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Blog Page 3109

韩凝:美国国际开发署对伊拉克战后重建援助探析

0

作者:韩凝  来源:《外交评论(外交学院学报)》2014年2期

美国国际开发署(United States Agency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USAID,以下简称国际开发署)是主管美国对外发展援助事务的联邦政府部门,它的援助活动是美国实现国家利益的一项重要战略工具。自20033月伊拉克战争爆发至今已过去11年,虽然美国已经完成从伊拉克撤军,但这场战争对美伊两国、对中东地区乃至整个国际政治格局的冲击与影响仍在延续,依然是一个值得关注和研究的重要问题。在过去10多年时间里,美国投入了大量资源用于伊拉克的战后重建,力图将伊拉克建设成一个民主和稳定的主权国家,进而将其打造成美国在中东地区有力的战略支点。其中,国际开发署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特别是在美军从伊拉克撤出的背景下,国际开发署的援助活动成为美国影响伊拉克战后局势发展与美伊关系走向的战略性因素。然而,目前较少有文献研究国际开发署对伊拉克战后重建援助活动。为此,本文试图从国际开发署对伊拉克战后的援助项目(特别是2009年以来的援助项目)、运作模式两个方面对其加以分析,并引入社会交换论的理论工具评估其援助效果,进而以此为基础评析美国的伊拉克战略。

 

一、国际开发署对伊战后重建援助项目概况

 

  自伊拉克战争爆发以来,国际开发署就介入了伊拉克的战后国家重建,开展了一系列的援助项目,在伊拉克的援助活动成为美国自越战以来在海外最大的援助项目。①国际开发署对伊拉克战后重建援助项目经历了几次调整。从2003年到2006年,国际开发署的援助项目主要集中在恢复诸如医疗、教育、供水、电力等公共服务上,注重改善经济环境,为民主与治理建立基础和进行冲突管理。自2007年起,它的援助项目又转向了强化伊拉克政府和公民社会的能力、推动私营经济发展、支持维稳行动、提供人道主义援助和帮助国内外流离失所的伊拉克民众。②进入2009年,奥巴马就任新一届美国总统后,又出台了新的伊拉克战略,③除明确规定美军将于201112月撤出伊拉克外,还提出要帮助建立一个稳定和独立的伊拉克主权国家的战略目标。根据这一战略目标,国际开发署的援助项目也开始从直接参与伊拉克的战后重建,转移到提高伊拉克人自己重建和管理国家的能力。20097月,开发署制定了一份《2010—2012年度伊拉克援助战略指针》,旨在通过自身的援助项目推动伊拉克实现三个方面的战后重建目标:(1)公正、代议制和可问责的治理融入全球经济维持地区的稳定和安全。④为此,国际开发署在伊拉克的援助项目也做出了相应的调整。

 

  总体而言,国际开发署在伊拉克的援助项目主要集中于政治、经济和社会三个领域,是按照典型的民主政治市场经济公民社会这一西方价值模式设计与展开的,其最终目的是推动伊拉克战后的国家转型,服务于美国建设一个主权独立、稳定与民主的伊拉克国家的战略目标(见表1)

 

(一) 提高政府能力,强化民主体制

 

  伊拉克在2010年举行的战后第二次大选被认为是其政治重建和发展进程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选举产生了一个能够广泛代表各教派和民族利益的政府,开启了多党派联合执政的架构。⑤然而,这种以民族、教派为基础的权力分配结构具有极大的不稳定和不确定性。为此,国际开发署在2011年陆续推出了一些旨在提高伊拉克政府执政能力的援助项目,促使它由一个以民族、教派等前现代权威为认同和进行权力划分的政府向现代型政府转型,增强它的执政能力,强化已经确立的民主体制。行政管理改革和治理能力强化是项目的两大重点。

 

  行政管理改革项目涉及伊拉克中央政府的各个部门,覆盖地区包括伊拉克的15个省份,但不包括库尔德区的3个省。它的目标是强化伊拉克政府的公共管理机构,并通过提高治理能力以及改善人力和财政资源的管理来完善公共服务的流程。这个项目共包含3个子项目:(1)公务员改革。国际开发署提供技术援助制定一部综合性的《公务员法》,帮助联邦公务员委员会出台指导原则,创建省级的公务员委员会以及在伊拉克政府的重要部委实施现代化的人力资源管理制度国家政策管理。通过提供援助帮助伊政府的政策执行部门建立政策制定与沟通机制,为联邦、省级以及相关的部门执行一些特殊政策提供有效的咨询,而当一些新政策成为法律后,也为它们的贯彻执行提供指导。另外,该子项目还组建了一个专门的部门专注于法律法规的改革,清理那些无效和不利于经济发展的法律规章行政去中心化。改善投资计划,加强对预算、采购以及投资项目的监督和管理,并引入新的模式来提高公共服务水平,为资源的去集中化建立规则化、制度化的机制,同时尝试下放某些行政权力与责任。

 

  治理能力强化项目周期是5年,但其中包括1年的机动时间。它的实施范围比行政管理改革项目更为广泛,包括伊拉克全国18个省份。这一项目主要目的在于提高各省省长和省级以及地方委员会的治理能力,以更好地满足伊拉克人民的需求。它也含有3个子项目:(1)立法改革,明确省级政府和地方委员会的权责,以完善权力去中心化工作框架机构强化,使得省级和地方委员会能够肩负起它们的责任行政监督,选举出来的担任省级和地方行政部门的官员有责任改善公共服务,必要时可对他们进行问责。另外,参与这个项目的省份必须提供配套资金,接受和执行改革以及进行舆论宣传,让地方社群参与到决策当中。

 

(二) 发展私营经济,建立市场体制

 

  在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前,面对国际社会长达数十年的制裁,伊拉克形成了一个以石油为支柱产业和国家主导的经济结构。2000年的一项数据显示,21%的伊拉克青壮年劳动力和40%的家庭直接依赖于政府提供的津贴生存。⑥在萨达姆政权被推翻后,大批伊拉克人失去了经济来源,沦为难民、流民,这不仅影响伊拉克的战后经济重建与发展,更关乎伊拉克政府执政根基的稳固。为此,国际开发署实施了一项推动私营经济发展的省际经济增长项目以及金融产业发展项目,试图通过提高私营经济在伊战后国民经济中的比重来建立市场经济体制,让伊拉克重新回归全球市场。

 

  省际经济增长项目的主要目标是通过提供贷款和技术支持来帮助伊拉克中小企业的发展,以此提高私营经济在国民经济中所占的比例,提高就业率。该项目主要包括六个方面的内容:(1)设立可持续的小额信贷,给国际和伊拉克本土机构提供培训、技术支持以及拨款建立可持续的非银行业小额贷款机制发放中小企业发展和银行贷款,针对中小企业设立银行贷款项目,以鼓励私营经济的增长,为伊拉克人提供就业和创业机会提供商业发展服务,支持和强化各地的小型企业发展中心,形成一个覆盖伊全国的网络,作为推动地方私营经济发展的主要媒介推动国际贸易和入世进程,提高伊拉克政府根据国际标准、条约和义务制定以及执行贸易政策的能力,为其入世进程提供协助改善商业和投资环境,鼓励成立微型、小型和中型企业,通过清除法律、政策和行政障碍来推动它们的发展发起伊拉克青年倡议,启动一项面向青年人的创新项目,通过帮助伊拉克青年人建立自己的企业来提高贫困人口的就业率以及自我创业的能力。⑦

 

  伊拉克金融产业发展项目是省际经济增长项目的延续和发展。这一项目的目标在于国际开发署通过援助伊拉克中央银行,建立起综合性的金融基础,保证伊金融业的长期发展。它包含三个方面的内容:(1)提高私营金融业的影响力,强化能力和机制建设,组建一个全国性的私营金融行业组织通过机制建设和改革使得私营金融业的发展更加稳定普及金融和商业教育,提高相关教育培训的质量。

 

(三) 恢复社会秩序,推动民主参与

 

  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后,大批的伊拉克难民不仅给伊周边国家带来了沉重的经济和社会负担,还削弱了伊拉克战后政府的执政基础,影响了伊拉克战后的政治、经济重建进程。⑧随着伊拉克国内局势的逐步好转,安置回国难民,让他们参与战后的重建与发展,便成为恢复社会秩序的一项重要内容。国际开发署人道主义救援项目的重点就在于为这些回国的伊拉克难民提供住所,保证他们的食物供给和饮水安全,并且与地方政府合作,给予他们必要的技能培训和物质援助,帮助他们重新就业、开始新的生活。

 

  伊拉克战后政治转型的一个突出特点便是由美国领导和少部分伊拉克政治精英参与,以自上而下的模式进行,缺乏广大伊拉克民众的支持与回应。⑨然而,伊拉克社会长期以来处于一种碎片化状态,缺乏民主、合作意识,不同教派、民族群体往往只忠于传统的宗教、部落权威。针对这种情况,国际开发署制定了选举支持和通向公正这两个援助项目,旨在提高伊拉克民众的民主和法制意识,推动他们参与民主建设。

 

  选举支持项目的目标在于帮助伊拉克实现自由、公平和可信赖的选举。它的援助对象是伊拉克最高独立选举委员会和相关的公民社会组织,援助范围包括伊全国18个省份。对最高独立选举委员会的援助在于三个核心领域:(1)战略性和长期的规划能力,包括如何监管和评估相关的选举活动建立内部监管体系和危机处理机制处理好与选举有关的核心利益攸关者的关系。此外,它也为有关的公民社会组织提供一笔资金,用于进行选民教育和信息的收集。

 

  通向公正项目旨在增强伊拉克民众的法律意识,特别针对伊国内的弱势群体。该项目由三个相互联系的子项目组成:(1)提高伊拉克弱势群体对他们自身权利与责任的认识强化法律专业机构和公民社会组织对弱势群体的援助能力和扩大获取这种援助的途径为公民社会组织创造机会,由政府协助完善影响这些群体利益的法律、政策的制定。

 

二、国际开发署对伊战后重建援助的运作模式

 

  国际开发署对伊拉克战后重建援助的运作模式涉及两个问题,一是它如何管理这些援助项目,二是它如何实施有关援助项目。

 

(一) 国际开发署驻伊机构的管理体制

 

  国际开发署在伊拉克设立了三个区域办公室,北部地区办公室位于埃尔比勒省的埃尔比勒市,中部地区办公室位于巴格达省的巴格达市,而南部地区办公室则位于巴士拉省的巴士拉市。其中位于巴格达的中部地区办公室也是国际开发署驻伊拉克机构的总部,领导北部和南部地区办公室。三个地区办公室的管理区域如表-2所示:

 

  历史上伊拉克民族与教派的人口分布使其形成了北部、中部和南部三大区域。什叶派主要集中在南部区域,中部省份人口以逊尼派为主,北部则为库尔德人自治区。在伊拉克战后,特别是201112月美军撤出以后,伊拉克这种政治区域化趋势进一步强化。库尔德自治区凭借区内丰富的油气资源与中央政府相抗衡,而逊尼派主导的迪亚拉、萨拉赫丁和安巴尔等中部省份也试图建立类似库尔德自治区那样的地区联合体,强化地方权力。⑩在这种情况下,国际开发署以中部地区办公室为中心,分设北部和南部两个地区办公室的管理架构,不仅能够统一领导相关的援助项目,也能够增强各地区实施援助项目的灵活性,让它们根据自己地区的形势发展做出调整并向巴格达总部反映有关情况,有利于不同地区之间援助项目的协作和配合,帮助维护伊拉克国家的统一和促进它的整体协调发展。

 

  在地区办公室的基础之上,国际开发署还根据有关的管理功能设立了主管援助项目的业务办公室和负责日常运行事务的行政办公机构。国际开发署的业务办公室是根据援助项目的内容而设立的,由四个办公室组成,即能力建设项目、经济增长项目、民主与治理项目和国外灾难援助办公室,其分工如表-3所示:

 

  参照国际开发署总部的设置架构,(11)其驻伊拉克机构还设有采购、监察、咨询和人力资源等行政办公机构来辅助业务部门,评估和监督有关援助项目的实施情况。

 

  由此,国际开发署驻伊拉克的机构形成了一个地区统一协调和功能规划统筹相结合的项目管理体制。地区办公室的设立既考虑到对伊拉克战后援助项目的统一领导和总体规划,又兼顾了伊国内不同地区的形势差异。按照不同援助项目设置的业务办公室突出了项目管理的专业性,便于各业务部门集中资源实施自身的援助项目。行政办公机构则能够协调各业务办公室之间的事务,提高援助项目效率。

 

(二) 国际开发署驻伊机构的援助实施机制

 

  国际开发署驻伊拉克机构在实施有关援助项目上,主要采取三种形式:(1)拨款。即由国际开发署划拨资金给接受人执行援助项目,它虽不直接参与其中,但有权监督和评估项目的实施情况合同制。国际开发署在实施某个援助项目的过程中,向有关方面采购服务或者设备,它自身则负有管理责任合作协议。国际开发署提供资金给其合作伙伴,但它会持续介入到项目的实施过程中。国际开发署通过向个人、企业和非政府组织公开招标的方式来确定采取何种实施形式。这种市场化的运作方式使得国际开发署对伊拉克战后援助项目的实施具有三个特点:

 

  第一,专业化程度高。正如国际开发署驻伊拉克的官方网站所宣称的那样,它将通过市场竞争的方式,为美国政府找到最具资质的伊拉克战后援助项目执行伙伴。(12)对此,通过查阅国际开发署对伊拉克战后援助项目的执行或者合作伙伴可知,(13)从政治、经济到社会领域的援助项目,国际开发署都选择了那些有相当历史和经验丰富、在行业内久负盛名的大型企业或者知名的专业化国际组织。例如,伊拉克战后经济重建的省际经济增长项目就由国际开发署外包给了美国路易斯·伯杰集团(Louis Berger Group),该公司是全球工程咨询和设计企业中的百强之一。国际红十字会则是国际开发署对伊拉克实施人道主义救援项目的合作伙伴之一。

 

  第二,兼顾战略利益和经济收益。美国的援助政策具有显著的战略性特征。(14)国际开发署作为主管美国对外发展援助的机构,它在伊拉克的援助活动首先服务于美国的伊拉克战略,旨在维护伊拉克的国家统一和社会稳定,促进它的经济恢复与发展,从而将其树立为中东地区的民主典范,成为美国在这一地区的战略伙伴。与此同时,国际开发署在援助项目实施过程中的投入并非不计成本,而是兼顾经济收益。一方面,它投入资金,通过对援助项目的市场化运作来赚取利润,进而更有效地推动项目的实施。以国际开发署提供资金和技术援助帮助成立的伊拉克银行担保公司(The Iraq Company for Bank GuaranteesICBG)为例,它的组建是省际经济增长项目的一部分内容,首要目标是改善伊国内中小企业的信贷环境。根据这家公司2010年的年报数据显示,它的税后净利润从2009年的4.79亿伊拉克第纳尔增长到了2010年的9.23亿第纳尔,利润增长率高达92%(15)这种高额的经济利益回报也使其能够提供更多的资金给伊拉克的中小企业主,从而帮助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提高伊拉克私营经济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促进经济增长和结构调整。另一方面,国际开发署通过拨款方式将伊拉克战后重建的援助项目委托给了有关的企业或者非营利性组织执行。在这当中,美国的企业占到了绝大多数,例如治理能力强化、行政管理改革和私营经济发展等金额过亿的项目都完全由美国企业承揽,(16)这给它们带来了丰厚的利润,也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美国企业拓展海外市场。

 

  第三,多边合作,形成网络化的项目实施体系。国际开发署在动用自身资源对伊拉克进行战后援助的同时,它还积极开展多边合作。国际开发署对伊拉克战后的每个援助项目都有相对应的受援方和合作伙伴,这里面既有国际组织、跨国企业,也包括伊拉克的政府部门和本土社会组织。通过与它们的合作,国际开发署不仅聚合了各方的资源,还形成了一个网络化的援助项目实施体系,从而能够更为全面地开展援助活动。

  国际开发署已经建立了一个从项目规划到实施再到绩效评估的、覆盖伊拉克全国的管理与运作体系,其援助活动业已成为影响伊拉克战后重建与发展进程以及美伊关系走向的一个战略性因素。

 

三、国际开发署对伊战后援助的效果评估

 

(一) 社会交换论的引入

 

  对外援助是国际政治领域的一项重要研究议题,涉及援助国与受援国两者。现实主义、理想主义与激进主义作为国际政治理论的三大主要流派有着不同的对外援助观。现实主义立足于民族国家,认为对外援助是实现国家利益的工具。理想主义则从人道主义出发,主张以援助促进受援国的经济发展、社会稳定与政治民主。激进主义则视对外援助为新殖民主义的表现,呼吁建立公正的对外援助机制。(17)这几种理论都以援助国为中心,分析其进行对外援助的动机和本质,但无论哪一种理论都无法全面解释美国对伊拉克进行战后援助的动机。美国的伊拉克战略目标本身就带有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的双重色彩。一方面,伊拉克丰富的石油资源与地处中东核心地区的地缘位置,是美国发动战争并对其进行战后重建的现实动机。另一方面,美国又力求将伊拉克建成中东地区的民主国家样板,将其推崇的民主体制移植到战后的伊拉克,并以此为支点在整个中东地区推广西方民主、自由等价值观,因而这又具有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与普世情怀。有学者甚至提出,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的主要原因也许并非觊觎其丰富的油气资源,而是在于推广西方的价值观念,强化美国的软实力。(18)从这一点来说,以上三种国际政治理论都无法有效阐释美国对伊拉克战后的援助活动。

 

  此外,在对外援助中,援助国与受援国之间是一种互动关系,即使援助国往往处于强势地位,但受援国的利益与讨价还价能力不应被忽视。而现实主义、理想主义与激进主义的理论框架都以援助国为中心,忽视了受援国拥有的利益与权力。在国际开发署对伊拉克战后援助活动的个案中,伊拉克所处的地缘政治环境与其历史发展特性实际上对国际开发署的援助成效有着很大的影响。因此,有必要抛开传统的理论框架,引入新的理论工具对国际开发署的援助活动进行评估,而社会交换论恰恰注意到了受援国在国际援助这一交换行为中的讨价还价权力,为研究国际援助提供了一种替代性的分析框架。(19)

 

  在对外援助问题上,社会交换论提出了两个基本假设:第一,对外援助是基于相互利益的交换行为,援助交换本质上是一种以权力资源交换为基础的相互利益的实现,援助关系本质上是一种互惠关系,而非单方面受益第二,援助国虽往往在总体权力上具有优势,但在具体的援助关系中,援助国并非完全处于支配地位,甚至可能处于弱势。(20)以此假设推论,国际开发署对伊拉克战后重建的援助活动可以被视为是美国投入资源、开展援助项目推动伊拉克战后重建与发展,以换取实现其建设一个统一、稳定与民主、与美国保持盟友关系的伊拉克这一国家战略目标的交换行为。而美国投入资源的多少、美伊互惠关系的强弱以及伊拉克作为受援国的具体国情,则将直接影响到国际开发署援助活动的成效。

 

(二) 社会交换视角下国际开发署对伊援助的功效

 

1.       国际开发署的援助活动一定程度上换取了美国战略利益的实现

 

  在政治领域,国际开发署早期恢复基础设施、改善经济环境和培育本土公民社会发展的援助项目为伊拉克的战后政治转型奠定了一定的基础。20103月,伊拉克举行了战后第二次国民议会大选,随后组建了新一届伊拉克政府机构,这说明美国主导建立的议会民主体制在伊拉克已经基本确立,它未来的政治发展也会在此框架内进行。但伊拉克政府执政能力低下,制定的许多法律都过时而混乱,大量政府雇员的能力也有待提高,(21)而且伊拉克国内政治出现结构性矛盾,联邦制度更遭受挑战,以库尔德人为代表的地方自治势力与马利基政府为代表的中央集权势力在领土管辖、宪法修改等问题上激烈斗争,进而很可能影响局势稳定和国家主权统一。(22)在这种形势下,国际开发署推出了强化治理能力和行政管理改革项目,旨在完善伊拉克的公务员立法,建立现代化的政府管理体制以及理清中央和地方之间的权责,优化伊拉克的联邦结构。

 

  在经济领域,国际开发署重点实施的省际经济增长项目以小额信贷和技术支持来推动伊拉克战后国内私营经济发展,并取得了相当成效。根据有关统计报告,到20128月,这一项目累计发放了41万余笔贷款,放贷总额约10亿美元,直接或者间接创造了35万多个就业机会,小额贷款已经成为推动伊拉克战后经济发展的一项重要工具。(23)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表明,2012年伊国内生产总值实际增长率为12.6%,即使除去国家占主导地位的石油产业的产值,其GDP实际增长率也达到了5.5%(24)在这当中,有相当比例的增长得益于伊拉克私营经济的发展。同时,省际经济增长项目在推进伊拉克入世进程方面也取得了进展,它帮助伊拉克政府准备和成功举办了第二轮入世工作小组会议,伊拉克有关货物贸易文件的草案也正准备提交给世界贸易组织审核。(25)在经历了长达十余年的国际社会制裁后,伊拉克正逐步重归国际经济体系。

 

  在社会领域,国际开发署早期派遣代表参与组建伊拉克省际重建小组,不仅帮助伊拉克各地恢复了供水、电力、医疗以及交通等基础设施,还有力地配合了美军和伊拉克安全力量打击恐怖主义和平息部族武装叛乱的行动,取得了积极效果。(26)2008年以后,国际开发署将注意力转向了安置伊拉克国内外流离失所的民众,努力为他们提供避难场所、建立定居点和提供就业培训,使其具有自我生存能力,从而避免大量的流民成为滋生混乱的源头,进而危及国内和地区形势稳定。2012年,伊拉克国内人口达到了3285万人,而在2006年和2007年,它的人口规模从未超过3000万。(27)这既反映出国内安全形势的持续好转,也得益于国际开发署人道主义援助项目带动了大批流散在外的伊拉克难民归国。在致力于恢复社会秩序的基础上,国际开发署还通过选举支持、公民社会建设等项目推动伊拉克民众参与民主建设,自下而上地巩固伊拉克的民主制度。自2003年以来,伊拉克人共经历了20051月的临时国民议会选举、200510月的全民宪法公投、200512月的第一届正式国民议会选举和20103月的第二届国民议会大选等四次重要的全国选举。虽然受到恐怖袭击和教派冲突的干扰,但这几次选举都保持了较高的投票率,(28)而这与国际开发署实施的选举支持项目有很大关系。目前,国际开发署最新一阶段的选举支持项目正在更新伊选民信息,提高最高独立选举委员会的能力,并为2014年的全国大选做准备。

 

