔顿的犹太世界”来看,Porwancher已经尽力将论题的确凿性压低,以及虚化处理。

不过无论如何,通过此书,我们毫无疑问更进一步了解了为何汉密尔顿在对待犹太族群的立场上会相对更为宽厚和包容的历史性背景原因。此书出版后,学界评价趋向两极,有人高度认可,有人极力反对,Porwancher则很聪明地说,这样正好就达到了他写作时的预期效果。

注释:

1、参见:https://lawliberty.org/forum/hamiltons-report-on-human-nature/

2、参见: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4666300,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9273338,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8055398

来源时间:2022/10/20   发布时间:2022/10/18

旧文章ID:285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