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Blog Page 3114

美国海军分析中心代表团应邀来访

0

作者:  来源: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

  8月10-15日,应我院邀请,美国海军分析中心副总裁冯德威率团来京学术访问。团员包括美国进步中心高级副总裁、前美国国防部副部长鲁迪·德利翁,海军分析中心高级研究员谭睦瑞、高级研究员江羽翔、项目主管赫美琳、副研究员波安澜。除与我院交流外,代表团还赴中国军事科学院、中国国际战略学会以及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等单位座谈。

""

来源时间:2014/9/30   发布时间:2014/9/30

旧文章ID:469

张海平:美国大选是金钱政治吗?

作者:张海平  来源:《炎黄春秋》2014年第9期

  每次美国大选,国内舆论界总要就美国大选是不是金钱政治争执一番。这个问题之所以引人关注在于争论双方都把它看作是评判美国政治制度好坏的一个重要标准,进而是衡量整个西方式民主体制优劣的试金石。2012年的美国大选,是美国历史上花钱最多的一次选举,正赶上我在美国做访问学者,全程近距离观察了这个美国最重要的政治活动。现将自己的观察和思考串缀成文,以就教于方家。

  一、2012年美国大选究竟花了多少钱?

  这次大选是美国历史上最胶着的一次选举,选前竞争十分激烈。选情告急,双方自然少不了砸钱,因此这次选举也是美国历史上最花钱的一次。选举活动的花费分为两部分:一是政治候选人为了取胜从民间募集的捐款,本文所说的钱主要指这部分,这也是竞选花费的大头;二是各州政府为保证选举顺利进行所花的各州财政的钱,如购买投票机器、雇用临时人员、租用投票场地等的投入,这部分才是纳税人的钱,它只占整个选举花费的一小部分。据选后统计,民主党和奥巴马共筹集资金12亿美元,罗姆尼和共和党则以11.8亿美元略逊一筹。这是美国历史上首次两党候选人募款双超10亿美元。民主党和奥巴马方面共花销11.1亿美元,罗姆尼和共和党方面共花销9.28亿美元。注1总开销超过20亿美元。这只是总统的选举,如果包括联邦议员的选举,则竞选共花了42亿美元。而上次这一数字是38亿美元。注2加上各州政府为选举所花费的钱,此次大选花费将达到创纪录的60亿美元。注3需要说明的是,这几个数字除了两党候选人的筹款数字是由美国官方选举机构“联邦选举委员会(The Federal Elections Commission)”注4公布的外,其余都是由民间非政府组织和新闻机构发布的,彼此之间不完全相同。

  二、竞选的钱来自哪里?

  那么,谁会为这一大笔钱埋单呢?这些钱来源于以下几个途径:

  ⑴候选人的自有资产

  候选人为自己的竞选活动捐款不会受到任何限制。林肯竞选总统时,曾经自掏腰包来为自己助选,这差点使他破产。有钱人罗斯·佩罗(Ross Perot)和史蒂夫·福布斯(Steve Forbes)都曾在竞选中动用了大量自有财产参与竞选。2008年时的罗姆尼,一直是自己竞选活动的最大捐助者。在竞选费用与日俱增的情况下,仅靠自己的钱打选战越来越不现实。本次大选财力雄厚的罗姆尼自己才拿出区区52500美元。奥巴马则拿出5000美元。

  ⑵公民捐款

  美国人很早就意识到金钱操纵选举、富豪左右国家的危险,通过制定法律,对竞选的募捐活动设置了很多限制,最大程度地避免这一现象出现,或避免其恶化。按照目前的法律规定,普通民众每年可以向每位候选人捐款数额不得超过2500美元,而政治行动委员会对每位候选人的直接支持也不能超出5000美元。在这样的法律框架下,富人要想通过捐款影响候选人、左右选举是很困难的。事实上,候选人大量的捐款还是来自中小选民。本次大选奥巴马从公民个人处募捐6.3亿美元注5,罗姆尼从公民个人处募捐3.8亿美元。注6另据《纽约时报》统计,奥巴马募得的钱中,56%是低于200美元的捐款,33%是200-2499美元,捐2500美元的占11%;而罗姆尼低于200美元的捐款占23%,200-2499元的占 35%,2500美元的占42%。注7

  在个人捐款中,还有一种“捆绑捐助”(Bundling)。捆绑捐助是指为了规避联邦选举委员会的管制,一个人从许多捐款人或者政治行动委员会那里募集资金,然后把这笔钱一次性捐给竞选活动。这个为候选人从自己的亲朋好友那里募集资金的人被称为“打包人”(Bundler)。打包人通常是公司的CEO、游说家或者一些有钱人。奥巴马在本次选举中共有758个“打包人”为他和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募集了至少1.8亿美元的竞选资金。注8罗姆尼方面,共有63个注册说客(registered lobbyist)为他募集了1400万美元竞选经费。注9

  这种捐款方式目前争议很大,它轻易化解了法律对个人捐款上限的限制性规定。某人或组织可以将总额超限的捐款分解到其多位雇员或成员名下,使其符合个人捐款的上限,并捆绑式地捐给某位候选人。将来法律如何规制,要看各方博弈结果。

  ⑶公共资助基金

  1976年“水门事件”之前,总统选举都是自筹资金,即纳税人不必为政治家的竞选活动埋单。由于担心权钱交易,“水门事件”后才开始设立总统竞选的公共基金,由联邦政府为总统候选人提供财政支持。从那时起,合乎资格的总统候选人及全国性政党,可从联邦政府得到资助。总统公共资助基金来自于每个人退税时自愿交纳的3美元。除非通过新的立法,否则不得向纳税人多收费用。严格意义上讲,美国这时才开始花纳税人的钱用于竞选活动。这些钱不是以税收的形式强制向纳税人收取的,而是纳税人自愿选择从每年缴纳的联邦所得税中拿出3美元捐助这一基金。不愿意为大选埋单的纳税人不用为此耗费一分一毫。公共资助基金的开支限额、公共基金的多少依每个选举周期的通货膨胀率而调整。这种资助共分为“预选基金”、政党的提名大会和“大选基金”三个部分。按照美国法律规定,接受联邦公共基金的候选人,就不能再接受私人捐款,并且必须列出专门账户进行管理,保证只用于法律规定的开销用途。总统候选人即使在预选中没有申请公共基金,在大选中仍然可以申请。这将候选人摆到了“田忌赛马”的境地:如果公共基金无上限并且能够提供足够的配套经费,那么,不要白不要。但是,最近几次的总统选举显示公共基金明显不够支付候选人的竞选开支。所以,进入新世纪以来,候选人们纷纷放弃公共基金。2000年,小布什在预选中放弃公共基金,自己筹得近1亿美元,接受公共基金的戈尔只得到联邦政府1000多万美元补助。2004年,小布什与克里都在预选中放弃了公共基金(当年的竞选支出限制为4500万美元),他们在预选阶段分别筹款2.70亿美元和2.35亿美元。注10到了奥巴马,2008年他具有的超级筹款能力使他彻底放弃了公共基金,不花纳税人一分钱,顺利夺得宝座。2012年公共基金设立的花钱上限是9000万美元注11。因此,罗姆尼和奥巴马都放弃使用公共基金,自己筹款搞竞选,自己花钱也方便。资料显示:2012年大选,共有四位总统候选人在初选时拿了公共基金的钱注12,公共基金为此次大选共支付了685712美元注13。近几年,由纳税人自愿掏钱为大选建立的公共基金已是名存实亡。2010年,愿意为此捐钱的不到纳税人的7%,目前基金只有2亿美元。由于限制太多,随着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的兴起,候选人大都不用这笔钱了。2012年大选初选阶段,17位候选人中只有4位申请了公共基金,合计才95000多美元。2011年年底,众议院开会想要废除这个基金,因各方考虑不一,还在争论中。

  ⑷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的捐款

  2010年后,真正募款的大头是叫做“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olitical Action Committee,简称Super PACs)的组织。政治行动委员会是一种通过向民间筹措资金、然后以电视广告等多种形式影响政治选举和立法进程的非营利性组织。这种组织在美国的政治生活中一直存在,之所以加上“超级”二字,是因为与美国历史上传统的政治行动委员会相比,Super PACs可以接受个人、政治委员会、公司和工会的无限制捐款,但这些捐款不能交由候选人本人及其团队进行操作,只能由Super PACs独立运作。

  2012年大选,共有1122个Super PACs参与其中,共接受了661715165美元,独立花出了680499687美元注14。支持罗姆尼的最大两家Super PACs是“重建我们的未来”(Restore Our Future)和“美国十字路口”(American Crossroads),它们共为罗姆尼募款2.031亿美元。支持奥巴马的最大两家Super PACs是“优先美国行动”(Priorities USAAction)和“美国21世纪桥梁”(American Bridge 21st Century),它们共为奥巴马募款7530万美元。

  除了上述几种途径外,还有一些组织也为大选候选人募集资金,这都是一些非盈利组织,符合税法下的税收免除要求。如501(c)组织(501(c)Groups)、527组织(527 Group)等,只不过随着Super PACs的崛起,它们的募款作用已大大降低。

  三、出身贫寒能赢得大选吗?

  1860年林肯竞选总统时,共和党大概只花了10万美元,但那时的10万相当于现在的280万。可见,竞选从来就不是一件省钱的事。现代社会远比林肯时代更为庞大复杂,因此花费自然水涨船高。

""

  随着互联网的普及和“自媒体”时代的来临,网络竞选因其相对低廉的成本被越来越多的候选人所采纳。2008年奥巴马将互联网和“自媒体”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但它们目前仍局限在年轻人和高知识群体,对于普通选民,仍然需要电视广告的“狂轰滥炸”。另外,电子投票设备的普及也在某种程度上提高了大选的成本。我曾在一个投票站看到一个电子投票箱,工作人员告诉我们,一台这样的投票箱要3000-4000美元。一个投票站要配备6-8台这样的机器。由于美国的选举事务由各州负责,全国有多少投票站我们无从得知,有多少这样的机器也不得而知。注16但这笔费用应该花费不菲。

  高昂的选举使得任何一个候选人如果缺乏足够的财政支持,根本没有资格投身到任何一场选战当中。但这并不是说,候选人本人必须富可敌国、腰缠万贯。拿两次竞选胜利的奥巴马来说,2004年他刚刚还完学生贷款,2008年就变成了“吸金机器”,赢得了大选。这次挑战失败的罗姆尼,可说是“金元大佬”,在美国,一个家庭每年收入超过40万美元,才能成为被“占领华尔街”运动所痛恨的“1%”,不过罗姆尼夫妇收入可是这个数字的50倍,罗姆尼的资产在2.5亿美元左右,奥巴马和他之前七位总统加起来乘以2才勉强接近罗姆尼。但上次竞选,他连提名这一关都没过,4600万美元交了学费,这次“刘郎重来”,依然没能战胜出身贫苦的奥巴马。1992年大选,来自德克萨斯州的富翁罗斯·佩罗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选,刚开始民调还不错,但最后连一张选举人票也没拿到,自掏腰包砸进去6000万美元打了水漂。他可是名副其实的超级富豪,现在在美国富人排行榜上名列第72位,身家50亿美元。实际上,出身优渥、财可敌国在竞选中往往是负资产。毕竟,家境一般的选民占大多数,他们更愿意选一个和他们一样通过艰苦奋斗而成功的普通人。这就是奥巴马成功的奥秘。这次大选,奥巴马和夫人始终打“励志牌”,站在穷人一边,最终获得了成功。罗姆尼虽然也强调自己成功的不易,但他对穷人的口出不逊,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做派使他失掉了广大草根选民,从而失掉了选举。

  因此,出身寒门的候选人依然有机会赢得大选,出身豪门的候选人有时他的出身反而成为他的负资产。竞选候选人可以口袋空空,但他一定要有能力说服别人,尤其是广大基层选民为你捐钱,其实很简单的逻辑是:你如果不能说服选民认同你的政治理念,从而为你捐款,凭什么让人相信你有治国理政的才能。因此,候选人募集捐款的多少很大程度上表征着他政治动员能力的高低。

  四、寡头们可以左右美国的政治吗?

  毋庸讳言,金钱在美国大选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1988-2008年的六次总统选举中,五个竞选经费多的候选人进入白宫,只有1996年的克林顿在竞选经费少于对手的情况下入主白宫。国会选举也大致如此。在1998-2008年的五次国会选举中,97%的国会众议院和86%的参议院议席都是由花费最多的候选人赢得。2012年大选,奥巴马入主白宫依然符合“钱多者胜出”的基本规律。那么,美国的大选是黑金政治吗?金钱可以操纵竞选吗?总统胜出后要给捐款者回报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这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理解。

  ⑴金钱不是决定大选的唯一因素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宣传政治理念、成立竞选团队、进行基层动员等等都离不开金钱,充足的财力支持是取得竞选胜利的重要物质保障。2012年大选,共和党内一开始有好几个出来竞选,包括曾经的驻华大使洪博培,但由于筹款不足只得中途退出。捐款人向候选人捐款,还是看重他的能力,认同他的政治理念。因此,与其说是金钱决定大选,不如说是政治理想、个人能力决定大选。以奥巴马为例,在没当总统之前,在美国充其量只是个中产阶级。2008年的时候,他打出“变革”的口号,令美国人为之一震,俘获了大量年轻选民,自己收入不高的他变成了超级“吸金机器”,最后成功入主白宫。因此,候选人自己可以没有钱,只要他的政治理念与大多数选民的诉求合拍,只要他的口才、容貌、品行、操守、做派等个人魅力深受选民的喜欢,他就能筹到足够的金钱来支持大选。总体而言,社会下层的上升通道是通畅的。美国总统的宝座不独为钟鸣鼎食之家的“肥猫”(美国百姓对富豪的称谓)所独占。像克林顿、奥巴马这样家境一般、幼年境遇坎坷的人,只要努力奋斗、受到良好的教育,个人有能力有魅力,照样能夺得大位。

  2012年大选,由于奥巴马的税收政策对“肥猫”们不利,他们想方设法要把奥巴马拉下台。这次个人捐款数额最大的是拉斯维加斯的赌业大亨谢尔登·阿德尔森(Sheldon Adelson),他和妻子米里亚姆(Miriam)向共和党阵营提供了3625万美元的政治捐款。其中有1000万美元捐给了“重建我们的未来”(Restore Our Future),用来在摇摆不定的州打广告反对奥巴马。他曾表示,愿意“不惜代价”将奥巴马拉下马。美国科氏工业集团(Koch Industries)的掌门人查尔斯·科赫(Charles Koch)和大卫·科赫(David Koch)非常痛恨奥巴马,每年都会举行两次由志同道合的保守派富人参加的峰会,讨论如何赶奥巴马下台。2012年夏天,大卫在其居所里为罗姆尼举办筹款活动,邀请了其他富豪和邻居参加,每人的入场资格是5万美元起。大卫创建的右翼智库“美国繁荣”(Americans for Prosperity)拿出3000万美元用来打广告,以支持罗姆尼和打击奥巴马。作为非营利组织,“美国繁荣”不必披露其捐款人。在这3000万美元中有多少来自科赫兄弟,我们无从得知。事实上,在向支持罗姆尼的Super PACs“重建我们的未来”提供政治捐款的人中,包括了38位福布斯“美国400富豪榜”(Forbes 400)成员。相比之下,支持奥巴马的组织“优先美国行动”(Priorities USA Action)只有7位亿万富豪捐款人注17。即使罗姆尼有这么多富豪的力挺,奥巴马依然拿下了选举。选举人票332∶206的结果应该说对方也是输得心服口服。从这里可以看出,金钱不是唯一的决定力量。

  ⑵信息的透明公开,法律的严密细致,最大限度地避免了黑金政治

  对于金钱操纵政治的担忧和抵制,在美国由来已久。早在19世纪末,提议修建巴拿马运河的美国人马克·汉纳(Mark Hanna)就说过:“要赢得选举,需要两个东西,第一个是金钱,第二个我就不记得了。”20世纪初,那位美国人熟知的头戴草帽、叼根牙签的幽默大师威尔·罗杰斯(Will Rogers)就说过:“傻瓜和金钱将会赢得选举”(“A fool and his money are soonelected”)注18,反映了民众对大选的调侃心态。到了20世纪中叶,美国著名的民主党人杰西·M·昂鲁(Jesse M. Unruh)说过一句广为流传的话:“金钱是政治的乳汁”(Money is the mother’s milk ofpolitics)。2010年,当最高法院宣布对公民联盟案终审判决后立即招致各方批评。ABC和《华盛顿邮报》在2010年2月4日至8日所做的民意调查显示,80%的受访者反对法院判决,其中65%强烈反对。注19在最高法院宣布判决数小时后,奥巴马总统发表声明,严厉谴责最高法院“为新一轮的特殊利益集团资金的蜂拥而至开了绿灯”。奥巴马声称,“该判决是大石油公司、华尔街银行、医疗保险公司和其他强大利益集团的重大胜利。这些大财团每天在华盛顿施加影响,淹没了美国公众的声音。它让华盛顿的特殊利益集团和为他们服务的游说者更加强大,削弱了为选举做出小额捐款的普通公众的影响力”。注20

  正是这种对权钱交易的深深担忧和对政客的深深的不信任,使得美国人对政府的监督无以复加,被誉为“无冕之王”的媒体、多如牛毛的非政府组织、细致严密的法律,都保证了美国大选的廉洁、公开、透明。1975年,基于《联邦选举法》(the Federal Election Campaign Act)而成立的联邦选举委员会(The Federal Elections Commission),负责监督选举经费的使用。在它的官网上,每位候选人及其团队的资金筹集、来源、花费等信息非常详尽,上亿元的资金可以精确到个位。每个候选人的筹款报告都可以下载供公众查看研究。此外,还有很多非政府组织也承担起监督职责。如本文大量引用数据的“政治反应中心”(Center for Responsive Politics),就是一家专注于选举监督的独立组织,它们的官方网站“公开秘密”(Open secrets)有大量的数据及分析。如果说联邦选举委员会(FEC)公布的还是原始数据的话,“公开秘密”就将这些数据加以整理归类。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每位候选人筹集了多少资金,花了多少,资金的来源构成,所占比例,各项花销所占的比例等等。据它们统计,奥巴马竞选资金充分披露的达87.1%,披露不充分的占8.1%,没有披露的只占4.8%;罗姆尼竞选资金充分披露的达81.4%,披露不充分的占5.0%,没有披露的占13.6%。我在印第安纳州得到了一本该州2012年选举的财务手册,有130页,详细列举了候选人募捐的各项联邦规定和州的规定。如何公开财务信息,披露不充分将会受到何种处罚,各种助选组织以及它们的行为如何界定,等等,不一而足。

  早在1867年,国会就曾在《海军拨款法案》中附加条款,禁止海军现役军人参与政治捐款,该限制在1883年的《公共人员改革法案》即“彭德尔顿法案”中又被推广至整个政府雇员系统。1907年,由罗斯福主导的《蒂尔曼法案》则首次禁止了公司对联邦层次政治竞选参与者的直接金钱捐助。随后,1939年《哈奇法案》在重申分离原则的同时,又限制了政党组织用于选举的开销(每年300万美元)和民众付出的政治捐款(每年5000美元),旨在弱化特殊利益集团和富人的影响力。1972年“水门事件”撼动美国政坛,直接引发了新一轮的竞选财政改革。1974年,国会通过了1971年法案的修正案,一方面设置了联邦选举委员会(FEC)作为监管选举事务的常设机构,另一方面为个人和政治行动委员会的直接捐款放宽了限额:普通民众每年可以向每位候选人捐款数额不得超过1000美元,而政治行动委员会对每位候选人的直接支持也不能超出5000美元。在这样的法律框架下,富人要想通过捐款影响候选人、左右选举是很困难的。候选人大量的捐款还是来自中小选民。从联邦选举委员会公布的表中可以看出,个人在2012年大选中可以捐款的最高数额是2500美元。

""

  美国国会已经通过了一系列法律,限制个人、组织、公司和工会对候选人的无限制捐款,以免金钱操纵政治,财阀控制国家。但是,作为美国政治生活重要一翼的最高法院从保障言论自由的角度出发,一直在“金钱贿赂政治”和“公民言论自由”之间做着微妙的平衡。从1940年代出台的各项限制捐款的法律没有得到很好地执行跟最高法院的这个态度有很大关系。按照美国“三权分立”的分工,最高法院有司法审查权,即通过解释宪法,对国会通过和总统签署的法律做出是否违宪的判决。最高法院自己的判决可以通过两种方式被推翻:一是最高法院自己推翻先例;二是国会通过新的法律并经总统签署。有意思的是,美国国会总是担心金钱对大选的影响,不断出台法律规范选举筹款和开支。法律实施后,如果争议过大,总有组织或个人就个案提起诉讼,如果案件打到最高法院,最高法院会审时度势,从保护“言论自由”的立场出发,做出某项法律违宪的判决,从而废止该法律。二百多年来,最高法院和国会就是在这样的力量平衡和权力制约中,小心呵护着美国社会前行。对最高法院而言,“金钱贿赂政治”固然讨厌,但作为美国立国之本的“言论自由”更为重要,公民和组织有通过捐钱表达自己政治立场的自由。这一原则在2010年的“公民联盟诉联邦选举委员会案”(Citizens United v. FEC)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这一判决也必将在美国选举法律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判决宣称:政治捐助是言论自由的一种表达方式,它不仅涉及个人捐款,同时包括所有企业、利益团体或工会组织。这意味着企业和团体只要不把钱直接给候选人,而是把资金用于各项支持候选人的活动上,就可以无上限地使用金钱支持选举。几个月后,另一场官司的判决让独立的组织也获得了同样的权利。只要不直接跟竞选人有协定,这些组织就可以无限制地用金钱举办支持候选人的活动。这直接导致了旨在为竞选融资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s)的应运而生。“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可以无限额地接受捐款,无限额地为特定总统竞选人助选,只要这些资金的开支用途不是由政治候选人和他的团队掌控、协调就可以了。

  美国第一个犹太裔大法官路易斯·D·布兰代斯(Louis D. Brandeis)说过: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注22。正是这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监督和透明公开、详实的信息披露体制保证了美国的大选没有走向“黑金政治”。

  ⑶候选人可以对捐款的“大金主”进行利益输送吗?