  国际开发署的援助项目在推动伊拉克战后重建进程的同时,也成为美国保持对伊拉克影响力和深化美伊关系发展的一项重要工具。一方面,以国际开发署的援助项目为媒介,美国和伊拉克的中央和地方政府以及社会组织建立了密切的联系,为它影响伊拉克国内形势的发展提供了途径。国际开发署的某些援助项目直接面向伊拉克民众并且由当地非政府组织实施,这使得美国能够与伊拉克国内众多的社会组织建立广泛的联系,培育它们成为美国在伊拉克利益的代言人。以前文提到的通向公正援助项目为例,国际开发署共向44家伊拉克本土公民社会组织提供了资金和技术援助,受影响的立法案件多达1751件。(29)这在维护伊国内有关群体利益的同时,也巧妙地注入了美国的价值观念。国际开发署和国务院早前的一份联合行动战略就曾指出,国际开发署的外援项目在开展公共外交、推动受援国理解与接受美国价值观念并以此为基础制定政策上发挥了关键作用。(30)另一方面,20081117日在巴格达签署的《美国与伊拉克友好合作关系战略框架协议》为美伊关系的未来长远发展奠定了基调。协议指出美伊将加强在政治和外交、防务和安全、文化与教育、经济与能源、健康和环境、信息技术和网络、执法和司法七个领域的合作,并为此成立一个联合协调委员会。(31)目前,除了防务与安全、信息技术和网络领域外,国际开发署的援助项目已经覆盖了所有其他五个领域。它驻伊拉克机构的官员也参与美伊联合协调委员会会议,成为落实美伊战略框架协议的重要载体。

 

  上述事实与数据表明,美国通过国际开发署投入大量资源对伊拉克进行的援助,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换取了美国战略利益的实现。然而,美伊之间互惠关系的强弱则是影响美国资源投入多少的一个重要变量。

 

2.       美伊脆弱的互惠关系弱化了国际开发署的援助成效

 

  按照社会交换论的观点,援助关系的本质就是援助国与受援国之间互惠的交换关系。这种关系的稳定性与援助国愿意投入多少资源,取决于援助国与受援国之间互惠关系的强弱。互惠性越强,援助关系越稳定,援助国也愿意投入更多的资源反之,互惠性越弱,援助关系越脆弱,援助国就不愿意甚至会中断援助。而美国与伊拉克之间却恰恰呈现出一种脆弱的互惠关系。

 

  首先,伊拉克的战后国家重建完全是由美国主导的。以社会交换论的框架观之,其可以被视为美国对伊拉克进行的一场强制性交换,伊拉克基本处于从属地位,它能够获得的援助资源多少完全取决于美国对其战略价值的判断。在萨达姆政权被推翻后,伊拉克陷入无政府状态,政权崩溃、经济凋敝、社会秩序混乱,一度沦为失败国家,它的国家重建过程完全依赖于美国的资源投入。然而,美国对于伊拉克战略价值的判断却呈现直线下降趋势。在小布什总统发动伊拉克战争后的前几年内,伊拉克作为反恐战争前线得到了高度重视,美国政府也为此投入了大量资源以推动伊拉克的战后国家重建。2005年出台的《伊拉克制胜战略》更明确指出伊拉克是全球反恐战争的中心,美在伊拉克的失败将导致中东地区改革者们再也无法信任美国对民主与人权的承诺与保障,届时美国将错失一次历史性的机遇。(32)但由于伊拉克战争和战后驻军以及相关的重建严重消耗了美国的国力,加上全球金融危机的打击,小布什总统在其第二个任期内也不得不重新审视伊拉克在美国外交中的地位,着手从伊拉克撤军,实施可控制的退出战略。到奥巴马就任新一届美国总统后,伊拉克问题已经完全不再占据美国外交战略的主要位置,甚至被视为一种战略包袱。奥巴马领导下的美国将战略重心转向了亚太地区,而同期国际开发署的援助资源也更多集中于应对诸如粮食安全、全球气候变化等全球性的问题。(33)如此一来,伊拉克能够得到的援助资源自然减少,进而直接影响了国际开发署援助活动的成效。

 

  其次,从作为受援国的伊拉克角度而言,它拥有的交换资本,即其丰富的石油资源、重要的地缘政治位置并非具有不可替代性。一方面,页岩气技术革命已经降低了美国对中东地区石油资源的依赖,这也是奥巴马政府能够把战略重心转向亚太地区的原因之一。另一方面,美国在伊拉克前期投入的资源,特别是国际开发署开展的一系列援助项目已经取得了相当的成效,未来伊拉克的政治发展将在西方式的民主政治体制框架下运行,美伊之间的战略伙伴关系也已呈现雏形。(34)此外,阿拉伯之春运动掀起的中东地区局势大变革有力冲击了该地区的王室政权。美国长期以来在中东地区推进民主、良治的战略在这场变革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回报,美在此地区的战略重点也转向了推动巴以和谈、应对叙利亚局势和着手解决伊朗核问题,以应对什叶派势力的崛起。随着伊拉克能够给美国带来的互惠性利益的减少,美国自然会把稀缺的外援资源转向别处,而伊拉克便失去了美国进一步的资源投入,原本在国家重建与建设进程中取得的成效必然会大打折扣。

 

  再次,作为援助国的美国虽然在总体上相对处于强势地位,但是在政治发展这一具体领域,伊拉克历史发展的特性却在相当程度上抵消了国际开发署的援助效果,甚至使其产生了反作用。伊拉克地处中东心脏地带,国内阿拉伯人与库尔德人并存,什叶派与逊尼派穆斯林并立,特殊的地理位置与多元化的社会结构使得伊拉克的国家构建困难重重。正如有学者指出的:现代伊拉克国家从一开始形成的时候,就存在很大的脆弱性,因为其结构和制度都是外来政权强加在其社会之上的。”(35)为了维持这一脆弱的国家,伊拉克当权者不得不借助外来力量的支持和在国内采取高压统治的政策,这就导致伊拉克在近现代政治发展史上形成了一种强权依赖性(36)国际开发署援助活动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推动伊拉克战后的政治转型,由战前的复兴党集权体制转向议会民主和联邦制。面对历史发展的惯性,国际开发署的援助活动显然不可能在短期内成功地促成伊战后的国家转型。例如,国际开发署虽然投入了巨额资金和技术援助推动伊拉克国内私营经济的发展,但在过去10年里,伊拉克以国家为主导和依赖于石油产业的经济结构并未得到有效改善。一份提交给伊拉克总理咨询委员会的经济评估报告表明,伊拉克公共部门的雇员达到了340余万人,2011年政府给予国有企业的直接财政补助高达24亿美元,石油产值占该国实际GDP的比重超过63%,超过90%的政府财政收入源于出售石油和天然气的利润。(37)相反,国际开发署按照西方民主政治市场经济公民社会模式进行的援助活动脱离了伊拉克正常的历史发展轨迹,甚至对伊拉克战后的局势发展产生了反作用,其中最为主要的问题就是其对作为受援国的伊拉克的能力抽空(38)国际开发署的援助项目涉及伊拉克政治、经济、社会等各个领域,在推动这些领域发展的同时,也加深了伊拉克政府、企业和社会组织对美国的依赖,随着国际开发署逐步减少和停止援助,伊拉克本国在各个方面的治理能力都将迅速减弱。

 

  总之,美国与伊拉克之间脆弱的互惠关系使得伊拉克在美国对外战略中的地位日渐降低,同时也限制了国际开发署持续性地投入资源以推动伊拉克战后的重建与发展,再加上伊拉克本身所处的地缘政治环境与历史发展特性,这些因素都弱化了国际开发署援助活动的成效。特别是随着国际开发署的援助项目在2014年左右陆续到期,后续资源投入缺乏,伊拉克的国内族群矛盾再度尖锐化,局势再次陷入动荡,甚至出现了基地组织在伊拉克的分支机构公然宣称建国的闹剧。

 

四、余论

 

  国际开发署对伊拉克的战后援助是美国伊拉克战略中的一项重要战略工具。国际开发署对伊拉克战后重建的援助,反映出美国外交战略既具有现实主义的一面,又带有理想主义色彩与普世情怀。然而,伊拉克特殊的国情、中东地区复杂的地缘政治形势,使得美国推动伊拉克战后民主转型的战略目标无法完全落实,甚至还诱发了新的问题。随着整个中东地区形势的剧变,特别是叙利亚内战日趋胶着激烈,基地组织等极端势力乘机坐大,打乱了美国的战略布局。这也迫使美国重新审视和思考其推进阿拉伯国家民主化的战略,也在一定程度上证实了美国实力的局限性。在目前美国战略重心转向亚太地区的大背景下,伊拉克乃至整个中东地区的乱局还将持续相当一段时间,但并不会脱离美国的掌控,而美国也在做出相应的战略调整,值得进一步关注和研究。

来源时间:2014/10/14   发布时间:2014/10/14

旧文章ID:81

时殷弘:自由主义与美国对外政策

0

作者:时殷弘  来源:《现代国际关系》(京)2005年06期

 自由主义与美国对外政策是一个理论意义和现实价值兼具的重大课题,有予以集中讨论的需要。尤其因为近年来新保守主义政治文化/意识形态、权势政治国际关系理念和单边主义/黩武主义对外政策信条风行美国,翻腾世界,导致国内外有关研究界的关注目光和探究努力压倒性地偏重于一端而多少过度"冷落"了另一端,以至(至少从现实性的角度说)业已落后于美国政治和对外政策舆论方面的某些变迁趋向,这些趋向确实已经出现和正在发展,即使假定它们不会在可预见的时期内招致基本变更。

 

自由主义作为理论历史概念和哲理,作为政治文化和意识形态乃至政策行为信条,包含非常丰富的内涵,具有可变和多样的实在形态,以至它始终跻身于政治思想史研究领域的头等难题之列。然而,只要对这一历史有最粗浅的印象,就无疑会同意它是现代政治思想的基本传统之一,正如只要在最起码的程度上知道美国历史的笼统脉流,就必定会将它当作美国政治思想的基本传统之一。同理,不需要有多少关于美国对外关系史的精深知识和专业研习经历,也能毫不困难地确认它是美国或美国式国际关系理念和对外政策思想的根本基础和主要表现之一。这些近乎不说自明的情况,彰显了"自由主义与美国对外政策"课题的头等重要性。可是,难题毕竟是难题,而且或许可以说越容易使人笼统地感觉到其重要性的大问题,对它真正深刻和广泛的认识或透视就越是困难。不仅如此,与保守主义和激进主义(或者较狭隘领域内的两个术语"现实主义""革命主义")这两端相比,自由主义具有中间性质,为一系列带有二元论色彩的观念保留了容身余地,并且因此与上述两端之间存在着彼此渗透的较宽广的中间地带,这就更增添了辨识、理解、阐释的难度。

 

犹如哲学作为总体就是哲学史,自由主义作为总体就是自由主义史。然而,历史既有其连贯性,也有其间断性。连贯性近乎历史主义大师利奥波德·冯·兰克惯用的普遍性或共性概念,(注:"The Great Powers",in Leopold von Ranke,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History,edited by Georg Iggers and Konrad von Moltke Indianapolis,1973,pp.65-101;Friederich Meinecke,Machiavellism: The Doctrine of Raison al’ Etat and Its Place in Modern History London,1957,Chapter 15.)使人可以将历史个体在或大或小的程度上当作历史过程中承前启后的环节来谈论,并且将这些互相间有历史线形联系的个体"串连"起来,从而辨识出一种特定的历史脉流,连同此等个体在其中的内在涵义;间断性则近乎兰克惯用的特殊性或个性概念,相对而言是更本质性的,使得历史足够生动、曲折、多变和难以把握,阻绝了任何较宏观的理论模式取得任何超过笼统近似的可能性。因此,我们也只能在笼统近似的意义上谈论自由主义史(在此限于经典自由主义史),其中多有使之难以足够连贯和贴切的间断性。

 

自由主义作为一类关于政治行为、政治体制和社会生活方式的理念,最早大概可见于古希腊民主城邦雅典的政治领袖伯里克利。用现代最权威的伯里克利研究者之一唐纳德·卡根的话说,伯里克利"见到了创造世界(到那时为止)所曾知道的最伟大的政治共同体的机会,一个将满足人的最强烈、最内在激情荣耀和不朽的政治共同体。这些激情的满足通常意味着人的极不平等;然而,伯里克利相信它们能够由一个基于法律和政治平等的民主制的公民来实现。与此同时,他打算创造一种前所未知的生活素质,那将使人们能够追求自己的私利,但也能够使之谋求更高的目标,办法是使他们的私利为一个促进和倚赖理性、以此造就自身伟大的城邦服务"(注:Donald Kagan,Pericles of Athens and the Birth of DemocracyNew York,1991,pp.136-137.)。无疑,这样的自由主义政治/社会理念植根于一种更广泛更笼统的哲理观念,那是与对人类世界的现实主义理解大不相同的"自由主义"(理性主义)理解,即相信世界的状况可以按照理想来改变的、进步的历史观。

 

宽泛地说,"自由主义"(理性主义)哲学的历史可溯源于中世纪晚期的大神学家阿奎那。他将宗教和科学、信仰和理性视为有机结合的两个方面,提出理性与信仰互相补充的神学理论。此后,现代早期理性主义哲学认为理性是最可靠的,是知识的源泉。笛卡尔认为知识由先验的理性–"先天观念""根本的意识真理"–演绎而来。洛克虽然反其道而行之,认为知识来自观察和经验,但他的经验主义认识论与他基于先验自然理性的社会政治理论自相矛盾。经过边沁和詹姆斯·穆勒,这一矛盾被调和起来,个人的感知和自我利益成了认识和行动的综合依据。(注: George H.Sabine,A History of Political Theory,4[th] editionChicago,1973,pp.487-498.

 

在源远流长的现实主义那里,最根本的概念一直是权势,而在几乎同样源远流长的自由主义那里,这样的概念无疑是理性。理性作为社会政治概念,构成了前后相继历经千余年的自然法观念,洛克自由主义学说和边沁功利主义的核心。自然法观念源于罗马帝国时期的斯多亚派,经过中世纪的种种变迁,到17世纪初由格老秀斯发扬,成为现代自由主义(理性主义)社会政治思想的最初形态。洛克在格老秀斯自然法观念的基础上并经过对它的个人主义改造,提出在政府产生之前存在一种特定的、与近40年前霍布斯提出的自然状态几乎截然相反的自然状态:"人依据理性生活在一起,没有公共的最高权威行使裁判之权,此谓自然状态。"(注: John Locke,"The Second Treaties of Civil Government",in Michael Curtis,ed.,The Great Political Theories New York,1962,V.1,pp.172-174.)政府产生于自然状态中所有个人依据理性产生的共同契约,其职能在于保护和协调理性规定的个人天然权利。现代自由主义政治观从此有了它的最根本纲要。一个世纪后,自由主义社会政治观又有了一项重大的演化或繁衍,即基于理性观念的感觉论改造的边沁功利主义学说:快乐是谓善,痛苦是谓恶,合乎道德的行为是使个人快乐总和超过痛苦总和的行为,达到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快乐是道德和政治的唯一目的。在边沁那里,理性表现在对善恶的判断上,而由于善、恶与快乐、痛苦的联系,理性就由抽象的哲学概念变成了一种平常意识(common sense)。

 

相对而言,在此谈论自由主义国际关系思想史要有把握得多。虽然其中同样有历史的间断性,但与上述历史图景相比肯定小得多。阿奎那系统地提出了意义重大、影响至今的"正义战争理论",至少其很大部分风格和精神实质是自由主义(理性主义)的。此后,从16 世纪西班牙新经院神学家维多利亚和苏亚雷斯(注: 关于维多利亚和苏亚雷斯,见Russell,Theories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pp.136-146;Martin C.Ortega,"Vitoria and the Universalist Conception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in Ian Clark and Iver B.Neumann,eds.,Classical Theories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Basingstoke,Hampshire,and London,1996,chapter 5.),到17世纪的格老秀斯,而后从18世纪启蒙思想家和19世纪英国自由国际主义者,到20世纪美国总统威尔逊和随后延续不断的美国自由国际主义,自由主义国际关系思想传统差不多一脉相承。这一传统的根本,是将国际体系看作洛克自然状态那样的国际社会,其中虽然没有一个最高权力,但有理性的交往纽带和共同规范,而对外政策的目的应当是加强这种交往和规范,削弱乃至逐渐消除国际关系中违背理性的冲突因素。大致从启蒙思想家开始,我们基本上可以用"自由国际主义"一语来称呼自由主义国际关系思想,而其最根本前提是理性个人和跨国交往。

 

在不少启蒙思想家那里,已经有了当今"贸易和平论""互相依赖和平论""民主和平论"的相当完整的雏形:各国臣民本质上都是世界公民,而商业是将全人类联结起来的纽带,只要各国君主停止对通商的干预,允许自由贸易,促进人类共同利益的经济法则就会取代制造国际纷争的权势政治;除了实行自由贸易,还必须建立立宪政体或民主政体,因为民众生性热爱和平,由民众的意志控制政府就能保证国际安宁。19世纪英国自由国际主义部分地孕育于亚当·斯密,在边沁那里系统地正式形成,继之以科布登/布赖特,直至格莱斯顿。(注: 关于从法国大革命时期到19世纪末的英国自由国际主义思想,参见Alan Bullock and Maurice Shock,eds.,The Liberal Tradition: From Fox to KeyensLondon,1956.)边沁的国际关系信条也是威尔逊的差不多完全的样板。边沁认为:要实现自由贸易,进而实现国际和平与稳定,就必须放弃殖民地,建立各国组成的国际议会来规范并防止国家间的纷争;国际议会依靠理性力量而非武力运行,而公众舆论是理性力量的主要体现和最有力的制裁武器;为了保证各国公众对国际事务有公平合理的判断,各国就必须保障新闻自由并废除秘密外交。(注: Torbjorn Kuntsen,A History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oryManchester and London,1992,pp.134-136;F.H.Hinsley,Power and Pursuit of Peace Cambridge,1967,pp.81-87.)威尔逊深受启蒙思想和19世纪英国自由国际主义的影响。他笃信并大力鼓吹战争起因于专制制度、国际权势政治和国际贸易壁垒,强调要有持久和普遍和平,就必须普遍确立民主制度,实施民族自决和公开外交,用世界组织保证国际政治法治化,用自由贸易原则支配国际经济关系。而且,他像边沁那样,认为在国际关系的这种改造中,理性指导下的世界公众舆论具有决定性作用。作为理应被认作是"美国式自由帝国主义"(犹如伯里克利的"雅典民主帝国主义")的经典形态,威尔逊主义的巨大影响和巨大后果大抵是三重性的:第一,作为决定性原因之一,在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两方面参与塑造了导致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二十年危机",此可谓之"幻灭";然而第二,威尔逊主义与其后继者赢得了对苏冷战,并且由此造就了美国的空前权势;第三,威尔逊主义与世界政治中的其他若干新力量合成作用,近乎变更性地影响了国际关系思想、国际法和国际伦理,并且有力地助成了非西方现代民族主义的勃然兴起。

 

从美国建国到今天,美国对外政策史上的自由国际主义是个已有众多研究但仍需继续从事的大课题。它是美国外交思想的基本主题之一,也是其复杂图景中的基本成分之一。

关于美国外交思想传统,已有两大类非常著名和流行的界定,伴之以同样非常著名和流行的阐析,即(1)现实主义对理想主义;(2)扩张主义和帝国主义。前一类界定首先由汉斯·摩根索1948年在其经典的《国家间政治》中提出和定型,此后最有名的阐发和延续当推乔治·凯南1950年的《美国外交(1900-1950)》和亨利·基辛格1994年的《大外交》。它们在美国知识界和在其他国家的国际关系学界可谓脍炙人口。后一类界定以美国扩张主义和帝国主义为主题,在不同的提倡者那里本着不同的根本依据:基于神定、基于种族或"自然"、基于宗教性或准宗教性"使命"、基于现代世界发展。有关的主要历史形态包括:北美清教徒的"山颠之城"观念、"天定命运"论、(注: 关于"天定命运论"的最佳阐析是美国史经典名著–Albert K.Weinberg,M anifest Destiny: A Study of the Nationalist Expansion in American History Baltimore,1935.)社会达尔文主义和种族主义、(注: 就此很有名的研究论著为Richard Hofstadter,Social Darwinism in American Thought Philadelphia,1944.)马汉的盎格鲁撒克逊海权论、美国自由民主制的普遍主义使命(包括威尔逊和富兰克林·罗斯福的世界政治哲学)、(注: 关于此种自由主义使命观早在美国独立战争和美国建国初期的表现,参见另两部美国史经典名著:Bernard Bailyn,The Ideological Origins of the American Revolution Cambridge,M.A.,1967Princeton,N.J.,1961.)关于自由国际主义经济政治秩序的"霸权稳定论"、当今关于全球化时代的"新帝国论"等。然而,美国还有一大外交思想传统–"杰克逊主义""好斗的美国主义",它与上述其他两大传统一样贯穿于美国对外政策。只不过除了著名学者约翰·刘易斯约4年前在《国家利益》季刊上发表的辉煌的论文"美国对外关系中的杰克逊传统"外,这一点还远没有得到较充分的历史揭示和哲理讨论。

 

因此,我们可以辨识美国外交思想传统中的如下三大主题,它们以其众多历史形态和思想表现,合成了美国外交思想的复杂图景。(1)美国外交思想传统中的现实主义,它主导了美国作为国际权势政治中的"传统"大国的对外政策;(2)美国外交思想传统中的"杰克逊主义""好斗的美国主义",它主导了美国少有虚饰地单边追逐美国安全和"国家伟大"的极端民族主义对外政策;(3)美国外交思想传统中的理想性自由国际主义,它主导了美国缔造"美国式"理想世界秩序的新型"普遍主义"对外政策。第一类形态最突出地与华盛顿、约翰·亚当斯和尼克松三任总统以及汉密尔顿、凯南和基辛格的名字连在一起,第二类形态在内战前大陆扩张高峰时期之后以里根和小布什为主要代表,第三类形态的典型则有"杰斐逊世界主义"、威尔逊主义、富兰克林·罗斯福的战后世界理想、杜勒斯型的理想性自由国际主义以及肯尼迪和克林顿行政当局的对外政策核心理念。

 

在此,有必要简略地谈论"杰斐逊世界主义"和美国自由国际主义的本土根源。如上所述,威尔逊的那一套可以追溯到16世纪往后大致一脉相承的欧洲自由主义国际关系思想传统,特别是18世纪启蒙思想家的国际观和19世纪英国的自由国际主义。然而,在主要精神和基本理念上,它更多地来自美国的政治文化传统。从登上新英格兰海岸的清教移民起,经过美利坚合众国的多数缔造者,直到威尔逊本人及其代代信徒,关于美国生活方式、美国精神和美国理想卓越超群并适合于全世界的信念经久不衰,简直构成了一种民族宗教或国家宗教。在这种政治文化传统中,相对于欧洲传统权势政治的美国独特和优越感("自由的例外主义"(注:Akira Iriye,Pacific Estrangement: Japanese and American Expansion,1897-1911Cambridge,M.A.,1972,p.5.)),连同先在新大陆创造新世界、而后改造欧亚旧世界的使命意识,构成主宰美国主流国际观的根本要素。正是基于这两大要素,杰斐逊在18-19世纪之交形成了一套足够系统的外交理念,用一位研究者提出的术语说,那就是"杰斐逊世界主义",其中囊括了后来威尔逊的几乎所有基本信条。 (注:David Armstrong,Revolution and World Order: The Revolutionary State in International Society Oxford,1993,pp.69-73.

