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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会想到, 这个群体的崛起, 竟是决定中美未来走向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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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成  来源:文化纵横

【导读】近年来,与中产群体有关的政策,成为中美两国各自发展战略的重要议题。中国把“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视为推进共同富裕的着重点;美国拜登政府则将“中产阶级外交”作为重点推动的政策承诺。为何中美两国都如此重视中产群体?两国中产群体各自的处境有何差异?这个群体又会如何影响中美关系以及两国的未来走向?

本文结合中美两国当下的社会现实,分析中产群体对中美两国发展的重要作用。作者认为:在当前世界的逆全球化趋势下,中产阶级是中美两国社会长期的稳定器。美国内政曾有过长时间的稳定,就是因为有强大的中产阶级;而现在导致美国政治社会动荡的关键原因,就是中产阶级在全球化进程中的大幅萎缩。作者指出,美国近年的经济衰退、政治分裂和安全政策给中产阶级带来了严重的负面影响,中产的愤怒、焦虑与怨恨情绪与日俱增。经济问题的政治化、意识形态的两极化,与美国中产阶级面临的困境互为因果。与之相对,中国新兴的中产阶级则是全球化进程中的受益者,其规模在过去二十年中迅速扩张,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越来越多中国公民享受着中产阶级生活方式,而中产阶级的健康发展也影响着中国的发展前景。

尽管中美中产阶级在全球化中的处境与道路走向全然不同,但作者也认为:中产阶级是中美关系新的推动力。在日渐加剧的世界两极化趋势下,中美两国同时在推动中产阶级的发展,或许能够成为合作或良性竞争的共同基础。中美应摒弃零和思维,扩大市场和相互开放,共同把中产世界的蛋糕做大。中国中产阶级的崛起,应当被看作是中美关系的巨大机遇;中国与世界秩序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中国中产阶级的持续增长,以及美国中产阶级艰难处境的改善。

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22年10月刊,原题《分道扬镳?——逆全球化时代的中美中产阶级》,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诸君参考。

分道扬镳?

——逆全球化时代的中美中产阶级

在世界政治、经济和战略版图发生根本性变化的时刻,有必要从中美两国中产阶级的比较视野出发,阐述两个互为因果的重大趋势。第一,探讨目前逆全球化趋势的发展程度:逆全球化还有可能走多远?第二,分析美国中产阶级目前面临的困境,尤其是近些年来华盛顿的经济、政治和安全政策给美国中产阶级带来的负面影响。在此基础上可以探讨,作为社会稳定器的中产阶级对中美两国今后各自发展的重要作用,以及避免两国关系深度恶化的利益汇合点所在。

▍一、当前世界的逆全球化趋势

最近两三年,世界局势发生剧变。谁会想到,新冠疫情的大流行至今造成了近6亿人的感染、650余万人的死亡,以及世界各地相继无休止的封城。谁会想到,由于美国总统选举产生的争议,美国在2021年1月6日发生了袭击并占领国会山的暴力事件。谁会想到,以说谎成性、自私、不负责任、渲然种族仇恨著称,经历两次弹劾,至今仍被调查的前总统特朗普,目前仍有众多的支持者且掌控着共和党的主流,并有可能在2024年夺回总统宝座。谁会想到,在过去近40多年中建立了千丝万缕联系、频繁交往的中美两国,会面临全面脱钩,甚至军事冲突的危险。谁会想到,曾经强烈批评特朗普鹰派对华政策的拜登团队,在上台两年来不仅没有改善对华关系,反而指责中国政府在新疆进行所谓的“种族灭绝”,要求各国选边站队。

最令人担忧或最坏的情况,是有可能出现世界的两极化对抗。冷战期间的两大阵营,正在以不同的形式回归。中美两国的学者都曾指出,2022年发生的俄乌战争,是过去30年来世界秩序全面崩溃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国际秩序的倒塌或重建,背后始终都是暴力与战争的腥风血雨。没有人会认为这是重塑国际秩序的最后一场战争,或认为这场战争的冲击仅限于欧洲大陆,这场冲突带来的毁灭性战争的恐惧和阴影,在相当长时间内都不会消失。从更广阔的视角来看,美国和欧洲提出“俄乌战争是一场民主与专制较量”的定位,意味着这不仅是西方与俄罗斯的对抗,而更可能是新时代热战的序幕。如果说美国是一个阵营的领头羊,那么对美国及其众多盟国而言,另一个阵营的领头羊却并不是俄罗斯,而实非中国莫属。尽管中国的经济在俄乌战争中遭受重创,世界两极化也绝非中国领导人所要,中国并不想全面改变冷战后的国际秩序,只是想改革而非取代。