  美国的“三权分立”体制决定了总统的权力有限,许多政策的出台是多方利益博弈的结果,重大政策调整要经过国会的听证、辩论、投票。稍有不慎就会招致广泛的批评,候选人获胜后岂敢为了回报“大金主”而冒天下之大不韪。拿奥巴马的医疗改革而言,许多人认为这是惠及民生的好事,但由于增加了雇主的负担,仍带来了很多争议。我们国内有的文章认为,总统候选人赢得大位后会制定有利于捐款大户的政策,进行利益输送,经常举的一个例子就是小布什在竞选期间接受了国内石油大亨大量的政治捐款,上台后为了照顾石油巨头的利益,因而拒绝签署《京都议定书》。这其实将问题简单化了,早在克林顿时期的1997年,美国参议院就以95票反对,0票赞成通过议案反对《京都议定书》。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哪位总统还敢再去参议院自讨没趣。奥巴马在第一任期内施行“绿色新政”,通过了《清洁能源和安全法案》,积极推行清洁能源。但即使是他,也没有显示要签署《京都议定书》的迹象,毕竟他的《清洁能源和安全法案》在国会是以219票对212票的微弱多数通过的;毕竟他要考虑通过《京都议定书》后造成的500万人的失业问题。我们可以说美国的政客极端自私,太过狭隘。仅从自己的国家考虑问题,美国一个国家就占了世界碳排放的四分之一。美国的不签署,将使国际社会的减排努力大打折扣。但这一切的确与大选后向“大金主”进行利益回报无关。

  另一个经常举的例子是候选人当上总统后会封官许爵,用官职作为回报。且不说那些腰缠万贯的“大肥猫”们未必会对从政感兴趣,即使总统想这么做,他也得先过国会这一关,各部部长(包括国务卿)和各级官员虽是由总统任命,但必须经过参议院半数表决通过才能生效,也就是说参议院可以拒绝总统的人事任命。虽说一般情况下,国会总会通过总统的人事任命,美国历史上只有九次未通过。但新政伊始,如果总统提名被拒,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因此,总统大多数情况下对此还是十分慎重的——尤其自己的政党在国会里是少数党时。真正拿来回报募捐大户的职位,一般多集中在驻外大使上。美国的驻外大使通常分为两类,一类是所谓政治任命(political appointee),另一类是职业外交官(career diplomat)。前者除了资深望重和总统关系不同寻常的人士外,很多都是捐金大户。总统入主白宫后论功行赏,作为回报,任命他们为驻外大使,在国外风光几年。实际上大使在外,权力有限,重大决策要由国内授权。这些国家也大多为美国的友好国家或战略利益不重要的国家。再有,美国外交官的交际费用有限,这些身家不菲的大使,能够自己掏腰包应酬,替国家撑场面。因此,虽说按照美国宪法规定,大使和官员一样,也要经过参议院批准,但鉴于对国家利益影响不大,参议院对总统这种投桃报李的行为一般也网开一面。但对一些关键岗位,国会就没那么好说话了。2005年布什对博尔顿出任驻联合国大使的任命,就遭到了参议院民主党人的强烈阻挠,最后布什不得不钻法律的空子,绕开参议院而强行任命,使博尔顿成为联合国成立以来,第一个没有得到参议院批准就上任的美国驻联合国大使。

  五、美国大选是金钱政治吗?

  美国大选的确花费靡多,大量的社会财富用于竞选活动。但这些钱大都不是财政资金,而是来自民间的捐助。对政治不感兴趣的普通百姓可以不用为此破费。大部分捐款,也都是几十块钱的小支票,是普通百姓能够承受的。候选人越有人气,捐款就越多。每次大选,美国选民都捐款踊跃。他们通过捐款,来选择自己中意的领导人和民意代表,来表达自己的政治诉求,来影响这个国家的前进历程。的确,金钱在选举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但它代表的不再是“资本家的垄断利益”,而是表达了无数普通选民成为“民主股东”的愿望。筹款本来就是个政治动员的过程,能带动普通民众去投入到这场选举中。在基层动员方面,奥巴马显然要略胜一筹。2008年奥巴马就是靠着年轻人、女性、少数族裔进军白宫的。2012年,这仍然是他制胜的法宝。在他的竞选官方网站上,起捐额仅仅是区区的5美元。在他的募捐记录中,低于200美元的小额捐款竟然占了56%。正是靠着这点滴的小额捐款,汇成了庞大的资金洪流,使奥巴马在个人募款上超过了大“肥猫”罗姆尼。还能说这只是“富人的游戏吗”?还能说这只是代表了“资本家”的利益吗?从2012年奥巴马和罗姆尼的选战中可以看出:握有金钱的利益集团并不能左右和操纵大选;要想赢得选民,更重要的还是候选人的政治理念、个人能力、个人魅力等;在这场金钱的游戏中,出身普通甚至贫寒但能力出众的候选人依然能玩得起甚至能够取胜。

  为了进行广泛的社会动员,双方都大打广告战,尤其在摇摆州更是激烈争夺中间选民。统计显示,双方花在媒体上的钱占总花销的55.5%,行政支出占了19.9%(这其中就包括了雇佣竞选顾问、举行各种造势活动、到各地“跑场子”的差旅费用等)注23。需要说明的是,许多为竞选阵营工作的是志愿者。他(她)们不要一分钱,凭着自己的政治理念和政治热情投入到竞选活动中。

  政客们能听懂的语言莫过于选票。正是这种基层民众的“自我组织、自我管理、自我成长”的体制或许才是美国长治久安的最重要因素。要知道美国独立后有12年的时间是没有总统的。托克维尔当年考察美国后也相当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宪政之下的基层自治,即基层民主是美国政体的根基。基层民众中所蕴含的巨大创造力与能动性,也使得美国的政治具备强大的自我修复与提升能力,能一直延续至今,不致腐败变质。

  当然,美国的大选也远非完美,过多的金钱卷入大选使美国人始终有一种隐忧。2012年大选前,奥巴马是总统,共和党是众议院多数,民主党是参议院多数;大选后,奥巴马仍是总统,共和党仍占据众院、民主党仍占据参院。在联邦层面上政治版图没有任何改变,但却为此花费了近60亿美元。另一方面,双方募款的大半打了广告,而在这些广告花费中,奥巴马阵营的85%都花在了抹黑对手的广告上,罗姆尼阵营这一比例达到了91%。注24双方竞选总统,本来应将重点放在阐述自己的政治理念和施政主张上,这种相互攻击、相互抹黑的竞选恶习,反映了美国竞选政治灰暗的一面。

  (作者为中共北京市委党校副教授)

来源时间:2014/9/30   发布时间:2014/9/30

旧文章ID:18

张宇燕等:中美之间会不会是个赌局

0

作者:张宇燕,张昕,宋国友,刘海影  来源:财新网

  前不久,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主办的“鸿儒论道”论坛就“全球新格局下,中国如何实现战略发展”邀请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所长张宇燕做主旨演讲。张宇燕提出,在西方制定规定的背景下,中国怎样在非中性的规则下异军突起非常重要,值得深入研究。张宇燕主张,中国需要深度分享全球的规则制订权。之后,与会的华东师范大学国际关系与地区发展研究院研究员张昕、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宋国友、上海国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首席经济学家刘海影与张宇燕所长就人民币国际化、全球规则制定、全球化的未来、国际金融秩序展开了进一步的讨论。

  以下为讨论实录

  中国崛起对世界有何冲击

  张宇燕:首先是实体经济方面的。有些国家并不认同中国的发展,尼日利亚央行行长在FT网站指出,“中国拿走我们的初级产品,把制成品卖给我们,这也属于殖民主义性质”。另外,中国对世界的冲击还包括了中国货币经济的扩张、参与国际制度的制订和价值观念与发展道路等。

  现在我们谈中美新型大国关系,习主席提出不冲突、不对抗,但美国也有它的想法,一个美国学者眼中的新型大国关系挺有意思的——美国应该通过多轨道途径处理对华关系:第一个是红灯,警告中国不要使用武力改变现状,这个是红线,不能越过;第二个是黄灯,允许中国增强在区域的影响力;第三个是绿灯,美国要认可中国在全世界去获得所需要的能源资源的努力。

  在这么一个格局下,我们要把握三个特点:第一个要和平,大战打不起来,但是边缘化、代理人的冲突会不断,整体来讲这是一个大的背景。第二个相互依存度,中国对外的依赖是非常高的,我们需要一个和平环境来保障我们的发展利益,这个是非常重要的。第三个在国际格局上,中国的实力在迅速的提升,这个进程还会维持。据估计,未来8年到10年,中国的GDP跟美国应该是平衡的。在这三个大背景下,中国和外国的关系主要体现在国际规则的制订上,我想中华民族的复兴一个是民富国强、中国梦的实现,还有祖国统一,为此,中国需要深度分享全球的规则制订权,另外,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也是非常重要的,不光是为了我们自身的利益,也是可以约束美国美元的霸权,给世界提供更好的货币金融环境,最后还是要发挥价值感召力和道德感召力。

  中美关系去向何方

  张宇燕:中美关系讨论得比较多,说得最多的是“修希底德效应”,就是雅典的兴盛引起了斯巴达的恐慌,随着雅典越来越强大,斯巴达恐慌加剧就打起来了,强大指的是物质军事实力的强大,恐慌是心理感觉,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就出问题。

  中美之间会不会是这样?现在很多人讨论这个问题,今年年初社科院开了一个内部的会,也邀请了美方的相关专家,美方代表团的团长是国家利益委员会的新主席,他指出“很多人把今天的世界比做100年前的世界,100年前是1914世界大战爆发前,当时主要是德国和英国。今天有人把中国和美国比做德国和英国。不过,100年前,像今天这种来增进两国理解、加强互信、增信释疑的会议是很少的,我们今天在这开会说明和100年前不一样”。

  再讲一个学者的判断,戴维·兰普顿认为未来的世界很可能取决中美之间的赌局。这场赌局美国下注了,赌中国崛起之后不会挑战美国的利益,并且帮助它分担一些国际责任。中国赌在崛起的过程中,美国不会以非和平的方式打断中国的崛起,这是它的想法。当然有赌局就有输赢,这个事它还是有很多担忧,这要取决于两国政治家和公民的努力和智慧。

  全球规则制定:历史是否高于国际法的正义?

  张昕:现有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规则确实对中国这样的国家非常不利,比较历史权利的分配,现在的国际规则对某一些政治体来说是高度不对称、不公平的。现在,我们看到中国比如在论述南海一些海洋领域的主权诉求的时候,经常强调历史高于国际法的正义性。

  这里面正好给我一点启发,我的研究领域中心之一是俄罗斯的政治和外交,大家如果关注这方面的信息,可能看到近期俄罗斯和克里米亚问题上,俄罗斯政治精英在论述自己的行为时,用的是和中国非常相似的逻辑,指出现在的国家边界甚至可以推到上一个时期,乌克兰政治实体的存在和俄罗斯边界的划分按照现在的标准来说,对俄罗斯是高度不公正的,所以俄方有完全的历史正当性,把这块土地纳入到俄罗斯中去。这就是历史正义性高于现有的国际法的体系。

  对中国这样的大国而言,这样的逻辑在今后进一步深度分享全球规则制订权过程中,会不断遭遇到跟现在这个法系上各种层面的冲突,这方面希望张老师能进一步展开,判断下这个前景,并指出下中国在处理这些问题的时候会采用什么原则和方法。

  张宇燕:这个问题,我觉得很有意思,就是历史的正当性和现实正当性的问题。这个还是一个比较深刻的问题,随着实力、格局、力量对比发生变化之后,现行的国际规则的改变和规则背后有多少利益?用历史的正当性来否定现行规则的执法,实际上在拓展自己的利益,这个矛盾怎么解决?

  我想在大规模战争不会爆发的大前提下,各国会在规则的确立过程中各自博弈,每个博弈者都要算成本和收益,最后有可能达到均衡状态,也有可能能够得出好的结果,这个大家慢慢再去谈,我想这个是很自然的。像小平同志在谈中苏关系正常化的时候,上来就讲以前签的条约我们认账,这个是两国交流的基础,然后马上要说这个是不平等条约,再补充一句说后人比我们聪明,相信它们可以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所以你看伟人的讲话,每一句话不多,但每句话有很深刻的意义在里面。历史和现实的协调性,实际上是综合力量博弈的一个结果,如果把握得好的话,实际上是可以不断调整的。

  全球化格局对于全球金融体系或者金融风险的影响是什么?

  刘海影:全球化格局对于全球金融体系或者金融风险的影响是个很专业的话题,在我看来,当我们在全球化的经济格局里面,全球金融安全已经成了一种公共体,有人做过研究,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前的30多年时间里面,全球各国没有出现一次严重的金融危机,但是1973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之后,全球严重的金融危机发生了13次,这个13次跟1933年全球各国放弃金本位之前的金融动荡情况依然无法相比,之前是更加波动,像1929年的金融动荡,1907年的金融动荡,1893年的金融动荡导致的经济下滑幅度是我们看到的是无法相比的。以前是7%、8%,10%左右,20%左右的经济下滑,但是这次2008年的金融危机只导致了百分之几的下滑,我的意思是说,之前金融更加动荡,但是我们放弃了金本位之后金融有所好转,但当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之后,再次出现了全球层面恶化的金融动荡,而且重要的特点是所有的金融动荡都不是国内因素主导的,而是国际因素。

  换言之,某一个国家是否遭遇金融危机,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国际金融的治理结构,在很大程度上,金融风险作为一项必备的要素是全球层面上的公共体而不是个体。因此,全球各国需要合理的金融体系,这个体系的核心要点在于可能出现金融动荡的时候需要有一个机制来提供所谓的国际最后流动性。当中央银行这个制度发明之后,在金融危机可能诞生的时候,央行可以透过贷款来终止危机。为什么国际金融危机没有办法被终止?是因为国际层面我们缺乏一种制度来提供国际的流动性,这也是我目前正在做的一项研究,我们认为现在各国正在实践的中央银行货币互换网络可能是针对国际流动性的一种蛮有潜力的制度安排——在金融危机的时候,来为全球各国提供最好的流动性,而不是像现在我们各国都是被迫性地去储备,从而导致了很多不合理的现象。

  总结下,在全球化的格局之下,金融安全已经是一个全球公共体,需要由全球化的治理机构来予以提供流动性。

  张宇燕:关于国际金融稳定,我也同意通过各国间的央行建立货币互换网络维持国际金融体系的稳定。因为金融稳定是全球问题,解决全球问题就要全球治理,全球治理的规则就是全球共同体,但是我想这个谈判很困难,因为涉及到谈判的重心,涉及到国家力量大小不一样,现在西方六大央行之间已经建立了无限量的货币互换网络,西方是不是有一个想法要体系化?对中国和其它经济实体来说,其实很多事情进去没问题,关键是条件,要接受西方已经制定的规则。所以,我觉得想法都很好,但是要考虑一下难度。

  全球化的未来是什么?

  宋国友:全球化可能不是一个无限化到底的过程,可能到了一定的界限就会出现均衡的过程,全球化的边界可能在什么地方?同样在全球化的背景之下,美国由原来全球化的鼓吹手到目前全球化的阻碍者,这个说法可能有一些偏颇,但是我们可以从很多指标去衡量,一个很重要的指标或者一个现象就是美国国内在进行调查的时候,会发现很多人表示全球化对美国来讲不是一个好事情。从全球化来讲,可能需要另外一个动力源,很可能就是中国。中国的对外贸易投资等等发生在中国和世界的经济行为,需要中国不断拓展经济领域,这样不断拓展的过程恰恰是未来全球化不断推进的过程,由于全球化在一定程度上是零和博弈,中国所推进的全球化,恰恰可能会给其它国家包括美国带来一些经济的损失,这样就带来推进全球化和反对全球化的过程。

  2001年中国加入WTO时,全球化可能是一个顶峰时期,美国觉得自己的利益与全球化是一致的,但是在2020年可能中国就是全球化的推手,美国可能出现不是说孤立主义、就是稍微反全球化的浪潮。

  刘海影:全球化的问题在什么地方?市场化导致全球遵循一个统一的规则、在统一的市场里面进行经济活动,但与此同时,我们生活在主权国家,统一的市场与分裂的主权国家治理之间是有矛盾的,这个我认为是全球化发生各种困难的根本性的矛盾。为了解决这个矛盾,我们可以看到在历史上曾经出过很多的尝试而且是不成功的尝试。

  全球化的阶段,我认为可以分为两个阶段,一个阶段是西方主宰的全球化,另外一个是全球参与的全球化。“西方主宰的全球化”进一步细分,包括了“地理大发现”、“殖民地殖民活动的全盛期”、“二战和冷战”,本质上还是在丛林规则之下,在西方主导的全球化阶段下,能够向西方主导的规则提出挑战的仍然是西方内部的一些因素,包括意识形态,包括纳粹主义,包括苏美冷战的时候意识形态的斗争。到柏林墙倒闭之后,西方内部的意识形态和政治体系的矛盾应该说告一段落,所以才有了历史的终结。

  能够向西方体系提出挑战的西方内部的势力已经消解,现在全球政治和文化方面向西方提出的挑战都是非西方的因素,甚至所谓文化的冲突,恰好在这个时候,我们进入了全球参与的新阶段,以中国、印度、巴西等国家崛起为标志。在此情况下,由于不可能发生像以前那样的大规模战争,各个主权国家很大程度上必然会处于一个长期而反复博弈的过程,这个博弈每个国家所依据的政治文化的准则是不一样的,一定会发生冲突。比较乐观的是,战争方式来解决彼此间的冲突的可能性大大降低,现在对这种全面性战争的约束因素是比以前强了很多,在这种情况下,彼此之间的斗争很可能是基于长期的拉锯战,你势力强一点的时候,你规则占便宜多一点点,但是最重要的,是透过在统一市场原则约束之下的博弈,取得大家彼此规则的认同。这个是我对全球化比较有信心的地方。

  宋国友:中国的力量很强大,块头在增加,那些衣服变得越来越小,不仅越来越小,而且是美国给包括中国在内的很多后发国家定做的,定做是打引号的,就是已经做好的,不断变大中国的块头,怎么样去穿上已经不能适合中国体格的衣服呢?这个衣服就是规则问题,中国怎么样去推动规则的发展?中国和全球规则的关系大致上有两个选择:第一,反对规则,中国可以说不;另外是加入规则。

  中国以往的做法是融入规则,加入世贸组织,大体配合的态度加入国际规则,国际规则是美国及其盟友所指定的,这个时候存在一个问题,美国以后邀请中国加入国际规则,让中国变得更像美国,规则让中国变得更文明,思维会跟着美国走,但是中国5000年的文明基因存在,使得中国虽然加入了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但是它的独立性和自主性如此顽强,美国没有改变中国,相反中国利用美国所创造的国际规则体系来实现更好的发展,这个时候美国不干了,它试图在现有的规则之上或者之外,打造一个新的规则体系,这个就是TPP新的规则。中国不干了,美国不是一个很公平的玩家,我按照你的规定经过谈判加入了你的体系,我玩得很好结果你不干了,要去弄一个新的体系,中国怎么办?是继续追随美国不断拔高的规则,还是要想办法去制定自己的规则?但是要说的是中国制定自己的规则,绝对不是在现有的规则之外,完全制定出一套不同的规则。中国做法很简单,在现有规则允许范围之内,根据中国自己的需要制定出很多规则出来,这个是规则竞争也是中国参与全球化一个很聪明的玩法,你玩TPP,我们重新做起来,你控制IMF,中国曾经花了很多气力试图改造IMF,增加自己的发言权,结果美国国会不同意,一直没有批准,那怎么办?对不起我只能打造自己的金融机制,就是现在我们讲的金砖开发银行和未来要打造亚投行。

  所以中国采取的方式是规则竞争,但是在全球化的体系之内,不是像冷战的时候通过完全不同的意识形态划分和美国竞争,而在统一的规则体系之内,打造出中国自己的规则,这是很聪明的玩法。

  美国怎么应对中国的竞争也考验美国决策者的实力或者判断力。但是一个问题是美国现在面临着很大的困难,现在奥巴马玩不动了,美国现在确实进入到一个制度的僵局,以前美国的民主制度可能是发挥着美国竞争的优势,现在美国的制度包括民主制度,可能会出现一些问题,如果美国的精英没有足够的政治决断力去打破这样的僵局,美国原来引以为豪的制度优势可能会变为制约发展的劣势,中国的制度不管喜欢与否可能成为支撑中国未来发展,并且赢得和美国竞争性合作,或者合作性竞争的胜利。

  张宇燕:关于全球化和未来的发展,我想它是一个再全球化的进程,含义是西方利用新的规则来规范和整合那些处于边缘或者没有进入中心圈的国家,脱离世界主渠道不可能,完全受制于人不可接受。拿TPP来说,我的看法是美国迟早要接纳中国的,几年以后中国可能就是世界最大的经济体了,我们现在出口已经世界第一了,所以一旦把中国排斥在外,TPP体系就不完整了;更何况逼急了之后,金砖国家可以成立一个平行的体系,这也是很多西方的政治家和经济学家比如基辛格,和一些研究所的研究报告都谈到的,TPP最大的风险就是逼得中国和其它金砖国家另搞平行体系。

  人民币国际化过程中的有利和不利因素

  宋国友:我非常同意张老师的观点,国家的竞争最后标志性的形态就是货币问题——人民币能否超过美元。那个时候可能是2040年或者2050年。一个国家的GDP已经超越另外一个国家很多,但是这个国家的货币居然不是全球货币,有没有这样的一种历史先例,没有。确实我们看到英国的英镑虽然在英国的霸权消除之后还维持了一段时间,但是毕竟也只维持了一段时间而已,但是目前中国的GDP在2020年或者2050某一个时间段超过美国的时候,在2040年或者2050年,或者2080年的时候,人民币会不会超过美元,如果是的话我们该做什么,我觉得张老师研究非常重要的一个点,是迎接中国GDP在未来会超过美国GDP一个关键时刻,去设计出人民币国际化这样的图景。我的问题就是,在人民币国际化的过程中,有哪些有利因素和不利因素?

