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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测试给流浪汉100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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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环球资讯广播  来源:新浪微博

近日,在美国街头有人做了一个测试,将100美元给一位流浪汉后,一路尾随,看看他会用这些钱来做什么。结果老人拿到钱后,没有去买酒挥霍,而是买了很多食物分给了跟他有同样不幸遭遇的流浪者。好暖心

来源时间:2014/12/26   发布时间:2014/12/26

旧文章ID:1101

【美智库鼓动台军学打游击战:越南也是这么打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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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浪军事  来源:新浪微博

台军应怎样对付加速现代化的解放军?美国一家智库给出的最新损招是:建立由小型潜艇组成的潜艇部队,打“海上游击战”;同时防空也要搞越南模式的“防空游击战”。http://t.cn/RZPBAxk 让台军和游击战宗师级的解放军打游击战?美国人这不坑人么?

来源时间:2014/12/26   发布时间:2014/12/26

旧文章ID:1100

【中美合作研发纳米新材料 助力超薄半导体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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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国际电子商情  来源:新浪微博

这项研究得到了陆军研究办公室多学科大学研究倡议、半导体技术先进研究网络功能加速纳米材料工程分部、微电子先进研究协会、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荷兰科学研究组织、国家安全科学与工程学院奖学金和海军研究办公室的资金支持……http://t.cn/RZhzdtb

来源时间:2014/12/26   发布时间:2014/12/26

旧文章ID:1099

【《外交政策》:印度准备好应对碳排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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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社会科学报  来源:新浪微博

中美日前达成温室气体减排协议,全球最大的两个经济体正在朝着共同目标携手努力,这为全球气候谈判进展注入了动力,但同时也让印度感受到了压力。http://t.cn/RZhwKj4

来源时间:2014/12/26   发布时间:2014/12/26

旧文章ID:1098

【中美这一年:共识难遮分歧 合作不掩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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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中国评论通讯社  来源:新浪微博

中评社北京12月26日电/2014年中美关系的基本特点是:总体稳定,局部紧张,共识难遮分歧,合作不掩矛盾,共建新型大国关系的努力继续前行。 中国网刊载文章说,这一年,两国隆重纪念建交35周年,高…http://t.cn/RZh2kMB

来源时间:2014/12/26   发布时间:2014/12/26

旧文章ID:1097

【曝央视两记者中美航空领域签约仪式上互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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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每日经济新闻  来源:新浪微博

前不久在北京东方君悦大酒店一场中美航空领域合作的签约仪式上,两位电视台的记者打作一团。中美两国的高层都在现场亲眼目睹了。有意思的是打过之后,双方在一起调解时才发现都是中央电视台的,一个是2套的、一个是4套的。http://t.cn/RZvReSw

来源时间:2014/12/26   发布时间:2014/12/25

旧文章ID:1096

哈佛大牌教授曼昆遭遇罢课风波

作者:赵涵漠  来源:中国青年报

    在深秋的哈佛校园里,经济学教授格里高利·曼昆或许刚刚遭遇了人生中最尴尬的时刻。

  对于全世界很多经济学课堂里的师生来说,曼昆绝不是个陌生的名字。他是学术界的“大牌明星”,未满30岁时就已成为哈佛大学的终身教授。他曾经担任小布什政府的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2006年,又出任现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罗姆尼的经济顾问。

  但如今,闪闪发亮的光环却无法帮助这位53岁的教授留住自己的学生。美国波士顿当地时间11月2日中午,在其著名的“经济学十讲”课堂上,约70名学生起身离开,以“罢课”表达他们“对于这门导引性经济学课程中根深蒂固的偏见的不满”。

  为了详细论述自己的罢课理由,他们甚至发出了一封《致格里高利·曼昆的公开信》。信中,罢课者不无忧虑地表示:“如果哈佛不能使学生们具备关于经济学之更广博与更具批判性的思考,他们(哈佛毕业生)的行为将会危及全球金融体系。近5年来的经济动乱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就在当天晚些时候,年轻的罢课者们加入了“占领波士顿”的示威队伍,代表社会中的“99%”,挑战“那1%的贪婪与腐败”。

  尽管曼昆曾被学生看做“或许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但眼下,聪明的教授搞不定坚定的学生。有人形容,他的背影甚至“比校园草坪上的落叶更落寞”。

  “很遗憾他们错过了这堂课。”这位教授在接受中国青年报记者采访时说,“这堂课的主题是‘不平等’,包括不断扩大的贫富差距,而这些本可能是抗议者们感兴趣的话题。”

  “我预感到今天可能有人会离开得早一点”

  事实上,早在“经济学十讲”于当天12点05分开课前,战斗的号角就已经吹响。

  11月2日凌晨两点多,写给曼昆教授的公开信被悄悄发布在哈佛校刊的网站上。

  这简直就像在平静的海洋里发射了一颗鱼雷。“经济学十讲”名头响亮,据英国《每日邮报》介绍,它是整个哈佛修读人数最多的一门课,今年超过700人,大部分都是大一新生。由于普通教室难以容纳如此多的学生,每一年,上课地点都被安排在可容纳1000人的“桑德斯剧场”。就在一个多月前,那里还举行过著名的“搞笑诺贝尔奖”颁奖仪式。

  可如今发生的事,却没法让人觉得“搞笑”。有学生发现,部分专业在大一时必须修读一门经济学导论课程,但除“十讲”外唯一可供选择的“经济学批判”却隔年开设一次,从而导致曼昆成为2011年度唯一的选择。

  在学生们看来,这位“保守派”教授并未采取一种无偏见的观察经济学的视角。他们在公开信中说:“您的课程中不涉及第一手资料,学术期刊中的关键文献也并不充分,因此我们几乎无法接触其他可供选择的路径来研究经济学。认为亚当·斯密的经济学原理就比其他任何理论,例如凯恩斯的理论更重要、更基本,这是毫无道理的。”

  可抗议很快就得到了反击。就在公开信发表9个小时后,2012级学生杰里米·帕塔什尼克在同一个网站以一篇名为《保卫“经济学十讲”》的文章作出回应。

  尽管身为校刊的幽默版编辑,但帕塔什尼克在这篇“略显冗长”的文章中完全抛开了诙谐的笔调。在他看来,这门课并不试图解决社会问题,而只是将经济学作为一门社会科学介绍给学生。这几乎与罢课者所观察到的曼昆完全相反。

  他们的争论还来不及得到解决,12点刚过,“经济学十讲”开始了。

  像往常一样,曼昆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剧场深红色的舞台上。早在几天前,他就得知自己的课堂上将爆发一场颇具规模的抗议活动。因此,课程开始时,他首先宣布了自己本周将于何时空出时间与学生进行交流互动,而在过去,这本来是每堂课快结束时的内容。

  “但我预感到今天可能有人会离开得早一点。”教授幽默地说。

  就在十分钟后,三名坐在第一排的学生突然穿好外套站了起来。这也许就是罢课者约定的信号,紧接着,更多的学生安静地走出教室,大多数人只是拿着书包,但也有人举起了一张标语。

  曼昆暂停了讲课,绝大部分人仍然坐在位子上,有人向罢课学生报以嘘声。而令曼昆感到安慰的是,在约70名学生离开教室后,一些他曾经教过的学生相约走进这个课堂,“以表达对我的支持”。

  罢课学生们在剧场外的大厅里围成一圈,组织者瑞秋·桑德洛-艾什在此发表演说。在这个一头棕色长发的大一女孩看来,这个社会变得如此糟糕,充满不公,哈佛毕业生也在其中同流合污,“但哈佛的学生不会再这样做了,我们要去做些真正的好事,而不是只为了个人获得几百万美元!”

  “不义之财被掌握在最富有的美国人手里,这就是由曼昆他们的理念运作成功的”

  曼昆很有可能为自己刚刚遭遇到的一切感到委屈。

  《哈佛经济学笔记》的作者陈晋,曾在2007年旁听过这位大牌教授的“经济学十讲”。如今被罢课学生们错过的“不平等”讨论,陈晋曾在那年的圣诞节前经历过一次。

  在课堂上,曼昆连续介绍了5种不同观点:约翰·密尔认为,1美元对穷人比对富人更有用,为使社会效用最大化,应该向富人征税,然后转移给穷人;保守派功利主义者则主张降低税率累进程度,以免“再分配”过于打击工作积极性;自由派功利主义恰恰相反,他们呼吁提高税率累进性以增加社会整体福利;罗尔斯提出了“社会保险”概念,试图让不幸人群过得别太糟糕;自由至上主义者却相信,只要过程公平,不管结果多不公平都可以接受。

  在一位哈佛大学经济系的学生看来,如果曼昆愿意在课堂上继续这个讨论,他很可能抛出在为《纽约时报》撰文时的想法, “第N次”强调给富人加税将带来巨大副作用。他一直强调,提高边际税率将减少富人的工作积极性,从而减少全社会的产出和生产力,而这不见得是件好事。