 

在美国对外政策史上,更为常见的是上述三大主题互相交织、从而错综复杂地规定美国政策和塑造其外在面貌的时期,也就是说以这些主题分别衡量并非典型的时期。例如,无论是集"现实政治"realpolitik)、种族主义和牛仔精神于一身的西奥多·罗斯福(他在发动美国兴起为世界强国的权势飙升过程中起了巨大作用),还是开启冷战时代和遏制战略的杜鲁门,其对外政策分明显现出所有三大主题,就西奥多·罗斯福而言尤其如此。需要格外强调的是,在"杰克逊主义""好斗的美国主义"之中,始终有理想性自由国际主义的强劲冲动。在前者主导的大陆领土扩张时期,美国政界和知识界许多人士主张所谓理想主义的、和平的扩张主义,"对美国民主体制的纯粹和明智有着无限的信心,并且预言它将随其他国家和人民在精神上被美国吸引而扩展到整个世界" (注:Iriye,Pacific Estrangement,pp.2-3.)。当代"好斗的美国主义"总统里根和小布什也受到同样信念的强劲驱动,更是人所熟知。

 

总之,在美国外交思想的复杂图景中,几乎满布不同时期内那些同时以多种"主义"为其基本成分的"混杂型"对外政策观念体系。有关的意识形态剖析及其实践考察无疑相对较难,也因此更需要钻研。对自由主义国际关系思想本身的研讨也是如此,亦即关注和理解其"混杂型"代表非常重要。例如对富兰克林·罗斯福、亚当·斯密和埃德蒙·伯克的国际关系思想的研究和评判,无疑难于对威尔逊、边沁和詹姆斯·福克斯的,因为后者很大意义上可谓"水清见底""一以贯之",而前者远非如此;也因此,前者更需要得到精细的探究。同样的道理也存在于范围更广的、一般国际关系理论思想的研究方面。诸如现实主义/自由主义/激进主义(革命主义)之类的大范畴划分是一种高度抽象概括性质的范式划分,而在具体的历史和现实中,很少甚或极少存在绝对纯粹的现实主义、自由主义或激进主义(革命主义)思想体系或思想家。范式与实际的差别就在抽象与具体、纯粹与混合之间。

 

约翰·克里在2004年美国总统选举中败北,象征自由国际主义尚未能压倒"好斗的美国主义"而重新主导美国对外政策,尽管当今美国民主党的自由国际主义有其特殊性或个性,不同于先前其他时期的美国自由国际主义。然而另一方面,克里得到的票数那么接近大选胜利所需,从某种程度上显示了自由国际主义在当今美国拥有很广泛的舆论市场和相应的影响力。因此,在"自由主义与美国对外政策"这个主题之下,最具有当前意义的考察对象之一无疑是大致信奉自由主义的当今美国民主党的对外政策信念。就此,《大西洋》杂志20047/8月号刊有一篇很好的长文–"克里面对世界"。 (注:Joshua Michah Marshall,"Kerry Faces the World",The Atlantic Monthly,July/August 2004.)克里在对外政策谋划方面依靠一个紧密内聚的群体,他们当中许多人是克林顿政府的老资格官员,而克林顿政府在其第二任期内曾经就逐渐形成了关于美国应当如何对待冷战后世界的一种"新远见"。这些人"并不见怪使用武力,而且事实上同意布什政府的某些关键性目标,例如输出民主和输出政治自由化",但在追求这些目标的应有战略方面与之大为不同,并且对美国真正的威胁何在和怎样与之作斗争的问题持有异见。"克里的谋士们不那么集中于民族国家像布什在其臭名昭著的邪恶轴心演说中指明的那些民族国家,而是更多地关注随全球化而起的种种分散的危险,即不稳定、武器走私和恐怖主义等。"他们还相信,用武力实现"政权变更"和继之以自上而下的急剧改造几乎决不会助长民主和公民社会,布什政府追求输出民主的那类手段只会起反作用。总之,"权势和价值观的结合是(当前)主要的民主党思想家们怀抱的对外政策远见的本质",它比克林顿以前老布什政府"追求的任何东西都野心勃勃得多,扩张性大得多"

 

最后可以说的是,一切有关的理论思想探究、历史透视和现状观察都表明,自由主义国际关系思想常在常新,美国对外政策史中的美国自由国际主义也常在常新。常在意味着传统、连续和共通性,常新则意味着创造、变动和独特性。某些研究需要侧重于前一方面,另一些研究却应当侧重于后一方面,还有一些研究则须以这两方面在各个具体场合的彼此联系和交互作用为主线。

来源时间:2014/10/14   发布时间:2014/10/14

旧文章ID:79

王义桅:中国如何应对美国的“巧霸权”——基于“全球公域”理论的思考

0

作者:王义桅  来源:《人民论坛•学术前沿》2013年10月下

在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过程中,有四大问题必须给予明确回答:

 

其一,美国是世界不可或缺的霸权,中国能够取而代之吗?美国认为,它在国际社会所扮演的角色恰如政府在国内扮演的角色——提供公共产品。

 

其二,美国是最后一个世界霸权,中国是否应该挑战美国?美国人笃信,作为上帝的选民,美国肩负着替天行道的天定命运。

 

其三,美国霸权衰落将导致世界的混乱,中国应维护美国霸权吗?美国兴衰攸关世界秩序,世界无法承担一个衰落美国所带来的风险与代价。

 

其四,中美都在减少相互依赖,是否意味着冲突风险上升?过去是中国主动、美国拉中国,融入一个全球化体系;如今,美国无法继续主导全球化、搞定中国,于是通过TPPTTIP等手段组建新的更高标准全球化排斥中国,从而导致中国联合新兴国家、周边国家建立另一个全球化。从一个全球化到两个全球化转变过程中,中美可能分道扬镳,冲突风险急剧上升。

 

换言之,中美新型大国关系要处理的核心问题不是应对国家层面的美国,而是作为世界霸权的美国,前者是私的美国,后者是公的美国,至少是标榜“公”的美国。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就是要确保中国、美国都是出于世界公心而发展良好的合作关系,而非出于私心而陷入零和博弈局面。

 

自古以来,国际纠纷常常围绕“公”与“私”而展开。国际社会尚未闻有真正的大公无私行为。因此,在公与私的问题上,有三种典型行为:

 

一是假公济私的帝国行为。美国军事霸权的表征之一是自由出入世界上16个最重要的海峡,霍尔木兹海峡就是其中之一。为此,美国打着全球公域旗号,或直接控制,或通过军事联盟体系提供保护,或威慑进行控制等途径维护这一私利。在2012年初的伊朗军演期间,美国海军“约翰·斯坦尼斯”号航母战斗群明目张胆地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便颇具帝国行为色彩。

 

二是以公谋私的霸权行为。美国长期以来消费世界四分之一的原油。为此,美国不是通过控制石油,而是控制石油价格来塑造国际金融—石油秩序。正如美元的铸币税一样,石油美元给美国霸权带来丰厚红利。为了从全球公域不断“揩油”,美国强调“公”的一面,隐蔽其“私”的诉求。其实,谁最有能力利用全球公域呢?还是美国。因此,表面上的全球公域,实际上服务于特定国家的私利。

 

三是寓私于公的领导行为。明明是美国的国家利益,美国总是将其包装成为人类公意。保护美国中东盟友——如以色列、沙特等的安全,维护世界石油市场稳定和石油美元利益,是美国的国家利益。然而,这种“领导行为”常常遭遇国家主权的挑战。化解国家主权羁绊的有效渠道,便是打着各种名目繁多的旗号——人道主义干预、安全保护责任、全球公域……

 

以上三种典型行为,美国兼而有之。美国霸权超越了历史上的霸权形态,并力图将自身塑造为世界安全与繁荣须臾不可或缺的共生霸权,而全球公域则成为美国打造共生霸权的又一重要突破口。

 

在相互依存度日增的全球化时代,基于军事等硬实力而主导国际秩序的“霸权稳定论”,基于提供公共产品而主导国际秩序的“制度霸权论”以及基于有效力量投放和威慑的“离岸制衡论”等都难以为继。①在此背景下,美国出台“全球公域”战略,尝试以“共同全球产品”(common global goods)代替“公共产品”(public goods)。②“全球公域”远比“公共产品”更具有迷惑性,因为这能使美国为首的霸权国家通过自身的实力优势以“公域”之名行“私利”之实,“既要达到让新兴国家分担国际责任又不容许其分享全球领导权的目的,在削减费用的同时又能维护好美国的核心利益和领导地位,实现‘巧霸权’”。③

 

如何应对美国巧霸权,打造中国的全球公域观,追求人类真正的“公”,考验中国崛起的道统、中美新型大国关系能否最终建立以及建立后能否持久。

 

全球公域概念及其嬗变

 

全球公域(global commons)概念是从资源的共同管理、共同利用的观念逐渐演化而来的。这一概念起初着眼于自然维度,如环境(全球公地)、资源(人类共同财产);法律维度,如国际法(人类共同遗产);近年越来越多转向安全维度,如国际安全(人类共同关切事项)。全球公域概念的演变,与超越主权的人类公共问题凸显密切相关。令人忧虑的是,美国近年来大力打造全球公域理论,已经远离全球公域三大原初概念——全球公地、人类共同财产、人类共同遗产,日益以“人类共同关切”面目蜕变为新的霸权理论。按照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说法,全球公域是“不为任何一个国家所支配而所有国家的安全与繁荣所依赖的领域或区域”,是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重要目标。④

 

美国学者波森(Barry R. Posen)是这一转变的领军理论家。他认为,美国享有全球公域的控制权,包括对公海、领空和太空。控制公域帮助美国通过限制他国的经济、军事和政治互助等方式来削弱对手。对全球公域的控制是美国政治的军事基础,是冷战后美国霸权政策的助推器,用军事能力维持控制全球公域是美国的强项。⑤全球公域的代言人丹马克(Abraham Denmark)称,海权论之父马汉或许是第一个提出“全球公域”这个术语的战略家。他把全球海洋命名为“一条广阔的高速公路,一个宽广的公域”。⑥

 

全球公域(global commons)本来源于全球商业(global commerce)。不同于英国将全球公域界定为重视商业的全球化网络,美国定义侧重军事安全。在英国,全球公域的领导性研究机构是以应对全球气候变化为研究宗旨的英国全球公域研究所(Global Commons Institute),而在美国,则是具有浓厚军方背景的智库——新美国安全中心(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

 

综合起来说,美国战略家提出的当前全球公域安全问题主要有四大类:

 

第一类是海上安全问题。90%以上的全球贸易经由海洋。海上贸易通道的安全,关系全球贸易正常运行。六个海上通道——巴拿马运河、苏伊士运河、霍尔木兹海峡、马六甲海峡、直布罗陀海峡、曼德海峡,是全球海上公域安全的核心。

 

第二类是外太空安全问题。目前在太空中翱翔的飞行物,大于10厘米的有19千个,小于10厘米的有150万之多。拿卫星导航系统为例,目前存在美国的全球定位系统(GPS)、欧洲伽利略卫星导航系统、俄罗斯的Glonass系统及中国的北斗卫星导航系统的竞争。如能开发其互补性,展开聪明合作,将有利于维护太空安全,避免太空军事化。

 

第三类是网络安全问题。全世界的政府、军队、公司都依赖网络空间进行沟通、交流、定位。2008年网络服务创造价值达2570亿美元。纽约市每天的金融贸易转移高达4万亿美元,超出美国GDP的四分之一。与此同时,来自政府或非政府的各种黑客攻击,日益成为各国军事与民用网络安全的头痛问题。为避免网络战,亟须制定网络安全规范和相应国际法。

第四类是航空安全问题。目前,世界上每天约10万个各类航空器在空中运行,民用航空每年搭载22亿乘客,承担35%的制成品国际贸易值。冰岛火山灰事件表明,自然灾害日益威胁到航空通道安全。

 

显然,这些问题都是美国关心的优先方向,并非真正的“全球公域”,并未包括我们更认同的全球生态环境系统等,更未企及“公有”(of all)、“公治”(by all)、“公享”(for all)的境界。

 

针对不同类型的全球公域问题,美国设想的维护全球公域安全的目标依次有如下四个层次:首先是确保有效进入(access)全球公域,如航空及外太空不被敌对势力所干扰;其次是保护(protection)全球公域安全,如保护网络安全;再次是提升(promotion)全球公域稳定性,尤其是重要国际海域和公海安全;最后是主导(dominant)或控制(control)全球公域,这一点很难做到。美国学者公开表示,维护公域安全是一种神话。维持全球公域的开放和稳定将成为现实目标。⑦

 

概括起来,美式全球公域概念实现了以下三级跳:

 

从区域到领域。格劳修斯—马汉全球公域观侧重于公地、公海,局限于区域。现在发展到领域,已突破传统国际法范畴。全球公域论也超越了地缘政治理论。

 

从有形到无形。新美国安全中心将网络等无形领域纳入全球公域范畴,拓展了传统全球公域外延,曾引发国际争议。但随着网络安全问题日益凸显,网络安全已被列为全球公域典型安全问题。

 

从狭义到广义。全球公域的鼓吹者丹马克将狭义的全球公域拓展在全球治理的广义范畴,从而印证了全球公域概念再次流行是为美国霸权转型、打造新形态霸权而服务的。

 

全球公域理论超越了传统的地缘政治、国际安全理论。然而,中国学者对全球公域的分析,较局限于环境资源和法律分析。中国国际公法领域的研究者从全球环境退化的遏止以及建立追究国家和其他国际法主体的环境责任的制度构建问题对全球公域概念进行了讨论。

 

本文着重分析形成中的美国全球公域理论与战略,及其带来的对国际关系、中国外交的挑战,认为全球公域问题有其“公”的一面——全球化发展带来的问题与领域跨越国界,也有其“私”的异化倾向——美国借全球公域加速对全球化的建章立制,实施霸权转型,打造巧霸权。美国的理论创新与战略转型,激励我们更新观念、创新理论、实施战略思维转型。我国应在美国国内全球公域概念尚处于摸索和争论阶段,大力倡导全球公域的包容性发展原则,增强战略主动性,适时提出包容性全球公域观。⑧

 

全球公域问题带来的挑战

 

全球公域安全问题的提出和日益受重视,有时代发展的必然性。与此同时,全球公域也带来不少相关问题:

 

一是法律问题。《芝加哥公约》序言和第1条规定,“各缔约国承认每一国家对其领土之上的空域具有完全的和排他的主权”。美国界定的全球公域试图将空域纳入全球公域范畴,对传统国际法体系提出严重挑战。不仅如此,传统国际法体系对全球公域问题存在诸多空白,为美国加紧制定新的国际行为规范提供了机会。

 

二是外交问题。全球公域问题引发的国际外交博弈不仅体现在新兴国家与发达国家间,还体现在新兴国家内部。西方观察家甚至断言:“新兴强国具有一些共同的抱负和冲动,尤其是挑战西方对全球公域的主宰。然而,新兴国家之间的矛盾,往往比它们与西方之间的矛盾更深。”⑨

 

三是安全问题。全球公域问题反过来为开启国际合作、全球治理,提供了安全上的紧迫性。不同于地缘政治的概念,全球公域不涉及陆地,不属于一国主权内事务。因此,全球公域安全没有有形敌人和固定对手。应对全球公域挑战需要广泛的非军事工具,包括政治、外交手段,同时须和商业、工业与法律利益攸关方拓展合作。

 

就现实而言,形成中的全球公域理论对现有国际体系带来了诸多挑战:

 

第一,以民族国家为主体的国际政治体系。现行国际体系是16181648年“三十年战争”后塑造的以民族国家为核心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全球公域问题超越了国家层面,是人类共同关切的事务,使得传统国际体系的基石——民族国家,必须与非国家行为体一道,去竞争全球公域的话语权、治理权。

 

第二,以不干涉内政为核心的国际安全体系。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之所以运行至今,主要是保留了国家间行为准则——不干涉内政的原则,以体现对国家主权的尊重。如今,全球公域问题超越民族国家范畴,应对也就超越了不干涉内政的限制。全球公域问题的凸显客观上提供了必要时干涉内政以实施全球治理的依据,但也有可能成为大国打着人类共同关切旗号对他国内政进行干涉的借口。全球公域论可能发展为全球版本的“保护的责任”论。

 

第三,以互利共赢为核心的国际经济体系。以互利共赢为核心的国际经济体系,在全球化发展的今天难以适应网络化、虚拟化的经济运行需要。全球公域问题,比如互联网经济,对基于双边经贸关系为核心的全球分工体系造成严重冲击。共同安全、共同命运取代互利共赢,成为新体系的核心价值观。

 

第四,以和而不同为原则的国际价值体系。尊重不同的社会制度和发展模式,也是传统国际体系运行的法则之一。全球公域问题凸显,一方面在呼吁超越国家层面的发展模式、制度选择以及价值观念,塑造人类共同价值;另一方面也可能为强势话语国家所滥用,以达到将自己价值包装为普世价值的目的。

 

第五,以国家主权为核心的国际法体系。全球公域概念强调超越传统陆地、领海、领空范畴,反对排他性主权,这将对以传统国家主权为核心的国际法体系造成冲击。美国借助全球公域问题抓紧对全球化建章立制,在互联网、公海、太空等问题上试图规避传统国际法或制订新的国家规范,已经引发新的国际软冲突。

 

第六,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全球治理体系。理论上讲,联合国是维护全球公域最合法、最权威的平台。但实际情形是,联合国是一个很好的谈判场所,而非解决问题的有效舞台。这便助长了美国通过北约或志愿联盟应对全球公域挑战的冲动,对传统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全球治理体系构成挑战。

 

就理论而言,美式全球公域论也存在诸多软肋:首先是有利于强者、先发国家。其次是目标—手段矛盾,即目标是全球的,而手段却是国家的。联合国最有资格制定全球公域规则,但被美国空心化了。第三是无法监督。军事色彩浓厚,背离全球公域的原始涵义,不代表真正的全球公域方向。第四是国内价值的国际化。打着“公”的旗号谋“私”利。一个典型的例证就是所谓互联网自由成为政权更迭的重要手段。

 

针对上述理论与实践挑战,研究全球公域理论具有以下三方面重要意义:

 

一是探讨全球公域理论对现有国际关系理论、外交理论,尤其是国际安全理论、国际法理论的新挑战,丰富和发展全球化理论。

 

二是研究美国霸权理论转型与联盟战略走向。美国学者丹马克主张,应对中国崛起,欧美应在全球公域合作;印度是应对全球公域挑战的盟友。这一设想,得到了印度学者莫汉(C. Raja Mohan)的呼应。在美国访问时,莫汉提出将崛起的印度作为美国塑造全球公域的伙伴,并从印度洋、太平洋海上全球公域首先启动。⑩这些动向值得高度关注。

 

三是妥善应对中国全球公域威胁论。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研究员方艾文(Evan Feigenbaum)等美国学者认为,随着中国科技实力的日益增强,中国和美国在亚太区域的博弈可能发生微妙的变化,中国有能力对美国主导的全球公域构成挑战。尤其在南海问题上,美国将南海视为所谓“全球公域”,妄称中国的主权宣示威胁到该“全球公域”的通过权和航行自由,俨然将美国标榜为“全球公域”的捍卫者。11

 

美国的全球公域战略及其意图

 

美国宣扬“海洋、天空、太空及网络等全球公域对所有国家开放”的原则,作为对亚太地区安全承诺的指导原则,近年已持续引发震荡。中国似乎成为全球公域战略的目标。

 

美国近年提出“全球公域”概念,并以此提出国家安全新战略理念,具有多方面的战略考量:

 

为增进美国霸权合法性提供新的理论支撑。全球化和新兴国家的崛起,使得基于提供国际公共产品而主导国际秩序的“霸权稳定论”难以为继。美国近年的关切是从“霸权稳定性”向“霸权可持续性”转型,于是提出“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概念,赋予新兴国家提供国际公共产品的责任。更为紧迫的是,在债务负担日益严峻而挑战日益增多的情形下,如何确保新形势下美国的领导权?“全球公域”概念的提出,试图回答这个根本问题。它以“共同全球产品”(common global goods)取代“公共产品”(public goods),丰富了国际机制理论。12这相比“公共产品”而言更具有迷惑性,既要让新兴国家分担国际责任又不容许其分享全球领导权,在削减费用的同时又能维护好美国的核心利益和领导地位,从而实现“巧霸权”。

 

为全球化建章立制服务。近年来,美国加紧以国际法空白或灰色地带建章立制。空海一体战、太空高地、网络行为准则是典型例子。《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规定12海里主权、200海里资源开发权,而12200海里之间属于经济专属区(EEZ),外国军舰有无害通过权。由于美国未批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且感到无害通过权对美国航空母舰的束缚,全球公域理论于是提出海上公域的开放原则,要求经济专属区的自由航行。13美国近年在南海问题上就是这样混淆是非的。

 

为对外干涉寻找借口。现有国际体系,尤其是国际法,都是国际层面的。但全球问题和挑战超越了国际层面,越来越多地以全球形态出现。这样,全球公域概念的提出为美国制定新的全球规则和对外干涉找到了时代借口。比如,美国混淆南海主权争端与公海航行自由,制造中国“全球公域威胁论”,为干预南海问题寻找合法性。继白宫公布《网络空间国际战略》后,五角大楼正加紧修订其军事规则手册,确定网络袭击有可能是战争行为,使指挥官有权选择对得到外国敌对势力支持的黑客实施报复性军事打击。这就改写了目前联合国宪章里规定的自卫权,对国际法具有深远的影响。

 