  张宇燕:说到全球化对规则的改变,特别是货币问题,最后归结为人民币国际化的有利条件和不利条件。首先说一点,人民币国际化这个词在官方文件中从来没有出现过,领导讲话也从来没有一次,一般就讲讲扩大人民币的使用范围,没有专门讲到国际化,这个是学者在讨论的。

  在我看来,现在人民币国际化的有利条件主要还是在我们综合实力在提升,提升以后,中国通过贸易、投资等方式对别人产生影响,他们就会开始使用人民币,在我们的一些周边国家,我听说特别是蒙古,人民币基本上都是可以使用的。

  还有一个有利条件,这个机会来自于市场,也就是美元本身的问题。美国进入一个顶峰平台期,达到了顶峰状态,你要让它再往上走就走不动了,下坡可能是一个很长的时间,也有可能走到一段遇到一个比较陡的坡就下去了,这个要看条件,都是博弈——美国走到什么时候,现在取决于欧洲、俄罗斯还有中国,是多个变量之间博弈的结果。总体来看,我觉得美国在走下坡路,特别这次金融危机之后,大家发现把世界经济绑在美元身上恐怕有问题的。为什么这次金融危机影响这么大,就是因为发生在美国,如果出现日本,我觉得影响也不会那么大。我们推进国际货币体系的多元化可能是人类寻求一个相对稳定国际货币基金体系的解决方案,这也是当年胡锦涛出席G20峰会提出的四点主张之一,而且这一点也在多次G20峰会上得到各方认可。

  最近美国不断制裁欧洲的银行,一罚款就罚几十亿上百亿美元,这种被制裁的可能性和严重后果让发达国家内部开始有一些警惕,包括美国国内一些为规避税收而将利润或财产外移的企业或高收入者在内,于是,去美元化趋势逐渐显现。

  日本在这次金融危机之后,日本央行的顾问曾到中国,与中方探讨在亚洲建立一个自己独立的结算体系,因为日方意识到,这样的结算体系美国有、欧洲有,但亚洲却没有。由于亚洲所有国家讨价还价非常困难,所以日方提出要在中日之间建立一个共同货币。当然,现在中日之间的政治环境已经有了较大的变化,共同货币的构想也不可能成行了。

  不光是发达国家内部,其它国家也有一个去美元化的趋势。现在,美国正在对俄罗斯进行制裁,在这之前美国制裁伊朗从技术上是很成功的,因为金融制裁有一个体系,你跟伊朗做生意的所有金融机构将来可能要罚款,其它国家不跟你发生关系之后,被制裁过马上就受影响了,见效快而且效果好。但美国制裁之后,其它国家会开始警惕的,我觉得这个可能会给人民币发展腾出一些空间来。

  当然,不利的因素也是存在的,比如随着海外人民币规模的飙升,像资本项目开放这个事情确实是有一系列的问题,大家争论很大,国内有些学者认为这一进程要加快,有些则持反对意见,认为资本项目进一步放开风险极大,而且在金融服务领域发达国家具有明显的竞争优势。我们跟美国一些官员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问人民币国际化会否损害美国的美元霸权,对方表示,人民币国际化就必须要资本开放,随着金融服务业开放之后,我们美国得到的好处要大于人民币国际化对我们的损害。

  另外,还有一些其它的问题,比如一旦资本项目开放以后,对中央银行和金融监管的要求就更高了,并且,一旦出现了大规模的资金大进大出,或者金融危机传导,国内经济就要做好应对。以韩国为例,韩国资本市场的开放是1997年,开放没多久就遭遇了亚洲金融危机,于是,它的汇率一下贬到一半以上,股市市值一半没了,大量的外国资本进来,进来以后换成钱收购企业,几年以后全恢复了,汇率上去了,股市也上去了,看上去就业没有什么变化,经济还在增长,但是事实上,很多企业的控股方已经不是本土的了,三星公司是国际公司,70%左右的股权是欧美的了,只是管理层是韩国人,前几大银行的外资控股率也达到了80%以上,所以这里面我们要有所考虑。一旦全面放开,我们要斟酌,不是说止步不前,但是我们要考虑、要分析,%E

来源时间:2014/9/30   发布时间:2014/9/30

旧文章ID:17

话语政治:符号权力和美国对外政策

0

作者:刘永涛  来源: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

  内容提要

  本书是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推出的“21世纪的美国与世界”系列丛书的第一本专著,体现了美国研究中心作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和国家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基地在建设过程中产出的原创性的研究成果。

  这是一本关于符号权力和话语政治的书。它从三个层面探讨了国际关系研究和对外政策分析中的语言视角及话语分析,旨在为这种视角及分析的解释力和有效性提供一个基础框架。首先是哲学及理论基础层面,本书叙述了古今中外哲学思想中不同的“语言观”,并把它们视为倡导语言视角及话语分析的思想来源。其次是概念和观念层面,书中讨论了运用语言视角和话语分析时所强调的一系列概念,它们从观念上为拓宽国际关系研究的视野提供了工具。再次是经验分析层面,本书还考察了冷战后美国政府对伊拉克、伊朗及朝鲜的政策,揭示这些政策如何在话语政治和符号权力的作用下建构了一个“邪恶轴心”世界,给中东地区和东北亚的地缘政治及(不)安全环境带来了更为错综复杂的后果。

  目录

  第一章 基本理论和概念:作为研究的出发点

  第二章 国际关系研究的“语言学转向”

  第三章 符号权力作为政治分析的主要对象

  第四章 符号权力与美国国家“安全威胁”建构

  第五章 美国对外政策中的话语实践

来源时间:2014/9/30   发布时间:2014/9/30

旧文章ID:1625

美国政治的理论研究

0

作者:倪世雄、赵可金编著  来源: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

  内容提要

  美国政治是一个相当特殊的政治形态,在建国两百多年的时间内,美国政治保持了很大程度的连续性,也产生了具有重大理论和历史意义的变革。我们应该如何解释美国政治的连续性和变革性?意识形态、文化、经济和选举以及制度结构在塑造美国政治发展中扮演什么角色?应该如何划分美国政治的不同时期?美国政治与其他工业化民主国家的政治相比,其不同点是什么?所有这些问题,都在呼唤一种从整体上考察美国政治逻辑的美国政治学。

  本书通过对美国国内政治理论研究历史与现状的考察分析,初步解读了上述问题。

  目录

  一、美国政治学的兴起:理论维度与实践意义

  二、美国政治的逻辑:核心主题与研究议程

  三、美国学术界对美国政治的研究:学术范式与理论方法

  四、美国国会政治的研究:范式转换与历史变迁

  五、美国政党政治的研究:政治营销与现实走向

  六、美国“茶党”及其对美国政治的影响:一个值得研究的案例

  七、美国主要智库及其模式比较:一种美国政治的软实力

  八、结构刚性与制度约束:一场关于美国政治未来发展的讨论

来源时间:2014/9/30   发布时间:2014/9/30

旧文章ID:1624

时殷弘:中美都经受不起政治浅薄和战略轻浮

0

作者:时殷弘  来源:凤凰大学问第140期

按:该文系作者在由发改委国际合作中心等主办的“中青年改革开放论坛(莫干山会议·2014)”的发言讲话精编。原题:对美国和对周边:中国的战略忧患与战略优化

  中国对外政策的前景仍不确定。最突出的忧患是,中国对外关系和政策的两个最重要的方面(两项重中之重),即对美和对亚洲邻国的关系和政策,都在一定意义上被"锁在"海洋战略竞争、海洋领土争端以及海洋权益争执之中。远望未来,结构性的战略竞争和战略对立很大部分将直接是关于中国近海和西太平洋(至少是其西部)的。"修昔底德陷阱"首先在海洋上!

  中美都经受不起政治浅薄和战略轻浮

  在中国的对美关系(特别是其中的战略层面)方面,一定要牢牢记住以下根本事实:在程度空前的全球化和经久不息的地缘政治复杂交织的当今世界,太平洋西岸的巨型中国是高速增强着的最大发展中国家,太平洋东岸的美国则是实力最强和权势最广的发达国家,两国间的当代关系实属多维、复杂、能动和意义非凡。中美两国既非单纯的对手,亦非单纯的伙伴,双边关系中基本的竞争、对立、协调和合作成分既有相对的稳定性质,又有不息的变动特征。中美两国都必须明白,任何非同小可的彼此间轻视,任何左右相关国策的误识或偏见,任何就对方的紧要利益、实际能力和基本情感做出的严重误判,都会导致重大的损失和往往深远的后患;无论是试图以实力胁迫对方屈服的蛮横做法,还是出于激愤和莽撞的过激反应,都可谓政治上的浅薄和战略上的轻浮。

  就中国的根本国家愿景之一而言,中国必须持之以恒地以坚决有力而不失审慎的战略推压步步劝使和迫使美国退让,接受中国应有的战略权利,从而争取经一段历史时期去实现中美作为两大世界强国的彼此间和平的"最终解决"。有些时候,坚决有力尤其必要,而另一些时候,不失审慎实属优先。就此,任何时候都要像毛泽东所说,防止一种倾向(必要)掩盖或排斥另一种倾向(必要)。既要有"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雄心,又要真正懂得"欲速则不达"的哲理。

  搞好与周边国家关系是搞好中美关系的前提

  对付美国与对待周边之间有一种根本联系。周边关系不能大致地搞好,对美关系就没有大致搞好的希望。近年来中美关系的特别重要的不良方面和不良阶段许多都深刻地出自中国周边的麻烦或"乱子",出自中美两国就这些麻烦或"乱子"的结构性和情势性摩擦、对立和竞争,出自美国对这些的鼓动、利用或添乱。从长远的战略上说,争取中国在周边有愈益增多的友国、战略中立国甚或严格意义的战略伙伴,同时愈益减少或克服紧邻中国的战略对手或美国的战略附庸,将大有助于中国的旨在劝使和迫使美国退让的经久努力。

  2013年10月中央周边外交工作座谈会往后,尽管有中国政府在周边外交的某些重要领域的更多的创新性努力、更仔细的实际工作和相应的新增成效,但由于复杂难消且有所加剧的若干国际环境原因,加上中国周边战略任务的增进了的多样性及其由此难免的内在矛盾和波动,因而中日及中菲对抗不仅不见实质性的缓解,反而在它们的一些重大方面更为加剧(虽然在奥巴马2014年4月下旬访问日本前后至今,中国对日超强硬态势几乎悄然出现了多少温和化的迹象);与此同时,由于美国政府在中国设立东海防空识别区后,就南海问题抛出了一系列显著加剧中美立场对立的政策言论和政策行动,南海争端变得更加深刻,而且先前好多个月里行之有效的、中越两国间海上争端降温甚至"冻结"的局面也出现了再度的逆转。此外不要忘记,自2013年12月金正恩残酷处决张成泽、并且宣布其罪名之一是犯下将朝鲜"宝贵资源廉价变卖的卖国行为"往后,中朝关系一直处于历来所曾有过的最低点。不仅如此,民族主义经济改革家莫迪在印度赢得压倒性选举胜利和开始执政以来,中国与潜在大强国印度之间的合作协调与竞争对立的现实可能性都在显著增长,中印关系状况对中国外交的挑战将越来越重要,同时越来越复杂。中国在对周边和对美国两方面都任重道远,需要锲而不舍,与时俱进。

  坦率地说,目前对外政策的最大问题之一是战略重点何在?能否避免四面出击的倾向?就此而言,在有广泛的战略铺局的同时,尤其需要确定和坚持合理的战略重点,首先追求在这重点上集中的战略决胜。其次的最大问题是能否避免在某些要事上轻视"顺势而行"和"知止"的必要?或者说,能否真正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仗要一仗一仗地打"?进一步说,战略努力必须有基于深思熟虑的坚韧,战略耐久性往往有决定意义。

  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的总结性的最后一篇(第八篇)里有一番非常好的论说,特别适合中国当前对外政策的必需的优化,无论是在对美政策还是在周边政策上:

  "由于在战争中过小的努力不仅能导致失败,而且能造成实在的损害,因而每一方被驱使去超过对方,这就引发了一种互动。这么一种互动本可导致最大程度努力……然而在此情况下,行动与政治要求之间的全部相称性将丧失净尽:手段将不再符合目的,而且在大多数场合,一种最大程度的奋力政策势将会失败……

  "以此方式,交战者再度被驱使采取一种适中的方针。他将依据不使用更大兵力这一原则行事,同时不给自己确定更大的军事目标,大于足以实现自己的政治目的的。为了将此原则转变为实践,他必须弃绝在每个既定场合力求绝对成功的需要……于是,在这点上,智识活动……成了一门最广义的艺术–使用判断力的才能,以辨识巨量的多样事实和情势之中最重要、最具决定性的要素。……这判断力在于本能地比较所有因素和随附环境;遥远的和次要的被立刻撇除,与此同时最紧迫和最重要的被辨识出来……

  "为了发现我们的资源中须有多少被动员起来用于战争,我们必须首先审视敌我双方的政治目的。我们必须估计敌对国家的实力和形势。我们必须估计它的政府和人民的特性和能力,并且就我们自己的做同样的事情。最后,我们必须评价其他国家的政治同情,连同战争可能有的对它们的影响。在其一切分支和多样性上估量这些事情显然是一项巨大的任务……"

  在考虑和实施中国当前对外政策必需的优化(无论是对美政策的优化还是周边政策的优化)的时候,应当记住克劳塞维茨的这番至理名言,从而采取和坚持一种适合于政治大目的的"适中的方针"。

  如何对待乌克兰问题是中国的巨大考验

  无论是中国的周边外交,还是中国的大国外交,都有一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那就是对俄外交。如前所述,中国对外政策的前景仍不确定,仍在受各种各样国内外要素的能动和往往互相矛盾的影响,因而晚近一段时期以来,中国对外政策可被认为多少有着自相矛盾和波动的性质。中国对乌克兰危机的政策态势历程提供了这方面的一个重大例子,同时它也直接涉及世界政治中最重要的大国关系之一即中俄关系的最新基本状态。

  虽然有与俄罗斯的非常重要和显著发展了的战略伙伴关系,并且充分理解俄罗斯在保持克里米亚俄罗斯黑海舰队基地方面的传统的紧要利益,但中国政府在乌克兰问题上依然坚持并反复宣告不干涉、和平解决国际争端、尊重别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等根本的国际法原则,同时本着"制裁解决不了问题"的一贯立场,不赞成美国及欧盟对俄罗斯的经济和外交制裁。可以说,这是中国对外政策中义利兼顾、不为利而显著伤义的一个典型。

  不过,恰恰主要因为中俄战略伙伴关系的颇大的战略重要性,加上美国对华战略态度的晚近恶劣和战略围挤的加紧进行,在克里米亚被俄罗斯兼并后,中国之公开诉诸上述国际法原则的频率和声响度非常显著地减小,尽管俄罗斯策动或鼓励乌克兰东部分裂出去、以致最终将它并入俄罗斯的活动仍有张有弛地持续进行。不仅如此,作为中俄战略伙伴关系的新阶段的一项重要内涵,与俄罗斯对华亲近倾向的显著增进和对华战略依赖的骤然加深同步,中国将以支付巨量俄罗斯天然气进口这一间接方式,给俄罗斯提供非同小可的财政援助,以便协助它争取渡过大体上由美欧经济制裁的影响招致的财政和经济困难,同时在战略经济维度上强化中俄伙伴关系。

  然而无论如何,中俄战略伙伴关系少有可能提升为同盟关系,同时中俄关系无论何等重要,也不是中国对外关系的重中之重。一定意义上,乌克兰问题依然是对中国对外政策原则、大国外交和地缘战略的全面的均衡性的一个考验,也依然是对中国对外"义利观"的充分可信性的一个考验。

  (时殷弘: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


来源时间:2014/9/30   发布时间:2014/9/29

旧文章ID:16

美媒:习近平的“署名文章”向外推广中国梦

0

作者:内森·博尚·穆斯塔法,乔恒译  来源:环球时报

  美国詹姆斯敦基金会《中国简报》9月25日文章,原题:习近平的署名评论文章外交:向国外推广“中国梦”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6天南亚之行是中国着力扩大在印度洋影响力的举动,也是为改善与邻国印度的关系。习近平在每一个国家都签署大型经济协议,还进行有个人特色的公共外交——在每个国家的大报都发表署名文章。这些文章主要阐述习近平的“中国梦”概念,服务于他扩大中国软实力外交的目标,也在国内提升他富有感召力的领导人形象。

  习近平似乎是常在出访第一天在当地主要报纸发表文章的第一位中国国家主席。此举打破传统,反映他对外交更加个人的方式。中国翻译协会副会长、中国前驻新西兰大使陈明明对《长江日报》表示,习近平决定发表署名评论文章是“创新”,因为过去多数中国国家主席通常是接受到访国媒体采访,而由总理发表署名文章。清华大学教授鲁世巍解释说,这些署名评论有意选择发表在“当地权威报纸”,是出访前对国外媒体“种种分析和猜测”的“很好回应”。

  习近平的署名文章反映他个人的中国雄心,特别是“中国梦”和在2013年11届三中全会上宣布的经济改革。文章中,中国经济改革被作为一种有优势的道路,与出访国经济发展之路比较,以此融合两国的“梦想”。如在法国的《费加罗报》上,习近平表示“法国正加大结构性改革,致力于确保增长……和实现法国的新梦想。中法都是有改革头脑的民族。”

  习近平的署名文章似乎面向外国精英,尽管他留给人的是通过报纸文章进行草根外交的形象。习近平努力将“中国梦”从最初的国内背景拓展开,特别是着重强调两国经济合作。这种将外国精英的经济命运与中国的民族复兴和发展战略联系在一起的做法是一种改进版软实力策略。习近平提到的斯里兰卡和韩国的国家梦想“Madhina Chintan”——斯里兰卡总统内战后重振经济的构想——和“第二次汉江奇迹”都是两国领导人各自的标志性政策。这使习近平个人将他国政府的发展战略与自己的战略相联。

  署名文章还为习近平在国内重塑中国共产党形象提供支持。习近平试图将“中国梦”扩展到国外的举动,意在展示中国的全球影响力,及向中国人民重申,他们对民族复兴的追求能引起别国共鸣,特别是在亚洲。这反过来或许能恢复一些人的信念,即党同样可以在国内进行成功的经济改革。(作者内森·博尚·穆斯塔法,乔恒译)

来源时间:2014/9/28   发布时间:2014/9/28

旧文章ID:15

忻怿:中美关系研究的鸽派与中国和平崛起论

0

作者:忻怿  来源:共识网

      文章原标题:既往之时不可追,从习李时代回看胡温早期中美关系研究的鸽派代表——康灿雄与中国和平崛起论

  一、前言

  韩裔美籍著名学者康灿雄先生作为美国中国研究的著名代表于十年前的胡温时代早期发表了一系列解释、注视中国和平崛起的论著,如《中国崛起:东亚的和平权力与秩序》等。那时中国国力提升刚刚起步,相应的经济实力、国际影响力尤其是军事实力与今天不可同日而语。当时美国所处的国际战略环境与突出强调“重返亚太”的今日也大为不同,美国正“挟反恐以令诸侯”,积极拓展两场局部战争,深陷中东地区事务,小布什和国务卿拉姆斯菲尔德的鹰派保守主义与单边主义作风极盛一时。而现今,美国已完成从伊拉克撤军任务,即使出售给伊拉克新政府先进武器,ISIS占领伊拉克北部地区,内部无法有效社会整合的伊国内部一片混乱无法应对,美国安会也决定不派出地面部队支援伊拉克什叶派政府,这印证着伊拉克此种前现代因素残留颇多的族群——部族国家生搬硬套美式民主的弊端和不适,更预示着伊拉克战争“伊拉克化”的失败及美国伊战政策之失败。美国对于伊拉克北部被ISIS占领并未做出具体反应,对于叙利亚危机和乌克兰内战也没有实质性举动,可见美国局部战略收缩之深,这是相对减少对外军事干预为表征的对于小布什时代新保守主义对外政策哲学的相当程度的修正,这也基本适应着经济危机爆发后实力相对衰退的美国在其国家战略意图与战略实力不断扩大的鸿沟间艰难取得的所谓东西线调试与战略平衡。

  香格里拉防务论坛上以罕见口径交锋的中美两国军界高官将中美关系推至新的冰点,而环太平洋2014军演,中国执意派遣超过美方邀请的军舰数量前往军演,连续试射新一代陆基和潜射弹道导弹,宣告世人中国核反击能力的实质性提升,反卫星武器、激光武器等谋求非对称作战优势的种种战略举动对美示威意味浓厚。因此,感知十年来中美相对实力的消长及国际战略环境变化,了解美方以海空一体战战略、跨太平洋经贸合作协定(TTP)、强化亚太多边盟友关系等多维一体表征下加紧重返亚太、积极遏制中国为特征的美国新的亚太战略布局是我们客观重审康灿雄先生所代表的美国中国研究中鸽派既有研究情况与价值的基础。在中美国内状况及国际关系均发生重大调整与变迁的过往十年成为我们审视中美关系绕不开的时代框域。