  可直到今天,陈晋仍然记得,在2007年的课堂上介绍完5种不同观点之后,“语速快到无法控制”的曼昆并未明确表示自己的立场,“这是他的特点”。

  哈佛毕业生理查德5年前也曾在这间深红色调的剧场里修读“经济学十讲”。那时,他并不觉得曼昆会将“观点往某个方向上引”,甚至恰恰相反,由于经常在曼昆的博客里看到他转载各种批驳自己的文章,这位教授留给理查德最大的印象是,“他是个挺讲道理的人”。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位长期为共和党政府服务的“高级智囊”总是将立场收在身后。

  去年,18岁的中国姑娘马悦然自北京人大附中毕业后进入著名的哈佛大学经济系。她还记得,在一堂“收入差距”的专题课中,曼昆曾经提到,过去50年中,1%美国富人享受的税率相对其他阶层来说不但没有减少,反而略有增加 。当时,他并没有为社会如何进行再分配提出一个好办法,但也不认为税收就能一口气解决贫富差距。

  在这位经济学家看来,知识和技能愈加重要是造成贫富差距扩大的重要原因,教育发展的速度不及知识回报率的增长,因此受教育程度高的人变得愈加富有,而受教育程度低的人则相对贫穷。

  或许正因如此,曼昆今天被当成了“箭靶”。在离开罢课现场后,组织者加布里尔·白瓦特毫不掩饰地告诉围在旁边的同学:“曼昆教授曾为布什政府工作,很明显,他是个保守派。他所持有的观点正导致2008年金融风暴的发生。”

  “不义之财被掌握在最富有的美国人手里,”白瓦特又补充道,“这就是由曼昆他们的理念运作成功的。”

  不过,对于很多学生来说,曼昆只不过是经济学入门课的老师而已。理查德就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忆起,这位学术界的大明星语速过快,“不算风趣”。因此,理查德和室友常常逃课。传说中,因为逃课人数太多,这位鼎鼎有名的大教授甚至不得不撤掉每星期在网络上更新的课堂视频,寄希望以此提高“上座率”。

  这一切都让人觉得,站在讲台上时,曼昆和其他老师没什么不同。有人甚至据此得出 “令人欣慰”的结论,“原来大牌背后也有Loser(失败者)的一面。”

  在哈佛“学到的重要一课就是对一切结论持怀疑态度”

  从曼昆课堂上走出来的学生,有一些回到了他们的祖国。中国经济改革研究基金会国民经济研究所所长樊纲、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卡尔森管理学院终身教授王一江、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李稻葵,都曾在20世纪80年代修读过曼昆的“宏观经济学”。

  那时,这个20多岁的老师,甚至比班上很多学生还要年轻。

  后来,由曼昆撰写的入门级教材《经济学原理》被翻译成20种文字,在全世界销量逾百万册,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来到中国。

  备受瞩目的曼昆课堂风波,很快漂过太平洋,到达彼岸。从一封邮件里读到“罢课”新闻后,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陈平在网上转发了《致格里高利·曼昆的公开信》。“中国经济学界的教师和学生们应该读一读这封信,”陈平说,“曼昆的教科书在中国经济院校的影响比美国还大。”

  当年轻的哈佛校友们正在轰轰烈烈地罢课时,中国经济学家樊纲正在夏威夷州首府檀香山出席亚太经合组织(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樊纲在接受中国青年报记者采访时回答,“学生认为他讲的东西无法解释和解决不平等问题,的确是现代主流经济学的一个重要局限。”

  至少在眼下,没有谁能为这场风波画下一个句点。

  轰轰烈烈的“罢课行动”刚结束,波士顿的抗议者就走进大学,发起了“占领哈佛”的行动。数百名包括学生在内的示威者在被秋叶覆盖的操场上搭起几十顶帐篷,他们手里高举着红色标语牌,“我们希望大学能为99%的人服务”。

  “占领活动”以一种不太欢乐的方式进入学生们的生活。示威者占领了校园,马悦然和她的同学们不再像原来一样,可以方便地穿过院落和教学楼。校警在校门处严格把守,查看证件,严禁外来人员入校,老师和学生不得不在校门外排起长队。

  这个长头发的中国女孩对此并非全无抱怨,但“他们提出的问题带给我们有益的反思”。而在哈佛这座古老的校园里,她与所有学生一样,“学到的重要一课就是对一切结论持怀疑态度”。

  在经济系,她能找到很多好样板。劳伦斯·萨默斯曾先后任美国财政部部长、哈佛大学校长。但当他站上讲台时,经济系的普利切特教授总是坐在台下的第一排,当萨默斯与自己意见相左时,普利切特就会在全体学生的面前,以“我不想占用你的课堂时间过多,所以长话短说”作为开头,郑重其事地逐条反驳萨默斯的观点。至于萨默斯,也是如此。

  但这并不妨碍两个人的友谊,他们总是准时出现在对方教室里第一排观众席上,是彼此最好的听众。

  对于不同意见,曼昆也抱持着相似的态度,他将支持罢课与保卫“经济学十讲”的几篇学生文章都放进个人博客,同时向媒体表示,“我尊重抗议者的活动”。

  去年,由于不支持给富人加税,曼昆被一位著名政治评论节目主持人讽刺为“自封的富人”,他同样将视频转载到博客,还在新生讨论课上与学生们饶有兴味地再次收看了一遍。

  围绕曼昆及其观点所带来的纷扰,并不会很快过去。就在波士顿时间11月15日,曼昆和马悦然班上的同学一起,在学校附近著名的“燕京”中餐馆吃午饭。这时,一位“打扮奇异”的学生冲了进来,他挑衅地对着曼昆大喊:“曼昆教授,你唯一能占领的就是我的心!”

  曼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这个小插曲前正在讨论的话题:他非常支持解决贫富差距扩大的问题,但眼下,“我们还不知道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

  即便对于学生来说,罢课恐怕也不是一个很快就能被遗忘的话题。当被记者问起,“罢课”风波是否会对70个罢课者的分数产生影响时,学生们恐怕应该对这位老师现在放出的信号提高警惕。

  “不会直接影响。”曼昆一本正经地回答,“只不过,那堂课上的内容会被写进下次考试里。”
    http://www.21ccom.net/articles/economics/dongjian/20141126116669_all.html

来源时间:2014/12/25   发布时间:2014/11/26

旧文章ID:1095

在大英帝国内部思考美国独立革命——麦基文的宪法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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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查尔斯·霍华德·麦基文,译者:田飞龙  来源:雅理读书

    美国革命与麦基文的宪法心智(译者序)

  田飞龙:不同于虚构式的“民族主义范式”,在《美国革命的宪法观》(《The American Revolution: A Constitutional Interpretation》)一书中,著名宪法思想史学家麦基文教授深入美国革命前的宪法斗争细节,探寻美国革命的思想动因和宪法先例,对美国革命作出了一种“宪制主义解释”,破解了大英帝国形成早期的宪制密码及其缺陷。有赖于本文作者之奋斗,该书首次以流畅的中文面世,必将为中国的美国宪法史研究带来出全新的理论冲击。本文即为译者为该书撰写的精彩译序。本文作者田飞龙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助理教授,北京大学法学博士,兼任北京大学公众参与研究与支持中心研究员。雅理读书感谢田飞龙博士的慷慨授权。若您阅后有所收获,请关注并分享“雅理读书”(微信公号:yalipub)。

  本文原载于:【美】查尔斯·霍华德·麦基文:《美国革命的宪法观》,田飞龙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10月版。

  只有“现代史”的美国是世界历史的一个奇迹,这个奇迹源自欧洲宗教迫害背景下的“五月花号公约”,后历经独立革命和费城制宪,终于奠定现代美国的牢固根基。其中,独立革命是美国史的枢纽性议题,是美国宪法学界和史学界学术竞争的火爆点。

  围绕美国革命至少可以提出如下一系列问题:为什么“同文同种”的北美白人殖民者会集体反叛英国议会和国王?从“五月花号”拓殖北美到1776年美国革命,是英国变了,还是北美变了?为什么“宪章”是建构英国本土与北美殖民地的主要宪制手段?为什么光荣革命确立的议会主权在北美殖民地不管用?为什么英国对北美长期的“轻徭薄赋”并没有换取政治忠诚?美国史学中对美国革命的民族主义解释为什么是“辉格式”的虚构?美国在革命之前经历了与英国议会怎样的宪法斗争?美国革命揭开了英国本土与殖民领地在大英帝国宪法理解上的何种分歧?在孟德斯鸠等人眼中无比完美的英国宪法为何没能阻止美国革命?北美叛离为大英帝国体系的宪法调整提供了怎样的教训和启发?