为军事安全转型寻找新的动力。从防御层面讲,美国的军事后勤、指挥、控制系统及远程力量投送能力,日益依赖全球公域安全。以全球公域理念为指导,美国计划削减军事开支以解决严重的财政赤字问题,重点投资海洋、空中、太空、网络技术,应对“非对称性”及“反介入”军事威胁,实现所谓“减脂肪、增肌肉”的理念。从进攻层面讲,全球公域概念的提出,是为争夺战略制高点,着眼于未来国际竞争。全球公域控制是美国全球地位的保证,帮助美国通过限制其他国家经济、军事、政治的权力来削弱其对手,允许美国即使拥有很少的军事存在也可以在短时间内发动战争。同时,全球公域问题凸显,为美国军民结合技术的创新提出了时代要求,也必将刺激新的战略支柱产业的发展。

 

为美国的安全同盟体系寻找新的使命。美国认为,全球公域问题已成为跨大西洋同盟的重要问题,必须加紧以全球公域战略新概念塑造北约新使命,北约有28个成员国,另与5060个国家保持良好合作关系,作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安全组织,北约在全球公域问题上责无旁贷。由于北约成员国分歧严重,美国国务院顾忌国际社会的反对,最终阻止了国防部设想的北约战略新概念中以提高全球公域稳定性、维护对全球公域的通畅,作为北约新使命的设想。然而,美欧在全球公域以及国际干预问题上存在诸多共识,差异在于全球公域的目标是控制还是分享。美国不会放弃将北约打造为“全球公域”的捍卫者的构想,甚至提出要将中国纳入全球公域的新接触政策以重振跨大西洋联盟。在亚太地区,传统美国的双边军事安全体系日益捉襟见肘,多边安全机制建设愈益迫切。美国一再重申,维护区域安全并不能单靠一个国家,而是所有利益相关国的共同责任。因此,美国也着重在亚太区域内协助友邦提升能力,并加强各项多边合作机制与组织,共同应对全球性挑战。全球公域概念的提出,适应了这种转型,强调为应对全球公域问题挑战,以新的伙伴同盟弥补冷战时期形成的霸权联盟体系的不足。这样,全球公域论就成为美国重返亚太的重要理论基础。

 

为威慑潜在对手、整合新兴力量提供新的实验场。全球公域论既包含了美国寻找新威胁的意图,也有寻找新的国际合作伙伴的动因。比如,美国一方面将俄罗斯、中国、伊朗的黑客威胁以及中国导弹打卫星计划说成是对全球公域的安全威胁;另一方面,正如打击索马里海盗行动显示的,美国也认识到,应对来自国家或非国家的全球公域安全威胁,非美国一家能为之,与新兴大国及关键国家的合作日益必要。全球公域概念服务于美国包容新兴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的“新接触政策”。俘获“支点国家”(pivotal actor),成为美国应对全球公域挑战的重要策略。

 

中国如何应对

 

纵观人类社会的发展史,全球公域思想发展经历了由“公私不分”、到“公私两立”再到“公私互容”的过程。时至今日,膨胀的万能理性与实用主义的唯我论导致了资源匮乏、生态恶化等全球性公共问题,以人类的共生关系为纽带的世界性生产方式和人内在的求生存与发展的需要,已经把全球的共同生存与发展提升到了第一位,各国利益的一致性、互联性明显增强,世界逐步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相互依存网络。在这样一个时代,“全球公域”理论的兴起对于塑造共生共存的全球新秩序具有非凡的意义。

 

首先,“全球公域”是一个开放性的世界性公共场域,它导致了全球公共资源的大量存在和全球公共性议题的大量涌现,带来的是人类社会中各式各类非排他性公共资源的超越国家主权界限的“全球化”,而这一过程恰恰是打破时空界限的“共在化”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各种人类共有空间(公海、太空和极地)、各式人类共有资源(深海矿藏、臭氧层)以及各类全球性公共问题(气候变暖、海洋污染和太空争夺)交织互容,形成密切互动、相互依存的复杂议题网络。这一议题网络为全球化日程提供场域与情境,使生活在不同国家、地域的人们结成一种事实上的“命运共同体”。正如马克思所说:“……各民族的原始闭关自守状态则由于日益完善的生产方式、交往以及因此自发地发展起来的各民族之间的分工而消灭的愈来愈彻底,历史也就在愈来愈大的程度上成为全世界的历史。”14

 

其次,“全球公域”隐含了关于全球公共生活的机制设计与制度安排,通过调整行为体的成本预期、行为规则以及收益分配规范全球公域秩序。“全球公域”中存在着各式各类与全球公共生活相关的公共资源与公共议题,它们彼此并非孤立存在的,而是通过各种国际行为主体间持久的双边或多边谈判、名目繁多的国际组织以及由此产生的各种协议和条约等国际机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关于全球气候变化的谈判如此,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如此,《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如此,关于世界文化遗产的保护的签约亦复如此。这使得“全球公域”隐含着一种契约性,它有助于规范与塑造“无政府状态下的国际秩序”。正如中国学者所言,“无数作为互约行为结果的无数世界性契约正以一种公共维度的力量制约和支配着这个世界,这种制约和支配迫使进入者接受一切权利和义务方面的公共游戏规则。”15

 

最后,全球公域的兴起标志着人类迈入自主自觉的类生活,预示着人类文明范式的变革。无论是环境全球公域中的“人类共同关切”,还是法律全球公域中的“对国际社会整体的义务”都预设了一种世界共生理想——资源共管、制度共建、利益共享、责任共担。这是一种可持续、非零和的关于互依互存的全球生存与发展伦理,它提倡合作式竞争、开放式共建与多元利益共享。“全球公域”表现为一种“普世但非同质的价值理想”16,为我们超越具有浓厚西方色彩的“普世价值”说提供了空间。更有学者形象地指出,“就建构世界性社会理念而言,我们需要的是‘太空船理念’而非‘救生艇船理念’。后者是引导人们危急情况下把一部分人抛入海中,以挽救另一部分人的生命;而前者则强调生死共存,福祸相依”。17尽管这样美好的思想愿景得到全体人类的认同尚待时日。

 

然而,另一方面,“全球公域”不仅是一客观存在的实在范围,而且很大程度上是主观建构的产物。哈耶克曾指出,所谓“秩序”,包含了“人为秩序”与“自发秩序”两个层次,前者是人们“有意图的”建构的结果,而后者则是人类生活非意图性的后果,是自发形成的。据此,“全球公域”即包含了“自发秩序”——人类共有资源与全球性公共问题的客观集合;也包含了“人为秩序”——人类对于公共资源的管理及其在全球性公共议题领域的互动网络。这两种秩序引出了全球公域概念内部存在着两对固有矛盾:一是全球公域的“公私参半”,既存在“公”的一面——全球化趋势下的跨界资源与议题的存在,又无法排除其“私”的一面——部分享有技术优势的国家寻求无主性公共资源的主导权,进而为自身霸权存在与转型寻求合法性依据;二是全球公域的“亦公亦私”,全球公域开始渗入国家的主权私域,许多原本属于主权范围之内的问题开始显露出其公共性特征,全球公域与私域的界限愈发模糊。这两对矛盾是“全球公域”理论建构中的难点,也隐含着理论的危险性,即:某些霸权国将“全球公域”异化为其“国家私域”的代言人,或者将他国主权范围内的私域异化为“全球公域”,从而为自身的新国际干涉主义寻求合法借口。上述难题与危险性频现于公海开放、网络安全以及极地争端等全球性公共议题中。如在网络安全领域,美国大肆鼓吹来自于俄罗斯、中国和伊朗的黑客威胁,并将其定义为对全球公域安全的威胁,大有打压潜在竞争对手,以塑造有利于其自身的世纪互联网秩序之嫌。

 

于是,如何在全球公共资源与公共问题的客观存在的基础上建构起公正合理的全球公域机制与全球公域秩序,成为全球化时代所面临的重大课题。“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是确立世界领导型国家地位,建设海洋强国并非关键,关键是对包括公海在内的网络、太空等全球公域的进入、维护和掌控能力。”19因此,我们一方面要利用全球公域所带来的新契机,参与到全球公共规则制定与秩序塑造的进程中来,充分发挥全球公域的积极潜能,推动共存共生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形成;另一方面,也要警惕部分国家利用全球公域“亦公亦私”的固有属性和当今时代全球公域向主权国家渗透的可塑趋势,警惕“全球公域”被异化的趋势。这是“全球公域”思想与理论为中国的外交工作带来的现实启示。

 

对美式巧霸权及全球公域论,我们要以历史唯物主义态度对待,系统分析全球公域理论产生的历史合理性与逻辑合法性,同时揭穿美国所谓全球公域战略如何打着“国际公意”旗号升级为全球版本的“保护的责任”,给国际关系理论与实践带来的多方面的深远影响。

 

传统中国遵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原则,而美国则往往是“军事未动,概念先行;外交未动,理论先行”。20119月发布的《中国的和平发展》白皮书提出,“要以命运共同体的新视角,以同舟共济、合作共赢的新理念,寻求多元文明交流互鉴的新局面,寻求人类共同利益和共同价值的新内涵,寻求各国合作应对多样化挑战和实现包容性发展的新道路”。依此分析,全球公域概念的提出,凸显安全事务从地域向领域拓展,有其时代合理性基础。中国宜善加利用,规避其风险。

 

首先是不要盲目抵制。尽管全球公域可能对现有的国家主权观构成挑战,破坏现有国际法合作基础,并且显然有利于有能力涉入、利用全球公域的强者,但其毕竟反映出美国霸权无法主导世界的现实。美国也承认只能分享而无法主导全球公域,这为中美合作开启了全新的空间。

 

其次是加强中俄、中欧协作,揭穿美国军事全球化图谋。利用美欧在全球公域问题上的分歧,通过法制、外交手段,捍卫我国及广大发展中国家在全球公域上的合法权益。

 

再次是借壳生蛋,为我所用。全球公域日益为中国等新兴国家所关切,但利益先行、能力未跟上,实践先行、理论未跟上,一直是我们的矛盾。全球公域观,激励我们更新观念、创新理论、实施战略思维转型。中国应在美国内全球公域概念尚处于摸索和争论阶段,大力倡导全球公域的包容性发展原则,增强战略主动性,适时提出基于人类共同利益的全球公域观。

 

中国如果去跟美国比拼维护全球公域的能力,则极有可能陷入强权零和博弈的境地。因此,我们必须赶超美国的单向度思维,从应对人类可持续发展挑战上提出更具包容性的全球公域观,超越美国的巧霸权,方能确立中国作为世界领导型国家的道统。

 

以海洋为例,中国的全球公域观可概括为三层面:其一是包容。太平洋足够大,可以容纳中美两国共同发展;东(黄)海足够大,可容纳中日共同发展;南海足够大,可容纳中国—东盟共同发展;印度洋足够大,可容纳中印共同崛起。其二是合作。各国通过合作共赢的方式开发海洋资源,共享国际航道安全,维护海上贸易秩序。对于有争议的海域、岛屿或岛礁,通过搁置争议、共同开发的方式妥善处理。其三是可持续发展。我们只有一个地球,地球上71%被水覆盖,原本一体,必须得到可持续地开发、利用。善待海洋,海洋才能善待人类。人类的可持续必须兼顾陆地和海洋,绝不能在陆地可持续发展岌岌可危时去威胁海洋的可持续发展。走向海洋的中国,没有跨海越洋去殖民他国的包袱,完全可能后来居上,以自身的海洋强国梦实现人类新型海洋文明观,唱响和平、合作、友谊、可持续发展的主旋律。

 

(本文系2012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国际公共领域理论研究”的阶段性研究成果,项目编号:12BGJ038

 

注释

 

1 王义桅:“美国重返亚洲的理论基础:以全球公域论为例”,《国际关系学院学报》,2012年第4期,第6768页。

 

2 Shawn Brimley: "Promoting Security in Common Domains", Washington Quarterly, July 2010, p.120.

 

3 王义桅:“全球公域与美国巧霸权”,《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2期,第52页。

 

4 The National Militar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2011, http://www.jcs.mil//content/files/2011-02/020811084800_2011_NMS_-_08_FEB_2011.pdf.

 

5 Barry R. Posen, "Command of the Commons The Military Foundation of U.S. Hegemony",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28, No.1 (summer 2003).

 

6 Abraham Denmark, "Managing the Global Commons", Washington Quarterly, July 2010.

 

7 Gabriel M. Scheinmann and Raphael S. Cohen, "The Myth of ‘Securing the Commons’", Washington Quarterly, Winter 2012.

 

8 包容性全球公域观可参照笔者包容性崛起思想,参见王义桅:“超越和平崛起——中国实施包容性崛起战略的必要性与可能性”,《世界经济与政治》,2011年第8期。

 

9 [英]菲利普·斯蒂芬斯:“中西对垒之外的冲突”,英国《金融时报》,2011620日。

 

10 C. Raja Mohan, "Rising India: Partner in Shaping the Global Commons", Washington Quarterly, July 2010.

 

11 Evan Feigenbaum, "Asia Unbound: China’s Rise and the Contested Commons", East Asia Forum, Council of Foreign Relations (August 13, 2010). < http://blogs.cfr.org/asia/2010/08/13/chinas-rise-and-the-contested-commons/>.

 

12 Shawn Brimley, "Promoting Security in Common Domains", Washington Quarterly, July 2010, p.120.

 

13 Abraham Denmark, "Managing the Global Commons", Washington Quarterly, July 2010, p.173.

 

14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51页。

 

15 袁祖社:“‘公共理性’:全球化时代人类生存之人文理念的核心旨趣”,《“面向实践的当代哲学:西方应用哲学”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第479页。

 

16 17 袁祖社:“‘全球公民社会’的生成及文化意义——兼论‘世界公民人格’与全球‘公共价值’意识的内蕴”,《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4期。

 

18 孙兴全、简佩茹:“自由主义秩序理论与公域秩序”,《财政监督》,2011年第15期,第46页。

 

19 王义桅:《海殇?——欧洲文明启示录》,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58页。

 

参考文献

Abraham Denmark, "Managing the Global Commons", Washington Quarterly, July 2010.

 

Abraham M. Denmark and James Mulvenon, eds., Contested Commons: The Future of American Power in a Multipolar World, 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 January 2010, .

 

Abraham M. Denmark, "Asia’s Security and the Contested Global Commons", National Bureau of Asia Research, 10/04/2010. .

 

Abraham Denmark, "Managing China’s Rise: A Strategic Imperative for U.S.-Europe Cooperation in the Global Commons", GMF Publications Archive  October 20, 2011 .

 

Aaron Schifrin, "Reevaluating America’s Command of the Commons", Diplomatist, February 15, 2011. .

 

Barry R. Posen, "Command of the Commons The Military Foundation of U.S. Hegemony",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28, No.1 (summer 2003).

 

C. Raja Mohan, "Rising India: Partner in Shaping the Global Commons", Washington Quarterly, July 2010.

 

Evan Feigenbaum, "Asia Unbound: China’s Rise and the Contested Commons", East Asia Forum, Council of Foreign Relations (August 13, 2010). .

 

Gabriel M. Scheinmann and Raphael S. Cohen, "The Myth of ‘Securing the Commons’", Washington Quarterly, Winter 2012.

 

International Maritime Organization, "International Shipping: Carrier of World Trade", (2005) .

 

Mika Aaltola, Jonas Sipilä, Valtteri Vuorisalo, "SECURING GLOBAL COMMONS: A SMALL STATE PERSPECTIVE", The Finnish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FIIA Working Paper, June 2011. .

 

Michele Flournoy and Shawn Brimley, "The Contested Commons", US Naval Institute, July 2009. Vol 135/7/1.227.

.

 

Shawn Brimley, "Promoting Security in Common Domains", Washington Quarterly, July 2010.

 

The National Militar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2011, .

 

Thilo Schroeter, "Matthew Sollenberger, and Bastiaan Verink, Challenging US Command of the Commons: Evolving Chinese defense technologies as a threat to American hegemony?", BC Journal, vol.13. 2010.

 

曹升生、夏玉清:“‘全球公域’成为新式的美国霸权主义理论——评新美国安全中心及其东北亚战略设计”,《太平洋学报》,2011年第9期。

 

李广兵、李国庆:“全球公域法律问题研究”,武汉大学环境法研究所网站,20021019日,http://www.riel.whu.edu.cn/article.asp?id=24931

 

陆涛:“美国‘高人’真的在捍卫‘全球公域’吗?”, 《世界知识》,2010年第18期。

 

“美国告别最辉煌大外交期 全球公域体系维护更难”,《环球时报》,2010217日。

 

“美国专家:对全球公域概念 中国认识仍不足”,《联合早报》,2012210日。

 

王义桅:“美国宣扬全球公域有何用心?”,《文汇报》,20111227日。

 

王义桅:“美伊会在霍尔木兹海峡开战?”,《信报》,201217日。

 

王义桅:《全球公域与美国巧霸权》,《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报)》,2012年第2期,第4954页。

 

王义桅:《美国重返亚洲的理论基础:以全球公域论为例》,《国际关系学院学报》,2012年第4期,第6672页。

 

唐双娥:“保护‘全球公域’的法律问题”,《生态经济》,2008年第8期。

来源时间:2014/10/14   发布时间:2013/11/13

旧文章ID:75

中美印象:香港,香港

0

作者:  来源:卡特中心中国项目中美关系论坛

  香港,香港

  香港民众的民主诉求及其引发的街头游行吸引了世界的目光。本期《中美印象》小编选录了两篇文章,一篇来自《经济学人》的评论,另一篇来自华盛顿智库布鲁金斯学会的观察家的文章,透过不同的视觉和侧重点,对正在香港发生的这一政治事件进行解读。

  党与人民

  《经济学人》

  2014年10月4-10日

  面对自天安门事件以来最艰巨的挑战,共产党这次必须要做出更加明智的决定。

  世界史上,最严重的十次流血冲突中两次是世界大战。剩下的八次里,有五次源自或发生在中国。在一个国家里,战争死亡的规模之大、频率之高、情形之血腥,其他国家完全无法理解。19世纪中叶发生的太平天国运动导致2000多万人丧生,十年之后汉民与回民之间的冲突又致使800万到1千200万人死亡。

  为了自身的利益,中共的领导人无疑会牢牢握紧手中的权力。但这个国家过去冷酷的历史也同样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如此坚定地不对香港示威者让步。尽管这些示威者只是想把香港的虚假民主变成真正的民主。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他的同僚相信,只有中国共产党控制好这个国家,才是维持稳定的唯一保证。他们担心,如果中共放松了政权,中国就会滑向混乱与灾难。

  独裁统治在短期内能让一个国家保持稳定,这一点上他们是对的。然而,从长期来看,独裁统治不可能实现社会稳定,中国历史也反复证明了这点。国家稳定的唯一保障是人民对政府的满意。而在中国,对中共的不满正在增长。

  凶兆

  八月底,中央政府做出决定,香港行政长官一职的候选人应由一个委员会选出,而这个委员会却充斥着众多中共的支持者,香港的“雨伞革命”由此引发。“雨伞革命”得名于示威者在抗议过程中用雨伞来抵抗警方的催泪喷雾(当然也能抵抗日晒雨淋)。抗议者要求中共兑现1997年英国将香港归还中国时的承诺,建立真正的民主制度。和香港这座城市一样,抗议行动也惊人地文明有序。与警察对抗了一夜之后,学生们还能将丢在街上的塑料瓶收集起来,作回收之用。

  对一些抗议者来说,民主是一个原则问题。而其他人,像大陆的中产阶级那样,关心的只是房子、教育和他们的职业前景。他们想要代表权,是因为他们不满意政府的统治方式。不管他们的动机如何,抗议行动都对中共提出了棘手的挑战。这些抗议行动不禁让人联想到近年来从开罗到基辅各地发生的推翻独裁者的革命运动,而且也让人回忆起25年前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抗议者。

  在香港,中共正在运用共产主义和殖民主义相结合的策略。新闻发言人已经指责抗议者是“政治极端分子”,受“境外反华势力”的“黑手”操纵;而且会“自食其果”。这样的用词直接来源于中共常用的政治批判词汇,类似的词汇也被用于诋毁天安门事件中的抗议者。这反映了它长期以来不愿意与民主人士接触的抗拒政策,不管在香港还是中国其他地方。也表明,党的领导人将香港——这座自回归以来还保留着很高自由度的国际化大都市——看作是一个与中国其他地方并无不同的,指责异见人士“里通外国”就能吓倒他们的地方。

  与此同时,中共也诉诸殖民主义者曾经使用的方法来处理当地的“小”困难。与当年的英国人——尽管中共严厉批评英国人——获得企业大亨的支持以压制抗议者非常相似,习主席在北京举行了一次有70位香港超级富豪参加的会议,确保他们支持自己在民主问题上的立场。中共在香港的支持者们认为,将企业家拉到自己这方有益于稳定。但是,香港街头展现出来对企业巨头的不满之意却表明这可能适得其反。

  到目前为止,分化、拉拢加催泪瓦斯的组合策略仍未使示威结束。现在政府试图等着抗议者自己离去。但是,如果习主席认为确保稳定的唯一方式是让中共再次确立其控制力,他仍有可能命令使用武力。这将是香港的灾难,而且不会解决问题。因为中国大陆也正在走向动荡。

  中共现在面临的困难是,虽然几乎没有迹象表明大陆民众渴望建立完善的民主制度,但针对地方政府的频繁抗议事件和社交媒体上广泛存在的愤怒言论都显示,在大陆,许多民众都对政府的统治方式不满意。镇压、收买和暴力或许能让今天的香港抗议者沉默,但很快,其他的示威也会席卷别的城市。

  另一种秩序

  随着习主席的权力日益稳固,他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容忍西方的民主制度出现在中国。压抑民众的要求维持了暂时的稳定,然而代价却是间歇性的灾难性动乱。中国需要找到新的方法,允许其公民参与塑造国家的统治模式,而不是迫使他们用抗议的方式达到目的,因为这将有可能演变为争夺国家政权的战争的危险。有着言论自由的历史和与大陆保持半独立关系的香港,正是实施政治实验的理想之地。历史上所有帝王和共产党领导人都在奋力维持这个庞大而暴力的国度的稳定。如果习主席能够抓住香港这个机会,他能比这些帝王还有他的前任们为自己的国家做得更多。

  原文请见:http://www.economist.com/news/leaders/21621803-communist-party-faces-its-toughest-challenge-tiananmen-time-it-must-make-wiser

  香港抗议示威的根源

  卜睿哲

  2014年9月30日

  香港抗议示威已不是新鲜事物,早已成为香港政治系统进退两难的困境所在。

  抗议示威游行是从1989年出现的,是对当时出现在天安门广场的大规模示威游行的回应。北京的暴力镇压让香港震惊,这使得他们对中国政府1997年收回香港主权后不干涉内政的可能性不报任何希望。当时出现一种观点认为,为制止中国式暴力对香港的打压,香港的民主政制是十分必要的。但北京认为,香港对天安门示威游行的支持揭示了其意图成为破坏共产党统治的堡垒。所以,在香港的政治制度安排上,北京始终对香港掌权人保有控制权力。潜在目的是为了有效压制香港民主势力。为了巩固统治,北京也与香港商界结盟。