  通观康灿雄先生作品,我们能够看出作者试图整合建构主义与自由主义,超越狭隘欧美国际政治经验及传统现实主义的满怀乐观的解析东亚地区与安全事务的尝试。作者对于当时中国与周边国家关系及未来走向做出了乐观估计,发出了构建适合亚洲(东亚)自身国际政治经验、本土特色与地缘政治特色、文化传统经验的东亚国政安全事务研究新体系与新话语的强音。深刻理解康的意涵就要暂时不受现今中美激烈对抗,东亚安全国政形势纷繁复杂,权力对抗性政治元素大为增加之局面所影响,而以冷战结束后直到2003年左右的时段下的东亚国政经验为准绳来理解其提出的国际政治哲学理念。当然,若保持对于两个时段东亚国际政治局势的对比性观察,我们便能对于其东亚国际政治分析及其国际政治哲学导向进行批判性分析与理解。

  二、例一《被误解了的亚洲:召唤新的分析框架》

  长期以来,国际关系的撰述是以欧洲为中心的,相关理论也是欧洲经验的产物,将国际关系史定义为一战后催生出现的学科更是欧洲中心论的表现。秦亚青认为,西方国际关系主流理论的目的是解决西方战后面对的各种问题,是维护以西方为主导的世界性权力体系与国际社会的各种关系,并使之顺利、有效地运转,因此西方国关理论具有明显的目的性特征,就是西方霸权或是说在建构主义兴起之前国际关系学科美国化明显时期的美国霸权护持问题。[i]而一战之前非欧地区漫长历史年代中所孕育的国家间关系思想、理论及地区性秩序就可以忽略不计么?康灿雄认为如果不正视非欧国家间关系历史便是思想上欧洲中心的傲慢及知识与话语偏狭。因此,非欧地区国家间关系的研究并不是欧洲历史经验的简单映射,相关研究工作应回归本土,柯文的《在中国发现历史》可谓是一先声,而康灿雄则在东亚区域国际关系和国际秩序研究方面做出类似的重要尝试。

  康灿雄指出,现当代多数国际关系理论均是掌握财富与暴力介质最高端权柄的欧美(特别是欧洲)历史经验的反映。沃尔兹也认为,一个时代的国际关系游戏规则与运行逻辑是由大国和强权决定与设计的。国际关系研究学者也历来专注于研究欧美经验,传统学派对于冷战的研究也多关注美苏两个大国,对于其他中小行为体的关注不够充分,当然这是他们国际政治哲学基础所决定的。作者认为,面对非欧美地区在全球事务中日益凸显的重要作用,仅仅掌握欧美知识、理解欧美经验、考察欧美事务是远远不足的。作者客观地观察到了过去两个十年内亚洲国家权势与影响力的增长,21世纪将会是亚洲的世纪在本世纪初便成为主流议题,亚洲与世界、亚洲地区安全问题等成为新生学术热点。但学者们长久以来依旧以近代以来欧洲历史与欧洲内部的国际关系发展演进的历史经验来观照、审视亚洲国家的国际关系和区域安全问题,作者认为这种研究方法不可取,在逻辑基础上便问题重重。“欧洲中心论”已经在解释与预测亚洲安全事务中出现了错误,容易将亚洲问题简单化、条框化、欧美化。作者认为应就欧洲国际关系理论在亚洲方面的运用更加谨慎,文章也试图阐释亚洲的区域冲突模式与国家结盟行为特色。

  凭借对于冷战结束后直至2003年左右的亚洲安全与防务事务的经验观察,(的确,这段期间是中国自1994年后直到2002年长期通货紧缩与经济发展稍显低迷的时代,因此这段时间中国军力发展相当滞后。[ii]且越南、马来西亚、泰国、印尼等国家之间的地区性军备竞赛也因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有所缓解,比如泰国1996年从西班牙购买的东南亚唯一一艘航母所造成的区域军备竞赛偃旗息鼓了相当时间,直到2006年后,越泰马印等国与中国基本同一时间大量采购先进武器。东亚与东南亚真正的军备竞赛,特别是表现在中日韩海军造船竞赛与逐渐凸显的中日东盟之间的安全困境直到近五年才开始显露并加速激化。因此作者凭借1991年至2003年亚洲国际防务与国家安全历史经验较为平和、温和,军备竞赛并不突出的素材而得出的结论我们应放在那个时代的分析框架下来理解,因为显然当时环境状况与现今亚太安全面貌现实差距甚大)作者认为亚洲并未陷入欧美学者们对于亚洲事务的悲观性预测中,亚洲并未陷入恶化的区域安全危机与军备竞赛;作者还认定2003年左右,亚洲国际事务并未如传统现实主义所预言,潜在新兴大国中国受到周边国家的恶意联合围堵情况。[iii]显然,作者当时的判断与现今亚太地缘政治的现实差距甚大,当然我们要以作者所经历考察的时间段为来分析作者的理论思路、理论自洽度与理论特色,作者对于建构彰显亚洲经验、道路、特色的亚洲国际政治与区域事务发展的新理论的热情与理想是应为我们所重视的。

  康灿雄将自身对于现实主义的理论批评归结为自由主义或是建构主义理论,认为国际关系研究学者在实证分析和理论探索时,应注意欧洲与亚洲是有显著区别的。同时康也认为不应刻意强调欧洲经验与亚洲经验的区别,也应注视到它们之间的相同点与共同彰显的国际政治的普适特征。作者认为,欧洲中心论和现实主义理论时常无法有效解释亚洲国际关系与地区事务的相关问题。此外,作者认为“亚洲”这一术语本身就是西方国家类型学划分下的意识形态与话语霸权的反映,有泛化的弊端,并未彰显广大亚洲不同区域的地域特色,当然也会对亚洲安全与地区事务,对于中国与周边国家关系理解造成偏差。作者认为,提升亚洲国家国际关系行为与经验特色的研究并加诸以理论升华能够向陈腐的国际规约与国际政治研究现实注入新鲜活力。亚洲国际关系到底是一种全新的泛化的等级制外加经贸互惠新模式亦或还是一种旧式的平衡抑制区域性强权国家、遵从欧洲大国崛起悲剧性循环模式成为作者贯穿全文的阐述重点,显然,作者乐观地认定前者是东亚冷战后持续的国政现实,也将会是东亚的未来景象。

  首先,作者反对冷战结束伊始对于亚洲国际关系的悲观预测。许多学者认定,亚洲国家间矛盾复杂,经济与政治制度复合多样,历史遗留问题众多,国家间制度性协调不够充分,冷战后有滑向对抗性政治的可能。他们担心如同中东与巴尔干地区一样,美苏对抗轰然结束在亚洲同样会激化、显露类似的潜藏在两极格居下的矛盾因素。如日本的军备重整、中国的国际修正主义与冒险行为、朝鲜半岛危局与北韩的挑衅、台海危机、东盟国家间的相互抵牾等。但是作者依据冷战结束以来的经验事实认为,“中国目前看来还没有成为一个对现有国际与地区秩序和体系发起挑战的修正主义国家,也没有相应的冒险举动”,没有亚洲国家来明显地联合制衡中国,倒是大国平衡外交与经贸方面的搭便车行为成为重要选择。相比于1950年代至1980年代,1990年代以来的亚洲安全状况是最平稳的,因此对于亚洲地区事务的悲观性预测是不准确的。

  作者认为冷战以来较为和缓的亚洲安全状况发展现实是重新检验国际关系理论的一个机遇,应综合现实主义、制度主义与建构主义理论来面对亚洲国际关系现实。作者认为,对于亚洲国际关系悲观性前景预期理论存在问题,一是“等着瞧”的非建设性心态来评估、预判多元复合矛盾来预测亚洲未来国际安全会发生重大灾难的考量与理论,这是“可证伪的”。作者强调亚洲国家,尤其是东亚国家强大的制度变迁能力、环境适应性与文化惯习传统;二是对于亚洲国际关系的悲观性预测多受到“某些特定的、偏狭的所谓证据标准的影响”。可见,此处作者批判地便是欧洲经验塑造下的欧洲标准对于亚洲事务的评判,作者对于这些经过选取剪裁了的历史事实与经验而塑造的非要贴合欧洲标准与理论的做法予以批判,认为其具有相当可质疑性。康灿雄先生从“证据标准”处着手,从根基处对国关研究的“欧洲中心主义”进行批判乃至颠覆。此处作者以米尔斯海默进攻性现实主义对于日本国家的描述为例进行了含蓄地批评。

  作者认为,冷战结束后十多年内,亚洲国际安全结构与状况并未发生如悲观主义者预料的那样,应该采取更为广阔、多元的理论透镜(lens)而不只仅是现实主义理论透镜来解释、评估和预测亚洲未来。当然,这里我们应看到作者新的理论期许和诉求下,面对亚太安全最新形势的一定程度的不适应性。通观作者三篇文章,我们应对其缔造亚洲风格与道路的理论创新呼号予以足够尊重,但对于其对于亚洲安全事务的分析特别是映照现今亚太安全事务现实而客观谨慎看待。

  康灿雄试图以超越传统现实主义的理论视角介绍成长中的中国对于亚太国际关系结构的影响,来认知、理解、解释新兴大国中国的国际行为。传统现实主义亚洲安全环境悲观论者最为关注的便是中国是否会成为修正主义国家并挑战现有国际与地区秩序这一命题,作者对此予以批评,认为东亚区域关系自中华帝国“中心——边缘朝贡体系”以来长期就是等级制的、平和与较为稳固的,这些国际关系特点是中古以来西欧诸民族国家小国并立、主角轮换、权力中心转移、征战不断为特征的欧洲前现代国际政治格局所不具备的。正如巴里·布赞所言,“在历史上的东亚,国际社会的宪制结构根本不同于勒·斯密特所考察的欧洲,因为这种结构的三个规范性组成部分,即国家的道德目的、主权的组织原则和程序正义规范,是在历史上特定的文化和历史背景中被构思和定义的。”[iv]

  该体系一方面建立在中央帝国中国无人企及的实力,另一方面更是取决于相同的儒家文化圈的文化、形塑、认同与制度建构,便是所谓软实力。作者强调,中国作为中心国家对于周边半中心与边缘国家的管控是温和可持续的,历来的双边与多边的国家间矛盾远较西欧少。直到19世纪中叶,东亚此种前现代的、具有浓厚地域特色和中华文明特质的国家关系规范才被欧美入侵者和修正主义国家日本破坏殆尽。

  作者认为,冷战后的东亚国家国际关系体系若是能够一定程度上回复到该区域的前现代等级制度模式,(完全恢复该模式已不可能),而继承一些相关制度因素的话,那么该地区的稳定性将会持续并得到加强,并进入良性循环。作者认为,从长久历史经验来看,强大中国支配统御下的东亚国际秩序是平稳安定的,但对于强于中国的外来者美国所携带的强大辐射力与影响力,特别是其席卷全球的国际自由主义等对外政策哲学深深错动、重塑了传统东亚国家体系格局。中国在此冲击下已自顾不暇,失语多年。正如有法国学者指出,当中国第一次得知“文明”这个词是复数概念后,她成为现代世界体系的最大受害者。近代威斯特伐利亚现代国际关系理念已深深影响东亚国家精英及民众的思想行为(尽管不是全部的、全面的),而这一理论体系将逐渐兴起的中国设定为区域的重要威胁与秩序挑战者,而原本的外来者美国则是亚太区域的稳定者与离岸制衡手。我们看到,中国基本丧失了前现代东亚国际关系格局中对于自身有利的经验资源与话语权柄,也就是说中国在本区域内的国际关系游戏规则的建构上严重失声而屡屡陷于被动。可见,作者言外之意便是,中国既没有美国那样强悍的硬实力,也没有相应的制度、规范与话语软实力,当然就没有配合两者构成的巧实力了。

  作者认为,八九学运西方制裁中国后,北京相当多举措显示中国决策层稳定区域环境的努力,并努力参与到国际事务中,力求为他人所接纳,“中国没有领土上或意识形态上的扩张野心”。作者注意到中国放弃对于红色高棉政权支持,努力实现柬埔寨和平进程,与东盟国家关系全面正常化,消弭双边矛盾,以及中国的发展主义配合威权主义下的和平国家发展道路,与周边国家的经贸关系加深了彼此依赖。作者认为,东亚是否会重现以中国为中心的类似前现代东亚国际格局的等级制国际关系规约与结构取决于周边国家对于强大起来中国的未来预期是如何判断的,取决于中美关系的走向。可以想见,若是中国抛出自身版本的门罗主义的话,作者将会成为笃信与支持者。在作者的经验分析看来,中国成为新兴威胁和修正主义国家的证据要比中国成为地区稳定推动者与睦邻者的证据要少。当然,以上作者种种乐观估计建立在江朱时代外向型相对较少的中国国家表现上,此处也印证出作者呼吁中国作为主导国家重复具有东亚特色国际关系秩序的诉求。

  在笔者看来,但是纵观全篇,作者并未谈及以下重要问题且论述在逻辑上并不十分严密:缺少对于中国高层内部对外政策决策分析特点、思维、思路的情况下,如何断定江朱时代的中国对外温和保守政策能够继续延续?作为革命政权的继承者,如何确定新威权政府为保持合法性而不在对外政策上采取火线边缘政策?(阿根廷、智利、葡萄牙与希腊等军政府为确保执政合法性延续而挑动区域安全态势、制造事端屡见不鲜)若是中国崛起为主导亚太的头号强国并向作者设想的那样恢复一个迥异于当代国际政治经验的等级制体系,美国将会如何反应?美国会退出亚太?美国怎样退出亚太?最为重要的是,如何断定作者假设亚太区域等级制新体系会比现有体系给各国带来更多的福祉与稳定?换句话说,作者如何断定中国取代美国在亚太的地位后会成为更好的新霸主?中国在此方面的硬实力与软实力及制度吸引力究竟是怎样的?一句话,中国何德何能成为区域新霸主?[v]

  制衡中国还是搭便车?作者接着谈及美国在此议题上的身份角色。作者认为,现有世界体系本身就是等级制的,美国在权力链条顶端,它是否允许中国在亚太推行相应的区域性等级制度成为问题关键,这也就是美国所担心的中国自身版本的“门罗主义”。该篇文章写于十年前,而近来中国高层在亚信峰会等场域的表态直接指出,亚太地区安全事务不可能由美国一家说了算,甚至外交部高官提到“中国当世界老大不止一次”等煌煌论断,鲜明显示出中国对于区域性安全事务渴求进一步施加影响乃至挑战美国区域主导地位的意味。

  作者认定2003年左右,周边国家对于中美对抗升级下倚靠哪方的问题尚不明确。此外,对于美国在东亚的军事存在是否是地区稳定性建设性力量的讨论学界尚存在争论,然而作者对于这种霸权稳定论和美国这样的国际关系公共产品最大制定者与输出者对于东亚地区具体建设性与稳定性作用是有相当保留怀疑态度的,所以此处直接表明了作者的政治态度,直接指引了全文构思。作者援引他人观点认为,美国遏制中国的政策在许多层面上是与东亚周边中小国家利益相悖的,美国一定程度上从亚太战略脱身对于亚太国家来说一定是坏事情是一个假命题,且目前存在的美国制衡中国行为一定有利于地区稳定和周边国家具体利益也还是不明确的。对此笔者也表示赞同。但作者非此即彼地认定中国能够有效地填补美国脱身的真空并创造更多福祉的论断,笔者认为缺乏相关实证材料支撑。

  为了说明传统现实主义在东亚安全问题上解释力的疲乏,作者以日本走向正常国家及重新武装军备问题为例,指出现实主义理论无法有力阐述日本国家并未大力发展与其经济实力相称的军事实力并对美政策走向独立性等等复杂问题。作者认为学界对于日本重新走向政治军事强国理论与美国核保护伞理论均缺乏解释力,比如面对美国于1980年代在亚太的战略相对收缩,日本并未十分显著地提升其军力以弥补美国力量之真空,日本在涉及到切身利益的广场协定等问题上向美国妥协等均彰显出现实主义理论解释日本情况与现实存在较大差距。而作者认为日本在1980至1990年代的非暴力与低武装水平国家行为能够用东亚“等级体系”来解释,一方面日本事实上承认了中国在东亚的核心主导地位,因此不会遭受中国的武力侵犯,另一方面日本也无力挑战美国在亚太首屈一指的影响力,日本国家没有生存威胁(除去朝鲜的弹道导弹),因此低武装水平成为其国家选择。也就是说作者认定,2003年之前的日本没有将中国视为其国家战略威胁。

  不过笔者认为,作者写作的时间段正是日本、马来西亚等国内进步政治家和思想家宣扬亚洲共同体等亚洲一体化和去美化思想较为热烈的1990年代末直至新世纪初期几年,因此当时这一热烈思潮和政治运动直接影响了作者的思维判断,与现今东亚政治现实迥然不同。[vi]作者认为,以新世纪初头几年来看,包括日本在内的亚太诸多国家并未在美国对华遏制又接触的政策中过分投入而丧失政策独立,而自成体系的东亚国际关系运行逻辑和内涵有着鲜明的地域特色。

  作者甚至认为,美国在亚太保持长久军事存在不一定是好事情,假若美国脱身亚太,中国会整合新的区域游戏规则,而不一定会发挥比美国差的区域调和能力。作者认为在现实主义者看来,韩国、越南等周边国家一定会对对外政策前景不明、国内政治合法性缺乏的中国产生畏惧而倚仗美国,将美国视为重要的区域离岸平衡角色。但作者认为现实主义此种观点是对中国与周边国家微妙复杂关系的简单化、情绪化的描述,解释力度不够,这些国家的居中骑墙乃至搭便车政策才是历史经验、实践现状与未来现实。笔者对作者上述分析表示认可,比如,直到最近韩国仍不愿意加入美国主导的全球反导体系是韩国对华政策留有余地、不愿激怒中国的表现,印马泰积极影响下的东盟国家峰会中也没有明确在南海问题上选边站队。这也告知我们单个理论透镜分析下的相对乏力,而要多角度阐述相关现象。如果说作者在文中以建构主义理论塑造中国和平崛起的身份认同及东亚等级秩序的文化建构的话,美国的中国威胁论其实也是一种国家行为和身份的认同标签与建构。但是作者评判中国能够在亚太区域制定出一定比美国稳定优秀的区域秩序的论断依旧缺少充足的实证材料。

  经过实证经验分析,作者认为东盟国家也不存在所谓的与美国一道不假思索的遏制中国政策,而多采取灵活多变的大国平衡战略。但作者同样指出,冷战结束后直到2003年短短十多年内东亚国际政治演变发展的历史经验还不能预测未来周边小国不会跟从美国遏制对抗中国。但笔者对于作者对于亚太地区周边小国将会持续对华友好,东亚国际政治将会乐观趋好的论断表示严重怀疑,作者又一次并未提出有关实证材料证据来印证上述观点,仅凭借中国与周边国家双边经贸关系紧密就得出此结论比较缺乏说服力。如,中日两国互为极为重要的贸易伙伴,但经热政冷的局面长期延续,而中俄双边贸易额很小,互不为重要贸易伙伴,甚至在军火、航空航天产业领域竞争剧烈,但并不影响中俄双边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稳固发展。此外,作者并未探究中国决策高层对于构建亚太地区未来新秩序方面有何举措,也就是对于中国和周边小国的双边来说均未摆出有效支撑其论点的证据,较为遗憾。作者最后援引其他学者指出,亚太周边小国面对美国在中国周边构筑新包围圈和遏制网时有自身自主性的政策选择余地。这是事实,但与未来小国对华政策、举措与中国有智慧有能力构筑亚太新秩序之间不构成必然联系。

  作者认为,美国自冷战时代以来构筑并延续的亚太安全防务体系乃至同盟体系面对日益多元化与后冷战时代的亚太战略格局有着某种的不适应症,它同中美关系的现状与未来一样,亟需调适乃至变革。对此笔者非常赞同,也就是说,发生发源于冷战初期及高潮条件下,遏制中苏集团为初使目标的美国亚太战略架构已不能适应后冷战时代的亚太地区安全现实了。将中国视为头号潜在战略对手的美国所构筑的亚太区域安全架构是否适应着中国未来国家发展道路的真正路径,在重新怀有严重冷战思维和旧式大国对抗情怀下现实主义理念支配下的美国亚太区域政策能否为地区及其自身带来真正福祉与利益,想必这些均值得思考,而作者充满亚洲声音与亚洲诉求乃至“去美化”的反思很有价值。

  结论部分作者乐观认为,亚太地区若想真正寻求安全和稳定,就必须有中国的参与,显然,与作者批评的现实主义遏制派与积极进攻派相反,作者属于21世纪头几年风靡一时的美国对华政策中的对华建设性接触派。他们谋求对华接触和对话,以西方国际政治规约来羁縻形塑中国的国家行为,并企盼中国国内发生有利于他们的政治变革,最终归宿为民主和平论。当然作者全篇谈论中国对外政策并未涉及到对于中国自身内部政权对外政策思路的探析则较为奇怪和可惜。抛开一国具体的国内政治对外决策的相关制度分析、领导人分析和官僚文化科层制分析来谈一国对外政策是不可想象的。现在看来,对华接触派政策预期并未达到,中国国力增强速度超过他们预想,奥巴马执政第二个任期以来,积极进攻遏制战略已基本取代接触政策而成为主流,重返亚太的战略再平衡与海空一体战略及明确排斥中国的TTP(跨太平洋合作协议)框架愈发透出着美国对华政策的保守与进攻倾向。金灿荣就认为,随着2010年左右中国工业生产总值超越美国[vii],美国决策层心态巨变。