  这些问题曾经长期困扰美国宪法学界和史学界,主流的辉格式“民族主义范式”显然无法深入历史与思想细节,无法提供完满有效的历史解释。美国20世纪上半叶的著名宪法思想史学家麦基文教授不避艰难,深入美国革命前的宪法斗争细节,探寻美国革命的思想动因和宪法先例,对美国革命作出了一种不同于虚构式的“民族主义范式”的“宪制主义解释”,破解了大英帝国形成早期的宪制密码及其缺陷。以美国革命为主轴的英美关系的历史变迁是“二元宪制模式”崩溃的经典范例,其教训和经验对于现代民族国家内部多元一体治理体系的宪法整合仍具有积极的教诲和启发。作为麦基文教授《美国革命的宪法观》的中译者,笔者在本文中试图分享麦基文教授丰富的宪法心智,以便中文世界对其宪法思想与学术方法有更多的理解和借鉴。

  政治宪法学书单上的初识

  初识麦基文教授的作品是在2006年保送北大攻读公法学硕士的那个秋天。北大法学院的陈端洪教授开设的《宪法原理》课程指定了他的Constitutionalism:Ancient & Modern(原著1940年初版,翟小波译,贵州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一书作为重点参考书。陈教授是我的宪法思想启蒙老师,他在北大法学院给研究生一共开设了两门课,另一门是《公法与政治理论》。在美国宪法学与德日系宪法学“交叉”收编发展中国家宪法理论与教学体系的趋势下,在中国宪法学界整体上“一路向西”式地选择“基本权利为体、司法审查为用”的学术范式与宪制模式的背景下,陈教授依然坚持从政治理论的角度探讨宪法原理以及政治与法律关系并独辟蹊径推展出中国的“政治宪法学”路径,寻找西方宪制构成的政治思想密码和结构性原理,令人敬佩。麦基文的宪法学说处于二战前未严格“司法化”或“教义学化”的阶段,也大体属于“政治宪法学”的宽谱学术脉络。遗憾的是,其主要作品大部分尚未移译。学界的整体学术冷感也多少印证了时下宪法学风气的某种偏颇。

  老师推荐的这本书我是很认真地全文读完了的,当时的感受是:第一,麦基文教授治学极其严谨,宪法思想史考证铿锵有力,常揭示出繁冗历史中的观念发生细节与形成线索;第二,行文语言不甚好读,以长句和复杂表达语式为主,既不似施米特式的短促硬朗,也不似现代美国畅销书作家式的“畅销体”,似乎只是其内在学术思维轨迹的复制与重描。该书考察了宪制主义的古今思想流变,凸显了古典宪制的经验主义特征和现代宪制的规范主义特征,提出宪制的实质在于政府治理权和法院审判权的二权平衡,而美国的宪制渊源不限于英格兰,可进一步追溯至古罗马。这种解释取向实际上将美国宪法的古典性和欧洲文明属性进一步加深和前溯。

  麦基文在该书中引述过潘恩对“宪法”的一个经典界定:“宪法不是政府的行为,而是人民建构政府的行为”,这是一种关于人民制宪权的现代思想,也是宪法古今分野的时代宣告。这也曾指引笔者去关注潘恩的政治思想,重译过潘恩的《人的权利》(中国法制出版社2011年版)。两相对照,更显麦基文教授对宪法思想史把握的精准。笔者承译的是麦基文更早期的作品《美国革命的宪法观》(1924),无论是在思想史方法还是在行文风格上,几乎与老师指定的这本参考书完全一致。翟小波博士曾在译者序中坦言“本书翻译,较为灵活,多注重原书大趣,少遵循语句结构”,这种感受在笔者翻译过程中不断重现,处理上同样是在保证原意的前提下对语句结构和表达方式进行微调,同时适当增加译者注。这些技术性处理的唯一目的,是使麦基文教授的精湛学术思想更好地为中国读者所理解和接受。

  宪法激荡年代的麦基文

  麦基文教授生活于现代宪法剧烈转型的时代,经历着自由主义宪法的社会化调适和社会主义宪法的外在挑战。他还是“高寿”的学者之一,出生于1871年,卒于1968年,享年97岁。巧合的是,德国的施米特教授也是97岁高寿(1888—1985)。同样类似的是,他们的学术黄金期也都集中于20世纪上半期那样一个风云激荡的年代。麦基文教授是一名卓越的宪法思想史学家,政治科学家,还是一名美国律师。

  他的成名宪法著作主要有3部:第一,The High Court of Parliament and Its Supremacy(1910),可译为《英国议会的司法权与议会至上》,他因该书获得了英国学界的学术承认,同时也进入了英国宪法的核心学术领地;第二,《美国革命的宪法观》(1924),也就是本书,这是一本未脱离麦基文学术风格但却即时“畅销”的著作,获得了1924年度的普利策奖,对美国革命的宪法动因及其先例基础进行了深远的考辨;第三,Constitutionalism:Ancient & Modern(1940),如上所述,对古今宪制内涵进行了思想史考察与界定。除此之外,麦基文教授还对自由大宪章与普通法之间的关系进行过细致考察,适逢《自由大宪章》颁布700周年,文章被收入学界的纪念文集之中,在本译著中有部分引证(详见Magna Carta Commemoration Essays, edited for the Royal Historical Society by Henry Elliot Malden, 1917, pp.122-179.)。他在1932年还出版过《西方政治思想发展史》。

  因其突出的学术贡献,麦基文教授相继执教过多所著名大学,曾担任哈佛大学政府学讲座教授和美国历史学会主席(1935—1936)。1936年,麦基文教授曾在美国历史学会做主席演讲,题目为“变动世界中的历史学家角色”。以笔者的阅读经历,麦基文教授的宪法思想史作品对于深入理解美国宪法和西方宪制极富教益,可惜其学术作品的翻译相对滞后,本书之翻译出版应可视为对其学术思想译介的一大推进。他属于二战之前仍然关注“政治”和“思想”的一批宪法学者,坚持着一种“政治宪法”式的宪法学术风格,不同于二战后日益定型化的以基本权利和宪法司法裁判为核心的“法院宪法学”。

  从宪法学史来看,宪法学的科学形态取决于政治处境和主要宪法任务,不存在从来就有或一成不变的宪法学风格,而何种宪法心智占优亦体现了该民族的政治成熟度。“政治宪法学”对应的主题是“国家建构”,美国宪法学在《联邦党人文集》中对此主题有极致发挥,这一主题的当代承继者是阿克曼,麦基文属于重要的历史接力者。而1803年由马歇尔大法官经由“马伯里案”开启的“司法审查”推动了美国宪法的司法化与美国宪法学的司法中心主义,但该种机制长期的核心功能并非“基本权利保护”,而是借助“州际贸易条款”的灵活解释“隐秘”地继承和推进联邦党人事业,进一步扩张联邦国家权力,限制州权,完成美国宪法必要的国家化进程和国家建构任务。当然,司法审查的权利保护功能在美国国家建构基本完成之后日益占据了主导地位,这是一种理性而自然的变迁。中国的政治宪法学对“国家建构”的学术聚焦基于类似的理论旨趣。麦基文的宪法心智对此颇有助力。

  美国革命的非民族主义解释

  《美国革命的宪法观》成书于一战之后,针对的是美国历史学界关于美国革命的一个定论:美国革命是美利坚民族主义的必然结果,在宪法斗争上没有优势与合法性。这一论断推定美利坚民族在独立革命之前已然形成,而美国革命不过是一场以“民族自决”为基本内涵的民族解放运动。这种解释甚至弥漫于中国的世界史教材之中,足见其影响深远。这一解释路径颇有美国式的“辉格史观”样貌。但麦基文教授对此深怀疑虑,认为这是一种武断和激进的历史解释,不符合历史的实际。什么是历史的实际?麦基文教授认为美国独立革命是很晚才发生的事情,之前的斗争不具有革命性质,而是在英国宪法框架内的一种宪法斗争。麦基文界定的美国革命的中枢问题是英帝国的真实宪法结构问题,而正是英国议会和北美殖民地对英帝国宪法的不同理解与解释造成了宪法妥协的失败,引发了最终的革命。而纯粹就宪法斗争中美国立场的合法性而言,亦不缺乏优势先例支持、宪法类似物佐证和宪法理论证成。麦基文教授的另辟蹊径还可以印证我们对美国民族的另一个印象:美国不是一个自然民族,而是一个“宪法民族”。麦基文教授试图对美国革命进行一种非民族主义的历史解释,即美国革命和制宪创造了美利坚民族与美国共和政体,而不是相反。麦基文教授的历史学会主席演讲题目是“变动世界中的历史学家角色”,他在本书中的匡正与澄清不正是在完美诠释一名美国历史学家的角色与职分吗?