  但是香港抗议游行并未因此消失。2003年,大批群众抗议反分裂国家法草案,担心新法的施行将限制公民自由和政治自由。大型游行使得支持新法的立法联盟分裂,并使政府撤消了法案。2012年的抗议游行迫使政府取消加强香港学校“国民教育”的计划。由此,香港中产阶级认识到抗议游行是有效的。于是最近几天抗议示威运动又一次上演了。

  在大多数的社会中,民主起到了对财富和市场过度集中的制衡作用。香港并不是如此。北京编排了这种地域特殊型政治体系,以限制民主的发展,给予它的支持者(大部分是富有的商人,及一些共产主义工会成员)获得政治权力的优先权。在香港行政长官的选举上尤其如此。直到现在,行政长官是由北京支持者把持的1200人选举委员会选出的的。有人提议将1200人选举扩大为全民投票选举执政者,这一转变对于建立一个竞争性选举和大众制衡经济集权行为的政体来说,是一个根本性的愿望。这个愿望在8月31日也破碎了,因为北京决定掌控谁可以成为候选人来参加一人一票的选举。

  香港的经济权力和政治权力是硬币的两面,它们相互作用相互加强。并且,在很大程度上,是同一批人控制着两个领域。无论是在董事局会议室里,还是在政府办公室中,公众都感受不到自己的位置。但他们认识到,只有一个地方他们可以占领,那就是街道。就不远的将来而言,问题是中产阶级的抗议行为是否对商业引发足够的破坏力,以让商业大亨们认为,更多的民主将能实质上保证稳定而不是破坏稳定。

  北京乐于推销这样的观点:即香港的政治动荡是由于外国势力的策划和操控,尤其是美国的势力。当然,这一论调是没有事实基础支撑的。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香港抗议这一行为完全是本土的,是民众不满政府政策而作出的回应。正因为如此,香港政治困境的解决方案应该在自身上,回归大众而不是排挤大众。

  卜睿哲,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博士,曾任职美国国防部、国务院,关注亚洲国际事务逾30年,现任布鲁金斯研究所东北亚主任。

  原文请见:http://www.brookings.edu/blogs/up-front/posts/2014/09/30-roots-of-hong-kong-protest-bush

  翻译:小米

来源时间:2014/10/14   发布时间:2014/10/1

旧文章ID:64

李巍: 中美关系可以走出“修昔底德陷阱”

0

作者:李巍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面对中国日益走入国际舞台的中央,《经济学家》杂志最近发出了“中国想要什么”的追问,这一追问是一个巨大的时代命题,一方面反映了中国国际地位的显著提升,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我国的外交政策需要新的战略思维。

 

  美国爆发严重金融危机和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已经构成了国际体系演进的一个重要分水岭,即中国已经崛起为国际舞台上主要的全球性大国,而且这一崛起进程仍在持续之中。中美关系因此加速进入一个战略互动的新时代。

 

  自1949年以来,中美战略关系发生了几次阶段性变化。20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是两国20年的敌对关系,其间美国对中国奉行军事上的包围、政治上的孤立和经济上的封锁,而中国对美国则实行军事斗争上的不妥协、意识形态上的针锋相对和经济上的自给自足。50年代的朝鲜战争和60年代的越南战争,则是双方战略敌对关系的高潮体现。

 

  从20世纪70年代初期开始,中美战略关系经历了惊世一跃,从战略敌对迅速演变为战略上的合作。这种战略合作关系的首要基础是中美两国在安全上都面临着苏联扩张主义的严峻威胁,此后在20世纪80年代中国的改革开放使得中美战略合作关系又增加了经济利益和意识形态的双重基础。一方面,中国在经济上需要美国帮助其实现对外开放和对内改革的国家战略,另一方面,美国因为中国的改革开放而产生了一种理想主义的期许,认为中国在价值和制度上会向美国靠拢,从而成为推动整个苏联模式引导下的共产主义国家发生变化的样板。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苏联的崩溃使得中美丧失了安全合作的基础,同时中国继续坚持社会主义道路使得美国的“理想主义期许”走向幻灭。但与此同时,日益蓬勃发展的双边经济关系却使得两国都从中受益。在2001年“9·11”恐怖袭击爆发之后,美国发现,它仍然需要在反恐、地区安全等很多方面借助中国的力量。这也就意味着,中美关系既在意识形态、安全利益等方面有着不可回避的矛盾甚至冲突,又在经济和全球治理等方面有着巨大的合作利益。这一时期,中国主动选择“韬光养晦”战略,而美国也在“接触”和“遏制”的战略辩论中最终选择了前者。不少战略家认为中美非敌非友的判断就是这种战略模糊关系的体现。

 

  如今,中美战略关系正在发生新的阶段性变化。美国开始高度重视中国的崛起,高调宣布其“重返亚太”,在政治、安全和经济等多个方面强力介入亚太事务,其对华政策也日益严厉,希望通过施加战略压力,将中国的崛起进程控制在它可以接受的范围。而中国也被认为日益“自信”,在领土争端、区域安全、经济合作等方面显得更加“强势”。美国的“战略转向”和中国的“奋发有为”成为这一战略竞争关系在政策层面的最集中体现。两国在政治、经济和安全等诸多领域展开了激烈竞争,双方日益认为对方是最主要的竞争者,双边关系形态不再模糊而是日益清晰。但在另一方面,双方的依赖关系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进一步深化,相互仍在很多方面展开着卓有成效的合作。

 

  目前,中美之间不仅没有进行大国战争的潜在欲望,而且双方都极力避免发生大规模和全方位的冲突和对抗,都有意愿在竞争中维持合作。新时代的中美战略竞争没有表现为你死我活的安全威胁和领土扩张,而更多地是在国际事务主导权上的争夺,它具体体现为中美在双边、区域和全球各个层次,以及政治、经济和思想等多个领域所展开的对国际地位、现实利益和荣誉尊严的竞争。

 

  首先,在国际地位竞争上,美国希望继续保持在全球诸多事务中的实际控制力,而中国希望获得与自身实力相匹配的国际地位,特别是在亚太区域事务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其次,在现实利益争夺上,美国希望国际规则制定和现实国际活动,都能更多反映美国利益,而中国在国际体系中有了更大的利益诉求,并希望得到其他国家尤其是美国的认真考虑。

 

  最后,在荣誉尊严争夺上,美国基于对大国荣誉的渴求,希望成为世界的“灯塔”和“榜样”,并时时流露大国的傲慢,而中国作为一个有着百年屈辱历史的国家,则希望实现民族复兴,成为国际体系中受人尊敬的强国。

 

  因此,归根到底,中美战略竞争关系呈现两大基本特征,一是中美在宏观战略层次上竞争主导权,二是双方又在微观技术层次上积极寻求合作和利益共赢,它们犹如一个硬币的两面,共同构成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基本特质。与此相应的是,中美关系中的两大机制可以确保这种战略竞争关系不会滑向传统的战略敌对关系。

 

  第一,“战争恐怖平衡”机制。二战以后美苏之间的“核恐怖平衡”直接避免了美苏之间爆发热战。在信息化和全球化时代,“核恐怖平衡”机制转化为更具有实质意义的“战争恐怖平衡”。现代战争带来了极其高昂的成本,中美双方在一场现代化的大规模战争中都没有赢家。不仅如此,美国甚至需要避免盟友卷入与中国的军事冲突。中美双方无论是政府还是民众,都对大规模战争的破坏性后果,有着极为清醒的认知。

 

  第二,“复合相互依赖”机制。国际关系理论家罗伯特·基欧汉和约瑟夫·奈最早提出了复合相互依赖如何影响了国际关系这一经典命题,但是当时他们的分析触角只涉及美欧关系。而今,这种“复合相互依赖”机制已经在中美之间发挥作用,主要体现在地区安全、经济发展、环境保护、人员往来等多个方面,从而在中美之间缔造了巨大的共同利益。

 

  然而,要彻底建立一种走出“修昔底德陷阱”的新型大国关系,在很大程度上还需要对中美战略竞争关系建立起有效的管控机制,以控制双方竞争的烈度,并且在竞争中拓展共赢的利益领域,进而防止双边关系滑入冲突和敌对的状态。

来源时间:2014/10/14   发布时间:2014/9/26

旧文章ID:63

刘建飞: 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战略意义与现实基础

0

作者:刘建飞  来源:学习时报

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是一个新理念,蕴含着战略思维的创新。深刻认识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战略意义和现实基础,有助于凝聚共识,增强动力,顺利推进构建进程。

 

  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具有特殊的战略意义

 

  大国关系分两种:一种是普通大国之间或普通大国与霸权国之间的关系,比如现在的中俄关系、中印关系、美俄关系;另一种是崛起大国与霸权国之间的关系,这里指中美关系。与之相应,新型大国关系也有两种,其内涵、基础和建构方略是不同的。

 

  根据“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内涵,中美新型大国关系不是指普通大国之间的关系,而是特定地指向崛起大国与霸权国之间的关系。如果是指向普通大国关系,那么上述三条内涵就没有多大意义,因为有些大国关系(比如中俄关系)已经具备。20133月,在习近平主席访俄时两国签署的《联合声明》中写道,“双方基于建立新型大国关系的历史经验和实践”,呼吁“建立长期稳定健康发展的新型大国关系”。这表明,在中俄两国领导人看来,两国已经有建立新型大国关系的“历史经验和实践”,他们是在呼吁其他大国也积极为构建新型大国关系做贡献。

 

  当然,两种新型大国关系存在着共性,无论哪一种,“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都应当是基本要求。现在仍然存在着的同盟关系,虽然符合“不冲突不对抗、合作共赢”的要求,但是却缺失“相互尊重”。而且,同盟关系是旧时代的产物,也是旧型大国关系的一种形态,它往往意味着同盟者有一个共同的对立面,这容易滋生“对抗思维”,是与时代潮流相背的,也不利于盟内国家同盟外国家间关系健康发展。

 

  提出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意味着目前的中美关系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新型关系”,尽管存在着一些“新型关系”的要素,比如两国间保持着很密切的合作,自建交以来一直没有出现全面的对抗。

 

  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是一种理念。提出这个理念的意图就是要解决如何破解“大国政治悲剧”或“修昔底德陷阱”这个问题。崛起大国与霸权国必然走向对抗,这似乎是国际关系中的一个铁律。作为唯一例外的英美关系,也是得益于许多有利的客观条件。那时,英美之间也充满着激烈的战略竞争,有走向对抗的风险。如果没有德国崛起的因素,很难说英美不会走向冲突。

 

  对中国来说,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具有特殊的战略意义。从历史经验教训来看,在崛起大国与霸权国的战略博弈中,霸权国往往掌控着更多的战略资源,拥有明显的战略优势,如果真的发生“大国政治悲剧”,霸权国在两败俱伤的结局中会伤得轻一些,或者伤得不那么致命。中国要顺利走好和平发展道路,实现和平崛起,就必须避开、跨越“修昔底德陷阱”。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无疑是确保两国关系健康发展,避免“大国政治悲剧”的最佳路径。当然,中美不重演“大国政治悲剧”,对美国也是好事,对世界更是幸事。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如果成功,将开创大国关系的历史。

 

  准新型大国关系——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现实基础

 

  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作为新理念并不仅仅是一个良好愿望,而是有着相当厚实的现实基础。这个现实基础就是现存的中美关系。中美自建交以来,双边关系虽然历经风风雨雨,但总体上是不断向前发展的。两国不仅没有全面冲突、对抗,而且还在诸多领域不断深化合作共赢。可以将现存的中美关系看成是“准新型大国关系”。这种“准新型大国关系”为新型大国关系构建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后者是在前者基础上进化而来,而不是横空出世。

 

  “准新型大国关系”形成并得以发展的背景有两个:一是在以和平与发展为主题的全球化时代,大国之间的共同利益明显增多,尤其是在维护世界和平与相互借重促进本国发展上,大国之间的共同利益远远超越了相互之间在意识形态、地缘战略等方面的矛盾;二是在全球化、多极化和非极化等因素的作用下,国际矛盾越来越错综复杂,使大国之间的固有矛盾被相对弱化。在上述两个背景同时也是影响因素的作用下,冷战后的大国关系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突出表现在以下两个层面。

 

  其一,在竞争中合作是基本形态。一方面,传统的民族国家之间的利益差异没有消除,大国间仍然存在着竞争关系。另一方面,大国之间的共同利益越来越多。“9 · 11”后形成了两个竞赛场:一是所有大国共同面临恐怖主义威胁及其他全球性问题;二是大国之间争夺战略、经济、政治等方面利益的竞争仍然相当激烈,不过却伴随着广泛而深入的合作。

 

  其二,综合国力较量是大国间竞争的主要方式。在两次世界大战和冷战的教训以及核武器、全球化等因素的作用下,大国之间竞争已主要不是靠军事手段,不再是攻城略地,用武力抢夺财富。竞争的主要方式转为以经济和科技为核心的综合实力竞争,军事实力的作用相对有限。

 

  “准新型大国关系”的发展前景如何?是回归旧型大国关系,还是向新型大国关系演进?答案应当是后者。之所以如此,就是客观现实使然。上述推动“准新型大国关系”形成的因素,同样在推动新型大国关系的构建。

 

  然而,毕竟“准新型关系”还是存在逆转回旧型关系的可能性,因此同真正意义上的新型关系还是有质的不同。就中美关系来说,自苏联解体后,两国之间就一直交织着竞争与合作。随着双边关系越来越具有崛起大国与霸权国关系的性质,竞争一面明显在上升。如果竞争一面明显压倒合作一面,那么双边关系就有可能走向对抗。

 

  “新型关系”之所以“新”,就是要突破崛起大国与霸权国之间关系以竞争为主的传统模式,转为以合作为主。而要确保以合作为主,双方要从理念、战略上明确“不冲突不对抗”。同时,为了能保证合作共赢和不对抗不冲突,双方应当努力实现相互尊重。在“新型大国关系”三项内涵中,合作共赢是内核,其他是前提和保障条件。

 

  特别需要指出的是,由于过去中国综合实力相对较弱,在国际政治格局中只是“多强”中的普通一员,中美关系还不具备崛起大国与霸权国之间关系的性质,因此滑向“大国政治悲剧”的现实性并不突出。构建“新型大国关系”就是要在“准新型大国关系”的基础上,以崛起大国与霸权国关系为着眼点,使中美关系实现一个质的飞跃。

 

  构建新型大国关系需要中美共同努力

 

  总结中美“准新型大国关系”,可以看出,几十年来,两国未走向全面对抗、冲突,也有合作共赢。然而,两国之间却摩擦不断,在个别领域的对抗、冲突时常发生,战略互信也严重缺失,从而让人总是担忧“准新型大国关系”会滑向旧型大国关系。究其原因,主要在于美国并未以平等的心态来对待中国,对中国的核心利益和大国地位没有应有的尊重。因此,要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两国必须加强相互尊重。尤其是美国,要调整霸权心态和强权心态,切实像奥巴马总统所说的那样,将中国作为“平等伙伴”来对待。当然,对中国来说,也存在着如果对待美国的“利益关切”以及霸权心态问题。作为世界头号强国,也是被相当多国家认可而自己也追求之的霸权国,其“利益关切”肯定与普通大国是不同的,让其放弃霸权心态,真正做到对别国平等相待,肯定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然而,这却是中国必须理性面对、无法回避的重要现实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恰恰是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难点所在。

来源时间:2014/10/14   发布时间:2014/10/14

旧文章ID:62

王鸿刚: “共同进化”: 对中美在亚太关系模式的再思考

0

作者:王鸿刚  来源:《现代国际关系》2013年第1期


     中美在亚太的关系模式,事关中美关系的大局与前途,也是新形势下中国判定外部形势和制定相应战略的重要依据。针对目前流行的关于中美关系的悲观论调,本文拟将其置于亚太地区发展“大势”这一更为广阔、更具决定性的现实背景中加以考察,并将两国视为更加理性和能动的行为主体,由此对中美在亚太的关系模式做出更加客观和长线的思考。

 

  一

  冷战结束后,中美两国的互动主要集中在经济合作与政治对话方面,在地缘上则基本处于鲜有交叉的各自发展状态。如今,中国在亚太的影响快速拓展并将亚太作为实现国家复兴的依托,美国向亚太全面投入并将亚太作为其全球领导地位的基础,两国的地缘战略重心首次出现全面重合。中美在亚太到底将形成何种关系模式,成为双方无法回避且各方高度关注的重大问题。近年来中美两国在亚太地区发生的众所周知的摩擦,以及各方舆论对此的密切跟踪和大力渲染,使很多人对中美在亚太的关系做出相对悲观的判断。不少学者认为,两国竞争明显强化而合作将更艰难,中美围绕亚太主导权必有一番激烈较量,甚至认为中美已形成类似美苏关系的“新冷战”或“亚冷战”关系。①

 

  这些观点的表述方式及悲观程度或许有所差异,但其核心意思是一致的,即认为中美在亚太是零和竞争关系。这些观点基本源于以下两类推理。一是认为中美实力差距缩小引发两国在亚太零和竞争。其逻辑是:中美两国实力差距缩小,守成国与崛起国之间发生“权力转移”,中国对美国优势地位构成难以避免的挑战,这种挑战集中体现在中美对亚太支配权的争夺,因而中美在亚太的关系不仅是竞争性的,而且注定是零和性的。①

 

  二是认为美国对华政策中持续存在的“敌意”导致中美的零和竞争具有直接性、必然性和长期性。其逻辑是:在中美两国关系中,作为强者的美国的对华战略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两国关系的状况,而奥巴马政府对华战略更突出遏制和施压的强硬一面,如美国亚太军事战略明显以中国为“假想敌”,奥巴马在竞选辩论中将中国称为“敌意性的对手”,等等。②

 

  中国也针锋相对地采取了很多反制措施。③由于中美相互间的敌意很难消除,两国竞争必将日益公开化和常态化。上述观点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看起来有大量现象可为其提供支持。但仔细想来,就算这些推理过程本身没有问题,也不能保证其所依据的前提就没有问题;就算当前这些现象确实存在,也不能保证这些现象不会变化、且它们就是事实的本质和全部。

 

  在抽象的数学和逻辑学推理中,其前提一般是默认正确的,只要按照这一学科所设定的原理进行推导,就可以保证其结论的可信性。但在社会科学中,结论的偏差往往源于前提的局限性。中美关系向来是高度复杂的,对两国在亚太关系模式的分析,不能仅仅依据传统的理论或中美在一时一事上的态度而得出定论。在接受这些观点之前,有必要对其推理所依赖理论的适用性以及双方当前态度的合理性进行深入考察。

 

  首先看第一个推理。有关“实力差距缩小导致中美零和竞争”的观点,很大程度上是循着西方现实主义理论的逻辑推理出来的。该理论阐释了国际或地区体系内崛起国与守成国(或称霸权国)之间权力此消彼长的机理。④

 

  西方现实主义理论的构建和发展是一个比较复杂的过程,本文无意对理论本身品头论足,只想简略强调,这一理论的成立至少应基于如下三个假定:一是权力取向的同质性,即崛起国与守成国之间竞争的应是同类型的权力;二是权力体系的封闭性,即两国的竞争是在封闭因而权力“总量”确定的体系内进行的;三是权力空间的“拥挤”性,即该体系中权力是“稀缺”的而两国竞争是激烈的。只有同时满足这三个前提,崛起国与守成国之间才可能产生你失即我得的权力零和转移。反过来讲,如果两国博弈其中的权力体系是开放的,或双方谋求的并非同一类型的权力,或权力体系内存在真空地带,那么两国之间的零和竞争就并非必然。如要将此理论运用于对中美在亚太关系模式的分析,并认定中美已在亚太形成零和竞争,那么亚太权力体系的特征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第一,中美两国在亚太争夺的是同一类型的最高权力,即包括经济、政治和安全在内的全面的地区支配权;第二,亚太权力体系必须是封闭的,没有其他国家的进入、退出或力量消长等因素改变这一体系的固有特征;第三,中美在亚太每一角落都不得不展开激烈的排他性角逐。上述三个条件,从逻辑上讲,是中美在亚太形成零和竞争关系的必要条件,只有三个条件同时存在,有关中美在亚太是零和竞争关系的结论才有可能成立,缺少其中任何一个条件,断定两国是零和竞争关系的推理就会出现问题。

 

  从实际情况看,中美博弈其中的亚太权力体系的特征似乎并非如此。就第一个条件而言,即便美国的目标可能是最终取得对亚太的全面支配权,但中国迄今并未公开表达这方面的野心。也就是说,中美在亚太竞争的可能并不是同一类型的权力。就第二个条件而言,亚太作为正在形成的全球权势重心,不断吸引更多域外国家的关注和投入,参与亚太权力博弈的国家不仅不限于中美两家,甚至连数目都难以固定;很多域内国家的实力和影响也处于持续变化之中,权力转移并非只在中美两国之间发生,而是一个多方博弈的长期复杂过程,中美之间恰好出现权力零和转移将是非常偶然和意外的事情。就第三个条件而言,中美两国中的任何一方迄今未显示出足以控制亚太全局的强大力量,其影响是相对有限的;而且亚太形势迅速变化,不断产生权力真空领域,中美两国影响力同时延展和并行不悖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凡此种种说明,亚太权力体系的特征与上述理论中设定的权力体系是明显不同的,中美两国在亚太的关系模式并不能完全套用现实主义理论予以解释。

 

  再看中美必然形成零和竞争的第二类推理。这一推理认为,由于中美都已决意对对方采取怀有“敌意”的战略,因而两国必然会陷入难以摆脱的长期零和竞争。其论据是中美目前对对方的敌意早已显露出来,并且都已较上劲了。对此,至少有三点值得商榷。为行文方便,本文仅对美国目前表现出来的“敌意”做重点分析。

 

  商榷点之一:目前美国的“敌意”,是中美两国在亚太相遇时不可避免的“本能反应”,还是不会再有改变的“最终反应”?不同个体在陌生或不确定的环境中相遇,产生对自身处境的担心和对对方意图的恐惧,乃是非常自然的事情。随着双方逐步熟悉,这种担心和恐惧有可能逐步减少。如果过去几年里美国对中国的“敌意”只是美国进入亚太之初的本能反应,那么美国的敌意就有可能改变。

 

  商榷点之二:这是美国对中国进行摸底的“试探性反应”,还是折射美国对华战略思维的“真实性反应”?即便美国是故意对中国表现出“敌意”,也不能排除这是美国在试探中国的意图和底线或引诱中国犯错。因为决意与中国展开全面竞争,甚至不惜撕破脸皮进行战略对抗,对美国而言乃是相当大的战略决断。在目前面临多元挑战且尚未完全摆脱战争拖累和危机困扰的情况下,美国不太可能做出这样超出自身能力的战略决断。也就是说,就算美国的对华“敌意”是故意的,其作为一种策略而非战略的可能性仍是存在的。