  总之,作者对于中国对亚太小国以经贸合作为主的所谓复合战略吸引能力的评价比较乐观,而对美国联合周边小国遏制对抗中国的战略构想评价则不高,对它也不看好。作者认定,亚洲以往混乱动荡的历史均是中国衰落内乱的副产品,当中国再一次强大起来后,它会成为一个负责任的有能力为亚太带来稳定与繁荣的新地区性主导国家。作者认为,生硬割裂现实主义、建构主义与自由主义的国际政治和国际关系研究法是失效了的无用研究,必须相互使用复合理论,同时应该涉及到具体地区体系结构的具体研判。作者以为这就要认真研读东北亚、东南亚等地区中小国家面对中美两大国时自身的战略决策过程分析,注重亚太区域自身特性、历史惯性与国际政治文化习俗而不能为主要角色美国的行为和欧美国际政治思维所遮蔽视野,造成误判。笔者对此非常赞同。

  如同作者开篇批评国际政治学和国际关系学往往把欧美历史经验和规律移情至亚太地区研究一样,作者认为应从亚太内部特质着手,而不应像许多比较政治学家一样痴迷于欧美范式下的模型和理论。当然,作者如此批评是有道理的,这能够拓宽学理研究,但是我们看到,习近平新一代领导人上台后,对内收权保守,树立权威,号称所谓威权2.0版本,对外大力购买军备,伸张国权,直言地区事务雄心等等改革措施所造成的对周边国家的疑惧与惊惧效果已经显现,东亚地区事务的现实主义竞争与对抗态势明显。近来七国集团集体发声批评中国十分罕见,中国周边环境困窘加深。舆论界认定的类似于英德矛盾的中美(日)矛盾前景有继续恶化的可能,这不由得使笔者对作者所强调的中国智慧、东方智慧、中国制度影响力及亚太地区性安全结构特征等表示怀疑。中古时代朝贡体系终结之后,亚太地区作为全球地区性一体化发展最为落后地区一直显现着中美对抗、中日对抗的浓厚的现实主义国际政治观,笔者对于中国有何能力、意志来推动新地区安全格局表示深刻怀疑,对于斗而不破下继续发展的中美关系与东亚地区安全态势也不甚乐观。当然,我们不能以后人经历的经验事实来评判前人的研究成果。

  作者对于亚洲国家的“非威斯特伐利亚”特性比较推崇,积极宣扬,但是并未给予明确的实证材料,令人遗憾,这涉及到构建亚太自身区域国际关系特质内涵的演变发展历程。笔者认为作者强调的东亚国家“非威斯特伐利亚”特性正是作者意图在学理上颠覆欧美经验与欧洲中心主义对于亚洲事务偏差性论述的哲学根基,若是能深入发掘将会成为构建国际关系研究中提升东亚自觉感的首要基础。这一观点具有文化建构主义特色,若能实证研究东亚国家的确在过去及现在乃至未来具有并践行不同于欧美经验的所谓东方国际政治特色和地方性规约,再证明中国是这一新范式与新规约的集大成者,那么笔者以为作者的理论就会更为坚强。[viii]

  不过笔者认为,在“美国化”依然为大多数国家和民众创造着不少福祉与秩序,在美国作为唯一超级大国仍稳定持续的提供国际公共产品和公共秩序时,在亚太地区事务已愈加深远的陷入现实主义对抗模式与理论形塑下,恐怕想象并企望“中国化”能够带来更加普惠、优良的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的想法是幼稚的、失真的,也是国际斗争残酷经验下明智国家应予以拒斥的。当然,这不妨碍学理高度上“去美国化”的努力与创新。

  作者最后预言,自2003年的未来年份是验证东亚地区独特国际政治运行模式及丰富国际政治研究和区域安全研究维度并予以验证的重要时段。作者认为应避免欧美经验主义的泛滥移情,多体现亚太本地区国家的观照,才能够开拓东亚国际关系和地区研究的新局面。现在看来,作者的愿望是良好的,但是十年来东亚国际政治运行的事实并未给予作者论断以正面支持。日本社会党和马来西亚马哈蒂尔总理等提出的亚洲共同体、亚元等设想基本偃旗息鼓,中国在区域整合与制度营建方面除去挖俄国在中亚的战略墙角设立上合组织之外并无有效建树,中国与周边国家维持高度经贸往来同时,政治和军事层面关系继续冷淡,东北亚和东南亚已成为世界上军备竞赛最为激烈的地区。中国提出的模糊的“和谐世界”等作者期待的代表“东方智慧”的政策主张并未受到积极响应。反观美国成功利用周边国家对于中国崛起的战略疑惧重获主动,打压着日本韩国谋求的防卫自主,继续使东盟小国对美依赖,武装扶植印度等,对华产生巨大压力和实质性战略威胁。作者笔后的亚太国际政治发展现实不仅没有作者预想到的凸显东方特色与亚洲特质及建构主义与自由主义思想家所设想的那样走出那条崛起、围堵、战争的欧洲经验老路,反而在向一个前危机时代危险滑行。

  此种情况下,文化整合度与区域一体化远不如西欧、拉美而矛盾更加错综复杂,威权非民主政体尚不少遗存的亚太地区安全态势不容乐观。因此笔者对于作者呼吁的亚太安全研究的地区特质诉求在学科发展的高度上非常赞成,这也是广大范围内亚太区域民族主义和地区自信度提升的反映,但对此并不十分乐观,尤其在远未衰落,经济复苏明显的最大离岸平衡手美国加紧步兵亚太、中美对抗没有缓解的情况下,现实主义为主导的国内国际政策选择才是王道。正如美国前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赖斯坦言,纯理想主义或是纯现实主义的理论构建只存在于大学校园内,并为相关学者提供了终身教职,但是在现实国际政治运作中,并没有单一的纯粹理论建构,而以现实主义为主配合理想主义、自由主义乃至建构主义的复合理论才是国际政治运作的赤裸现实。

  三、例二《为何中国将会和平崛起:东亚地区的等级结构与稳定性》

  对于中国未来崛起为区域主导国家后对亚太地区造成何种影响学界判断不一。康灿雄介绍了不同看法:多数认为,中国崛起会造成区域结构的不稳定与重新调整。大国权力政治的悲观主义者和霸权转移论者均认为中国崛起是内在的,不可阻挡的,且不可避免会造成地区动荡、冲突乃至战争。一些观察中国国内从革命政权转型到威权政体的观察家包括民主和平论者也认为,中国国内政体属性对于维持和平与对外政策稳定是不利的,中国国家行为是不可预测的。但作者认为以上看法与事实存在偏差,认为他们错误理解了中国。

  康认为东亚国际政治的现实是除去台湾地区和日本,大多国家在中美之间是努力寻求平衡的搭便车政策,并非常得益于中国经济增长。作者认为,不远将来,亚太中小国家会更加紧密地选择与中国进行联系,而不是一边倒地朝向美国。作者认为,中国已向周边国家明确表达了自我国家战略能力和战略意图,东亚国家也相信中国的和平意图乃至温和诉求。对于此笔者表示相当怀疑。如果说2005年之前中国远洋海军尚属雏形,周边岛礁问题尚未激化,日韩海军对华具有相当优势,东亚军力平衡尚未打破的情况来看,这一观点或许有道理,但是现今东亚国际政治现实与作者的研判相距较远。

  作者认为,若是换成日本与中国同处目前类似的崛起态势和军备成长的话,东亚国家会非常警惕,而对于中国则不会这么疑惧。作者认为这是东亚地区一种符合自身逻辑与历史文化惯习的国家行为特色,显然作者在此强调的是建构主义的文化观理念对于东亚国家行为的影响。当然,据笔者了解,亚太周边国家不少民意测验对于中国国家的好感度也是不低的,但是作者在文中指明各决策层有如此判断依旧缺乏严密实证支撑。

  康甚至认为美国在亚太的存在不一定是地区稳定的关键要素,美国从亚太脱身的话,周边国家会乐见中国领导,与现实主义悲观论者和欧洲中心主义者政治哲学基础根本不同,这具有相当理论冲击力。作者着重提醒我们的是,美国鹰派保守派构筑中国威胁论并谋求遏制中国时,该政策传导到亚太各国决策层将会发生什么异变,对所在国精英和民众的辐射力和影响力与美国国内相比有何不同,美国在遏制并接触中国的双规政策下对于亚太地区及具体当事国利弊如何等相关反思则非常宝贵。这也是作者一再推崇强调的亚太区域安全事务的地方特色和严谨的地域性研究,应该将美国的全球区域战略在某一具体地区投射过程中的实际效果辨别开来,而不是以美国中心论的视角审查所在国当地的对华、对外政策。作者这一理念具有重要贡献和义理高度,具有鲜明的亚洲区域民族主义特色,提出了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的国际政治亚洲声音。但问题是作者提出此论断依旧缺乏严密的实证材料支撑。

  作者认为,中小国家受到大国影响而帮助遏制、平衡另一大国的政策会伤及其与该大国合作所取得的利益,实质上并不是一般国家的真正抉择,中小国家并不会为霸权国遏制潜在霸权国而为其火中取栗。因此作者认为以上理论支撑着东亚中小国家会默许一个以中国为核心的东亚新等级体系的形成,也就是乐见中美在东亚的温和可控对抗而两边讨好、取利。此外,作者强调,中国和周边中小国家对于中国崛起是无威胁的这种共同文化规约和意识认同也是助推未来东亚新等级体系与区域安全秩序的重要非物质元素。这样物质与意识双重配合下,作者以中国为中心的东亚新等级体系建构了起来,并为中国和平崛起而做理论支撑。

  康承认现实主义理论对于中国崛起利与弊的两面分析,但认为周边国家应更客观看待积极一面,积极发展对华经贸关系。作者认为,中国决策层释放的信号是具有足够诚意的,中国的国家目标是相当具有防御性质和普惠性质的,而没有咄咄逼人的进攻性举动,对于中国和平崛起的国家宣言也很是赞赏。作者也注意到威权政体的中国共产党政权的执政合法性是良好的经济绩效,面对在武力上与周边先进军备国家并不存在明显优势的情况下,武力崛起是没有好处的。对此判断笔者表示十分赞同,当然我们要清楚,支持作者提出此观点的是2005年之前的中国国家行为,而在此后,中国军力尤其是海空军实力猛增,远洋海军进展神速,中国公开改变军事战略,强调攻防兼备型的大型化、远洋化海军建设乃至在孟加拉、缅甸、巴基斯坦等国海外准军用设施的建设已经不是这之前强调近岸防御的温和保守发展阶段了,对于新时期周边国家对于中国军事战略和国家行为预期和平判断的研究亟需新的地区实证研究。[ix]

  作者最后认定,若中国无可阻挡地成为东亚新等级体系的新领袖,美国在东亚的军事存在以维护亚太格局稳定的合理性就缺失了,东亚也不会如权力平衡论者所预言的发生冲突动荡乃至战争。如果美国执意要对中国进行围堵遏制,东亚小国也不会轻易选边投靠美国。对于这些粗线条判断笔者认为存在一些问题,纵观全文,作者在涉及到中国未来对外政策走向、周边国家对华政策决策、东亚区域安全未来走向等种种极为宏观重大的提议研究中基本没有出现详实的实证性论据材料,全文注释也非常简单,令人遗憾。笔者认为,作者对于东亚未来以中国为新主导的区域新秩序与继承东亚前现代国际政治等级特质的新等级制这样具有浓厚建构主义思想的宏观理论建树不可能在如此短的篇幅内有效阐述,这涉及到东亚地区国际政治观念及思维近代化进程的考察,涉及到探究中共这一政体对外政策渊源、流变、特色及其未来走向等等重大问题的论述,是一系统理论工程。而我们看到康灿雄教授已经着手将上述宏观论断转变为具体研究,其最新著作《西方之前的东亚》成为具体论述并探知东亚国际秩序独特地方性特色的基础性研究,成为国际关系学界逐渐产生重要影响的“东亚共生体系”理论的先驱。[x]

  总体来说,文章中作者在学科建设乃至国际政治运作、区域历史、全球历史演进根本哲学的高度上表达了对于国际政治欧美经验泛滥移情和欧洲中心观的现实批评乃至在历史哲学根基上对于东亚安全事务美国化表现出强烈的批评态度,彰显出了“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的时代强音和强调黄种人研究东亚安全事务自身特性与自主历史性的渴望期许,其理论高度与对于区域事务及未来更加和平普惠的乐观主义的变革期许是非常值得肯定的。

  四、例三《亚洲国际关系中的等级制度、制衡原则与经验主义难题》

  这篇文章是康灿雄与著名非传统安全研究理论家、建构主义学派领军人物阿米塔夫·阿查亚[xi]就作者《被搞错了的亚洲》一文而产生的论战。阿查亚也基本认可作者在《人们搞错了亚洲问题》一文的主要论断,但对于作者认定的所谓共享规则规约和制度联系能够有效化解亚洲一些国家间的敌对态势是不甚同意的,并认为作者是一历史决定论者。通过阿查亚的其他著作,我们能够发现他与康灿雄先生的理论差别,相比于康对于亚太事务乐观主义情绪,阿查亚则是谨慎乐观的代表人物,如阿查亚一直认为政治实用主义是中印等亚洲大国的实用性哲学,两个大国似乎更为权力扩张和合法化而努力,并未对地区和全球事务有多少实质性贡献。阿查亚更是表示,不认可康灿雄对于亚洲语的乐观主义期许,认为亚洲内部矛盾重重,并未出现所谓亚洲式思考,区域整合都不成功,遑论实践亚洲特色的安全观,并创新国际政治研究了,[xii]但他尊重作为区域独特实体的亚洲国际政治的实践与区域研究。而作者认为阿查亚误解了国际关系理论和历史角色本身,作者决定借此进一步澄清和拓展这一主题——“搞错了亚洲问题”,这也是对《被搞错了的亚洲》一文进一步的拓展及与不同见解者阿查亚的论战。能够发现,阿查亚若是建构主义学派中的谨慎学派并一定程度上趋向现实主义物质观的话,康灿雄则是着重强调文化因素、制度建构的重观念乐观派,两者在本体论的框域上有所差别。

  康灿雄与阿查亚均认同,多数学者不仅忽视了亚洲自身经验对于欧洲经验与欧洲中心观的反思乃至修正、颠覆作用,而且也对历史上亚洲遗存下来的独具特色的国际关系体系也毫不重视,这是他们均反对的。

  首先,作者强调国关理论学者应重视地区间差距与特色,也就是借助文化人类学视角的地方性特征来观照地方性特色,亚洲自身的国关理论建树严重滞后增加了自身的失语和失声。作者注意到亚洲新兴工业化国家及其发展模式及背后的经济学理论一直在不断创新,并形成重视东亚国家经济发展中政权力量、文化特质等因素的影响深远的后发国家工业化的亚洲模式经济理论,因此,相应的国关理论也应如此创新,观照、彰显亚洲特色。

  其次,作者关注到亚太国际关系研究中对于亚太事务及现状研判的等级体系与制衡平衡两大原则性理论。作者批评认为,很多学者不假思索都认为应对、平衡乃至克制中国是亚太周边小国的自然选择的想法是错误的、失真的。欧美精英近代以来热衷擅长地谋求国际关系稳定的大国平衡、权力制约等地区性历史经验上升而来的理论阐述并不具有全球性普适价值,用如此方法透镜和哲学基础来解读亚洲安全防务问题在哲学层面就有问题的,是失效的。作者置疑,周边国家全面制衡的态势真的出现在亚洲了么?周边小国在美国打压制衡中国的话语体系下就没有暗含的一条东亚自身国际政治发展的脉络了么?在此作者与阿查亚辩论,认为制衡行为并不一定是国际关系的既定成规和国家间游戏规则,更不是东亚国家的必然选择,搭便车和大国平衡策略则是更多、更现实的选择方向。

  制衡命题由来已久,比如肯尼迪·沃尔兹的论断,“霸权国倾向于制衡”,这一命题在欧洲经验看来确实具有相当生命力并影响深远,但作者认为该理论亟需修正。作者认为现实主义过分关注大国,忽视了国际关系结构中极端复杂的其他多样性行为体。近来,已有相当学者开始反思、挑战沃尔兹关于制衡原则的学说,二十年前“言必称制衡”的普遍法则与话语受到冲击,已被解构,尤其是越来越多的详实的非欧地区事务研究支撑了上述努力。作者认为,在这些地区,地区性头号强国和周边次等国家并不经常发生对抗和相互制衡行为,欧洲经验在相当多地区没有想象的效力与解释力。相反,包括欧洲在内的诸多地区实体中,稳定的区域等级体系则相当普遍。作者认为,苏美两极对抗的冷战背景下的国际关系历史经验是诱发沃尔兹一派现实主义理论的重要底色,冷战情况下极端大国对抗的是否就是国际政治发展的真实全部,中小行为体就应该忽略么,这一理论还适应冷战后的新现实么?作者在此方面向沃尔兹现实主义发起挑战,认为沃尔兹为了印证自身的简化理论有意选取有利于自身理论的史实素材。

  而作者认为,国家的搭便车行为确是常态,这与兰德尔·施韦勒的同盟理论研究相类似,也就是说,国家往往在为确保安全而采取制衡平衡措施到为寻求利益而倾向搭便车这两个端点之间寻求平衡,而这也是亚洲(东亚)国家的行为抉择的基本逻辑。搭便车行为也是这也是构成区域等级体系的重要基础。作者批评认为,学者们为了一个纯化简单的国关理论忽视了亚洲历史经验和国家行为的独特性。作者再次强调,平衡制衡原则是受到欧洲近代民族国家成长环境及冷战高度对抗下形塑下的普适性并不高的国家行为分析模式。区域性国家间等级体系及搭便车效应则是某中心地区性强国制控地区体系下的国家行为常态。

  康认为,为了注重亚洲国际关系研究的地域特色,创新亚洲国关研究,应重视亚洲国家历史经验的相关记录,包括亚洲国际关系的历史起源与其当代经验主义研究,比如对于1945年之前亚洲区域政经济国关的相关研究远比对欧美研究要少,这不利于探究亚洲自身独特的历史轨迹与发展内涵。现代国际关系主要理论不去深入探讨亚洲在二战前的历史轨迹,直接断裂地将其理解做欧美经验和二战之产物,忽视亚洲历史独特性以欧洲研究的结论来偏见地看待亚洲是不公平的,作者对此予以反对。当然,对于这些问题阿查亚有相当保留意见,在阿查亚看来,尊重亚洲地方性特色是必要的,但是他怀疑亚洲是否具有再创造一个非欧国际政治研究话语体系的能力,怀疑亚洲是否真的践行着一条“非威斯特伐利亚”特质的国际关系道路。

  为了缔造亚洲区域性等级体系这一理论,提供相应历史依据,作者主要探讨历史上别国是否顺应过中国,具体情况如何,历史遗产为何,历史上存在的亚洲国际关系等级制是怎样的。作者认为明清中国封贡体系下,东亚周边次等国家对于中国是顺从的,且东亚的宗主中心国对于体系下小国的自主性较为尊重,整个等级体系较为和谐,表现出与近代欧洲民族国家成长进程的不同历史路径和历史发展经验。作者认为,区别于欧洲近代民族国家兴起以来频繁的暴力冲突与大规模战争及国家间、集团间权力均衡、制衡原则,亚洲国家间的冲突和战争则少得多,由于历史上长久以来只有中国这一单一的地区性强国,在西方殖民者入侵以来也不存在制衡平衡这一欧美国家间的行为方式。

  可见,康灿雄发掘亚洲国家间关系的历史渊源与旧的等级制体系以彰显出欧洲近代国家间行为特点不具备亚洲国家历史渊源上的普适性。作者指出,当代亚洲国际关系至少有六点特例是现实主义者无法解释的。如,现实主义仅关注大国和强权,但是亚洲区域安全的引爆点往往并不来自大国,而是细枝末节的小区域。又如,东亚的前共产主义威权政府长期执政而并未出现大的危局,这与欧洲共产主义政权命运不同。又如,紧邻中国的日韩并未出现现实主义者假定的严密提防和配合美国严厉遏制中国的行为举动。如,冷战后菲律宾在原本可以享受相当多防务及经济利益的情况下,依旧使美国退出苏比克湾军事基地。我们还可以观察到,如韩国对于美国一定程度的疑虑及韩美矛盾的发展。又如美国重要盟友泰国长期以来重点进口中国军火,包括海军主力舰。除去与中国直接接壤产生领土争端的国家,与中国没有或绝少有领土争端的马来西亚、印尼、泰国等国家在东盟内部发挥着稳定东盟整体对华政策导向的重要作用。韩国等国家也没有如现实主义理论判定的那样对华制衡政策,即便像蒙古国家国内反华力量渐长,也没有摒弃大国平衡政策。

  作者最后总结,仔细检验现实主义者对于亚洲国际关系主流理论会发现相当多疑惑与矛盾,除去现实主义者的物质权力观,更应关注制度机构、思想文化等软性力量及亚洲自身历史遗产与区域特征。作者始终强调,亚洲国家并未感觉有强有力外部威胁,因此并未跟随美国遏制中国的号角而失去其政策独立性。可见,强调非物质权力因素和尊重并重视研究亚洲自身,而不是随意将欧美国际关系经验与范式移用至非欧美地区才是拓展国际关系和地区研究的前提和保障。这也是作者建构主义国际关系理论视角的展示。如同上文所说,作者再次强调出其在国际政治、区域历史、全球历史演进等根本哲学层面上对于国际政治欧美经验泛滥移情与欧洲中心观的强烈现实批评,彰显了“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的国际政治学科关怀及强调研究东亚安全事务自身特性与自主历史性的渴望与期许。一定意义上可以说,作者上述努力是国际关系与国际政治研究中“亚洲学派(东亚学派)”的峥嵘初现。