  那么,英国议会与北美殖民地对英帝国宪法解释的分歧到底在哪里呢?这里涉及到光荣革命的宪法效力问题。光荣革命在英国固然完成了君主主权向议会主权的转型,但这种转型之宪法效力是否越出王国本土(realm)而直接对殖民领地(dominions)产生效力呢?英国议会的主张是,革命效力波及整个帝国体系,作为革命成果的英国议会主权涵盖全部领土(本土和领地),因此,议会可以为殖民地进行任何事项的立法。北美殖民地则认为光荣革命效力仅限于王国本土,不及于殖民地,而各殖民地是通过国王宪章(charter)获得宪制合法性的,且殖民地在宪章之下享有“高度自治权”,拥有自己的本地议会。尽管基于整个帝国利益,殖民地接受国王委任的总督以及议会在帝国外贸事务上的立法权,但议会立法权绝对不及于殖民地自治范围内的“内政事务”。这里出现了“帝国事务”和“内政事务” 的二元区分,这被北美殖民地人民用于界定“本土”与“领地”之间的权力分界。对这一区分做出卓越贡献的是美国革命思想家约翰·亚当斯。在1770年代初,约翰·亚当斯以“诺凡格鲁斯”为笔名发表了大量关于北美自治宪法理由的文章,有力驳斥了论敌“马萨诸塞人”的相关宪法主张,成为美国革命前最重要的宪法文献之一。

  尽管英国议会断然拒绝了这一区分,但这一区分却是对英帝国宪法的一种非常有力的解释,在19世纪曾被英属加拿大的殖民官员用于处理加拿大自治事务。不过,这一区分也有着促进英帝国解体的实际效果,即随着各殖民地的政治自觉和自治能力的实际提升,“帝国事务”范围日益萎缩,“内政事务”范围日益扩大,英国的“普通法宪制主义”以及在帝国范围内倾力建构的”普通法共同体”不足以完全消磨和压制殖民地的自治甚至独立倾向,帝国日益名存实亡,“自治领”乃至于独立国家成为帝国解体的通道,而今日的英联邦已不具有严格的国家法(宪法)意义。当代英国若顺从民间部分人意愿废除君主制,改行共和制,则英联邦顷刻解体,像海峡群岛这样的国王直属领地将完全独立,苏格兰公投甚至不必举行。在成文宪法的时代,古典的不成文宪法漏洞跌出,但英国一旦采行成文宪法,其古典联邦势必无法维系,这是当代英国宪法改革的两难。

  北美殖民地宪法维权的三种模式

  麦基文教授并不局限于从“帝国宪法”角度考察双方的宪法斗争,尽管他认为这是双方宪法斗争的真正焦点。我们对美国革命史耳熟能详的一个典故就是“无代表不纳税”(no taxation without representation),这显然也属于一种宪法斗争,却不同于“帝国宪法”理论。根据麦基文教授的考察,革命之前的北美与英国议会之间的宪法斗争共经历了三个主要阶段,形成了三种宪法维权的模式:

  第一,宪章维权模式,即承认二者之间的关系仅限于宪章关系,是国王个人与殖民地的授权关系,也只有国王特权才能变动殖民地权利,议会无权置喙,而殖民地依据宪章的维权,主要形式就是请愿(petition)。实践证明,“宪章”权利并不可靠,国王经常出尔反尔,而且不仅是对殖民地有掠夺,对在王国本土颁发的宪章也无充足保障,宪章维权最终失败。

  第二,普通法维权模式,这里指的是成为英国普通法一部分的自然法和根本法观念,“无代表不纳税”就属于这种观念范畴,这是辉格党人的教义,前提是承认议会主权,但又认为议会不会以违反普通法权利的方式行事,因为议会是理性的,是维护“英国人权利”的。北美殖民地人民和英国的辉格自由派一度相信了这样一套宪法叙事和维权指南,北美人民也要求与英国本土人民一样完整享有“英国人权利”。但结果证明,英国议会对本土人民与殖民地人民之立场与态度不可能基于笼统的“英国人权利”而一致化,王国本土的一个英国人和北美殖民地的一个英国人在英国议会中的政治分量绝不等同,由此,普通法维权同样宣告失败。

  第三,帝国宪法维权模式,如上所述,是北美殖民地对光荣革命效力和英帝国宪法结构提出了自身独特的解释方案,这一方案预设了1689年之前的“君主主权”,提出了“帝国事务”和“内政事务”的二分法,将英国议会立法权严格限定于维护帝国整体贸易利益的外贸范畴。麦基文教授认为,帝国宪法维权正确还原了王国本土与殖民领地之间的宪法关系,如果英国议会处置得当,革命未必发生,而且直到革命来临的最后一刻,北美人民所反抗的一直是英国议会主权,而不是国王特权,直到国王在议会请求下发布《平叛诏书》主动站到北美人民对立面,二者之间的宪法联系才被最终切断,革命才成为唯一选项。

  宪法终止处,革命发生时。北美殖民地的三波宪法维权失败证明了光荣革命与英国近代宪法在本土之外的局限性,现代美国就诞生于这一局限性之中,而麦基文教授在本书中讲述的正是这种宪法局限性的历史故事。

  美国革命的宪法类似物

  在三种模式中,麦基文教授的关注焦点在于“帝国宪法维权模式”,但其学术考察不限于英美关系,而是深入大英帝国形成早期复杂多样的“本土—领地”关系之中,探寻美国革命的宪法类似物,在帝国复杂的“宪法关系大数据”中挖掘和发现帝国宪法的构成密码及其缺陷。他认为美国政治家关于“帝国宪法维权”的思路不是孤立的,甚至不是原创的,而是受到了英帝国其他宪法先例的某种影响,本书的主要任务即在于深度挖掘这些“先例”,以证明北美“帝国宪法”主张的正确性,证明美国革命的责任在于英国议会对“帝国宪法”的某种背离。当然,英国议会的背离恰恰是英国光荣革命的成果,英国议会对“帝国宪法”有着更加新颖与现代的理解,只是该种理解不能被殖民领地人民所接受。大英帝国以不成文宪法名世,其殖民宪制秩序依赖于千差万别的“个别建构”模式产生,“普通法”在维系帝国统一方面居功至伟,但“普通法”不足以取代民主政治和成文宪法,不能产生出稳靠充分的宪法认同和政治统一。

  在“本土—领地”的关系史上,麦基文教授重点拣选出了爱尔兰个案。爱尔兰作为英国殖民地,早在1641年开始就与英格兰议会产生了严重的宪法冲突。爱尔兰人的宪法逻辑是,英国普通法同时适用于英格兰和爱尔兰,但英国议会法案之效力需要区别对待,其中的确认性法案(affirmative act)可以通过司法判例证明而纳入爱尔兰法,但是议会的引介性法案(introductory act)属于议会主权的实质性运用,爱尔兰承认国王主权但不承认议会立法主权,故此类法案必须经过爱尔兰议会实质性审查和转化立法才能具有效力。这一区分实质否定了英格兰议会对爱尔兰的立法主权,重申了爱尔兰的立法自治,且这一自治无损于普通法的普遍适用。

  麦基文教授进一步追索“确认性法案”与“引介性法案”这一区分的历史来源:第一,英国议会的实质立法权是晚近政治斗争与革命的结果,在王权至上时代,议会立法权并不具有现代性质,从而对殖民地的效力也值得怀疑;第二,这一区分也是晚近“本土—领地”斗争的观念产物,并非从来就有;第三,“普通法”是古典“本土—领地”的认同基础,议会制定法是英国宪法的近期产物,各殖民地持普遍怀疑和抵制态度。爱尔兰宪法斗争中涌现出了一大批著名的宪法学家,其中最有名的是威廉·莫利纽克斯(1656—1698),他是爱尔兰科学家与新教政治著作家,曾与洛克通信并交好,受其影响,其政治著作侧重于论证爱尔兰的自治权,最有代表性的是1698年出版的《爱尔兰受制于英国议会法案的情形》。除了政治小册子作家,文学家也加入了爱尔兰自治运动的行列,比如斯威夫特(Swift)。斯威夫特是是启蒙时代的爱尔兰讽刺文学大师,有名著《格列佛游记》传世。1724年,斯威夫特化名“垂皮尔”(Drapier)发表了若干封公开信,矛头直指英国盘剥爱尔兰人民的“伍德铜币案”(英王在1723年特许其情人肯德尔公爵夫人在爱尔兰铸造半便士铜币,后者又将该特许权高价转让给英国商人威廉·伍德,该商人拟用价值6万英镑的铜铸造价值10.08万英镑的半便士铜币,沉重剥削爱尔兰人民),宣扬爱尔兰人民的自由权利,号召拒绝使用该铜币。经过复杂博弈和斗争,爱尔兰人民获胜,斯威夫特名声大噪,被视为民族英雄。

  除了爱尔兰,麦基文还考察了海峡群岛、苏格兰等地与英格兰的宪法关系史,有共同点,也有重大差异。尽管先例考察仍有遗漏和历史本身的不确定性,但麦基文教授自信爱尔兰个案是美国宪法斗争最相近的类似物,在英帝国的“本土-领地”宪法关系上具有典型性和可比性。麦基文的考察揭示了英帝国本身的宪法结构变迁、历史影响以及千差万别的“本土-领地”宪法关系对帝国稳定性与秩序同一性的重大挑战。这些以英格兰本土为核心的差异共存的帝国宪法结构关系,是英帝国成为“日不落帝国”的基础,也是其走向衰落和萎缩的动因。由此,麦基文的考察就不仅有助于我们深刻理解美国革命的深层宪法根源,还有助于我们理解英国式殖民帝国体系的根本缺陷,理解世界帝国秩序建构的诱惑、艰难、困顿与挑战。

  面对爱尔兰和北美殖民地的宪法斗争和挑战,英国议会最终选择了强硬立场,相继出台了1719年针对爱尔兰的《宣言法案》和1766年针对北美的《宣言法案》,宣称对后者具有主权性质的“全面管治权”。麦基文在书中将两个法案相应部分对比列出,法案措辞和语气几乎完全一致。这可从一个层面佐证爱尔兰个案作为美国宪法斗争类似物的判断正确性。