 

  商榷点之三:这是美国对中国在某些领域某些行为的“局部反应”,还是基于美国对中国全盘判断的“整体反应”?当我们分析美国在某些时候表现出的“敌意”时,不应该忽略美国表达这些敌意时的场合和背景,也不应忽略美国在另外一些时候表现出的“善意”。如果美国表现出的敌意主要是给其他国家看的,或是对中国“过于自信”行为的提醒和敲打,其对中美关系的影响应另当别论。尤其难以否认的是,美国政府在表现出“敌意”的同时也就中美关系说过一些“好话”。比如奥巴马政府在2010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鼓励中国发挥“领导作用”,①美政府高层反复强调欢迎中国崛起并期待与中国在亚太合作,②以及希望能用“新答案”破解“老问题”,避免重蹈大国对抗的历史覆辙,③等等。如何理解美国的这些表态?它们确实反映了美国对中美关系的某种战略设计和对中国的某种战略期待?抑或只是华而不实的外交辞令?在对美国的“敌意”做出判断时,理应同时对上述复杂信号予以相应分析。

 

  总之,对于第二类推理,关键问题在于判断目前美国的(同理,也包括中国的)“敌意”是否是深思熟虑的、全面周详的、并且是一成不变的理性考量。如果答案为“是”,那么毫无疑问,中美形成长期持续并恶性升级的零和竞争的可能性将极大增加。但种种迹象表明,美国目前对中国的心态是非常复杂的,远非“敌意”所能全部概括;而且对中美在亚太关系的运筹,美国方面似乎也确有一些没想好的地方,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摸索调整。就此而言,断言中美在亚太必然选择零和竞争,似乎有些为时过早。当然,对广为流行的悲观论调的质疑,绝不意味着可以对美国抱有任何幼稚的幻想,或对中美关系抱有过分乐观的期待。对这些观点进行解构的目的,不在于宣扬形势一片大好的乐观论调,而在于强调对中美在亚太关系的判断应持一种更客观、全面和谨慎的态度,尽量避免误判形势,仓促定调和“预言”的自我实现,并力争找到真正决定中美两国在亚太关系模式的核心变量。

 

  二

  要研判中美在亚太的关系,应摆脱“大国决定论”的局限,坚持“形势比人强”的原则;不应仅从中美双边关系的角度入手,而要从亚太地区形势的特点切入,考察亚太地区形势如何作用于中美关系。本文的观点是,中美在亚太的关系模式,是外部环境约束和两国理性考量共同作用的结果。亚太地区的内在特点和亚太各国的普遍愿望,构成任何大国都无法忽视和难以对抗的“大势”,并对中美两国及其在亚太的相互关系构成决定性约束。由于顺势者昌、适者生存,中美两国将在审时度势、深思熟虑后做出更为理性的选择,调控双方远近程度,并将重点转向同其他亚太国家重新磨合以强化自身优势,从而使中美在亚太更可能形成对冲而非对抗、间接而非直接、正和而非负和的竞争关系。

 

  在当前亚太纷繁复杂的乱象背后,内在而确定的亚太“大势”正持续塑造着该地区的面貌。亚太地区的独特历史与固有特征,构成这些“大势”的根本基础;亚太各国的普遍需求和共同愿望,则构成其决定性的推动力量。具体说来,这些“大势”可概括为如下四方面的特征。

 

  其一是“开放”。迄今为止,被频繁使用的“亚太”一词仍是一个不确定的概念。主流意见倾向于认定东亚是亚太的核心部分,但关于其地理涵盖范围一直存在分歧。这种地理界限的模糊性构成了亚太“开放性”的基础。那些对该地区有兴趣、在该地区有利益的国家,可根据需要调整对亚太的定义和自身的身份定位,从而使亚太很难成为一个界限分明的地理区域。①

 

  从当前和长远看,亚太日益成为全球权势重心,其对非核心区域国家及域外国家的吸附效应将进一步显现。这意味着,“开放性”将持续成为亚太地区的突出特征和决定亚太形势发展走向的重要因素之一。

 

  其二是“多元”。亚太地区国家的特性是极为多元的,既有规模和影响力方面的世界级大国,也有各方面均显羸弱的小国;既有高度发达国家,也有新兴国家和欠发达者;既有社会主义国家,也有资本主义国家。而且,这些国家的兴衰态势也有差别。国家特性的多元以及由此带来的利益诉求的多元,使亚太成为一个利益联系极为复杂的生态系统。这意味着,仅仅以政治价值的同质性、经济利益的共生性及安全保障等单一杠杆,无法满足所有亚太国家的所有需求。域内外的任何国家,除非具备满足上述所有需求的能力,否则就无法获得对所有亚太国家的全面控制。伴随着权力的持续扩散和转移,亚太国家各谋其政、各逐其利的多元化特征还将进一步强化。

 

  其三是“发展”。在亚太各国和地区多元化的诉求背后,有一个长期和普遍的共同愿望,那就是发展。几十年来,亚太大多数国家和地区将发展定为优先任务,日本、亚洲“四小龙”以及快速崛起的中国,先后成为地区发展的明星和领头羊,使以东亚为核心的亚太一直处于快速发展状态。着眼未来,由于亚太区域内的发展不充分、不均衡以及人均发展水平较低等诸多因素,进一步谋求发展对亚太各国和地区来说仍是十分必要的。而对于如何发展,亚太各国和地区也有普遍共识,即唯有和平与合作才能发展。过去几十年,那些快速发展的亚太国家和地区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参与地区合作的道路,并普遍采取“求同存异”的方针管控争端与分歧。尽管目前一些国家和地区之间领土争端有升级势头,但迄今各国的军事现代化仍主要是经济繁荣的自然结果,而非刻意扩军备战。②

 

  总之,“发展”作为由各国和地区共同愿望汇聚而成的亚太“大势”,将持续牵引和塑造着各国和地区战略的走向及亚太未来的整体特征。

 

  其四是“自决”。这是除“发展”之外亚太各国的另一个普遍愿望。所谓“自决”就是自我决定,就是避免受制于人,避免对其他国家产生依附关系。20世纪发生于亚洲广大发展中国家的民族解放运动,其目标就是摆脱列强控制,追求民族自决;现阶段亚太各国高涨的民族主义背后,也相当程度折射出摆脱外部控制、强化国家自决的愿望。①

 

  随着未来亚太各国经济更加成功、中产阶级日益壮大以及更为普遍的政治觉醒,亚太各国实现自决的愿望会更加强烈。就目前情况看,亚太各国均在极力拓宽自身关系网络,在各方之间保持精妙平衡,努力避免“选边站”,防止自己对其他国家某些方面的依赖关系演变为全面的依附关系。在这种情况下,弱者往往更有机会以强化外部联系的方式弥补劣势,而强者的优势则更容易受到集体的制约和削弱。

 

  上述四方面特征汇聚而成的“大势”,造就了当前亚太的面貌和走向,更对以亚太为战略根基的中美两国及在其中展开的中美关系形成决定性的约束。其原因在于:无论是生物性的存在还是社会性的存在,其生存和行为都将受到外部环境的约束。只有顺应环境的规律,才能获得持续的自我保存。古今中外的历史也反复证明,天下“大势”,顺昌逆亡。在全球化造成各国既相互依赖又相互制约的21世纪,国家行为就更要受到“大势”的约束。当前的亚太,既不是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更不是以往任人摆布的殖民地,身处其中的国家必须更加注重自我克制和理性行事。尽管中国和美国同其他国家相比在某些方面占有更大优势,但两国的行为仍难免于“大势”的制约和检验。

 

  中美两国要顺应“大势”,就必须搞清楚两个问题。一是在亚太错综复杂的关系结构中,确定何为主要矛盾、何为次要矛盾的认识论问题;二是如何处理同主次矛盾关系的方法论问题。很显然,亚太的“开放性”决定了将有众多且数量不定的力量主体在该地区进行长期、深度和复杂博弈,无论中国还是美国都必须花大力气搞好同所有国家的关系。如果仅将某个国家视为竞争对手并集中火力予以攻击,不仅徒劳无功,而且会对自身地位带来伤害。也就是说,对于同处亚太的中美两国而言,处理好同亚太大环境的关系是主要矛盾,处理好同对方的关系则相应成为次要矛盾。唯有处理好同亚太大环境的关系,才能确保在同对方的比较中拥有更多优势。亚太的“多元性”则决定了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都无法一手遮天或“一枝独秀”。②

 

  同时,亚太的“发展”意愿决定了中美两国的行为必须有其原则和底线,任何破坏和平与合作的行为都将不得人心。而亚太“自决”的特点则要求中美必须尊重其他国家的共同意愿和具体要求,不能触犯众怒或强人所难。总之,上述亚太“大势”要求中美两国必须时刻做到如下三点:一是必须牢牢抓住主要矛盾,在对方无处不在的情况下避免一味攻击对方,而是集中精力与亚太各国重新磨合,提升自身在整体环境中的适应能力和相对优势;二是必须尊重亚太地区的大势所趋,在亚太体系中做出更加现实合理的自我定位,防止制定好高骛远的战略目标或违背规律的行动方案;三是必须学会自我克制,在摩擦频发的情况下妥善处理双方分歧,防止因两国关系非理性失控而打乱自身战略节奏,破坏亚太总体稳定。正如布热津斯基所提醒的,中美双方应努力抑制攻击对方的快感,防止相互妖魔化对方,并避免将自我特征做普世性的推广。③

 

  从实际情况看,应该有理由对中美认识亚太“大势”并采取更加理性的行动做出谨慎乐观的预期。一方面,中美两国历来是具有较强战略认知力和谋划力的国家,是比较靠得住的理性行为体。两国都有各自引以为豪的前瞻性思维、防患于未然的预警性意识和谋篇布局的统筹规划能力。美国之所以能成为超级大国,相当程度上靠的是审时度势的战略谋划能力,虽然期间犯过错误,但也同时展现了很好的自我修正能力。而中国自古以来就是讲究和擅长运用战略的国家,尤其重视“势”在事物发展过程中的重要性。在中美各自的内政转型正处于攻坚期、国际格局正处于深刻变革期的关键时刻,两国必须在处理对外事务方面加倍谨慎。另一方面,当前两国对亚太“大势”的特点也有一定认识。如奥巴马政府国安会前任亚太事务主管杰弗里·贝德在其回忆录中指出,美国在转向亚太之初就已决意通过塑造亚太环境以确保中国崛起的非破坏性;①助理国务卿坎贝尔也明确强调对华政策只是美国亚太战略的五大支柱之一。②

 

  这表明,奥巴马政府对主要矛盾的认识还是基本清楚的,只不过在推进“战略再平衡”时过于强调中国因素,而在推进“战略再保证”方面又虚多实少,使美国亚太战略看起来更像是围堵中国的战略,造成中美“敌意”恶性互动,双方合作陷入僵局,冲突风险明显上升,危及整个地区稳定。值得强调的是,有多种迹象表明,美国战略界对此已有反思,③在政府层面也已开始做出调整,如进一步保证“战略再平衡”并非完全针对中国,④主动邀请中国参与地区联合军演,在钓鱼岛争端问题上更谨慎表态,等等。中国方面也在摸索之后展现出新的姿态。如《中国的和平发展》白皮书的发表,习近平总书记有关“太平洋足够宽”的表述以及有关中国“新安全观”的讲话,“十八大”报告中对“合作共赢”的强调,对中美安全对话和两军交流更加积极,以及提出“新型大国关系”倡议等一系列举动,均折射出中国对新时期如何在推进亚太战略的同时搞好对美关系的深入思考。

 

  中美两国若能始终保持头脑清醒,并依据“大势”和理性的要求持续采取更加积极的行动,未来两国在亚太的关系模式更可能呈现出如下特征。一是逐步形成对冲而非对抗的关系。实力对比之变对两国关系的影响,在开放而多元的亚太权力体系中相对淡化,权力转移在更多主体之间发生,中美权力博弈的敏感性有所降低。同时,相遇之初的“敌意”带来的巨大风险迫使两国更加小心谨慎,更愿意在危机管理方面做出努力,避免触碰双方底线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如果平心静气,两国还将逐步意识到,双方乃是相克相生的一对,对方在对本国谋求单方面优势构成制约的同时,也给本国拓展存在和扩大影响提供更多契机和合理性。而且,事实还将最终促使两国意识到,没有哪个国家能在亚太称王称霸,两国必须制定更加理性务实的战略目标和行动纲领,不一定非要走到对抗的地步。二是逐步形成间接而非直接的竞争。两国利益不可能完全一致,双方互信不可能很快建立,两国在亚太的关系是竞争性的。鉴于直接竞争将两败俱伤,且无法一劳永逸地确立本国地位,所以双方会更倾向于间接竞争。间接竞争的根本不是把对方压下去,而是把自己立起来。两国必须发挥自身优势,以顺应“大势”的方式强化与各国交往,提升与整体环境的匹配度,争取更为明显的生存优势。三是缓慢形成正和而非负和的竞争。如果两国在有底线、有原则的前提下通过做强自身而争取相对优势,对双方而言都没有坏处。不过,两国可能均难以抑制给对方使坏的冲动,通过对对方与环境的磨合过程施加隐蔽影响,扰乱对方谋求优势的努力。例如,美国会继续干预中国与邻国的领土争端,中国也完全有理由寻找美国同盟体系的薄弱环节并加以利用。但这些破坏行为一般都有底线,如果处置得当,也只会延缓而非逆转磨合的进程。尤其是,如果两国愿意更多地在经济领域展开竞争,共赢的可能性将明显增大;即便在安全领域,两国也有条件在适当领域展开互补式的合作。总之,中美两国地缘战略重心互不交叉的“各自进化”状态已成过去,不管愿不愿意,两国都将进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长期共处状态。然而,这是一种与“一山不容二虎”式的零和对抗截然不同的新型大国关系。由于亚太开放、多元且相对“开化”的特性,此“山”已非彼“山”,化解了中美两国零和博弈的外部基础;由于两国都无力击垮对方并获得绝对支配权,双方实际谋求的目标也有差异,因而两国也并不构成“两虎”关系,而更像是体型巨大但习性各异的两种不同生物间的关系,例如老虎与大象的关系。在对亚太“大势”以及对方的能力与意图、底线与目标有一定了解后,两国主要精力将逐步转向自我调整以适应变化的环境,而非专注于对方威胁。如果将中美两国视为亚太生态系统中的两个成员,可以说,两国在亚太形成的是一种“共同进化”关系。尽管这种关系仍是竞争性的,但却是对冲而非对抗、间接而非直接、正和而非负和的竞争,与所谓“亚冷战”、“新冷战”等消极定位有本质不同。

 

  三

  当然,“共同进化”这种相对中性的前景也不是唾手可得的。“大势”总是隐藏在表象背后,要彻底认清并驾驭它需要时间和智慧;亚太“大势”不会自动生成合理的秩序,需要付出艰苦努力才能将可期前景变成现实。要克服情绪干扰和内部压力,始终坚持理性行事,尽量不走弯路斜路,中美两国必须有更加坚定的意志和勇气。在新的亚太环境中,由于中美都不天生完美,因此需要不断变革自身才能更好地适应环境变化。光做到这些还不够。中美还需要充分解放思想、大胆创新,才能推倒看似牢不可破的藩篱,实现看似遥不可及的愿景,使相对中性的两国关系“共同进化”状态逐步向更积极的“共同进步”方向发展。对于中国来说,应在如下方面做出更多思考和努力。

 

  一是明确区分主次矛盾,并引导美国保持同样的理性判断。在中国对外战略中,作为“首要”的周边和作为“关键”的大国之间,何者具有逻辑优先性?这个曾经长期模糊处理的问题,在中美长期共处亚太的情况下再也绕不过去了。有观点认为,美国是亚太各国中最大的一个,一切地方都可以看到美国身影,一切问题都可以找到美国因素,美国不惹事,周边就太平,因而美国是矛盾的主要方面。此观点有其合理之处。如果管控不好中美分歧,双方龃龉不断,必将极大牵扯中国精力,周边乱局也会随之升级。因此,美国确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最大外部因素。不过更要看到,纵然亚太任何单个国家在影响力方面不及美国,但亚太国家作为整体仍对中国崛起有重大战略意义。如果疏于同亚太各国的磨合,就算一时稳住了美国,也将在中美长期竞争中失去主动。就此而言,管控中美分歧是必要前提,对亚太各国深度经营更为重要,将对美战略嵌入中国的亚太战略才是正道。同时,对美国国内就中美分歧问题的辩论,中美两国决策者和战略界人士也有必要坦诚沟通,在对话中让彼此思想更加明晰,让理性认识占据主导地位,尽快消除两国在亚太相遇之初产生的不必要猜忌和敌意。

  二是顺势而为,积极学习借鉴美国的先进经验。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中告诫我们,自然界中那些较快变革者将获得更多自我保存的机会。①

 

  顺势者昌,适者生存,这就是亚太游戏规则。中国必须对亚太“大势”予以充分尊重,并为顺应“大势”而从善如流、敢于改变。在充分利用主场优势和经济优势顺势做大自身经济实力的基础上,中国必须对亚太各国的心理感受和自决要求保持高度敏感,避免因颐指气使、未强先骄而失去“群众基础”。中国还完全可以对各种力量介入亚太事务保持更加开放的心态并积极加以利用,通过编织更加复杂的关系网络来强化亚太力量结构的均衡。为顺应亚太各国多元化的诉求,在更广泛领域进行磨合,除经济杠杆外,中国还应尽快补足与亚太各国在人文交流和安全交流等方面的短板,争取成为素质全面、铺展面广、契合度高的地区大国。在这方面,中美完全可以相互启发、相互借鉴,积极学习对方在与环境磨合中的先进经验和做法。

 

  三是淡定面对中美两国竞争,并将其引向更加有序的良性轨道。否认中美之间存在竞争是自欺欺人,对中美之间的竞争大惊小怪也没有必要。中美竞争虽不可避免,但并非鱼死网破。根据用进废退、水涨船高的道理,竞争有助于两国充分发挥各自优势、尽快弥补自身不足,亚太地区的整体活力要靠各国竞争去激发和推动,地区秩序的重构也需要靠竞争去实现。竞争对任何一个善于变革的国家来说都是健康的。当然,竞争必须有原则和限度。为防止恶性竞争,中美应为双方竞争确立规则并为其他国家做出表率,对竞争保持平和心态,为竞争烈度划定红线,确保竞争过程公开透明,尽量少做给别人使坏的事情。

 

  四是大胆尝试新的合作,尤其是搞一些前无古人的大手笔。中美不能满足于亚太客观属性赋予的非零和关系,而应主动开展更多正和性的合作。合作就其本意而言就是“一起做”,并非亦步亦趋才叫合作。在亚太具体问题上,中国可秉持更加灵活的合作观,在与美国利益并不一致的领域开展各尽所长、各取所需的合作。如果循此原则,双方将会发现很多可合作的领域,如动荡因素的共同管理、真空地带的共同治理、落后小国的共同帮扶等。而且,中美还完全有能力和义务在优化地区秩序方面做更多事情。比如,在中美倡导下同印度、日本、俄罗斯、澳大利亚等大国谋建更加紧密的三边合作机制,将有益于地区秩序朝更稳定方向发展。与此同时,中美合作也未必拘泥于具体事务。两国都是深具战略思想和文化积淀的独特大国,如果两国能在探寻“共通价值”方面有所精进,并结合当前亚太实际,着力为地区国家提供一种贯穿东西、继往开来、普适性强、接受度高的“亚太价值观”,在亚太形势混沌不清、各国认识参差不齐之时发挥强有力的思想文化引领作用,真是善莫大焉。哲学家康德断言,人类不断走向改善和进步并实现永久和平是完全可能的。①

 

  基辛格强调,人类永久和平必将以两种方式降临世界,或由于人类的洞察力,或由于巨大的冲突和灾难,而目前就是抉择关头。②

 

  在人类经历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的苦难之后,在21世纪更为有利的亚太“大势”之中,中美两国理应比前人做得更好。可以说,中美两国注定承载着“为万世开太平”的历史使命。如果两国能顺应大势而理性行动、大胆创新并勇于担当,由两国“共同进化”而实现双方乃至各方“共同进步”,是大有希望的。


来源时间:2014/10/14   发布时间:2013/1/1

旧文章ID:61

郑永年:中美如何避免“修昔底德陷阱”?