  五、相关理论与思考

  康灿雄先生为代表的鸽派研究思想一以贯之地体现了谋求亚洲(东亚)特色和亚洲国际政治地方性特征的建构主义思想在其2007年新作《中国崛起:东亚的和平、权力与秩序》一书中更加得到具体体现。康先生在美国主流传媒也经常发表文章,表示东亚出现的区域军备竞赛、中日韩东盟矛盾等情况并不违反其东亚总体保持和平,东亚能够演绎出国际政治东亚特色模式的大格局。作者在新书中认为,从2003年至2007年,中国全面崛起的势头更加旺盛,然而中国与周边国家安全关系并未显著恶化,反而多有进展,东亚并未出现19世纪末20世纪初德国崛起时所造成的高度分裂敌对的传统现实主义对抗模式。康灿雄认为,这是因为东亚存在一种特殊的等级秩序,周边国家接纳了中国的崛起,而没有进行直接制衡与对抗。

  作者认为东亚新等级体制及接纳默认中国为头号区域大国而并不采取对抗政策的根源源于周边国家对于中国国家身份的新认知。这种认知一方面来自于当代中国与周边国家的互动,另一方面来自东亚历史上的国际关系运行遗产与历史记忆。国际关系现实主义权力政治认为,某大国崛起为区域性强国,必然会造成区域权力结构变化,引起制衡策略与国家、集团间现实性对抗政治。但是中国的和平崛起挑战了现实主义的“均势自动生成论”和“权力转移冲突论”等传统学说。作者秉承着上述文章中贯通的观点,东亚此种国际政治运行模式是对以欧美经验发展起来的国际政治理论的修正乃至根本性颠覆,东亚地区亟需契合自身历史经验与现实状况的新理论与分析新模式。

  之所以说康先生是建构主义学派的重要代表,首先在于他对于东亚国际政治运行历史遗产、心理特质、文化因素等非物质权力因素的持久探究。作者认为,理解国家行为离不开要判断一个对国家的身份认知与国家行为偏好,仅靠对于物质力量的评判是不完整的,因为权力本身并不必定带来威胁。对于权力是否必定成为威胁,还要看他国对于该国的角色认知与自身与国际社会对于其的身份建构。正如坎贝尔所说,危险不是一种客观条件,它是一种解释出来的效果。康灿雄认为,以中国为核心的朝贡等级体制确是以身份认同、价值规约为基础配合以中心国家权势所形成的独特区域国际体系。正是这种历史经验一定程度上形塑了周边国家对于中国和平崛起的理解和和平大国身份的认同。且改革开放后放弃输出革命激进主义国家行为的中国也在与周边国家的互动中缔造着自身和平崛起的新形象,中国睦邻安邻惠邻政策确有实效。

  从实用主义理性计算来看,周边国家制衡对抗中国成本收益不成比例,因此均存在在中美两大国间的平衡政策。作者批评认为,美国必须承认东亚地区独特的区域等级体制的存在及中国作为首屈一指区域强国的现实以修正其东亚区域战略。但是康先生论述仍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建立其学说的经验事实是胡温时代依旧较为温和的中国国家战略,而面对中国新任领导人更为强硬的对外策略与东亚地区滑向权力对抗性政治的危险现实,作者的重非权力因素的建构主义尝试可能会遭遇现实状况发展的挑战。

  其实,长久以来学界对于“中华世界秩序说”、“天下主义”、“天朝礼治体系”等表现东亚国际关系历史特质的研究是一热潮。它们认为东亚地区长期存在并延续着一种内生共生秩序,存在一系列原则、规范与行为准则以维系体系运作,包括多种互动方式、朝贡贸易、资源交往、和平共生及共同合法性等,使得东亚区域秩序迥异于其他地区秩序。[xiii]可见,康先生理论也是上述尝试之一。强调东亚区域的等级秩序类似于不少国内学者的国际秩序观“中国化”的研究,即便不将中国东亚国际秩序理念推广它地,也要使其成为未来东亚国家间关系的主导原则,它可以说是国际关系理念的一种“中国学派”建构的努力尝试。但笔者对于这种源自中国古代朝贡体系的“天下观”经外交理论家形塑后形成新的国际社会运行规约的前景不乐观,这源于笔者对于中国当代国内政治社会状况的不乐观。又如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外交事务系教授布兰德利·沃马克所言,“本质上,朝贡体系的目的是维持一个和谐的不平等的伙伴关系。由于这一体系不承认彼此利益的差异,也不允许就这些利益公开谈判,因此它能够与现代国际社会相耦合值得怀疑。”[xiv]笔者认为,中国没有资源、智慧与能力缔造所谓国际秩序的中国道路,因为我们还在努力避免中等收入陷阱和现代化进程断裂的道路上努力蹒跚,自顾不暇。

  此外,秦亚青先生也认为,由于核心问题的缺失,国际关系研究中的中国学派还在难产,尚未诞生。所谓核心问题,秦亚青认为由三点构成:第一,它始自一个特殊行为体在某一特定历史发展阶段面临的实际问题,亦即起始于时间和空间上特定的一个交汇点,以此展开理论家与客观世界的对话。这是核心理论问题的社会实践向度。第二,理论的核心问题是具有学理意义的。它通过特定社会文化的表象系统成型,导向一般性的理论命题。它不仅仅是一个特殊行为体对自己具体情况的表述和分析,还要上升为国际社会面临的一般性问题。这就要求核心问题超越政策宣示和对策研究的范畴,进入知识的王国。这是它的知识向度。第三,核心问题必须具有前瞻意义,它不能只是对历史的简单回顾和总结,而是要代表人类发展的需求和进步观念,符合世界体系整体发展的方向,这是它的目的向度。[xv]以此标准评判裁量康灿雄先生的理论可以发现,该理论处理的是中国崛起过程中怎样解释、缔造平稳有序和平的新型东亚国家间关系问题,具有较强的社会实践向度。但是笔者认为作者的理论建树在多大意义上能够有效解释东亚国际政治实践现实,乃至国际层面现实是需要时间和实践严峻考验的,因此其知识向度的普适性与适应性还需考验。当然,该理论代表了东亚儒家文化特色的国际政治实践观,具有高度的求福祉、求进步的目的向度高度,应该加以正视。秦亚青便认为,中国是上升大国和平社会化的最佳个案,而就一大国和平社会化过程而言,现实主义基本持否定态度,自由主义与建构主义还没有真正的经验研究,因此研究中国和平崛起的和平社会化进程将是中国学派得以开拓的关键议题。[xvi]可见,康先生理论已在触及这一宏大命题。

  关于冷战后东亚秩序的争论一直是学界热点,东亚冲突论与东亚稳定论相互论战。[xvii]其中学界出现了通过建立新的理论框架来解释和预测东亚秩序的呼声。康灿雄先生便是一位,其所创立的新框架既不是现实主义的,也不完全是自由和建构主义的,而是建立在东亚一千多年来的地区秩序的基础之上。

  从理论畛域划分来看,作者的东亚等级秩序体系也可以看做从属于新自由制度主义。新自由制度主义认为,国际制度能够解决新现实主义国际体系无政府状态困境,国际制度能为各方提供确定性较强的规约与依据,加大信息透明,减少交易成本,促进合作。而无疑,重新温习前现代东亚区域等级制是一种东亚区域等级制度建构的尝试。而这种新区域国家间制度的构建基础在作者看来则是东亚国家共同的文化规约和历史遗产,这明显属于建构主义国际关系理论。建构主义认为,在一个规范的社会环境中,行为体会认同现有的规范结构和规则体系,采取与自我身份相符合的行动。长此以往,行动者会内化规范。可见,康先生构想的东亚等级体系秩序是一种介于洛克文化和康德文化之间、包合新自由制度主义与建构主义的较为乐观的区域建构新理论与分析范式。

  作者理论创新首要之处在于对东亚地区独具历史特征的区域性国际等级体系进行了考察,以等级体系的回复作为解释东亚国际政治和乐观预测未来的工具。正如卡塔·韦伯所言,“国际关系领域是建立在自治概念、自利国家和无政府状态之上的,但国际政治历史充满各种安全等级模式。”[xviii]等级体系的研究来源于学者们对于无政府假设解释力不足的不满,有助于重新认知国际秩序与国家行为模式。

  目前,国际政治的等级状态研究正成为热潮。相关学者认为,当代国际体系中,虽没有超国家权威存在,但是也存在某种“关系型”权威,国家间存在类似于社会契约的关系型权威,折射出主导国与附庸国之间形成某种程度等级制。[xix]有学者认为,康灿雄讨论亚洲地区等级体系时重点从共同期望的观念因素来界定等级。“等级体系中国家偏好和意图信息是不断更新的,以这些偏好和意图信息为基础建立了为等级成员共享的国家行为期望、共同的经历、深度的历史。等级中共享的期望降低了信息的不确定性,明确了行为体的相互意图,共同的经历和历史记忆有利于相互间的共同理解。等级体系中支配国的作用是至关重要的,支配国可以帮助维持体系秩序,裁决使用武力来打击意图破坏体系稳定的行为体。”[xx]其中,康灿雄认为等级体系的特征在于核心国没有必要去战斗,次大国没有意愿去反抗。以中国为核心的地区等级是为亚洲国家习惯的,在这个等级体系中,中国向其邻国提供了关于比其权力增长更为温和的可靠意图信息。中国放低姿态,与邻国合作解决地区争端,有意识地参与国际和地区制度。更为重要的是,中国用书面文本的形式表明中国在东南亚地区无意使用武力。东亚国家相信中国的承诺,因此并不担心中国崛起的威胁,取而代之的是从中国崛起中获益。以“共同理解”为基础,成为康先生区域等级体系研究的重要特色。

  英国学派领军人物巴里·布赞对于康灿雄相关理论也进行了精彩评析。[xxi]巴里·布赞认为,在国际关系学科理论化过程中,考虑非欧洲历史的国际秩序变化是重要的,当今全球秩序渊源于多元地域特征,康灿雄的理论建构是理解正在发生的国际关系系统性转变的努力之一。他批评认为,“历史对于国际关系学科的重要性仅在于作为一个可以挖掘的数据场,从中获得可以塞进宏大理论建构的案例以及现实主义者用来标记历史事件的循环论证而已。”[xxii]因此,作者尊重具体的亚洲国关现时性与历时性的区域研究,认为理解中国人关于中国历史上的国际关系传统世界观、哲学遗产和话语实践如何影响当代中国具有紧迫意义。

  巴里·布赞认为,传统意义上的中国治下的东亚等级秩序是一种有序的主权先天不平等的结构,对其评价也较高,认为它是为东亚社会广为接受的基本制度构造,一种有组织的伪善。但是被中国治下的和平参与者在经历威斯特伐利亚体系话语形塑多年之后能否接受中国治下的和平的回归是很大的疑问。如果完全抛弃该理念,中国又以什么话语禀赋来支撑自己的国际关系抱负,也是个疑问。[xxiii]可见,巴里·布赞对于一定程度上回复东亚等级秩序的理论依据来源出自何处表现出一定的担忧,认为康灿雄将东亚朝贡等级体系的历史与制度遗产运用到当今亚太秩序的重建而恢复中国治下的和平的观点多少有失客观,过于乐观。也就是说,巴里·布赞认为,康灿雄理论对于历史的解构与解释的成功度是高于其对于亚太未来局势的判断度的。

  从国际政治国际关系理论研究的新的知识转向即“他文化”、“地方性知识”的情况来看,作者的努力也属于上述尝试。有学者批评道,1970年代占据主导的新现实主义和新自由制度主义等理论均表现出行动逻辑的单一性、理论的统一性和知识的一元性,建构主义的出现部分挑战了这种话语主导,开始关注各政治实体的文化多元性。秦亚青在《行动的逻辑: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知识转向”的意义》一文中认为,“所有理论建构必须在表象性知识规定的边界内进行,背景知识强调行动者的实践经验,实践经验的多元本质决定了文化多样性,文化多样性又指向了多元理论构建和形式的合理性。知识转向对于国际关系理论发展的重要意义在于对‘自文化’中国际关系理论的话语霸权提出深刻挑战,也因之释放了‘他文化’背景下国际关系理论创新的潜在能量。”[xxiv]作者评价康灿雄思想认为,作者是使用“他文化”实践资源实现理论创新的典范,通过使用亚洲历史和实践活动,提出了一个与均势权力政治不同的新观点,来解释了所谓“儒家长和平”现象。可见,对于乐观正面评估中国国政实践形象的理论受到中国学者的大力支持。

  “理论从局部经验和实践中产生,在历史和文化中得以建构。不同文化的行为体会有不同的实践形态和生活方式,一种实践场域中产生的理论往往不能很好地解释另外一种实践场域中的行为。不同的实践导向不同的行动。基于他文化的行动逻辑理论一方面会在挑战理性话语霸权的过程中发展创新,另一方面也会促使理性话语迎接挑战、对行动的理性要素进行深入反思。”[xxv]秦亚青先生言简意赅地将作者的理论创新提炼出来。与文化人类学关注非欧美文明的他者文明与另类文明类似,学界所关注的以康灿雄等等为代表的国际政治理论创新是一种对于非西方行为体的关怀,是对于他们历史、经历、实践和话语的关怀。“一旦所谓他文化经验和实践得以释放,就会为理论创新,尤其是关于行动逻辑的概念化和理论化,提供多种多样的营养成分,使国际关系理论发展和人类知识生产的过程在多元交流和冲撞中释放强有力的原创能量。”[xxvi]

  笔者也认同作者文章中强调东亚等级秩序的区域国际政治运行特色及乐观预见东亚未来的理论著述和分析新范式的确在国际政治研究与东亚区域研究中有相当理论建树。但是近两年来随着中国高层领导人的区域政治军事战略的调整与美国战略重点的东移,东亚地区以中美对抗为特征的大国权力政治意味更加浓厚,斗而不破的中美关系正向新现实主义所预估更加恶化的方向缓慢滑行。近期中国在乌克兰问题上支持俄罗斯,大量购买俄罗斯武器等举措已为一些批评家批评为中国逐渐打破在美俄两国之间保持的外交准平衡,而投向俄罗斯的外交举动更是加剧了中美对抗的烈度。康先生重点以金融危机之前,美国陷身两场反恐战争,中美关系较为和缓的阶段的历史经验为依据发展出的超越现实主义、耦合新自由主义与建构主义的乐观研究范式由其应有的学理地位和历史意义,但作为用于解释过去、解构现状、预测未来的理论而言还需在未来相当一段时期内接受东亚国际政治发展现实的严酷考察与检验。当然,中美两国避免滑向冷战对抗,避免旧式大国兴衰与权力转移的动荡,而以各自智慧与能力为人类福祉而贡献与自身体量与历史使命相符合的制度与现实遗产才是两国决策精英与民众应为之共同奋斗的,康先生的实践正是上述要义的体现,也显示出一位学者应有的建树与关怀。

  六、结语

  约瑟夫·奈曾经警告,如果我们把中国当成敌人,中国就可能真的变成敌人。以康灿雄为代表的知华派学者的相关努力正是疏通中美两国关系和中国与周边国家关系的重要学理尝试。自威斯特伐利亚近代国际体系建立以来,崛起大国与守成大国悲剧性对抗的宿命循环不断上演,而这是五百年来西方历史经验与时代特征的狭隘产物,本质上说并不具有教条性的学理意义,更没有所谓世界历史意义。

  中美合则两利,斗则俱伤,我们坚信深受东方传统战略文化影响的中国文明有智慧有能力践行一条新型国家崛起道路,中美两国也能够在目前斗而不破的战略态势中继续稳步发展两国关系,克服暂时困难,努力调控分歧,将各自积极的文化内涵、国际理念乃至制度创造加诸于未来更加和谐普惠的世界新秩序与世界新体系,以造福世界各国人民。当然,冷静、严谨、客观的现实主义行动策略配合适应新时代与新形势的新自由制度与建构主义谨慎乐观理论架构及相关制度营建才是我们在国际丛林社会中趋利避害、有所作为的王道,这也告知我们,兼具打造硬实力与软实力并施之成巧实力才是大国崛起并护持霸权的题中之义。

  国际关系理论是对国际政治历史现实的抽象观察与义理提升,逻辑演绎是否到位完整、自洽程度与实用意义是评价理论的关键,理论的描述、解释、预测和指导功能成为我们评价相关理论地位之准则。但是在笔者看来,不应对理论的实用性做过多“科学化”苛刻要求,其中“义理高度”也应成为重要的评判标准。正如与现今亚太国际政治现实对比、在许多笃信现实主义的学者看来,康先生的理论正面临严重考验与冲击,但是正是这样的重新思索考量人类丰富情感实践与文化历史书写的理论才是更加丰沛如实乃至写意般地更为全面地具有人文关怀地观察、记录、反思人类国际关系实践乃至文明演进道路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与努力尝试。

  [i] 秦亚青:《国际政治研究的核心问题与中国学派的形成》,《中国社会科学》,2005年第3期。

  [ii] 2004年时,中国拥有的能够应对日本海自的先进主力作战舰船不足8艘,而2014年初,这一数量上升至30艘,这还不包括潜艇部队和海军航空兵的快速成长。在美日看来,继台海地区军力平衡打破之后,亚太军力对比早已失衡,解放军初步具备了在一场高烈度局部战争中获胜的能力及相当程度的“反介入/区域阻遏能力”。

  [iii] 支撑作者理论的经验事实确实展现了21世纪头几年亚太地区较为稳定的局面。如朝鲜半岛南北和缓、中国与东盟关系紧密、中日韩经贸便利化一体化的初步探讨确是当时东亚国政的现实。

  [iv] 巴里·布赞,张勇进:《作为国际社会的朝贡体系》,《中国国际政治期刊》(Chines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2012年第1期。

  [v] 笔者发起上述疑问受到本科阶段教育背景的重要影响。文化人类学、社会学与基层农村、劳工研究与国际关系、国政研究学者研究视角完全不同,前者多数对于当代及未来中国局势不持乐观态度,或为谨慎乐观。康灿雄先生长期着眼于国家互动层面分析而欠缺基层生态研究也促使其产生充足乐观态度的缘由。而就像美国中情局在伊朗1979年伊斯兰革命爆发两个月前还断定该国局势平稳、一片向好的教训一样,完全抛开国内基层政经社会生态与民意的基础研究而将国家作为简化行为体的宏观分析是有一定理论疏漏的。

  [vi] “亚洲共同体”又称“东亚共同体”,亚洲一体化先声最早由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于1990年提出,菲律宾等东盟国家也显出热情,但美国对此表示反对。2003年以来,中日韩领导人相继提出东亚一体化设想,但在具体细节方面矛盾重重,难以调和,加之美国外部干预,因此东亚一体化思想一直停留在纸面,双边与多边自贸协定进展缓慢,东亚也成为世界上区域一体化发展最慢的地区之一。

  [vii] 美国决策层将中国工业总产值超过美国比作1885年美国工业总值超越英国的历史意义,对其造成巨大心理冲击。金灿荣认为,每当有新兴大国的经济总量达到美国的七成左右时,美国便会全面加以控扼,乃至通过全面战争以重创对手抗衡美国的基本国家实力。

  [viii] 对于此康灿雄先生已有最新解释,如其新作《西方之前的亚洲》,便是对其彰显东亚国政宏观理论的细化。

  [ix] 不过康灿雄最近在美国《国家利益》上也发表文章,承认东亚发生了规模不小的军备竞赛,但他认为东亚出现的军备竞赛并不与其东亚等级秩序论和和平发展预期相矛盾。作者认为东亚军备竞赛是一种非传统型军备竞赛,国防费用绝对值的增加更多是一种东亚整体繁荣度增加的表现,不一定是为了制衡中国。此文也引起巨大争论。http://www.bwchinese.com/article/1056701_2.html.

  [x] 任晓:《论东亚“共生体系”原理——对外关系思想和制度研究之一》,《世界经济与政治》,2013年第7期。

  [xi] 阿米塔夫·阿查亚也是关注考察国际关系中亚洲作用,探寻非西方国关理论的重要代表,代表作如《人的安全:概念及作用》、《亚洲在全球治理中的角色》等。

  [xii] 阿米塔夫·阿查亚:《亚洲在全球治理中的角色》,《国外理论动态》,2013年第4期。

  [xiii] 宿亮:《“天下”取代“主权”:中国化的国际关系理论?》,《青年参考》,2023年第2期。

  [xiv] 布兰德利·沃马克:《非对称性与中国的朝贡体系》,《国际政治科学》,2013年第6期。http://www.1think.com.cn/thinktank/201306/2013061821953.shtml.