  二元宪制模式的困境

  麦基文教授不满足于美国革命的“民族主义”叙事,而提出了替代性的“宪制主义”叙事,侧重从英帝国宪法结构以及先例的角度完整呈现美国革命的宪法背景。全书使用了大量的拉丁文法律术语,引述了大量的英国早期现代的宪法文献原文,加上麦基文本身的学术行文风格,这都使得本书之翻译成为一件既快乐又艰难的知识之旅。幸好,翻译期间恰逢笔者受香港大学法学院Leslie Wright Fellow访问学者基金资助来港访学一年。在暂别学院琐事和家务负担的“天涯海角”,得以投入相对集中的时间和经历从事译事,每天感受着知识上的新认识和新进步,亦乐于其中矣。

  其时,香港政改正进入“基本法”法制主义与“普适民主”模式的严峻冲突,一国两制下的基本法秩序尽管不具有殖民性质,但和麦基文曾经考察过的英帝国“本土-领地”宪法关系一样,同样属于一种具有帝国内涵的、高度非均衡的二元宪制模式。基本法的优势在于,这是一种基于中国宪法的成文宪制,具有主权权威的清晰性和可控性,但内含的“主权”与“自治”的二元张力及其引发的政治精神与行动冲突,也时时刺激着中国宪法学者和政治家的宪法心智和知识存量。在笔者的阅历中,泛基本法学界充斥着大量有政治立场乃至普适价值(另一种政治立场)的学者,但具体宪法知识的匮乏和对早期现代宪法思想的储备不足,以及对“自由”与“秩序”的极化理解,导致他们的论述或建言存在严重的“知识性”缺陷。本书未必能够直接对中国宪法(包括香港问题)产生指导意义,但曾经困扰英国议会的严峻宪法挑战以及英帝国由盛而衰的历史经验,难道不值得大国崛起背景下的中国深刻记取吗?当然,英国没有完全走出这一困境,其思想与制度创造力已达极限,其从殖民“领地”普遍撤退正是其宪法心智收缩回“本土”的有力证明,而今年秋季即将到来的苏格兰“独立公投”更是对其宪法心智与宪制统一性的严峻的结构性挑战。中国的“一国两制”可否成功回应现代宪法建构的“同质性”难题,成功超越“二元宪制”模式的分离倾向和历史魔咒,尚有待观察、反思与复杂调整。而“一体多元”格局下的边疆治理难题则是另一重“二元宪制”模式的现实挑战。

  回到本书的翻译。北京大学出版社的曾建编辑和柯恒编辑促成了本书的翻译安排。其中,柯恒编辑还是译者的南大校友,具体负责翻译出版事宜。感谢他们的眼光、耐心和细致工作。译者同时感谢北京大学法学院薛军教授和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张龑副教授在部分拉丁术语翻译上提供的支持。本书译名为《美国革命的宪法观》,借取比尔德《美国宪法的经济观》之译名的简洁风格,但二者实质内容相差甚大:麦基文的书侧重于1776年独立革命,对其宪法原因做出思想史解释,而比尔德的书侧重于对1787宪法的经济基础做出阶级论式的解释。期待本书的翻译出版能够适当提升国内学界关于宪制秩序的知识视野和思想纵深,也希望对中国读者认知现代宪法事务的复杂性及其原理机制有所启发。
    http://www.21ccom.net/articles/world/bjzd/20141224118032_all.html

来源时间:2014/12/25   发布时间:2014/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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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琏瑰:警惕朝鲜在中国与俄罗斯之间左右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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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琏瑰  来源:共识网

    共识网编者按:2014年11月7日-8日,首届大梅沙中国创新论坛在深圳大梅沙举行。共识网在论坛期间对中共中央党校战略研究所教授、朝鲜问题专家张琏瑰进行了采访,张教授就近期朝鲜局势、中朝关系走向、朝鲜核问题、中朝韩关系以及朝俄关系等问题做了专业的解答。值得注意的是,张教授提到,朝鲜东仓里导弹发射基地近期进行了很大扩张,朝鲜现在正在打算新的、更大的远程导弹发射活动,中国应坚持敦促朝鲜弃核。最新消息,俄罗斯总统普京于11月18日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会见到访的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特使、朝鲜劳动党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崔龙海,崔龙海还向普京转交了金正恩的亲笔信。关于俄罗斯与朝鲜的关系,张教授认为,很显然是一种政治宣传,目的就是刺激中国,让中国在朝鲜问题上和俄罗斯处在一种竞争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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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京与崔龙海)

  嘉宾:朝鲜问题专家张琏瑰,采访:共识网黄南

  以下为采访内容:

  共识网:今年9、10月份金正恩很长时间没有公开露面,国际社会有诸多猜测,您是否有内幕消息可以透露一下?

  张琏瑰:这些方面,因为朝鲜比较特殊,比较封闭,对它内部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外面都是猜测,人们没有掌握第一手材料。当然,美国、韩国有它特殊的信息渠道,它把零碎的信息渠道进行拼凑,也进行一些推测。但是这个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反映实际情况就很难说。

  金正恩长时期不露面,这是一种反常现象,引起人们的各种猜测也是很自然的。至于说究竟为什么没有露面,没有露面的40多天,朝鲜内部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情况,现在可以看出有各种说法,但是坦率来说,这些说法我们都没有第一手材料来证实和证伪,所以对这些东西既不能盲目相信它,也没有条件去否认它,证实和证伪都没有条件,所以只能去观察。

  朝鲜肯定要进行新一轮核试验

  共识网:关于朝鲜核问题。国际社会很关心朝鲜有没有可能再次进行核试验?

  张琏瑰:朝鲜现在进行新一次的核试验几乎可以说是肯定的,因为它正式宣布要继续走有核道路,并且去年3月底已经确定了“并举方针”,也就是一手发展核武器,一手抓经济。去年4月1日的时候,朝鲜还通过了一个立法,进一步强调要强化朝鲜的核遏制力。从这个角度来看,继续发展核武器是一种国家战略性的决策,也是朝鲜领导人一个重大的设想或者一种决定。从这个角度来看,朝鲜肯定要进行新一轮核试验。

  共识网:可能会在什么时候?

  张琏瑰:这个就很难说了,因为现在韩国和美国方面都有资料显示朝鲜正在积极进行准备。特别是最近在朝鲜西海岸靠近我们丹东往南大约48公里、50公里左右的地方,叫做东仓里,那个地方朝鲜搞了一个非常大的远程导弹发射基地。最近我看美国方面报道,说这个导弹发射基地进行了扩张,扩大了好几倍,现在正在打算新的远程导弹发射,并且这个远程导弹据说好像比上一次也就是2012年12月的那次发射活动要大很多,从这个角度来看,朝鲜是在稳步的推进它的核计划,推动它的远程导弹计划,朝鲜进行新的发射活动,进行新的核试验,这是肯定的。

  媒体上或者是我们学术界有一个误解,认为大家不要刺激朝鲜,你一刺激它它就会进行核试验,这种判断是完全错的,朝鲜什么时候进行核试验,进行不进行核试验是由它的大政方针决定的,不是由外面刺激决定的,它需要的时候它就进行核试验,不管刺激不刺激,它都要进行核试验。当然,它进行核试验,为了把这个核试验说得更有道理一点,好像它就故意找个借口说你刺激了我所以我就进行核试验。如果我们真的天真的相信你一刺激它就进行核试验,那就有点智商有问题了。如果真要是一刺激它就进行核试验的话,国际社会经常刺激它,连续刺激它五六次,它仅有的那几颗原子弹全给试验完了,核问题不就解决了吗?所以说这种判断是很天真的。

  朝鲜,我们的关注点不应该放在它是不是进行新的核试验上,它进行三次核试验、四次核试验,本质没有太大差别,进行了更多的核试验,顶多就是它的核武器技术参数进一步提高了,技术上更先进一点。但是我们现在关注的是,根本就不应该允许它拥有核武器,要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

  共识网:那应该有一些什么措施?

  张琏瑰:所以现在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给朝鲜施加压力促使它弃核,而不是放在阻止它进行新一次核试验。

  共识网:我们现在做得怎么样?

  张琏瑰:这里有一个认识上的差距,如果要是把主要精力阻止朝鲜进行新一次核试验,就暗含着一个含义就是对朝鲜过去进行核试验是容忍了,它只要不进行新一次核试验我们就接受了,这样的话给朝鲜会发出一个错误的信息。所以说现在不应该在促使朝鲜弃核方面放松压力。

  中国近韩疏朝,反而增加了对朝影响力

  共识网:近两年中国跟韩国走得特别近,两国首脑进行了互访,朝鲜是什么态度?

  张琏瑰:在这方面朝鲜虽然没有正式说什么,但是它在其他方面表示不满,这个动作还是很显然的。比如说习近平今年7月3-4日访问韩国,在访问前夕,朝鲜在6月26日、29日、7月2日多次进行导弹发射,并且发射就在中朝边界上往东打,这实际是一种示威。习近平访问结束以后,我记得是7月4日结束,到7月7日的时候,朝鲜政府就发表了一个特别声明,呼吁朴槿惠"不要和外国、所谓的大国走得太近",“有些大国是想利用朝鲜的分裂状态来获取渔翁之利”等等,这个含沙射影也是很明显的。

  所以说朝鲜对中韩关系走得近,字里行间可以看出来它是很不满的,特别是它在这前前后后,也就在习近平访问韩国的同时,它和日本达成了一个协议,并且就在7月1日的时候,日本解除对朝鲜的部分制裁,朝鲜正式宣布组成特别委员会来调查绑架问题。朝鲜和日本的关系突然近起来,实际上这个也有中国的背景在里面。

  共识网:中国是故意疏远朝鲜吗?