0

作者:郑永年  来源:观察者

自从美国宣布“重回亚洲”以来,亚太地区局势在发生变化,而且变化的广度和速度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这里有美国的努力,也有一些亚洲国家的努力。美国本来是个世界警察,在世界范围内“维持秩序”。不过,最近几年美国在大力缩减其它地区“维持秩序”的力量的同时,把注意力放在了“维持亚洲秩序”上。同时,亚洲一些国家也感觉到了来自中国的“威胁”,要求美国回来,希望美国能够提供它们所需要的区域国际秩序。无论是美国的“重返亚洲”还是亚洲一些国家的担忧,中心角色就是中国。结果,往日那些被其他议题诸如经贸合作所掩盖下的所有矛盾,都纷纷浮上台面。

 

亚太局势的急剧变化,可能是中国根本就没有预期到的。中国一直相信其能够和平崛起,相信既然自己的崛起会给周边国家甚至整个世界带来莫大的好处,周边国家和国际社会就会接受中国。不过,今天的局面和中国的预期显然相差很远。因为不如预期,中国内部的很多方面也似乎已经乱了方寸。尽管外交系统还是一如既往,其它包括军方在内的很多部门和社会都动起来了,至少在情绪上如此。在民间,民族主义更趋向于再次成为国际事务主题,好像要和美国迎头相撞。

 

中国改革以来的外交政策,可以说一直是以美国为轴心的。作为一个大国,中国的外交必然围绕着其它大国,大国外交成为重中之重不难理解。这一点实际上在毛泽东时代已经开始,当时中国和美国结成“联盟”来应付苏联的扩张主义。毛泽东之后,这种政策更趋明显。邓小平的“韬光养晦”和“永不当头”等政策话语是针对美国的。邓小平之后,针对美国对中国崛起的担忧,中国发展出了“和平崛起”或者“和平发展”等政策话语。最近还专门就中美关系,中国提出了要发展“新型大国关系”的对美政策意向。

 

人们并不怀疑中国对和平的渴求,中国的种种话语表达的是中国对世界秩序的理想。不过,理想主义不仅往往和现实有巨大的鸿沟,而且也可能导致理想的反面。要实现亚太和平,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都必须对对方放弃理想,而转向现实主义。换句话说,只有着眼于现实的理想才不会成为空想,才不至于走向自己的反面。

 

中美要避免“修昔底德陷阱”

 

中国如何能够实现自己所希望的国际和平?在哲学层面,就中美关系来说,问题的核心在于中国是否能够避免国际关系文献中所说的“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s trap)。这一命题,是由古希腊史学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在阐述公元前5世纪在雅典和斯巴达两国发生的战争时提出来的。简单地说,故事是这样的:到公元后两国之间爆发了战争,在长达30年的战争之后,最终双方都被毁灭。修昔底德总结说,“使得战争无可避免的原因是雅典日益壮大的力量,还有这种力量在斯巴达造成的恐惧”。

 

“修昔底德陷阱”翻译成当代语言就是:一个新崛起的大国必然要挑战现存大国,而现存大国也必然来回应这种威胁,这样战争变得不可避免。这几乎已经被视为国际关系的“铁律”。人们发现,自1500年以来,一个新崛起的大国挑战现存大国的案例一共有15例,其中发生战争的就有11例。最显著的就是德国。德国统一之后,取代了英国成为欧洲最大的经济体。在1914年和1939年,德国的侵略行为和英国的反应导致了两次世界大战。在亚洲也有类似的经历。日本崛起之后,就想挑战欧洲殖民地在亚洲建立起来的或者正在建立的秩序,确立以日本为中心的亚洲秩序,最终爆发了日本以反对西方列强为名而侵略亚洲其它国家的战争。

现在,“重返亚洲”表明美国的中国政策的现实主义性质。尽管美国人说,其“重返亚洲”的目标是亚洲的秩序及和平,不是要“围堵”中国,而是要“威慑”中国,防止中国破坏亚洲的现存秩序,但实际上很清楚,美国是出于对“中国崛起”的恐惧。亚洲的一些国家为了克服自己对“中国崛起”的恐惧,选择站在美国这一边,另一些国家则在观望。这种情形,又和修昔底德当年所观察到的希腊其它国家的行为何其相似:“双方(指雅典和斯巴达)都竭尽全力来备战;同时我看到希腊世界中其余的国家,不是参加了这一边,就是参加了那一边;即使那些目前还没有参战的国家,也正在准备参战。”

 

美国和亚洲一些国家对中国的恐惧已经成为事实,其行为已经陷入了“修昔底德陷阱”。很清楚,中国如何反应,就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亚太地区的和平与战争。中国如果也陷入这个陷阱,战争不可避免,只是时间的迟早问题。

 

从一定意义上说,中国针对与美国的关系所发展出来的种种政策话语,就是为了避免陷入这个陷阱。中国的领导层也一直在重复中国并不相信这种陷阱。但是,现实地说,要避免战争,光有主观上的政策话语并不足够,而是要找到确实的方法来避免陷入这个陷阱。从现实的情况看,正是因为这些具有理想主义色彩的政策话语,并不具备导向任何能够实现这些理想的工具和手段,一旦形势恶化,中国感受到外在的“威胁”时,就必然出现另外一个极端的话语。从今天中国各方面所表达的情绪性语言,或者所进行的各种政策争论时,人们有理由相信,中国也在很快陷入“修昔底德陷阱”。

 

要避免陷入这个陷阱,中国必须抛弃对美国的理想主义认知,而对其(或者任何一个其它国家)有一个清醒理性的认识。无论是对自己本身的国家利益,还是对他国的国家利益的思考,不能注入任何的理想和人为的感情。越现实,越有可能找到避免战争的方法。毕竟,从历史上看,国家之间也有和平的权力转移。

 

认清美国在亚洲的利益

 

如何避免中美之间可能的亚太战争?这就要从认识美国在亚太的战略位置和其国家利益的相关性开始。无论从理论上还是从地缘政治位置,人们会倾向于说,亚洲是中国的亚洲。但在实际层面,情况并不是这样。中国当然是亚洲大国,不过自近代以来,其和亚洲其它很多国家的关联和影响力甚微。很多美国人和亚洲人会说,亚洲首先是美国人亚洲。

近代以来亚洲的塑造首先由欧洲殖民地主导,后来是美国人主导。日本曾经想取代欧美来主导亚洲秩序的塑造,但以失败告终。从近代到冷战,美国和亚洲一些国家的各方面的关系高度制度化。中国和亚洲的关系,尤其是主权政府之间的关系,直到改革开放之后才开始有了发展。在后冷战时代,因为美国把注意力放到了反恐战争,中国和亚洲的关系尤其是经贸关系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也就是说,中国在亚洲区域的国际空间扩展迅速。这不仅导致美国人的恐惧,也导致亚洲一些国家的担忧。不难理解,在亚太地区,美国最为担心的,就是中国是否会像当年美国把英国赶出美洲那样,把美国赶出亚洲,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中国版“门罗条约”。中国并没有这样的意图,也不相信中国本身的崛起会有损于美国的利益。但这并不能在任何程度上减少美国人和亚洲一些国家的担忧。

 

但不管怎样,中美两国如果在亚太地区迎面相撞,激烈的竞争必然导致冲突。这既和一个国家的“良好愿望”无关,也和一个国家的“邪恶用心”无关,而是和这里所说的“修昔底德陷阱”有关。近年来,亚洲局势的剧变正好说明了这一点。如果中国恐惧于美国,必然陷入“修昔底德陷阱”,也就是互为敌人的陷阱,最终没有一家会是赢家,就像雅典和斯巴达一样。

 

如何重新思考中美关系?中国首先必须回答的问题是:在亚太地区和美国竞争为了什么?有几点很清楚,第一,中国是亚洲国家,只要中国在发展,其影响力必然要增加。不管美国或者一些亚洲国家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他们必须调整政策来适应这个新环境。中国政府如果政策得当,影响力扩大会快一些。第二,美国在亚洲的影响力仍然会继续,但随着中国的崛起,美国的影响力会逐渐减少。美国政府如果政策得当,影响力衰落会慢一些。第三,中国并无意愿把美国赶出亚太地区。尽管中国的影响力在提高,但并没有能力独家来履行国际甚至是区域责任。美国的存在合乎中国的利益,因此需要中美合作的空间还是巨大的。

从最糟糕的结局来说,假定美国能够在亚洲把中国“遏制”住,使得中国不会挑战其在本区域的利益,但这并不能在任何意义上保障美国可以维持其世界霸权的地位。如果美国把中国视为是“敌人”,这个“敌人”过于庞大,必然消耗其大部分资源与精力。这必然导致美国所构建起来的支撑起世界霸权的大厦的解体。今天的美国霸权地位,是美国自一战之后尤其是二战以来精心构建起来的。“重回亚洲”必然要求美国减少其在其它地方(包括欧洲、非洲、中东等地)的存在,其在这些地方的影响力也必然衰退。实际情况也如此。美国在其它地区的霸权地位,动摇速度之快也超出人们的预料。即使在亚洲,美国也今不如昔,说得多,做得少。美国“重回亚洲”的战略要求亚洲有关国家承担更多的责任,这和美国冷战后通过“马歇尔计划”和营建“北约”的战略,营造一个欧洲秩序的努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实际上,人们可以再次回到修昔底德所观察到的另一个现象:“如果没有充裕的财库,要想支撑一个长期的战争是不可能的。”这也可应用到中美两国的关系上。如果美国要单纯从战略上围堵中国,其很难有可持续性。

 

对美国的“重返亚洲”,中国的恐惧是可以理解的,但显然没有必要恐惧到陷入“修昔底德陷阱”。在亚洲,两国具有很大的合作空间;而在美国力量急剧衰落的中东、非洲,甚至是美国传统势力范围的欧洲,中国具有更大的发展空间。不仅太平洋两岸能够容得下中美两国,这个地球更是容得下中美两国。既然中国没有意图挑战美国,实在没有必要恐惧,所需要的仅仅是理性。

 

来源时间:2014/10/14   发布时间:2012/9/3

旧文章ID:60

周琪:美国的南海政策缘何趋于强硬

0

作者:周琪  来源:当代世界


    近年来,南海问题已经成为亚太地区的一个热点问题。国际上许多人认为,南海是亚太地区最有可能爆发冲突的地区之一,而美国的南海政策是影响南海局势和亚太地区国际关系的关键因素。因此,准确分析和把握美国的南海政策是中国制定有效应对之策的前提。

  冷战后美国南海政策的演变


  仔细分析冷战结束以来美国的南海政策,可以发现,它大致经历了“持中立立场”、“关注度加深”和“实际上的选边站”三个阶段,其政策取向逐渐由“观察”调整为“干预”。

  一、1990—1994年 持中立立场

  冷战时期,美国从未把南海岛屿争端看作是一个安全问题。1974年1月,当中国通过自卫反击战将越南军队赶出西沙群岛时,美国的反应是保持沉默。此后,直到1992年,对南海岛屿主权的争端主要发生在中越之间。冷战结束后初期,美国的关注力主要放在了亚太地区之外的海湾、巴尔干、索马里和科索沃等地区,南海并不是其关注重点。

  1995年之前,南海问题很少成为美国国务院新闻发布会和国会听证会的主题。在1990年美国国防部向国会提交的关于东南亚的报告中,基本上没有提及南海。在1992年的报告中,南海只是被说成是可能造成东亚和太平洋地区不稳定的九个问题之一,而且并没有被视为迫在眉睫的问题。1992年,美国东亚事务助理国务卿理查德?所罗门表示,美国对南沙群岛不负有特殊责任,中国当年2月25日宣布其对所有南沙群岛的主权,不过是中国的长期立场。时任副国务卿罗伯特?佐利克申明,美国在南海问题上的立场没有改变,仍然是不对领土要求的合法性作出判断,只是要求维护航行自由和用和平手段解决领土纠纷。[1]

  二、1995—2009年 关注度加深

  在克林顿执政期间(1993—2000年),美国军方中有人批评道:“克林顿政府时期,美国没有选择在南海领土争端上做仲裁,而是选择了做一名观察者。”[2]不过,美国对南海的关注度在1995年中国和菲律宾关于南海美济礁的争端发生后才明显加深。菲律宾指责中国在美济礁上修建建筑物,中菲之间的冲突由此而起。美国最初对美济礁的反应是做出温和声明,表示对航行自由的担忧,希望用和平手段解决领土争端。

  1995年5月10日,当中菲美济礁之争激化时,美国国务院发言人宣读了一份美国关于南海问题的正式声明,它包括了现在人们所熟知的美国的一些基本原则:美国反对使用武力解决领土争端;美国在维持亚太地区和平与稳定方面有始终不变的利益;维护航行自由和符合国际法的海上行动自由是美国的根本利益;美国对相互竞争的领土要求的法律优劣不持立场。美国国务院发言人表示,如果说这份声明中有什么新东西的话,那就是,这是一份“更为强烈的声明”,“更为强烈地表达了我们的担忧”。[3]

  实际上,在此之前,国务院东亚与太平洋事务局对美国的南海政策进行了大量辩论。有一种意见认为,美国的政策过于被动,基本上只是对中国的行动做出反应,而且美国在过去的十年从来没有认真地重新考虑其南海政策。但同时,随着冷战的结束,美国却于1992年撤出了在菲律宾的军事基地。持这种观点的人主张,美国应更多地鼓励在东盟和中国之间制定行为准则,并建议对中国做出态度鲜明的指责。但是,当时负责亚太事务的助理国务卿温斯顿?洛德并没有接受这种观点。他认为,美国同中国之间有太多的利益交错,美国在许多方面需要中国的合作。如果国务院发表一份谴责中国的声明,一定会给中美关系带来冲击,从而损害美国的国家利益。于是,国务院5月10日的声明只是包含了一些原则,如尊重国际法、用和平方法解决争端等。

  鉴于国务院的态度,美国军方中有人批评道:“1996年克林顿政府的亚太事务助理国务卿温斯顿?洛德承诺美国不担当领导,而是跟随。”他们认为,在南海争端中,美国的消极作用削弱了美国的朋友和盟友对美国承担和平与稳定责任的信心。[4]可以说,美国此时最大的关切仍然是南海领土争端的和平解决,只要不对航行自由构成威胁,美国就不认为是需要进行干预的重大问题。

  1998年,菲律宾政府挑起了第二次美济礁事件。当年12月一名美国众议员在菲律宾政府的安排下,搭乘菲律宾空军的飞机巡视了美济礁,并在之后展示了他拍摄到的中国军舰和中国在美济礁修建永久性设施的照片。然而,虽然菲律宾做了极大的努力,但并没有争取到美国承诺在领土争端中站在它一边,菲律宾对中国的抗议也没有获得国际社会的支持。1999年2月11日,美国国务院发言人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表示,虽然中国在有主权争议的岛屿上进行建设是潜在的单边挑战行为,但这种做法远没有阻碍航行自由。“美国敦促中国和其他有领土主权要求的国家运用所有适当的外交手段来解决争端。”[5] 鉴于美国的态度,菲律宾国防部长安吉洛?雷耶斯将军公开声明说,尽管菲律宾与美国之间有防务条约,但菲律宾不能依赖美国进行自卫。2000年1月,美国亚太事务助理国务卿斯坦利?罗斯强调,虽然在南沙群岛建设军事设施令美国担忧,但它还没有构成对航行自由的阻碍和威胁,因为所有各方都表示它们不试图阻止国际航行自由。[6]

  进入21世纪之后,美国对南海问题的关注度进一步加深。2001年“9?11”恐怖袭击给中美关系带来的意料之外的积极后果是,中美关系得到了改善。同时,它也给亚太地区带来了其他一些影响,如美国加强了在南海的军事存在,实现了在中亚的军事存在,并深化了同印度的军事关系。美国也加强了同菲律宾、泰国以及其他一些友好国家(如新加坡)的关系,同越南和马来西亚的关系也得到了改善。这样,美国得到了它一直想要在东南亚得到的东西,即加强与愿意保持海洋通道开放的国家的双边关系。

  此时,美国对中国的地区政策还有一些正面评价。如2005年9月,国务院东亚和太平洋事务高级顾问詹姆斯?基斯在国会听证会上,对中国正在走向更加透明和更加全面参与的地区政策表示赞赏。然而,从2009年开始,南海问题开始成为美国在全球和亚太事务上的关注重点之一。美国重要官员关于南海政策的讲话、国务院新闻发布会、国会听证会急剧增多。而对南海问题关注的天平,也从南海领土争端的和平解决向美国在南海的航行自由倾斜。这从2009年7月15日美国东亚事务助理国务卿帮办斯科特?马西尔在参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上的证词中可以解读出来。

  马西尔强调,美国在南海岛屿归属问题上不选边。但他同时表示,美国对“领海”或任何非陆地的海洋区域的主权要求存在担忧,因为在美国看来,这些要求不符合国际法。马西尔强调说,中国对南海主权的要求存在相当大的模糊性。在过去,这一模糊性对美国的利益几乎没有影响,所以美国并不在乎领土要求本身。但是现在,美国感到这一模糊性从两个方面影响了美国的利益:一是影响了美国的航行自由。理由是美国无瑕号探测船在执行“符合国际法的日常行动”时,在南海的国际水域多次受到中国渔船的骚扰,使双方的船只都处于危险之中,干扰了航行自由。美国就此对中国政府提出了抗议,并敦促通过建立对话机制来解决分歧。二是从2007年夏季起,中国有关方面要求美国和其他国家的一些石油和天然气公司停止同越南在南海的勘探合作,否则它们将面临在同中国的贸易中的不利后果。美国反对中国的做法,特别是因为有些勘探活动不在中国有主权要求的领土范围内,并且向中国直接提出了美国的担忧,认为国家之间的主权争端不应通过向非争端方的公司施加压力来解决。

  马西尔认为,在战略层面上,中国的这些做法在一定程度上凸显了中国在自己的海洋权利上日益增长的强势,而美国“在某些情况下不能同意,甚至不能理解中国对海洋法的解释”。这些担忧促使美国做出明确的政策反应。不过,马希尔认为仍然存在用建设性的方式来解决这些问题的可能性。[7]

  三、2010年至今 实际上的选边站

  这一时期美国的南海政策有两个特点:一是对美国在南海航行自由的担忧加剧了;二是美国在南海主权问题上实际上做了选边。这表现在前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在没有事先同中国沟通的情况下在越南河内发表了关于南海的声明;提出对中国南海行为的正式指责,而不论中国的行动是否属被动的;强调解决主权问题必须符合《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要求当事国不能单方面改变领土现状;敦促国会批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等一系列做法上。这表明美国不再是持中立立场的“观察者”,而实际上变成了一名“干预者”。

  随着2010年美国把战略重心转移到亚太地区,南海问题成为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关注重点。在南海问题上发言的官员级别也提高到国务卿和国防部长等重要政府官员。甚至有人认为,在2010年以后的两年中,围绕着南海冲突的外交主导了美国在东南亚的行动。[8]2010年越南成为东盟轮值主席国,它在使南海争端国际化方面的自身利益也促使其推动美国向这个方向努力。

  在2010年7月23日举行的第17次东盟地区论坛(ARF)部长会议之前,美国私下通知了一些东盟国家,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将在部长会议上发表一个美国关注南海问题的讲话,希望它们在讲话后给予支持。之后,希拉里在外长会议上声明,国际航行自由是美国的国家利益;虽然美国在南海岛屿的领土要求上不选边,但美国认为这些要求必须符合国际法;领土争端应当用和平手段来解决。她在会后还对媒体说,解决南海争端是“地区稳定的关键”。出席东盟地区论坛的27个国家和国际组织中的11个,包括文莱、马来西亚、菲律宾、越南、印度、印度尼西亚、新加坡、澳大利亚、欧盟、日本和韩国等对希拉里的讲话做出了响应,同美国一起提出了对南海问题的关注。有四个东盟国家没有表态,它们是柬埔寨、老挝、缅甸和泰国。

  虽然美国官方不承认其南海政策发生了变化,但是东盟国家普遍把希拉里的讲话看作是美国南海政策的转折点,即从“观察”转变为“干预”。希拉里的讲话不仅标志着美国政策的改变,而且标志着中美在南海问题上冲突的开始。美国的做法实际上鼓励了一些对南海岛屿有主权要求的东盟国家采取更加强硬的立场。从此,在美国“再平衡”战略的背景下,南海问题开始成为中美之间的主要争执问题之一。

  2012年5月,美国参议院对外关系委员会启动了批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审议程序,讨论批准该公约将对美国的经济、国家安全和主权产生何种影响。美国军队领导人、企业高管、现任和前任政府官员、法律顾问以及智库代表都投入了辩论之中。5月23日,国务卿希拉里在对外关系委员会上作证时,强烈呼吁国会批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她强调,“我们的航行权利和挑战其他国家的能力应建立在最牢固和最有说服力的法律基础之上,包括在诸如南海这样的关键地区。成为《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加入国,将使我们在援引公约规则方面有更多的信誉和更大的执行能力”。[9]

  2013年5月,美国亚太事务代理助理国务卿约瑟夫?云在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有关南海问题的会议上做主旨发言,阐述了美国在南海问题上奉行的五项原则:一是美国对相互竞争的领土主权要求不持立场;二是这些领土要求必须建立在国际法的基础之上,必须与国际法,包括《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相一致;三是对南海海域和领空的主权要求必须来自于对岛礁的主权要求,必须证明这些要求是合法的;四是美国在如何处理争端和解决争端方面有巨大的利益,包括两个方面:在全球公共领域里应有航行自由;美国在南海合法的石油和天然气开发活动不应受领土主权归属的限制;五是应通过和平手段解决领土争端。可以是外交谈判,也可以是通过第三方的国际仲裁,如国际海洋法法庭。不应试图单方面改变领土现状,各方应努力建立南海行为准则。[10]

  2014年2月5日,美国亚太事务助理国务卿丹尼尔?拉塞尔在众议院关于东亚海洋争端的听证会上作证。拉塞尔使用了更具有指向性、措辞更严厉的词语,批评中国在南海基于九段线的领土要求缺乏明确性,因而造成了这一地区的不安全性和不稳定性。拉塞尔表示,为了与美国长期坚持的航行自由计划保持一致,美国继续反对妨碍对海洋合法利用的主权要求。他说:“我们已经反复申明航行自由体现在国际法中,而不是大国对其他国家的恩惠。”[11]

  拉塞尔的证词表明,美国在南海问题上的态度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第一,美国在领土要求上做了如下选边:中国的领土要求不符合国际法,因此不具有合法性;对其他国家的领土要求是否符合国际法未做表态。第二,中国在南海的主权要求妨碍了美国长期追求的目标——国际航行自由。美国此时对中国南海行为的指责包括:继续限制菲律宾进入黄岩岛;对菲律宾在仁爱礁的长期存在施加压力;对接近其他国家陆地和远离中国有领土要求的岛屿的地区封锁供水;在南海有争议的地区设立行政和军事区域。所有这些表明,美国政府内部已经就美国在南海问题上对中国采取更加强硬的立场达成了共识。

   美国的南海政策缘何从“观察”变为“干预”

  纵观美国冷战结束以来的南海政策,可以发现,当美国认为自己的航行自由没有受到威胁时,它对领土归属问题并不关心,只要有领土要求的各方能够用和平方式解决领土纠纷即可;而当它感到中国九段线的“模糊性”可能使南海成为中国的领海,或至少中国在自己的专属经济区内限制美国舰只的活动,美国就开始担心它将在南海失去“航行自由”,特别是当美国正在把其战略重心从中东转移到亚太地区,并把其海军兵力更加集中部署于亚太地区之时。

  许多中美分析者把南海问题仅仅归结为“第三方因素”在中美关系中的负面作用,但这种看法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即在美国看来,国际航行自由是美国生命攸关的利益,借用中国的概念就是“核心利益”。因此当南海主权问题与在美国眼中的南海航行自由问题叠加在一起时,它就不再仅仅是一个“第三方因素”,而成为一个直接关系到美国核心利益的问题。

  除了对航行自由的担忧之外,还有其他一些因素促使美国的南海政策在2010年发生转变。

  第一,南海的战略重要性日益上升。如今,全球人口和经济中心已经从欧洲转移到了亚太地区,而在这一地区人口中心之间的空间绝大部分是海洋。南海尤其具有地缘政治的重要性,它承担着全球大约50%的吨位的海上运输,并把东南亚国家同西太平洋连接在一起,成为全球海运通道的咽喉要道。

  第二,海上航行自由对于美国追求其全球战略来说具有极端的重要性。2007年,美国海军提出了一个新的海洋战略——《21世纪海权合作战略》。该战略认识到,一个相互联系的全球经济体系有赖于海上公共领域之间的行动自由。美国必须通过把海上兵力集中在某些地区和前沿部署,来防止和威慑冲突与战争,保障海上联络和商业航行的畅通。