  [xv] 秦亚青:《国际政治研究的核心问题与中国学派的形成》,《中国社会科学》,2005年第3期。

  [xvi] 秦亚青:《国际政治研究的核心问题与中国学派的形成》,《中国社会科学》,2005年第3期。

  [xvii] 悲观论以普林斯顿大学阿隆·弗雷德博格为代表,悲观论者如波士顿大学托马斯·伯杰,提出系统的东亚稳定论。前者认为东亚缺乏战后欧洲类似的结构性稳定因素和体制机制,后者则从防御现实主义出发,认为东亚权力制衡有利于维护现状,尤其是经济依赖使得东亚秩序的稳定和和平是可预期的。

  [xviii] 转引自花勇:《国际等级体系的生成、功能与维持》,《国际政治科学》,2011年第3期。

  [xix] 高婉妮:《国际政治的等级状态?——评‘国际关系中的等级制’》,《国际政治科学》,2010年第1期。

  [xx] 花勇:《国际等级体系的生成、功能与维持》,《国际政治科学》,2011年第3期。

  [xxi] 巴里·布赞,张勇进:《作为国际社会的朝贡体系》,《中国国际政治期刊》(Chines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2012年第1期。

  [xxii] 同上。

  [xxiii] 巴里·布赞,张勇进:《作为国际社会的朝贡体系》,《中国国际政治期刊》(Chines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2012年第1期。

  [xxiv] 秦亚青:《行动的逻辑: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知识转向”的意义》,《中国社会科学》,2013年第12期。

  [xxv] 秦亚青:《行动的逻辑:西方国际关系理论“知识转向”的意义》,《中国社会科学》,2013年第12期。

  [xxvi] 同上。

来源时间:2014/9/27   发布时间:2014/9/23

旧文章ID:14

经济学人: 中国的未来

0

作者:  来源:卡特中心中国项目

卡特中心中美关系论坛简报《中美印象》 总第30期 || 2014年第30期 (2014/09/08)

  卡特中心中国项目于2013年11月10日在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与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举办了首届卡特中心中美关系论坛。配合年度论坛,中美印象网站(www.uscnpm.org)在论坛召开前夕上线。《中美印象》电子快报于2014年4月开始试运行。《中美印象》电子快报旨在于第一时间用中文向中国大陆的读者提供美国传统媒体、智库及学术期刊对中国的内政和外交的报道与分析的快报并提供这些信息的链接。需要订阅《中美印象》电子快报的朋友请发电子邮件到uscnpm@gmail.com或uscnpm@163.com。

  编译

  经济学人

  中国的未来

  2014年8月23日

  中国想要什么

  随着中国再次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她想要获得一种尊重。这种尊重,她曾在几百年之前享受过。但是,她现在不知道如何去赢得这份尊重,如何配得上这份尊重。

  马修?博尔顿——詹姆斯?瓦特研发蒸汽机过程中的合伙人、18世纪最伟大的工业家之一——曾对英国首次出使中国朝廷的重要性深信不疑。在给东印度公司秘书詹姆斯?科布的信中,他曾这样写道:“我认为,要把我们的工业品打入世界最广阔市场,当前这个机会可谓是千载难逢。”

  他指出,鉴于这次出使机遇之重大,1793年乔治?马戛尔尼的北京之行,应当对“我们制造的所有奢侈品和日用品做一次细致的筛选。”将这个过程展示给皇帝、朝廷和民众,马戛尔尼的使团就会知道中国人想要什么。博尔顿在伯明翰的那些工厂,还有在其他行业他朋友的工厂,就会以前所未闻的规模,着手生产中国亟需的商品。这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事情不遂人意。皇帝接受了马戛尔尼的礼物,而且还特别喜欢其中的几件——尤其是“君皇”号战舰的模型,迎合了他的心意。但在他看来,整个交往就是一次朝贡,而非贸易。当时的朝廷也把乔治三世代表团的访问,与皇帝的礼部尚书为朝鲜和越南的使节安排的觐见一样,当成是他们对中国天子表达尊敬和臣服的机会。(处理亚洲内陆较不开化的蛮族事务是理藩院的职责。)

  因而,当马戛尔尼提出天子和乔治王应享有同等的地位时,皇帝拒绝了这个犯上的建议。他言明,自己欣慰于英国人的进贡,尽管贡品一般,但毕竟是来自如此偏远之地。但是,他没有把这次交往,看成是一种全新贸易关系的开端:“然从不贵奇巧,并无更需尔国制办物件??”马戛尔尼请求中国开放更多的贸易港口(当时,东印度公司仅限于在广州贸易),在北京设立一处货栈,都被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当时的中国没有像日本那样拒绝外部世界。她同周边的蛮夷都有往来,只是没能看到他们已能供应众多的商品。

  以史为鉴,主动参与外部事务是更为明智的。当时的中国没有意识到,一场经济、技术和文化的革命正在欧洲上演,而且其影响力正逐步波及其他国家。随后,殖民资本主义出现了。它用事实证明,这会成为中国从未面对过的挑战。在2000多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尽管有过数次分裂,也遭到过多次入侵,马戛尔尼所访问的中华帝国一直都是这个星球上人口最多的政治实体和最富裕的经济体。但是,在随后200多年中,所有这一切都会被颠覆。中国将成为一个饱受屈辱的半殖民地国家,因内战和革命的蹂躏而贫弱不堪。

  尽管她现在已经像马戛尔尼当初所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非常愿意贸易的、相对开放的市场。借用博尔顿的话,过去20年有着史无前例的良好条件,中国工业品进入了世界最广阔的市场,给中国带来了令人瞩目的繁荣。以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随时可以夺回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的地位。尽管国内仍有上亿人深陷贫困,但她确实是一个有着诺曼?福斯特设计的飞机场和亮闪闪的太阳能发电场的21世纪国家。中国已向月球发射了地面探测器,而且希望随后完成登月计划。

  现在的中国渴望获得更多。总体而言,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国内,民众想要的是持续的增长,领导层想要的是经济增长换回的稳定。在国际舞台上,民众和中共都想要的是与国家地位相符合的尊重和影响力。因此,中国想让当前的体制保持不变。也就是说,她想让维持其持续增长的各种条件延续下去。但是,与此同时,她还想让这些条件有所调整。

  既要有所变,又要有所不变。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巧妙处理好这种需求都是一个艰巨的任务。而对中国来说,这个任务难度更大,危险性更高。难度加大,是因为坚持马列主义的领导层,既要处理好国内变革与停滞之间的巨大矛盾,又要设法维持对社会的控制力。而当前的中国社会,转型的速度几乎与经济增长同样快。另一方面,危险性上升,是因为中国正沉浸在好战的民族主义之中,而每有威胁和怠慢时,领导层却总是小题大做、一意孤行地进行应对。

  苏联改革后的崩溃教育了中国的领导层,让他们不仅知道政治改革的危险性,还对美国产生了一种深深的不信任:接下来,美国会动摇他们的统治吗?自“阿拉伯之春”以来,习近平主席就一直为它所引发的混乱深感不安。他似乎试图从内部来净化共产党,使它在排斥任何政治多元和司法独立理念的同时,还能继续统治下去。这种整顿正在影响中国的外交政策。

  中国正在南海争议岛屿修建飞机跑道,把油气平台移动到争议海域,还重新界定了自己的领空,这些都没有任何明确程序,来让她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得到国际社会的认同。这让其邻国还有美国深感忧虑。中国渴望重塑自身,但对要面对的局面没有完全清晰的认识;美国决心阻止中国的意图危及自身及盟国的利益,但对如何回应则没有明确的安排。把两者放在一起,就会形成一种若隐若现的对抗。而且这种对抗的确可能是非常危险的。中国最好的外交政策评论家之一,中国人民大学的时殷弘教授曾说,五年前,他确信中国能够像所承诺的那样和平崛起。但是,如今他已经不太确定了。

  漫长的坠落

  当中国在公元前221年首次实现统一时,罗马正同迦太基争夺西地中海的主导权,它会继续崛起,直至盛极而衰。中国也经历过多次崩溃,但是,模式已经被固定下来,她一定要终归统一。到220年汉朝结束的时候,统治阶层已经将儒家学说用制度确定下来,成为政府的统治基础,它强调社会等级制度和个人伦理道德。到7世纪的唐朝,即大约穆罕默德回归麦加的同一时期,中国已经成为地球上最富有、最辉煌的文明之一。其经济和军事实力,远远超过了周边各个民族。对世界上所有人来说,其文明程度和儒家伦理道德之杰出似乎是毋庸置疑的。不仅如此,当时的中国是效仿的典范。日本京都的布局就类似于8世纪的长安(现西安)。朝鲜和越南采用了中国的文字体系。儒家学说成为,而且至今仍是许多亚洲文化的哲学基础。正如皇帝天经地义地在中国封建制中位居顶端,同样,中国也自然而然地位居世界之巅。

  马戛尔尼来到这个天朝之时,正值清朝的鼎盛时期。18世纪中期,中国皇帝展开密集的军事行动,对准噶尔部实施种族灭绝,从而将西藏和突厥斯坦纳入了帝国的版图,使其疆域达到了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程度。那时的生活对升斗小民虽然严酷,但对于帝王却无比辉煌。中国富甲天下,但在遭受断然拒绝的马戛尔尼看来,这种状态不会像其统治者所希望的那样万世长存。他写道,这是一艘“疯狂的战舰”,“仅仅凭借其大块头和外表”,就能使周边的邻国敬畏。他感觉到了王朝的某种脆弱,以及即将到来的问题。“她或许会像一艘大船的残骸那样在海上漂来荡去,最终,会被冲上海滩化为粉碎。”

  预言成为了现实。帝国走向末日,中国衰落了。其根本原因何在?人们对此已经做了太多得讨论。有的赞同历史学家伊懋可提出的“高水平平衡陷阱”理论,即如果一个国家运转良好,劳动力廉价,行政高效,给和需求能够轻易地实现平衡,但这种平衡不会为了技术进步而进行投资。另外一种观点认为,欧洲得益于国与国之间的竞争和贸易,这提高了它发展军备的能力,以及对新市场的需求。正如美国历史学家彭慕兰所说,从美洲获得廉价原材料推动了英国和欧洲的工业化,而中国却没有享受过。因此,欧洲的幸运在于拥有接近其工业中心的煤矿。相比之下,中国的煤炭和工厂之间相隔千里——这个问题至今还困扰着中国人。

  鉴于以上全部或某些原因,或许还有其他因素,中国没有以西方的方式实现工业化。欧洲在中世纪从中国学到了火药,但到19世纪,欧洲在使用火药方面,要远远强于中国。19世纪30年代,英国曾利用鸦片——一种不管你之前是否想要,总会让人变得无止境地需要的商品——来敲开中国的市场。中国曾试图阻止这种贸易。英国把一场战争强加给他们,还打赢了这场战争。在1842年随后签订的《南京条约》中,英国攫取了香港,并迫使中国打开大门。中国跌入了一个从拒绝到战败再到半殖民地化的循环当中。最令疲弱的中国感到屈辱的,可能是在19世纪90年代被日本在战场上所打败。虽然日本文化建立在中国文明之上,但由于快速地实施西方的技术和思想,日本民族当时已经实现了转变。中国在亚洲的中心地位被篡夺了。

  以后所发生的大多数事情——1911年的民主革命,毛主义的崛起和1949年的胜利,以及现在所谓“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都是对失去的财富、权力和地位的一种回应,是中国领导层和民众认为国家理应重新获得尊重的一种愿望。

  19世纪晚期的改革派和革命者逐渐开始相信:中国的传统文化是问题的一部分。为了不被殖民大国瓜分,他们开始摒弃中国文化的大部分传承。许多人相信,为了救亡图存,就必须先毁灭自己的文化。1905年科举制被废除,它两千多年来一直是政府选拔之核心。1911年,最后一个皇帝和封建制度被推翻了。没有现代制度的支撑,新生的共和国很快陷入混乱之中。

  毛泽东1949年重新统一中国后,共产党又进一步升级了对中国文化的攻击。中国的制度,及其塑造和体现出来的思维模式,被来自域外思想完全替代了。这就好比是欧洲彻底抛弃了罗马法律、希腊哲学或基督教信仰。在毛时代,孔子变成了敌人。不过,中国作为一个伟大文明的意识却延续了下来,而且一直持续至今——它给这个国家留下了深深的身份危机,而至今依然在奋力解决。

  一路走来,中国已经抛弃了天朝上国的世界观,不再把世界当作是朝贡之源,而接受了《威斯特伐利亚条约》引入欧洲的那种观点:国家主权本质上平等,区分它们的是财富和实力的数量,不是等级体系所赋予它们的性质。如今的中国不得不把自己看作是众多国家之一。然而,用美国学者白鲁恂的话说,她同时还是“一个假装自己是国家的文明”。中国的历史、体量以及过去20年引人瞩目的增长所带来强大感,都让她想得到更多,而且还要夺回外国人从她那里夺走的地位。中国人民和领导层都感觉到,属于中国的时代已经再次来临了。

  开疆拓土

  尽管怀有这种野心,但中国并没有醉心于全球称霸。除非能尽可能多地为中国提供原材料和市场,中国其实对亚洲之外的政治实体几乎没有兴趣。中国对非洲的“新殖民主义”就是一个非常离谱的论调。这个国家在那里的直接投资比例仍然远远地落在英国和法国的后面,总量只是美国的三分之一。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博黛蓉说,尽管中国的影响力正在增长,这一点无需质疑,但是中国介入他国的方式不具有帝国主义性质,而是互惠互利性的。她说,当日本的一家公司在上世纪80年代买下了洛克菲勒中心时,“美国人觉得他们要买下整个曼哈顿。中国在非洲的实情与此相同。这全在你怎么看。”在一本即将出版的书中,她对涉及中国在非洲买地550万公顷的20条媒体报道所做的调查显示,实际数字仅为63400公顷。

  中国的工头虐待非洲工人,中国的公司非法采矿,并且还令人讨厌地用廉价的中国商品断了当地买卖人的财路。但是,这些问题之恶劣,涉及的只是商业,与大战略无关。中国不同于昔日的欧洲殖民大国,在不让别人进入非洲大陆中国自己的那一小块势力范围这个问题上,既没有任何战略性的长久之策,也没有任何虚伪的“教化使命”。当她认为自己的形象出了问题的时候,她的回应是实实在在的:修建医院,为预防疟疾项目出资,铺设铁路。在非洲和拉美,她更多地把重点放在参股当地企业上面,不仅仅是买地和买原料。同时,中国发挥软实力作用,利用遍布全世界的数量众多的孔子学院,试图告诉别人:中国和中国的文化是亲善的。尽管其方式时常是笨手笨脚的。

  悉尼大学的凯利·布朗说,中国“既不是拥有传教士文化,也没有超级大国的价值观。“她没有试图让其他人融入中国。”美国外交政策,其辞令之形成,源于她要成为民主和自由之胜者的承诺。中共较少致力于普世价值。盟友之形成,经常是出于共同的价值观。缺乏共同的价值观,朋友就难找了。敬畏可以是朋友关系的替代品,中国已经开始让这个世界敬畏,但是也开始让这个世界为她发愁。

  以家族为中心的儒家学说以及共产主义本身带有对他者的恐惧,使得中国人去关注他们自己的事情。这正如老话所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倘若中国以同样的态度对待世界,这可能是因为她的国内问题具有世界性:中国的贫困人口数量,比除印度之外的任何一个国家都多。当自己的公民中有1.6亿人正在过着每天不足1.25 美元生活的时候,当许多人正在开始日渐公开地抱怨国内问题的时候,非洲的发展需要似乎就没有那么紧迫了。

  相应地,中国的外交政策处于“绷紧一根弦”的状态。除了出于提高大国形象的目的,中国希望尽可能少的参与国外事务。只有在自身利益受到威胁时中国才会插手国外的事务,而不是出于为世界谋福祉的目的。中国的海军曾出兵非洲角海域打击海盗并参与了联合国在非洲的维和行动。2011年中国曾派船只撤离在利比亚的36000名中国工作者。更多诸如此类的行动让中国更紧密地参与到世界事务中,但是仅仅只是因为这些行动成本较低或者是绝对有必要。对国内危机的深刻认识使得中国对外交政策采取了克制的态度,同样,对美国近年来外交军事化所带来的威胁的认识也是原因之一。

  在相当多的领域里,中国反对什么比它支持什么要更显而易见。她反对西方大国介入叙利亚和达尔富尔问题,在俄罗斯兼并克里米亚半岛问题上不表态(尽管对本国内的分裂持零容忍态度)。在2009年召开的哥本哈根世界气候大会上中国不愿承诺放缓工业增速。在其他场合的很多问题上中国表明反对立场,而不是准备建设。正如布什政府的一位前高管评价中国在G20中的表现,“他们喜欢高调,但我们仍在等待他们提出自己的想法。”

  这位前政府官员表示,世界需要中国以更积极主动的姿态参与世界事务,而不是更少。中国领导人不喜欢现有的同盟体系,他说道,但是又没有提出任何建议来替换这种集体安全体系。中国提出要在南海和东海领域共享石油以及渔业资源,但是一直没有提出具体的实施方案。中国谴责西方国家干涉发展中国家的内政,但是在与自身利益相关的国家助长贪污腐败和行政混乱。

  对于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而言,参与世界事务不积极并不是一个不寻常的现象。美国曾经因为世界大战而不得不走上世界的舞台。缺乏清晰的议程并不能阻止中国想要获得更多的发言权。尽管中国是联合国安理会的5个常任理事国之一——这个身份是作为二战中的胜利国而获得的,但是对于其在国际机构中缺乏影响力而倍感受挫,目前中国正联合其他大的发展中国家共同争取更有利的方案。

  金砖五国——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和南非——占世界人口总数的42%以及世界经济的28%, 但是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投票权仅为11%。今年7月,中国牵头成立了总部位于上海的新发展银行,金砖五国均为该组织成员国。这个机构看上去像是替代世界银行的新生事务,被称为“中国的布雷顿森林体系”。此外,中国还成立了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以此与亚洲发展银行相抗衡。

  利维坦及其触角

  在亚洲,中国的“有所作为”,而非“不作为”让人们非常担心。这种担心也不是不可理解的。最具挑衅意味的事件莫过于中国提出的关于南海主权“九段线”。中国宣称,在条线周边以内所有陆地、海域以及海床的主权都归属中国。然而,根据联合国海洋公约条例,上述资源大部分都属于别的国家。在今年6月召开的香格里拉对话(在新加坡举办的年度地区安全大会)上,王冠中副总参谋长明确提出,尽管中国尊重联合国海洋公约的条例,但是中国早在20世纪40年代就提出了“九段线”的主张,而且早在2000多年前中国就拥有了对南海的管辖权,因此在这个问题上,联合国海洋公约(译者注:1994年生效)的条例不具备可追溯性。

  中国的其他一些人更是直言不讳。位于中国海南岛的中国南海研究院院长吴士存近期指出,联合国海洋公约是在西方的指导下形成的,从长远来看,“我们应该通过多样化的区域合作方式,重新建设一个更合理、更公正、由我们自己主导的国际海洋秩序。”不出意外,这一言论引发了美国的担忧。“他们到底想推倒这座庙的多大一部分呢?”现任职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美国政府前官员包道格问道。

  从当前来看,这种可能性不会太大。但是,“中国知道,做大国就要处理杂乱的事务,包括干辣手摧花这样的事,”美国海军战争学院的莱尔?戈尔茨坦说。“中国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像九段线必须得到尊重这一类的规则可能会被势单力孤的小国接受。但是,正如时任中国外长杨洁篪2010年在河内举行的一次地区强国会议上所说的那样,“中国是一个大国,其他国家是小国。这是事实。”

  在军事方面,实际情况确实如此。中国的军事力量虽说在技术方面不是第一流的,但的确称得上实力雄厚、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还拥有一支核武器部队。但是,杨所说的那些小国家拥有一位大朋友。在过去的70年间,美国一直都是西太平洋的主导力量,在日本和南朝鲜驻有部队,设有基地。美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自其在25年前赢得冷战胜利后一直没有削弱过。2011年,奥巴马在其亚洲之行中,宣布美国将把国家战略“轴心”从中东“转向”亚洲。

  中国领导层认为,美国决意要阻止中国增强在亚洲的战略影响力和军事影响力。换言之,中国领导层相信,美国正在试图像曾经遏制并最终打垮了苏联那样来遏制中国。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中国是唯一一个真的相信这种“轴心”正在发生转向的国家。对于亚洲地区已经成为美国新的关注点的这个看法,东南亚国家持怀疑态度。奥巴马在国内的反对者称,奥巴马几乎没有去兑现他在2011年所做的承诺。

  尽管如此,最近举办的香格里拉对话丝毫没有消减中国的担忧之情。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已经建议用军事硬件来援助中国的邻国,并且还在日本战后和平宪法所允许的范围内,为该地区争取更加强势的防御政策。安倍在任期内的第一年访遍了所有的东盟成员国。美国国防部长查克?哈格尔在香格里拉对话上对安倍的想法给予了赞同,对中国“破坏稳定的单边行为”提出了指责。

  几十年来,中国在南中国海问题上,始终是坚定而自信。不过,在其他人看来,自习上台以来,这种立场呈现出一种明显的强化态势。最近发生在从关岛经台湾到斯普拉特利群岛这条被称之为“第一岛链”海域内的主宰举动,已经使他们同几乎所有的邻国的关系都疏远了。美国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太平洋论坛"的罗瑟曼说:“难就难在,不容易构建一种有着较好设计的外交政策,以削弱中国的长期利益。”

  毋庸置疑,这些举动背后的动机部分出于想要掌控这块海域的海底资源。但是,中国自己并不把这些举动看作是赤裸裸的领土扩张主义。自毛泽东去世之后,中国的领导人一直把清朝统治下的帝国的最大疆域,而不是早先较小的疆域界定为自己的领土。因而,当他们说东海和南海的那些岛屿自始至终都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时,他们对此深信不疑。如果他们正在攻击性地表达领土方面的利益,那么,这种表现之恶劣同被他们视为唯一对手的另一个大国的表现不相上下,甚至要好于那个国家。中国人指出,美国几乎不能称之为没有污点的国际秩序之庙的保护者。他们所享受的超级大国的特权和豁免权是他们为自己的国家所争取来的。美国对国际条约束缚的厌恶之情较之中国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一直没有批准联合国国际海洋公约。鉴于盟友众多,美国曾肆意地践踏了国际法体系入侵伊拉克。

  中国可能还会意识到,她的野心同美国先前的野心是一样的。尽管美国一直等到20世纪初才开始承担全球性角色,但是早在那之前100年,她就已经为自己树立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地区形象。詹姆斯?门罗早在1823年就把拒绝支持欧洲国家对西半球的任何介入确立为一项政策。所有的不请自来都会被当作侵略行为来对待。

  从概念上来说,中国在东亚想要的类似于门罗主义:削弱外部势力的影响力,从而巩固其在这一地区的绝对主导地位。不同之处在于,19世纪的美洲没有任何同地区强国来挑战美国,大多数国家都非常满足于将欧洲的超级大国排除在地区之外的想法。至少在其初期,他们都是门罗主义的受益者,而不是门罗主义所针对的对象。

  中国不是完全不让步。她已经在一些陆地边界的争端中做出过妥协和退让,但部分原因是,南海和东海被视为更重要的战略位置。台湾主权问题可能最终会摊牌,这是其战略重要性的关键部分。实际上,中国正在保护她的侧翼,以防将来在这个问题上同美国发生冲突。向来脆弱的北朝鲜局势也可能在两国之间制造一个引爆点。