  张琏瑰:如果要是从国际关系上来讲,当然,我们多一个朋友也好,谁也不乐意故意疏远朝鲜,但是客观情况是上方在一些重大问题上看法也不一致,比如朝鲜执意走有核道路,发展核武器,不断接二连三在中国边界附近进行核试验,这直接影响到中国的环境安全,刺激了东北亚国际关系进一步复杂化。朝鲜半岛无核化遭到破坏以后,中国作为朝鲜的近邻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中国在这些方面绝对不可能袖手旁观,所以中国态度很坚决,坚决要求朝鲜弃核,绝对不能再在中国的边境挑事,也就是我们经常说的“不能在家门口挑事”,但是朝鲜从来不会考虑中国的利益和感受,它要执意的推动它的核计划。这样双方在一些重大问题上有分歧,很自然的就引起双边关系,双方高层互访基本上停下来了,双方的一些经济合作项目很多也都停下来了。从某种角度来讲,虽然不是好现象,但是这没办法,因为朝鲜执意走这么一条道路,中国必须要表示自己的严肃的态度。

  共识网:疏远朝鲜以后,中国以后在朝鲜问题上的影响力是不是会变弱呢?

  张琏瑰:不会的,我觉得这里有一个误解,似乎中国给朝鲜援助影响力就大,如果中国表示了一种坚决态度,似乎就影响力减弱了,这种看法本身就是错误的,结果正相反。比如以前我们给朝鲜提供大量的援助,并且这些援助非常稳定,无论是朝鲜对中国友好还是不友好,朝鲜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影响中国对它的援助。结果呢?朝鲜就从来不把中国的援助看作是一种变量,所以说它办事的时候根本不考虑中国的意愿,不考虑中国的利益,这就是说你无条件的给它援助或者所谓的维持影响,结果正好你就没有影响了。如果我们把对朝鲜的这种援助和朝鲜的对华政策、它的举措直接挂起钩来,你如果怎么做我就给你援助,你如果一意孤行,我就不给你援助,这样的话,相反朝鲜反而必须要考虑中国的利益、中国的主张,反而增加了中国对朝鲜的影响力。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有些看法我觉得和实际情况距离太大了。

  共识网:中国希望一个什么样的朝鲜?

  张琏瑰:坦率的说,中国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朝鲜呢?四点,第一、必须是无核的,没有核武器的朝鲜;第二、一个稳定的朝鲜;第三、一个致力于经济建设、致力于发展的朝鲜;第四、对中国友好的朝鲜。这四条我觉得次序非常重要,有核无核是关键,所以首先是无核,为什么呢?朝鲜有核了以后,中朝关系肯定发生重大变化,朝鲜对华政策也肯定发生重大变化。只要是朝鲜稳定了,或者致力于发展了,这样的话,才能够维持朝鲜半岛长期的和平与稳定。

  但是友谊,有的把它看得很重要,但是我正好相反,我认为在所有的条件里友谊是最后的,因为这个友谊是个变量,今天是有友谊,明天它可能翻脸,中国和越南关系那么好,一个晚上由同志加兄弟变成打了一仗,所以这个友谊是靠不住的。我记得2012年7月底,朝鲜和美国在新加坡进行了一些秘密接触,进行这种会晤的时候,朝鲜会晤的代表直接和美国代表讲了一句话,后来美国人把这个报道出来了,朝鲜代表说朝鲜新一代领导人能力像过去领导人一样坚持一个信条就是“没有永久的敌人,也没有永久的同志”。也就是说敌人和同志都是可以互变的,这也体现了朝鲜对国际关系或者友好不友好的一个看法。根据这种情况,友谊固然很重要,但是把它看得太重了以后也吃亏的。

  警惕朝鲜有意让中国与俄罗斯处于竞争状态

  共识网:朝鲜跟俄罗斯是什么关系?

  张琏瑰:最近一个阶段,朝鲜那边也经常放风说它跟俄罗斯在经济合作、友好往来方面比过去频繁多了,我们国内有些学者和媒体也在宣传。但是坦率来讲,我们对这种说法具体分析,很显然这是一种政治宣传,目的就是刺激中国,让中国在朝鲜问题上和俄罗斯处在一种竞争状态,形成像上个世纪60年代中苏矛盾的时候,金日成在中苏之间上下其手、左右逢源,它现在就是追求这个。现在这种宣传本身的政治目的很明确,首先我们对这一点要有所警觉。

  其次,你认真的分析一下俄罗斯究竟和朝鲜发展了什么样的关系,只要是你仔细看一看,俄罗斯本身经济也比较困难,它没有更多的钱去支援朝鲜。另外俄罗斯比哪个国家都更加看重经济效益,看重战略利益,即使是它帮助朝鲜做一些项目,实际上也是根据俄罗斯的需要,比如说俄罗斯现在租赁了朝鲜罗津港的第三号码头,实际上俄罗斯海参崴是一个良好的军港,离它很近,但是它为什么租这个地方?完全是为了俄罗斯今后向太平洋发展、控制朝鲜半岛。

  另外俄罗斯帮助朝鲜修了一段铁路,从哈桑到朝鲜的罗津,这大约是52公里,这个大量的宣传说修铁路怎么怎么样。实际上你仔细看看完全是政治工程,形象工程,因为这个铁路也就修了52公里,就是跨边界两边,这边也没修,那边也没修,这个铁路修了有什么用?即使是修通了,以后有多少东西可以运呢?修铁路这个事,它的意义纯粹是被人给夸大了。

  除此之外,比如俄罗斯通过朝鲜修了一条油气管道,这是以前达成协议的,现在俄罗斯已经放弃了,认为在朝鲜发展核武器、受到国际社会制裁的情况下,修这条油气管道,在安全上是没把握的,所以说现在遥遥无期。

  俄罗斯和朝鲜的经济合作,你仔细看看,没有太多的实质内容。

  —结束—
    http://www.21ccom.net/articles/world/zlwj/20141121116447_all.html

来源时间:2014/12/25   发布时间:2014/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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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军:中俄相处,不要忘了列宁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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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牛军、王克己  来源:《同舟共进》2014年12月刊

    牛军,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中美关系史研究会秘书长、北京太平洋国际战略研究所特约研究员。

  清朝与沙俄:两个王朝相继结束之后

  王克己:1840年以后的中俄关系是怎样的?

  牛军:从1840年一直到1917年,这是沙俄对中国造成严重损害的时期。

  首先是沙俄参与了列强对中国的瓜分活动,对鸦片战争以后中英签订的《南京条约》里的各种权利,沙俄也要一体均沾。其次是对中国领土进行了贪婪的掠夺。清王朝被迫签订了《瑷珲条约》和《北京条约》,通过这两个条约,沙俄不但获得了其他列强的特殊利权,还割走了中国大片领土,这与当时其他列强非常不同,或者是其他列强做不到的。这反映了俄罗斯的特点,自从沙皇俄国建立后,这个王朝的特点就是无止境地扩张领土。

  在沙皇俄国扩张时期,中国的边疆治理出现了很多新的问题,即沙俄经常支持居住在边疆地区的民族中一些人搞分裂活动,这既是它的扩张手段,也是它削弱清王朝的手段。

  此外,沙皇俄国经常把中国作为它同列强斗争的地缘舞台,尤其是在东北、新疆、蒙古等地区。它利用自己对中国一些地区的控制,同其他列强争斗或根据自己的利益做交易,这种殖民主义统治的特点非常典型。后来苏联也部分继承了沙俄的做法。

  1950年2月中苏建立了同盟,双边关系看上去很好,但两国并没有建立起足够的互信,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些历史上遗留下来的问题的影响。

  王克己:辛亥革命爆发后,清王朝灭亡,中华民国成立了。这之后的中俄关系又是怎样的?