  2010年,美国海军又提出了一份报告——《2010年海军行动概念:执行海上战略》。这份报告包含一个海上基地的概念。同时指出,对海上基地的挑战可能来自沿海国家,它们基于对自身环境、保护区、移民、卫生、安全、习惯法或海上治安的担忧,颁布对航行自由的限制。一旦得到指示,美国海军将根据国际法,挑战任何超越海洋国家合法权威的限制。[12]这里的要点显然是美国在其他国家专属经济区内的“航行自由”。2011年,美国海军军法署署长詹姆斯?霍克在一次国际会议上批评一些国家过分的海洋要求,特别是出于安全或环境的考虑,把专属经济区当作领海,想要禁止军事活动、演习和行动。他表示,美国将继续挑战这些过分要求。显然,美国探测船在南海中国专属经济区内的遭遇,引起了美国的警觉,被它看作是美国未来可能遇到海洋准入问题或海洋活动受到限制的先兆,因此美国需要采取预先防范。

  第三,美国战略重心向亚太地区转移。2012年,美国国防部部长表示已制定了一个五年规划和执行新的“再平衡”战略的具体蓝图。根据这些规划,到2020年,美国将把其海军兵力的60%部署在太平洋地区。美国已经改变了其亚太防务部署,使兵力更加接近于亚太海洋运输线。同时,对其太平洋舰队的海面舰只进行了升级,在关岛部署了洛杉矶级潜艇,并把一些舰只从大西洋调到太平洋,还计划把一些战舰永久性地停靠在新加坡。美国战略重心向亚太地区转移,使得在南海地区的航行自由对于美国来说变得尤为重要。

  第四,在亚太地区加强同传统盟国的关系,并建立新的伙伴关系。美国“再平衡”战略的重点是加强与其亚洲传统盟国的关系,包括日本、韩国、菲律宾和澳大利亚;同时谋求发展新的伙伴关系,包括印度、印度尼西亚、越南和缅甸。在这些国家中,菲律宾和越南是同中国在南海有领土争端的国家。美国在南海问题上偏袒菲律宾和越南,是与其执行“再平衡”战略相一致的。对美国来说,在南海问题上同东盟国家站在一起,可以得到它们对美国在东南亚地区地位的肯定。同时,也可以带给东南亚国家一个信息——“美国回来了”。

  第五,平衡中国在亚太地区日益增长的经济和政治影响。在美国看来,中国在亚太地区的经济实力和影响力日益增长,对美国的地区领导地位构成了挑战。根据美国国会研究局的分析,美国尤其担心,中国军力日益增强,而且以更强势的方式提出对有争议的海洋领土的要求,将对航行自由和美国在这一地区投放兵力的能力构成限制。[13]

  鉴于海上航行自由对于美国执行其全球战略的至关重要性及美国南海政策的演变趋势,可以预料,未来美国在南海问题上的立场不会软化,而且会越来越坚决地要求中国澄清九段线的依据,对海洋的主权要求必须建立在对岛礁的主权要求之上,在南海的领土要求必须符合国际法。美国的南海政策日趋强硬和在南海问题上介入程度的加深,不仅会影响南海局势,也会深刻影响中国的周边环境和亚太地区的国际关系。中国需要对此做出审慎的政策选择和充分的应对准备。(周 琪: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

来源时间:2014/10/14   发布时间:2014/8/11

旧文章ID:54

怀特:中美都难以应对亚洲权力重新分配浪潮

0

作者:怀特  来源:共识网


    原题:休·怀特:权力重新分配的浪潮席卷亚洲,中美都难以应对

  两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士兵笔挺站立,目光冷峻,直视前方,嘴唇紧咬。和这个封面一样引人注目的还有书的名字——两年前,当休·怀特(Hugh White)出版那本《中国抉择:为什么美国应该分享权力》(The China Choice : Why America Should Share Power)时,他的观点听起来让人震惊,也立即在政策圈一石激起千层浪,澳大利亚掀起了一场有关中国的大辩论。

  现在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亚太学院担任战略研究教授的怀特在书中认为:美国和中国将不得不坐下来商讨一种分享亚洲权力的办法,如果双方不能达成妥协,将面临爆发毁灭性战争的危险。

  如今看来,怀特对中美对抗的描绘很有先见之明。他告诉记者,一股颠覆性的权力重新分配的浪潮正在席卷亚洲,无论是对中国还是美国,其实都是一个难以应对的局势,他们面对的风险不会轻易减低。

  问:至今你还认为美国应该在亚洲共同分享权力吗?

  怀特:是的,我依然这么认为,但我认为只有当中美两国都准备好接受对方在亚洲地区持续扮演重要角色的时候,两国才有可能在未来和平共处。而这意味着它们需要找到一种分享权力的相处模式。最近的东海和南海冲突需要地区各国密切合作。凭我的直觉来看,中美两国应该会愿意与亚洲其他小国合作,从而保持稳定的中美关系。

  问:中国和越南最近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其紧张程度有点出乎人们的预料。

  怀特:的确,在过去几周里,中国和越南之间的局势十分紧张,不仅涉及两国的领土争端,更有可能触发地区战略竞赛的升级。

  到目前为止,考虑到中越两国复杂的历史以及美国与越南的渊源,我认为尽管中越的合作意愿很重要,但这并不代表两国可以通过双边途径解决好这一问题。

  解决中越两国困境的核心是探索出地区边界问题的战略解决方案。众所周知,美国在过去几年中一直在表达对越南对华领土诉求方面的一定程度的支持。尽管美国并没有直接卷入这些领土争端,但在中国与菲律宾和日本的争端中都支持与中国发生冲突的一方,这些都体现了一个日益强大的海上中国挑战美国传统主宰地位的结构性矛盾。

  危险的是,美国对中国的挑战做出过于激烈的回应。美国积极与越南、菲律宾和日本合作共担风险——美国担心中国会将其挤出亚洲。对中国来说,当然会感觉美国在遏制自己。中美双方对对方的错误认知将会使双方所冒的风险升级。

  问:不过,美国在亚洲的盟友似乎在抱怨。他们认为,美国只能从言语上支持亚洲国家,而未从行动上予以支持?

  怀特:这是危险之一。美国一直以来都在对与中国发生冲突的邻国们进行强烈的言论支持,这让局面很尴尬。

  我们回头看,从希拉里?克林顿在2010年河内东盟会议上的发言,到贝拉克?奥巴马在堪培拉的私人谈话和他上个月在东京与马尼拉的强烈表态,这一系列的发言已经成为美国对盟国表示支持的一种形式,但我觉得美国并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做。

  奥巴马说过,如果中日在钓鱼岛问题上发生冲突,美国将会按照《日美安保条约》,出动海上力量支援日本。或者像希拉里曾说的,美国在南中国海有重要利益关切,将会按照《美菲军事协议》 给予菲律宾支持。但对于奥巴马来说,真正的问题是到底怎么做。美国真的愿意为支持菲律宾的领土声索而冒险和中国进行海军对抗吗?这不是不可能,但我的意思是,对于美国来说,与中国发生冲突是一件经济上和战略上都损失巨大的悲剧性结果。

  而如果当中国周边海域发生领土或海洋冲突时,美国不支持日本、菲律宾或者越南,美国在亚洲的信用就会降低。

  因此,美国发现自己面临一个双重困境:要么竭力避免与中国发生战争或者在战争中支持与中国发生冲突的一方,要么只能接受因中国扩张而在西太平洋地位下降的局面。这可能是每一位美国总统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美国总统明白与中国开战不仅十分危险,同时将付出巨大代价,而且还很有可能得不到民众的支持。而如果选择竭力避免与中国直接冲突,对于奥巴马个人来说将会付出毁灭性代价,因为如果他不兑现自己的诺言,在西太平洋地区全力支持盟友,他个人和美国的国家信誉都会打折扣。

  所以,我的观点是,美国如今面临一个真正的困境,它既不会全部退出亚洲,也不能承受与中国开战。对于未来的亚洲秩序,中美有截然不同的规划和设计。美国希望延续过去四十年里一直保持的霸主地位,希望东亚秩序不要有任何改变,而中国则期待一种新型权力关系,求新,求异,求变。

  在我看来,中国不遗余力地在海洋问题上向日本、菲律宾和越南施压,实际在拓展中国在这一地区的权力空间。中国对美国施压的方式是试探美国是否在危机发生时支持盟友,如果美国没有用符合预期的方式给予盟友最大的支持,中国的权力边界便得以扩展,并重新界定。

  一股颠覆性的权力重新分配的浪潮正在席卷亚洲,无论是对中国还是美国,其实都是一个难以应对的局势,他们面对的风险不会轻易减低。

  问:为了在西太平洋建立影响力,中国正在努力建设一支蓝水海军,美国、日本似乎对此很担心。

  怀特:我在这个问题上跟其他大多数人的观点不同。人们都在谈论蓝水海军还是黄水海军,我认为水的颜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拿它做什么。现在有两种海洋控制的军事战术。一是在海上部署力量,二是阻止其他国家通过借助海上力量壮大。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我可能可以出动战机飞到你的海岸线攻击你的城市。然而,你却不能击沉我的船。你不必将更多飞机飞到我的射程以内。 所以你首先要做的是海洋控制。如果我能将自己的运输船开往指定海域,就能实现这一战术。

  第二是海洋阻绝。我只需要阻止你进入指定海域。海洋控制和海洋阻绝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由于技术限制,想要实现海洋控制是很难的。军舰体量大,行动迟缓,很难定位却很容易被击沉。与之相比,海洋阻绝则相对容易些。想要发现并击沉一艘军舰并非难事。

  我想分析中美关系的正确方法是对这两种战术做对比。过去十五年,我们见证了一些影响巨大的改变。中国直到几年前才建立起令人生畏的海洋阻绝力量。与之相比,美国可以以和平的名义将海空舰队开到世界的任何地方,而中国却没有绝对的自信可以击沉美国的军舰。中国对潜艇、航空和监视系统的投资也不能改善这种状况。中国现在有能力在西太平洋定位并击沉美军战舰,这意味着美国不再能像往常一样在亚洲部署海军力量,这也就是为什么美国没有对日本、菲律宾和越南提供实质性支持的原因。美国人知道,如果他们让军舰像过去一样在西太平洋游弋,中国也可以这么做。如今美国政府十分严肃地对待这件事。

  自从那时起,海战成为问题的核心。海战的意义就是摧毁中国对美国海上力量的打击能力。只有这样,美国军舰才可以在西太平洋游弋。中国的海洋阻绝能力在美国的海洋控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这意味着美国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在西太平洋通过海洋力量保护自己的实力,也会触动美国在西太平洋地区的基本军事地位。另一方面,中国自己也有海洋控制能力。当然,中国建造的可搭载更多战机的航空母舰对于美国的潜艇和舰队来说还是十分脆弱的。

  所以,中美双方都会顾念对方的海军力量。在双方互相不能毁灭对方海军力量的时候,这种军事平衡反而有利于战略和解。我认为中国海军力量的发展对于美国海洋控制能力影响巨大。即使中国建立起强大的海军力量,美国依然有识别和摧毁中国军舰的能力,同时中国也有反制的能力。

  问:中美最近不仅在海洋问题上有冲突,在网络安全方面的分歧也越来越大。两国的对抗是否已经不可避免?

  怀特:这可能需要双方的理性和克制。如果我是中国人,我想我可能自然地期待中国最终成为亚洲的区域领导大国。尽管我知道很多中国官员说中国“不当头,不称霸”,但不得不说,如果我是中国人,考虑到中国的悠久历史,灿烂的文化成就和发展前景,我会希望中国成为一只领导性力量;不是黑客,也不是咄咄逼人的入侵者,而是就像美国一样成为一个它一直以来扮演的领导性大国角色。

  显然,对中国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野心,但事实并非那么容易,而它一定会受到美国的遏制,也自然会受到日本和其他一些国家的抵抗。

  反之,美国保住霸主地位的愿望也未必能实现。逐渐强大的中国宣称要在亚洲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可以想见美国必然会尽力阻止中国权力的扩张。未来的东亚地区,中美两大强国并存,都想建立以自己为核心的区域国际体系。

  或许有第三个选择,就是中国在亚洲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而美国则轻微收缩自己在亚洲的布局,这意味着两国都不能独自扮演领导角色,他们需要相互妥协。这些妥协与让步或许会十分艰难,但要知道双方都不让步的后果将十分严峻。对美国来说,将中国视为战略敌人会带来不良后果。中国毕竟十分强大,尤其是在亚洲地区,不过它还没有强大到像美国这样成为一个全球性大国。所以美国如果听凭中国的反对,坚持在亚洲保持霸主地位也是可以实现的。反过来说,中国要将美国视为战略敌人则需要巨大的勇气。

  我其实对中国未来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体并持续发展持乐观态度,但我并不认为它可以强大到与美国——这样一个极端强大的国家对抗。我并不认为美国正在衰落。局势变了,并不是因为美国的衰弱而是因为中国的崛起。美国依然是那个神奇、强大、有力并危险的战略敌人。所以,中国将美国视为战略对手的潜在代价也非常大,这就强有力地推动双方做一笔更划算的交易。

  举个例子,比如我想要以一万美元的价码卖掉我的车,而你想花五千美元购买我的车。对你来说,如果按照我定的价格交易,你就得花超过你愿意支付的钱。而如果按照你的价格交易,实际花掉我愿意支付的代价。而如果我们将价格定在七千五百美元,尽管我比我想要的得到的少,而你花的比你计划的更多,至少我们能做成这笔买卖。如果你真的很想买我的车,其实你所花的七千五百美元帮你获得更多。

  所以,我认为这就是与中美情况类似的一种情形,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得到想要得到的一切,但是我们可以尽其所能获得更多。这是否可行?当然!这是否划算?你可能对这一方案并不十分满意,但考虑一下谈判破裂没做成这个买卖的更坏的结果!

  在我看来,中美能最终达成协议的唯一原因就是双方都认识到战略劫持对方是多么危险的举动。然而,协议达成有一个重要前提,就是两国都相信对方不会食言,这也是现在美国政策制定者和观察家们所担心的,他们觉得中国并没有真的拿新型大国关系当回事。很多甚至是十分了解中国的美国人都持一个基本观点——中国是美国构建的亚洲秩序网上的一个异类。我对此并不赞同,尽管有很多美国人认为中国处于美国及其盟国构筑的包围圈里,美国目前只是主动放松了控制,但我认为并非如此。中国方面同样存在一种错误的观点,很多中国人认为美国完了:美国总统奥巴马如此软弱,他此前已为两国和解谈判做好妥协的准备,一旦直面强大的中国,美国必将全面收缩并撤出亚洲。

   
所以你看,美国人认为中国会撤退,中国人认为美国会退让。如果两方都认为反正对方会首先让步,那么他们都不会做出妥协。如果双方都不妥协,可以预见会发生什么。

  问:在这种敏感的中美关系中,同处亚太地区的澳大利亚将如何抉择?

  怀特:整体的局势对澳大利亚来说是一个巨大挑战,其实这个挑战也不仅仅是澳大利亚面临的,亚洲每个国家都要面对。

  澳大利亚对未来的愿景建立在这样一个愿望之上,即我们可以同美国继续保持强劲的友谊,同时也与中国建立强劲的关系。

  在我们看来,澳美关系对澳大利亚的安全至关重要,而澳中关系对澳大利亚的经济未来至关重要。这两个我们都想要,所以在澳大利亚,没人愿意在美国和中国之间选边,我们希望两个关系都很强劲。但只有中国和美国相处得不错,我们才能做到这一点。自从尼克松和毛泽东在北京见面后,我们在过去40年里不必做出那样的选择。美国和中国之间的战略竞争越多,它们的关系就会破裂得越多,对澳大利亚来说,必须做出选边的风险就越大。这就是澳大利亚的利益所在,美国与中国应该调试、适应彼此的分歧。

  对澳大利亚来说,我们必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美国不再像过去一样是亚洲的主导力量。我们希望美国在亚洲扮演一个强劲的角色。我们希望美国继续是一个战略和政治上的大玩家,我们认为这样会有助于稳定。我们当然可以坦率地说美国人是我们的朋友,但我们不希望美国在中国还没准备好接受这一事实或者准备好扮演一个角色的时候在亚洲保持这种主宰地位。

  因此我认为,澳大利亚应该和美国展开讨论。他们应该要情愿和中国达成一项协议,来与中国妥协,从一个由美国占据主导地位的姿态向美国和中国分享地位的姿态转变。这在澳大利亚是一个很激进的想法。很多澳大利亚人并不同意我的观点,因为从历史上看,我们总是依赖于一个占主导地位的讲英语的撒克逊伙伴,在殖民时代是英国,后来是美国。在未来,我们不太可能再这样了。我认为,如果我们鼓励美国拒绝同中国妥协,竭力提醒占主导地位的伙伴注意中国的挑战,我们就会把美国一步步地推成中国的对手,澳大利亚就不可能同时维持两个关系。

  我认为,澳大利亚人应该坚信,我们鼓励美国保持在亚洲的主导地位,同时与中国保持良好关系。我认为澳大利亚应该积极呼吁美国与亚洲保持接触,但应该建立在这样一个基础之上——中国愿意接受。换句话说,一定要鼓励美国尽力谈判,来进行权力分享安排。澳大利亚应该这么做,其他国家也应该这样。

  如果你看下东南亚的其他国家,比如印度尼西亚、新加坡、越南、菲律宾,所有这些国家都提醒美国要在亚洲做一个强劲的伙伴。当然,美国来进行平衡是好事,因为要确保中国不会变得太强大。

  我们不想让别人都闭嘴,我们都希望澳大利亚留在这一地区,但我们希望与中国搞好关系。我们都希望避免美国和中国之间的战略争夺,这对我们大家都是坏事。我们希望美国保持接触,但都希望美国以中国可以接受的方式保持接触,这意味着美国必须要给中国保留一些东西。我认为,如果中国领导人和中国人民很聪明的话,他们会意识到,他们的另一个选择是多么危险,他们会乐于接受一个平等的地位。我认为作为美国同等的大国,中国不会接受被严格对待。

  因此,我认为中美关系的未来,整个地区的未来是光明的和广阔的。这将给中国在本地区一个更大、更强劲、更不同的位置。很多中国人希望的并不是一个平等的位置,我对此不会惊讶,但这是一个最合理的期望。

  问: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上任后,您觉得中国的外交政策和风格是否发生了变化?

  怀特:是的,我们今天更多地看到一个自信的中国。中国最近的几个动作,比如去年划定东海防空识别区,这种强硬姿态在过去并不常见。但我认为这并不是习近平上台带来的特殊变化,因为向前追溯几年,早在2008年、2009年,中国就开始积极地探索地区秩序的改变。

  在这之前很长时间,中国耐心地坚持韬光养晦,如邓小平的12字战略,“主权归我,搁置争议,共同开发”。我们知道,中国在过去很长时间里都坚定不移地执行这项战略,即使明确自身实力不断上升也乐于安于现状。

  我认为,避免挑战美国霸主地位或许是中国的战略之一,但是随着如今中国经济实力趋于赶超美国,中国的挑战得到了回应。事实上,这种改变会发生在任何中国领导人身上,而非习近平掌权的缘故。我认为中国领导人需要全方位改善中国的国际处境,并使美国做出相应的调整。不过,在中国做好完全准备之前,最好谨慎行事。

  问:在东亚和西太平洋疲于奔命的同时,中国也有一个新的战略,被形容为“西进”战略,比如习近平提出的丝绸之路经济带,您如何解读中国的这种调整?

  怀特:我认为这对发展来说非常重要。在这里,我要提到几个要素。第一,在过去的几年中,基本上在二十年里,甚至在冷战尾声时,中国的战略重心就开始向海洋转移,例如扩充海军力量,在全球贸易奠定自身的海洋强国地位等等。这对中国来说是一种新鲜的尝试,因为中国历史上很长时间都没有建立强大的海军。所以,对像美国、澳大利亚等国家来说,中国是一个新兴的海权强国。当然,中国依然是一个陆权大国。中国开始更加注重海军力量建设是很自然的事情,而且这也不影响它是“新亚洲”大陆上的强大力量。所以,我认为这是一种顺其自然的再平衡战略。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认为中国未来国际地位建设的最重要问题还是处理好与海上强国,尤其是美国的关系。中国若与俄罗斯关系良好将受益匪浅,但若与之交恶问题也不大。换句话说,中俄关系的改变无论对于中国利益还是世界局势来说都没有中美两国关系的亲疏影响大。美国对于中国来说是更危险的敌人和更受用的伙伴。

  所以,我认为从长期来看,中国不可避免地要与美国建立稳定的合作关系。不过,中国同样也需要向西看,作为一个大国,它也必须要密切关注发生在中亚及以西地区的机会与问题。我并不是说中国没有能力实施这项战略,只是我觉得中国不应为与其他国家建立关系而损害与美国的关系。美国依然太过强大,对中国来说也太重要了,它与中国的贸易总量远超过俄罗斯。不过,俄罗斯的邻国和美国一样都要从中国进口很多货物,当然中国也需要它们。

  从陆权战略和更宏观的政治视角来看,我完全理解中国制定出“西进”战略思想并实践的必要性。然而,我依然认为与美国的关系是中国的头号外交命题。

  我认为印度和中东都是令人兴奋的议题。拿印度来说,那是一个具有复杂历史背景的国度,当然也是个人力资源未得到充分开发的国家。但真正有意义的是印度是否能实现国家的转型,并像国际社会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大国。可以预见,未来中印关系也将在世界舞台上举足轻重。这两个未来最富裕和强大的国家之间的关系也必然成为全球范围内的重要双边关系。尽管它们位于同一块大陆,它们的海上关系将重于陆上事务的联系。中国有很长的陆上疆界,但是喜马拉雅山却像屏障一样将中印隔开,所以两国沟通多通过海路。因为无论是作为战略竞争对手还是经济伙伴的两国关系都是建立在海洋关系上的,所以就好像两国位于不同大陆上一样。无论“西进”政策如何进展,我认为最终并不会导致中国与印度建立有效的关系。

  说到中东则是完全不同的情况,我们得回溯至中古世纪。从一开始,中东就不停地被外来者重塑,俄罗斯人、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看起来,这样的历史趋于终结。我想“阿拉伯之春”标志着蔓延中东地区的特有政治模式的终结,美国在中东的地位也受到严重削弱。问题是,中国是不是有机会借机取代? 我对此并不看好。我确信中国在中东地区将存在巨大利益,同其他国家一样,中国需要确保能源供应安全。但与美国的海上石油进口不同,中国需要依靠陆上输送,这就是差别所在。美国人很可能会担忧中国取代美国在中东的主导地位。我认为中东不是任何国家的,但局势很可能会变得十分混乱。我们都看到了美国企图主宰中东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中国若有此心,需要付出的代价绝不会更少。

来源时间:2014/10/14   发布时间:2014/8/14

旧文章ID: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