  当习近平在2013年的加州峰会上对奥巴马说“宽广的太平洋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中美两个大国”时,这既是对于两国和平共处可能性的一种表述,同时也是有关西太平洋是中国合法的影响范围的一种想法。

  习近平的这句话在今年7月份在北京被重复说给了美国国务卿约翰?克里听。如果习近平的的这句话是在暗示两国之间存在一种对等,那么中国知道,事实上她享有多种不对等的优势。例如,中国是一个统一行动体,能够玩转美国和美国在该地区的盟友之间的不和。澳大利亚学者休?怀特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指出,通过用武力来威胁其他亚洲国家,“中国是在利用‘要么抛弃朋友,要么与中国为敌’的办法来对抗美国。”

  中国的军队远不如美国军队那样训练有素。但是,中国享有“主场优势”。美国只能依靠海军和空军的行动来主宰这些海域。如果中国反舰导弹对此类行动形成严重的威胁,这些导弹就能大大地降低美国投放军力的能力,而中国也不必再为发展一支有远洋能力的海军而投入大笔的资金。因此,双方的军事实力并不能依靠简单地计算航母舰队数量。(中国正在建造她的第一艘航母,而美国有十艘航母,其中四艘在太平洋)。

  中国认为,双方还存在着一种意愿上的不对等。在中国看来,厌战的美国不可能为了捍卫没有直接战略意义的无人居住的岛屿去流血、去耗费钱财。美国或许只是叫嚣的厉害,而并不会真的挥舞大棒。相比之下,中国民众的观点往往受到政府宣传以及空泛的民族主义的影响而形成,他们非常重视中国在其海域的投放实力。与此同时,中国的军工企业渴望得到资金,去打造更强大的军事实力。即便是党的领导层想在他们所宣称的和平崛起方面获得成功,并且仍留在国际法之内,但是他们形成其国家精神的方式不一定会允许他们这样做。

  在涉及到日本问题时尤其如此。日本在19世纪接过亚洲地区强国角色之时,正值中国衰败之际,中日两国的关系荆棘丛生。中国媒体上针对日本人的刻薄宣传几乎不需要官方的督促;中国对日本的残酷侵略铭记在心。日本是一个有用的替罪羊,可以用来分散对共产党能力不足的关注。中国领导人有合理的安全关切,有权为他们的国家寻求一个更有分量的国际角色。但是,他们总是以被害者自居,没有意识到到自己正逐渐成为亚洲的恃强凌弱者。

  变革的挑战

  公众的狂热突显这样一个事实:中国日益增强的自信不单纯是对外关系的问题。波士顿大学的傅士卓说:“每当我看到外交政策的变化时,我都会问‘国内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习正在肃清对手,打击腐败。许多人希望他力推经济和政治改革。将注意力引导到某些外部问题上可能是有帮助的。

  在国内巩固权力,向周边施加压力,两者是相互关联的。但是,这并不标志着向“马戛尔尼滚回家去”这样的帝国式的傲慢自大的全面回归。中国人知道,国界之外有他们现在所需要的东西,除了市场、原料、投资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思潮。他们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许多国际组织,尽管有时会有一些不情愿。中国已经从不理解《威斯特法利亚和约》的世界观,成长为这种世界观的信徒,告别了那种以为自己是众多小国中的一个大国就理应享有天然优势的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中国已经接受了她的统治者同外国国王之间是平等的这种观点,尽管未必接受了应当有法律来约束所有这些帝王的观点。

  然而,那些统治者并没有接受,并且也不可能接受他们与国内被统治者之间是平等的这种观点。毛泽东创造出了一个强大的政府和一个虚弱的社会。如今,这个强大的政府不得不应对一个日渐强大的公民社会,在这其中,公民拥有许多新的方式来表达他们自己对所有事情的看法,包括对一个更加负责任的政府的需求。中国的统治者坚信,如果没有稳固的一党专制,这个国家是不可能维系在一起的(在这一点上,他们可能是对的)。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民众(同时还有许多外国的汉学家)相信,只要一党执政持续下去,这个国家不可能完全步入现代化。

  富人的抱负和被压迫者的愤恨在中国并存。在西部地区,穆斯林和藏族区域的局势动荡不安。在更加繁荣的东部,远离政治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后天安门协议正在淡出。公众对腐败、污染和其他问题的不满越来越强烈。然而,中国领导层并没有允许公众更多地参与公众事务,将国家往法制的方向发展,而是打击镇压自由思想者并且阻止公众参与。他们相信,实施真正的结构性改革比不改革更危险。事实可能正好于此相反。这个国家的深层裂缝将越来越难以用繁荣本身来掩盖。

  这不仅仅是因为,用对海外事务的自吹自擂来安抚国内民众的做法只会让中国更加难以赢得盟友和尊重。这里面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世界上有许多国家都赞赏并且愿意效仿中国在过去几十年中用以维持增长的不民主但很有效的方式。如果中国的国内政治看上去不再那么稳定,来自他国的羡慕之情就会逐渐消失。即便是能够暂时维持现状,对于中国的羡慕也不会转变成一种发自内心的喜爱,或者说是一种共鸣。在经济和军事层面,中国在重新获得亚洲中心地位的道路上取得了很大进展。在学术和道德层面,中国仍颗粒无收。哈佛大学的威廉?柯比说,在过去,中国倡导发展 “软实力”,以致“多数邻国都归顺了”中国。如今,习近平可能知道如何维护自己的形象,如何获得大家的敬畏。但是,倘若没有能力去施加一种更强大的吸引力,这种力量终归会解散。

  如果中国能够解决自身的身份危机,并且再次成为一种有吸引力的文明,而不仅仅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发展模范,她会被置于一个更好的位置,以获得她渴望得到的尊重和影响力。但是,除非共产党共把更多的权力交给民众,否则这种情况很难发生。习近平已经明确表示,这种事不会在他眼皮底下发生。危险在于,中国会在世界范围内寻求更大的权力,以此来替代国内的根本性变革。如果中国无法完成这些变革,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影响力仍将是空洞的、毫无吸引力的、并且是具有威胁性的,她的邻国仍将紧紧抓住山姆大叔的衣角。

  中国不再是马戛尔尼在1793年所描绘的那艘“疯狂的战舰”了。尽管存在着诸多问题,但她已经是一艘更加闪耀、更加现代的船只了。在过去的200年里,她历尽千辛万苦,业已完成了核心身份的转变,把自己从一个眼里只有自己和过去的国家变成了一个向外看和向前看的大国。自1978年以来,她向世人展示了自己在不断地追求财富和权力方面的灵活性和坚定的决心。如今,这些目标已经触手可及,中国正站在伟大的边缘。今后的几十年可能会成为历史上最困难的时期。

  欧内斯特·Z·鲍尔,迈克尔·J·格林,维克托?查,马修·古德曼对本文亦有贡献。

  翻译:小米 贺蓉

  文章原标题为:http://www.economist.com/news/essays/21609649-china-becomes-again-worlds-largest-economy-it-wants-respect-it-enjoyed-centuries-past-it-does-not

来源时间:2014/9/27   发布时间:2014/9/2

旧文章ID:13

中国新富阶层及其价值观危机

0

作者:John Osburg  来源:卡特中心中国项目中美关系论坛

卡特中心中美关系论坛简报《中美印象》 总第31期 || 2014年第31期 (2014/9/16)

  卡特中心中国项目于2013年11月10日在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与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举办了首届卡特中心中美关系论坛。配合年度论坛,中美印象网站(www.uscnpm.org)在论坛召开前夕上线。《中美印象》电子快报于2014年4月开始试运行。《中美印象》电子快报旨在于第一时间用中文向中国大陆的读者提供美国传统媒体、智库及学术期刊对中国的内政和外交的报道与分析的快报并提供这些信息的链接。需要订阅《中美印象》电子快报的朋友请发电子邮件到uscnpm@163.com。

  编译

  中国新富阶层及其价值观危机

  John Osburg

  自上个世纪70年代末起,当中国开始改革开放的时候,西方观察者就试图探求中国崛起的来龙去脉,并预测了中国社会与政治的未来发展。在改革开放初期,大多数西方的中国专家——及一些中国领导层成员——认为,经济发展将不可避免地导致政治变革。当中国公民富裕起来的时候,他们将会追求可预测的政治模式,并要求一个能更好地代表他们利益、保护新进个人资产的政府。

  20世纪80年代,中国政治似乎跟随着经济的脚步逐步走向民主化,一些初期的民主运动开始成型,年轻人表现最为突出。但在1989年中共在天安门的镇压使这些希望破灭。此后25年里,中国经济发展之快超乎任何人的想象,中国社会也几经变换。但是,国家政治形态似乎停滞,甚至倒退。

  1976年毛时代结束后,一些中国领导人时而暗示着可能的政治变革。但是由现任主席习近平领导下的政府,从其对西式政治制度和价值观所表现的不友好态度中看出,这似乎是毛时代的翻版。举例来说,去年中共中央起草的一份文件中,将所有“捍卫宪法”或“法治”的要求,都视作试图“破坏现政权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行为。

  同时,即使中国崛起使得中国社会出现一批中产阶级,甚至出现极富人群,但他们都没能走向预想的结果。对于人数颇多的新型中产阶级来说,他们的生活似乎在竞争激烈的社会中被持家的和养孩子的压力全部占据,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涉足政治。而那些富豪新秀们,他们也没有推动一个更公平、更具代表性的政府来保护他们的财产。他们之中的大多数要么接受共产党的收编,要么直接移居到那些拥有更完善法律制度的国家去了。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在如今的中国社会经济环境下,几乎没有一个年轻人怀有着带领成千上万的学生上街的政治热情了。中国教育制度给青年人不停灌输着爱国主义思想,以磨灭反叛意识。其实,这类举措似乎是多余的。因为与为民主变革而奋斗相比,中国年轻人似乎对购买iPhones和LV产品更感兴趣。

  从表面上看,中国经济发展与政治变革会携手并进的这类预言是不会实现了。然而事实上,事情本身更复杂。欧逸文在《野心时代》中认为,对中国发生变革持乐观看法的人并不完全是错的。这些观点的出现不过是因为政治观念过于狭隘才捕捉不到一些微妙但深远的变化,这些变化正以一种并不明显的方式改变着中国。在他所描述的那些企业家、记者、艺术家、政治异见者、奋斗者中,欧逸文发现,中国社会中某种东西的出现要比追寻政治民主更贴近社会的本质,那就是对尊严的追求。

  《野心时代》是基于欧逸文在北京收集到的故事而创作的,欧逸文先是《芝加哥论坛报》的驻京记者,后于2005年至2013年任《纽约客》杂志驻京通讯员。在这些年里,他敏锐地观察到普通中国人抱负和希望的巨大转变。中国经济增长着实提高了物质水平、加大了消费力度,这是在早年难以想象的事情。但是,由于中国国门大开,各种不同的价值观也逐渐涌现出来。现在,社会里各个阶层的人群不仅仅希望穿得好、吃得好,也强烈追寻着真理、价值、精神的满足。

  后天安门时代出现的一种暗含的社会契约是通过丰富物质生活条件和稳定的社会环境来换取人民远离政治生活。欧逸文的叙述揭示出这种交换契约带来的某种结果。当越来越多的中国人追求更好的生活,但已不满足拥有一车一房的时候;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中国人开始上网、出国旅行、接受最新近的精神食量或是自助时尚的时候,共产党政府发现自己难以满足这些不仅仅是物质保障的需求了。

  即使欧逸文再没能往深处挖掘问题,但他的书揭示出中国人对价值生活的追求,与他们在当今时代背景下烦恼不断之间的关系所在。对尊严的追求不仅仅意味着新时代的繁荣,也反映出一个社会充满系统性危险的恐惧与挫折。这些潜在危险包括:环境破坏、经济泡沫爆裂、被腐败侵蚀的体制崩塌。每一种威胁都可能以难以预测的方式戏剧性地改变中国进程。对这个脆弱社会不断觉醒的中国人还没能拥有明确的政治敏感。但是,如果这一切发生了,这将对统治政权造成极其重大的打击。

  穷与富

  即便不考虑欧逸文所发现的这种深层次变化,共产党也很难阻止天安门事件后政治交易原则的终结。从80年代末就开始离开家乡奔赴大城市和工业城镇的农民们,他们的孩子现在梦想着获得大学学历,并且找到白领工作。与天安门事件发生时相比,由于政府对高等教育投入的增加,中国现在的大学生人数是那时的11倍。

  但现在持续多年的情况是,一名本科毕业生的起始工资甚至要低于刚入门的工厂工人。当然,在家人尽其微薄之力供养一个受高等教育的学生后,大多数的学生毕业后都不会选择蓝领工作。为了追求高楼大厦办公室中的白领工作,从乡镇和小城市考来的高校毕业生都聚集在中国沿海大城市的狭窄公寓或寄宿房屋里。中国人称他们为“蚁族”。

  可能更让这些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感到沮丧的是,黄金时代已与他们擦身而过了。用欧逸文的话来说,中国崛起是“一趟座位有限的快车”。不仅如此,许多年轻人的成功得依赖父母的关系网。在网上你能轻易感受到人们对这些富二代们的不满情绪。

  这些不满的情绪不仅限于年轻人和贫困人口。我在四川省开展对富人进行人类学研究的时候,不断地听到商人(其中许多人都很成功)抱怨说:今天的中国,只有那些在政治上有强硬关系的人才能真正地赚到钱。尽管许多中国新富人(包括欧逸文记述过的几位企业家)白手起家成功地获得了巨量的财富,但从长期来说却过得并不太好。福布斯2011年估计道,在前八年的时间里,平均每40天就有一位亿万富翁非自然死亡。除了疾病之外,最常见的死亡原因是谋杀、自杀和死刑。中国已经有评论不无嘲讽地说,福布斯年度富豪排行榜其实是一张“死亡榜单”。

  板上钉果冻(徒劳之事)

  网络时代发端之时,许多观察家预测,数字通信技术会让中国政府失去压制社会内部不满和矛盾的能力。2000年,克林顿宣称,中共试图控制互联网就像“向墙上钉果冻”一样徒劳。这句台词不错——但控制互联网并未像克林顿和其他人所料想的那样困难。今天,中国政府用所谓的“长城防火墙”来屏蔽网站和搜索结果,它是一支审查员组成的部队,删除那些被认为是政治敏感的文章和评论;也是政府赞助的网络水军军团,通过在各类论坛发布支持共产党和民族主义的言论,依照政府的喜好把控网民的情绪。

  像微博(中国版的“推特”)和微信(一个极为流行的通讯软件,约有3.55亿用户)这样最近兴起的社交媒体平台,都增加了政府限制网络信息的难度,因为在审查员捕获它们之前,这些平台上发布的信息便已飞速传播。虽然如此,中国当局似乎不会马上面临失去控制公民网络生活的权力。然而,他们的胜利目前已经变成一场惨胜,控制互联网不但意味着压制异议,也意味着抑制创新。

  2011年,苹果公司的创立人乔布斯去世之时,中国出现了许多的讨论:中国到底能不能出现可以与乔布斯比肩的人物。乔布斯勇于冒险,也富于创造力,这些不仅受益于美国强大的经济实力,也源于美国社会的开放程度。中国高层领导人迫切地希望改变国家对低端(低附加值)制造业的依赖,向知识密集型产业、信息产业和服务业转型。中国希望不再仅仅组装苹果手机,而能开始设计它们。

  中国要想为年轻人创造报酬丰厚的工作职位,推动经济转型是唯一的道路。但是,许多人都质疑,在一个屏蔽Facebook(脸谱网)、Twitter(推特)、和YouTube的国家,到底能不能培养出技术创新和敢于试验的文化氛围。中国有网民评论说,世界上只有另外两个国家这样做:伊朗和朝鲜——它们几乎是创新和技术进步的沙漠。

  来到耶稣身边

  政治、经济和技术对中国的社会稳定产生了压力,欧逸文对这方面的分析十分到位。但这些主题——以及他关注的某些人物,像艺术家艾未未和人权律师陈光诚——多少给人以熟悉之感。欧逸文在书中设法提出一个崭新的角度,来理解中国不断变化的时代精神。同时,他也探索着信仰在中国社会中的角色,以及当前中国人对意义和价值问题的追寻。

  1976年,毛泽东的去世结束了十年之久的文化大革命,中国共产党抛弃了阶级斗争和集体主义的意识形态,留下了一个意识形态真空。随后,经济的飞速增长、政府对政治异见人士的镇压以及官方对有组织宗教的敌意,几乎都保证实用主义和物质主义能够压倒信仰或意识形态。这导致了知识分子和普通中国人所称的“道德危机”或“精神空虚”,从无处不在的腐败问题到致使数百人死亡、引起众怒的有毒食品事件,他们都用这个来解释它们。对许多中国人来说,在缺乏一套共同价值体系的情况下,对自己同胞们的关心已经成为一种稀缺资源——生命本身已然无足轻重。

  人们对这种社会异化现象愈感忧虑,欧逸文记载的小悦悦事件很有可能会成为公众态度的转折点。2011年,在南方城市佛山,两岁的小悦悦从家中跑到拥挤的市场,被一辆正行驶在市场狭窄街道上的面包车撞上。不但司机并未停车,而且至少有18个人从受伤的小悦悦身边走过而没有提供救助。然后,另一辆车再一次压过了她,司机同样驾车逃逸。最终,一位老年拾荒者停下来救下了小悦悦,但她仍因伤死亡。整个事件都被附近的安保摄像头拍了下来,这一视频通过网络迅速传播。除了对中国社会现状的哀叹以及对司机的痛骂之外,这一新闻引发了对受害者家庭以及拾荒老人源源不断的捐款。

  欧逸文将这次事件的反响与1964年纽约珍诺维丝谋杀案做了对比,小悦悦事件已经成为公民道德和社会信任感下滑的寓言。但是,就如欧逸文指出的那样,尽管小悦悦的死亡确实触到了中国人的痛点,但中国社会依然展现出了对他人巨大的集体关怀。从2008年四川地震的大规模社会救助开始,近来年慈善组织和志愿组织都飞速发展,慈善捐款也持续增加。

  或许,对道德和精神危机最重要的反应,是宗教在中国出人意料的繁荣。中产阶级的职业人士和企业家群体都在以前所未有的巨大数量转向基督教和佛教。中国东南部的富裕城市温州见证了教堂数量的爆炸式增长,它们多由富有的商人们赞助,全市人口里至少有15%认为自己是基督徒,因而它被称为“中国的耶路撒冷”。从全国来看,基督徒的人数已经从70年代末的几百万地下信徒,增长到了今天的约6700万人。考虑到基督教是国家认定的“外来宗教”,加上80年代基督教在东欧扮演的反共角色,中共对基督教的崛起抱有相当大的担忧。

  对中共来说,比基督教的传播更为难以忍受的是越来越多的中产阶级皈依藏传佛教。比起中土的禅宗,他们认为藏传佛教更有力更纯洁。西藏之外的汉族人已经开始赞助青藏高原上众多寺庙的建设和维护。喇嘛们现在经常到中国的大城市里进行宣讲和“开光”仪式。预计未来将有数百万汉族人皈依藏转佛教,而其领导人达赖喇嘛则被视为国家的敌人,这已经明显引起了北京的不安。

  面对这些问题,中共做出了回应:鼓励公民信奉儒家的信条。这代表着对毛时代的巨大颠覆,当时北京力图驱使人民远离传统的信仰——它们可能会与毛主义竞争,甚至发动了多次“批孔”运动(因为孔子主张的学说被批评为造成了中国经济和社会的落后)。中国现任领导人已经开始尝试复兴儒家思想,希望儒家对社会稳定的强调能有助于修复已然支零破碎的社会结构,而且避免威胁到共产党的统治。但直到目前,这些尝试都反响平平。最值得注意的是,2010年国家出资拍摄的孔子传记电影——周润发扮演这位古代哲学家——在票房上是个巨大的失败。

  硬道理

  “发展才是硬道理,”力主改革的中国领导人邓小平在1992年这样说道,这恰如其分地总结出了中国在后意识形态时代的主导思想。中共展示出它巨大的力量,能建成数以百计的现代化新机场以及数千公里长的高速铁路。但在这个改革的时代,它在意识形态上的努力遭遇了惨烈的失败。如欧逸文所言:“中国皈依市场经济30年创造出了巨大的财富,但它一直没有一个统一的主导思想——没有‘主旋律’——而且,没有任何东西预示着中国将会成为怎样的国家。” 相比管理好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经济增长,解决好这13亿人多种多样、雄心勃勃且越来越复杂的梦想,对中共而言很有可能会是一个更困难的任务。

  发展所付出的代价现在也逐步进入人们的视线。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碳排放国;笼罩北京的有毒雾霾现在已经成为一场越来越严重的环境危机的象征。与此同时,专家警告说,中国巨大的房地产泡沫有可能已经开始破碎。其危害可能非常严重,因为房地产投资占到了中国GDP的20%左右。环境恶化和脆弱的金融体系带来了系统性风险,有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危机。如果自身的合法性遭到侵蚀,中共将极难处理好它们。

  还有一点也会对中共造成威胁,那就是中国人对意义和尊严越来越多的追求。尽管普通中国人仍从党推动的经济发展中获益,但许多人已经开始远离消费主义,并转向肆意的网络讨论、宗教崇信以及慈善工作来寻求满足。如果环境和经济危机使党更难维持稳定或经济增长,或许它会发现,自己几乎没有方法来要求——更不用说控制——广大的中国人民了。比起发展的“硬道理”,中国人将更愿意听从更具说服力的真理。

  翻译:小米

  文章原标题为:http://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141852/john-osburg/cant-buy-me-love

来源时间:2014/9/27   发布时间:2014/9/10

旧文章ID: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