  牛军:1911年辛亥革命之后,中国建立了亚洲第一个共和国,但俄罗斯仍保持着沙皇的封建军事帝国主义制度,可以说两国关系出现大转变的趋势在那时已基本上形成。清王朝覆灭了,它同沙俄签订的条约怎么处理?当时中国内部极为混乱,还顾不上解决这类问题。1917年,俄罗斯爆发了二月革命,沙皇被推翻。之后又爆发十月革命,列宁建立苏维埃国家。后来的中苏关系是从这个时刻开始的。

  中苏关系一出现,就继承了清王朝和沙皇俄国留下的所有问题,概括如下:(1)俄国与中国的边疆地区如新疆、蒙古和东北地区等的关系,实质是沙皇俄国对中国边疆地区事务的干涉;苏联继承了沙俄对中国边疆事务的干预,最初还公开派军队支持外蒙古的独立势力。民国政府还跟苏联打了一仗,刚开始在军事上是有利的,后来因为国内政局的影响撤军了。(2)在辛亥革命后中国处于动荡和分裂的时期,俄国与中国内部不同政治势力的关系;(3)俄国在中国取得的损害中国主权的权利和特殊权益,例如沙俄把中国东北作为它的势力范围,还拥有铁路权、采矿权,还有在中国的驻军权等,苏联也都继承了。

  中苏新政府显然都还没有经验、能力和时间来处理遗留下来的复杂问题。复杂的是这些问题还没有解决,又增加了一个新问题——苏联政府以推动世界革命为旗号,开始积极干预中国内政,同中国当时很多政治派别有来往,比如帮助南方孙中山领导的广州政府,提供军事顾问,建立军校,甚至提供武器。可以说,如果没有苏联帮助,蒋介石的北伐是干不成的。蒋介石后来为什么很忌惮中共跟苏联的关系?这跟他北伐的经历有关,他知道苏联的组织能力非常强,而且干预能力也非常强。此外,苏联还与冯玉祥的西北军有关系。

  在这个背景下,当时的北方政府为了解决国内外的困难,急需稳定与苏联的关系,两国政府1924年5月签订了《中俄解决悬案大纲协定》。在这之前,列宁政府曾有过两个非常重要的宣言,史称第一次和第二次《加拉罕宣言》。这两次宣言的内容包括苏联公开声明,放弃沙俄通过不平等条约在中国获得的一切权利,这是列宁政府当时为了获得中国支持苏联所做的两个承诺。但在《中俄解决悬案大纲协定》里,很多问题还是悬而未决的。

  以现在的眼光看,这个条约是后来签订的所有条约中,比较接近于现代体系的文件,它对涉及国家主权、领土等重要问题都做了说明,其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条款就是苏联承认中国对外蒙古的主权,苏联将从外蒙古撤军。1925年,苏联的确从外蒙古撤军了。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条款,中苏要在适当时机开始划界谈判,承认有争议领土的存在。实际上,双方都清楚,争议问题都是由苏方越过了不平等条约又侵占中国领土引起的。

  独特时期:苏联不满,蒋介石不满,中共也有不满

  王克己:按理说,苏联是一个意识形态特别强的国家,但它在外交上却毫不带意识形态色彩,完全以国家利益为中心,在跟中国打交道时显得特别实用主义,既帮助共产党,又帮助国民党,还跟冯玉祥有关系。为什么会这样?

  牛军:苏联建国一段时间后,最初的革命理想主义在消退,国家生存是很现实的问题,而扩张又是这个民族的本能,所以必须是意识形态和传统文化、现实利益等都照顾到,怎么有利,就怎么做。

  当然这也同当时中国出现的另一种状况有关,即中国下层革命的兴起。苏联这个国家的出现,对中国社会的最大影响就是给中国人提供了另外一种未来的选择,之前中国人只知道要学习英、美、日。苏联在列宁思想的指导下,在同中国政府维持一般的国家关系的同时,也同中国底层的草根革命运动建立了非常密切的联系。列宁主义本身就是欧洲激进思潮的产物,它必然会非常支持中国激进的政治派别,南方的孙中山政府比北方激进,它就支持国民党。共产党比国民党更激进,它就倾向支持共产党。用苏联的政治术语来说,他们更愿意支持革命的运动。但俄罗斯民族还有扩张的特性,这也是它选择支持谁的另外一个重要逻辑。

  1931年,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后,苏联在中国的政治影响迅速下降。一个原因是苏联很快将它在东北的主要资产卖给了日本。另一个原因是日本在中国东北建立了伪满洲国,苏联最初没有予以承认,但保持了领事关系。这引起中国人的反感和反对。

  1937年七七事变后,苏联转向支持中国抗日,成为向中国提供军事援助最多的国家,还向中国派遣了军事顾问。转向支持中国抗日后,苏联采取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政策,就是要求中共改变过去的反蒋抗日策略,转变为同国民党建立统一战线联合抗日。但毛泽东认为蒋介石一直有消灭共产党的企图,中共应该在抗战时期坚持独立自主,保存并壮大实力。苏联在支持国民政府抗日时,把王明派到延安执行它的联蒋抗日政策,王明和毛泽东之间的斗争由此开始,结果王明失败。

  王明失败的转折点是在1941年1月发生的皖南事变。这个事件使得中共党内部认识到“蒋介石亡我之心不死”。中共中央曾在事变中向苏联提出,停止向国民政府提供援助,向国民政府施加压力,放弃军事上消灭中共的企图。但苏联认为形势没那么严重,继续保持与国民党的统一战线。中共中央接受了苏联的指示,但毛泽东对苏联产生了很深的疑虑,认为苏联为了牵制日本,有可能牺牲掉中共,这就是他后来为什么一定要清除王明影响的重要原因,也是中共党内多数转向支持毛泽东的重要原因。

  苏联对中国抗战的帮助还是很大的,例如在著名的武汉保卫战中,苏联空军以志愿军的名义参战,起了很重要作用,也有很大的牺牲。苏联向中国军队提供了很多援助,当时中共有些抱怨,说苏联给国民党的都是武器装备,给共产党的却是马列著作。苏联也给过共产党一些财政援助,但确实主要援助的是国民政府。

  苏联对中国的援助,到1941年6月基本结束,由于德国的入侵,苏联没有精力管中国的事了。这时苏联和中共之间出现了更大的问题。 1941年6月22日,德国入侵苏联。7月上旬,苏联给中共发了一个电报,说他们收到情报,日本想配合德国在东方向苏联发动进攻。中共根据自己的情报断定日本没有这样的企图。但斯大林希望中共倾尽全部兵力在华北对日本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把日本准备进攻苏联的力量牵制在华北。毛泽东接到苏联这个电报后,觉得有两个问题:第一与中共得到的情报不符;第二就算中共把自己所有的军事力量都搭进去,也起不了那么大的作用,最后的结果可能是中共被日本消灭。所以,毛泽东就告诉彭德怀说,还是坚持原来的方针,不要发动大规模作战,但可以培养一些会俄语的参谋人员,同时也向苏联人要点军事装备。因为这件事情,斯大林后来对中共非常不满。

  从这时开始,苏联对国民政府和中共的影响都大幅度下降了。这时在新疆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当时新疆的地方统治者是盛世才,他从1933年开始掌控新疆,表示自己是亲苏的,有一种说法他还加入了苏共,中共也派有代表在他身边工作。由于有苏联军队驻扎在那儿,国民政府也无力管制,所以这个政权处于半独立状态。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后,苏军从新疆撤走。1942年,蒋介石开始部署军队,借机把新疆夺回来。中共发现国民党在西北部署军队,因为延安也在那个方向,国共关系紧张起来。蒋介石的真实目的是用大兵压境迫使盛世才放弃背靠苏联的割据政策,结果是1943年,盛世才宣布效忠国民政府,并搞大清洗,把中共派往新疆的代表处置了,并把剩下的苏军也赶走了。蒋介石虽然解决了盛世才的问题,新疆却陷入一场大乱,苏联开始支持新疆的独立势力,1944年建立的东土耳其斯坦共和国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发生的。

  这段时期的中苏关系千丝万缕,主要特点有两个,其一是苏联对中国内部事务的深度介入;其二是苏联分裂中国的行为从未中断,这是沙俄在历史上的一贯做法。

  日本投降后苏联的三个承诺

  王克己:美、英、苏三巨头雅尔塔会议,对二战后的世界格局和中国都有很大影响吧?

  牛军:对,后来大多数问题由此而来。日本战败后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中国问题只是其中一部分。雅尔塔秘密协议涉及几个内容,第一是外蒙古维持现状。但现状谁来解释呢?最后变成了苏联来解释,苏联军队当时就驻在外蒙古。第二是苏联承认国民政府是中国唯一合法政府,支持蒋介石领导中国统一。但对东北问题,苏联说旅顺是它的军港,必须维持。中东铁路(从大连一直连接到满洲里的这条铁路)原来是苏联的,后来已卖给日本,苏联现在要拿回。这条铁路后来成了苏联跟国民政府的一大纠纷。条约里写的是铁路归苏联,但苏联说这也包括了附属在铁路周围的工厂、矿场、各种服务于铁路的企业、学校、医院,等等。

  日军战败后,国民政府要接收东北,除了城市的行政管理权,沿铁路线的厂矿等都要接收。苏联则不给,后来苏联撤军时,把工厂设备全拆走,造成大量工人失业。国民政府和苏联的关系一旦恶化,苏联就开始在东北支持共产党。

  在雅尔塔会议上,美英几乎满足了斯大林在东方问题上提出的所有要求。美国想要的,就是苏联按时出兵对日作战,以尽快打败日本。1945年4月,苏联驻华大使找蒋介石谈判,协商战后问题。双方在谈判过程中有很多争论。谈到外蒙古现状时,中方的理解就是按照25年前的协议,中国还是外蒙古的宗主国。但斯大林说“现状”就是外蒙古是一个独立国家,它在1921年就宣布独立了。也谈了东北铁路的问题,大连行政权的归属问题,还有旅顺作为军港的问题,等等。最后国民政府基本上都接受了苏联的条件。

  中苏谈判中间停了一段时间,因为这期间美英苏三国首脑又在波茨坦开了一次会议。国民政府的谈判代表宋子文作为外交部长也去了波茨坦,想说服美国向苏联施加压力,因为苏联的要求已经超过了雅尔塔协议的许诺。

  中苏开始第二轮谈判不久,苏联即对日宣战,日本也很快宣布投降。在这样的背景下,斯大林告诉宋子文等人,如果不签条约,共产党就会进入东北。蒋介石等在重庆经研究,接受了苏联的多数条件。苏联则做出三个承诺:第一是不支持新疆独立。第二是东北的行政权全部交由国民政府接收。第三是承认国民政府是中国唯一合法政府,不支持共产党。对于外蒙古问题,则由那里人民公投决定。当年年底外蒙古就经过公投独立了。俄罗斯如今在克里米亚搞公投,中国不少公众对此不满,因为这一套苏联早就在中国搞过了。1945年8月14日,中苏签了第二个条约。

  中苏同盟是怎样破裂的

  王克己:是否可以这么说,自从王明被清理后,苏联对中共基本上就没什么影响了。

  牛军:对。延安整风以后,苏联对中共党内就基本上没有什么影响了。建国以后苏联也没能再从内部影响中共。有人说高岗事件跟苏联的影响有关系,现在看来,这个说法是有问题的。毛泽东对苏联插手中共党内事务一直非常敏感,但也曾受斯大林的影响。

  斯大林在一次晚宴上对刘少奇说,世界正在出现一个巨大的变化,就是世界革命的中心正在从西方向东方转移。世界革命的中心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从欧洲转到了俄罗斯,二战胜利后开始从俄罗斯向东移,现在已经转移到中国了,中国要承担起中心的责任。后来的历史证明这是对世界政治潮流的战略误判。斯大林这个误判对中共影响非常大。

  中苏同盟是有双重性质的,既是两国的军事同盟,也是两党的革命联盟。所以,当毛泽东访苏期间,斯大林背着毛泽东给金日成发密电,允许后者准备进攻南方。越南共产党领导人胡志明正好到北京访问,毛泽东说服斯大林把他接到莫斯科,以表示中苏支持越共的反法斗争。

  中苏同盟从一开始就有三个准则在起作用。第一是两国关系要遵守普遍的国家间关系准则。第二,是两个共产党的关系起决定性作用,所以要遵循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原则,中苏在国际场合永远都要步调一致,中共和苏共甚至还可以互相干涉对方的内部事务。第三,还有上下级关系。刘少奇访苏时承认苏联是“老大哥”,等于承认苏中是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斯大林死后这层关系维持不下去了,中共认为赫鲁晓夫没资格,经验、能力和人品等都不行,不能领导国际共运。中苏很多矛盾由此发生。

  王克己:中苏关系是怎么变坏的?

  牛军:最初是因为1956年的苏共二十大,赫鲁晓夫做了揭露斯大林罪行的秘密报告。毛泽东最初并不反对,只是觉得赫鲁晓夫有点冒失。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引起国际共运的大动荡。到11月,南斯拉夫的铁托发表讲话,说各国都应把斯大林主义者清除掉。这引起毛泽东的敏感,他把反斯大林看得非常严重了。

  11月15日,毛泽东在中共八届二中全会上发言批评赫鲁晓夫。12月29日,《人民日报》编辑部发表了《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提出了两个重要的观点:第一是国内阶级斗争基本结束后,必须进行国际范围的阶级斗争。第二是必须强调反对修正主义。毛泽东还说,个人崇拜还是必要的。

  1956年,中苏分歧还局限在对斯大林的认识上,到了1957年11月的莫斯科会议上,赫鲁晓夫感到苏联的老大地位受到中国的冲击,在东欧社会主义国家中,中国的威望有可能压倒苏联。1958年夏天,中苏关系出现严重裂痕。先是因为军事援助与合作项目问题上,毛泽东认为苏联在搞大国沙文主义。赫鲁晓夫本人亲自赶到北京解释,但毛泽东的态度使赫鲁晓夫感到对他很不尊重。还有一件事让赫鲁晓夫非常不满,8月23日,中国发起炮击金门。赫鲁晓夫认为这可能引起美中军事冲突,而根据中苏同盟条约,苏联不得不参战。可是他8月初在北京,毛泽东却没有告诉他。毛泽东后来解释说,我们当时没想过炮击,这是临时决定的。导致中苏恶化最严重的事件是“大跃进”的失败。1959年的庐山会议之前,赫鲁晓夫批评过人民公社是乌托邦。在庐山会议上,彭德怀批评“大跃进”是小资产阶级狂热性。毛泽东认为这是内外勾结。

  1959年间还发生了几件事。3月在西藏发生了叛乱;8月,中印发生边界冲突。中国当时告诉苏联,如果不愿意表态支持中国,最好就别表态。结果塔斯社还是发表一个声明,中方对苏联这样做很有意见。9月底,赫鲁晓夫从美国回国途中顺访北京,他在同中国领导人会谈中,批评中国在印度的问题上太激进了,要求中国在涉及美国的事情上要和苏联“对表”。这使毛泽东非常不高兴,10月2日赫鲁晓夫一离开北京,毛泽东就准备公开点名批判赫鲁晓夫。中苏恶化从此不可逆转了,以后再调整也没有挽回。1963年,中苏开始大论战。1965年,中苏关系彻底破裂。

  后来中苏尖锐对抗了20年,直到1989年5月,当时的苏共中央总书记戈尔巴乔夫访华,两国关系才实现了正常化。

  应该如何与当今俄罗斯相处

  如果将中苏关系正常化与中美关系正常化相比,其突出特点是中国并不谋求与苏联建立针对第三方的战略关系,新的中苏关系的基本要素包括了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不进行意识形态斗争。纵观中苏关系正常化的全过程,可以说中国决策层在改革开放中逐步形成和丰富起来的外交新理念,已经在超越冷战思维的一些基本框架。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新的特点,在1991年苏联解体后,中国能够相对平稳地使中苏关系过渡到中俄关系,后来又逐步形成了双方的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综观17世纪到19世纪的清王朝与沙皇俄国的关系、1917年以后国民政府与苏联的关系,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与苏联结盟的兴起与衰亡,包括后来中苏对抗到再次正常化的20年,可以说中国人经历了极为复杂的过程,也应该积累起非常丰富的历史经验。这使我们认识当今的俄罗斯时,呈现出极为复杂的心态,各种看法差别巨大:如果将亲俄罗斯到敌视俄罗斯列成一个光谱,中间可以划分出无数种五花八门的色彩。我曾在文章里说,中国传统媒体报道俄罗斯和中俄关系时,就像是哈哈镜,总是把俄罗斯照得奇形怪状,失去本来面目。

  应该如何与当今的俄罗斯相处?从历史经验的角度回答,核心其实就一条:处理与俄罗斯的关系,无论何时何事,都应以中华民族的利益为出发点和归宿,尤其要警惕为了意识形态斗争而误读当今俄罗斯政治及其对外政策的本质,这既不合情理,也不可能得到中国公众真诚和长期的支持。因为中俄尽管在经济上有很强的互补性,但毕竟严重缺乏社会基础,俄罗斯的发展远不像一些国家那样同中国公众的物质和精神生活息息相关。

  对中国外交来说,重要的是如何评估当前俄罗斯的国际地位,尤其是未来可能的发展趋势。基于各种动机而呼唤中俄联盟的人都声称,俄罗斯在伟大普京的领导下正走向复兴,密切中俄关系必定大为受益。但呼喊“俄罗斯回来了”,本身就显得有些无知。历史上俄罗斯极具侵略性,如今俄罗斯“回来了”,干的建设性事情也不多。从传统媒体上看,在欧洲无非就是吞并某个地方、大阅兵、发射中远程导弹等;在一片繁荣的东亚则是搞军事演习、远程轰炸机飞来飞去。除了卖能源,没什么独特的经济与文化贡献。俄罗斯到底处在何种发展状态,的确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从200年大历史时段观察,俄罗斯目前只是一个地区性国家,而且还在“走下坡路”,在各项科技和经济指标上,完全无法与美欧和正在成为世界性大国的中国相比。吞并克里米亚导致乌克兰对俄罗斯充满敌意,这在俄罗斯帝国史上实际是最大的一次倒退。就直接经验而言,中国人在日常生活中甚至感受不到俄罗斯的存在,在琳琅满目的大商场中看不到俄罗斯产品。这绝非简单的贸易问题,它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俄罗斯仍处在衰落过程之中。

  中国有足够的理由发展与俄罗斯的健康关系,不过,基于该国目前状态和选择的发展路径、方向等,还是有必要保持警觉,避免被牵引得偏离中国现代化的战略方向。何况中俄关系到底会亲热到何种程度并不确定,毕竟历史上中苏有过亲密无间的“兄弟关系”,但最终一度反目为仇,兵戎相见。所以,不妨用已经消失的苏联创始人列宁的话作为结语:“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这句话适用于处理当今的中俄关系。

  原载于《同舟共进》2014年第12期,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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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14/12/25   发布时间:2014/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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