俄乌战争实际上加速了逆全球化趋势,这或许意味着过去几十年经济全球化进程的结束和世界两极化的开始,其表现在于:第一,产生两套贸易和投资体系;第二,出现两个产业链和供应链;第三,存在两个以石油、天然气为主导的能源体系;第四,扩展两个IT、5G和和互联网系统;第五,发展两个卫星导航系统;第六,推进两个太空宇航探索规划;第七,区分两个信用卡支付体系;第八,建立两种区块链体系;第九,逐渐形成两种金融和货币体系;第十,造成两个军事和意识形态阵营,即新冷战的出现。这些方面并非必然全部出现,但部分领域的分道扬镳已经存在,另一些领域目前则尚未明显表现出来,仍有待时间检验。

经济问题的政治化、意识形态的两极化,与美国中产阶级面临的困境互为因果。前两者既是后者产生的背景,也是加剧后者的动因。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之前,各国内部及国家之间的经济差异,已经在世界范围内引发了反全球化运动以及各种各样的“脱钩”。对全球一体化、激进民粹主义、种族歧视、极端民族主义等嘲讽情绪,在世界许多地方包括欧美国家持续升温,改变了人们的心态、行为、偏好及优先考虑事项。

相当一段时间以来,欧洲和北美的相对实力和影响力一直在下降。亚洲国家在全球经济比重的上升是不容怀疑的事实,这也带来了全球化多元发展的变化,包括G20、APEC作用的明显上升。1970年,北美和西欧占世界经济的比重分别为37%和26%,东亚和南亚的比重占14%和7%。但经过了近50年的发展后,2018 年,北美和西欧的比重分别下降为19%和15%,而东亚和南亚分别上升至23%和16%。根据预测,到2030 年,全球排名前5 的中产市场中,有4个将在亚洲,也就是中国、印度、印度尼西亚和日本。

鉴于目前世界政治经济格局的复杂态势,加上科技迅速发展和文化多元化的环境因素,欧亚大多数国家也许会避免跟着美国重蹈冷战的覆辙。遗憾的是,拜登政府错误地把世界面临的最大挑战看作是“民主国家与专制国家的对决”,从而热衷西式民主的“圣战”。这一方面忽视了防止核扩散、军备控制、气候变化、可持续发展、公共卫生和海内外的恐怖主义分子等更实际的全球挑战;另一方面也无法向世界解释近期美国国内民主的衰败。就意识形态而言,特朗普总统所代表的价值观是否和民主党水火不容?特朗普反移民、反媒体、反民权,种族歧视,甚至鼓励1月6日国会山暴乱挑战美国的民主选举和宪法。如果一个前总统所代表的一派都与美国现政府本身的价值观念不同,那又何以能用“价值观冲突”来定义国与国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呢?拜登总统结盟阵营对抗的两极化战略,使美国各界对中国的恐惧和妖魔化有增无减。世界大国应该努力改善和弥补全球化的缺陷,而不是选择孤立主义或结盟对抗的道路。不幸的是,我们看到的正是相反的趋势。这与许多年来西方特别是美国国内发生的多方面的危机有关,尤其与美国贫富差距的扩大和中产阶级的萎缩有较大关联。

▍二、美国中产阶级面临的困境

(一)中美中产阶级不同的全球化处境

20世纪以来,尤其是“二战”后,美国政治的稳定与以中产阶级为主体的社会经济结构休戚相关。美国目前所出现的许多经济、政治、社会安全问题,部分也是由于美国中产阶级的大幅度萎缩。过去几十年间,美国中产阶级日渐萎缩,人群占比从“二战”后占美国人口的70%跌至20世纪70年代初的61%,2000年降至55%,如今约为49%~50%左右,而实际的数字可能会更低,加上许多经济学家预测的即将到来的经济衰退,中产阶级的生存空间将会被进一步挤压。

有人认为,美国与中国一样,是全球化过程中获益最大的国家。从国家的角度来看,这一说法是正确的,但是对于收入群体而言,中国的收入群体都是获益的,而美国则没有。世界不平等数据库曾对1980年~2014年期间中美两国五个收入阶层的收入变化进行比较,数据显示,中国各个收入群体都获益匪浅,即使是最低收入人群也不例外;而美国只有最高收入群体(20%)的人群收入有显著增加,其他四个收入群体(80%)的人群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改善,这是中美两国在经济全球化过程中非常明显的一个差别。所以,全球化在中美两国的视野中完全不一样。美国只有20%的群体在全球化中获益巨大,其他群体的收益在过去40多年中并没有得到改善——这就是特朗普能够在2016年大选中强调为中产阶级减税、抨击华尔街和精英群体,并最终取胜的一个主要原因,也是拜登总统把“外交为中产阶级服务”作为2020年竞选纲领,以及近期致力于通过为中产阶级减少医保压力法案和减免部分学生贷款法案的动因。

中国在过去40年的情况与美国很不一样。20世纪90年代以前,“中产阶级”在中国几乎是不存在的。但如今,越来越多的中国公民(目前估计有4亿到5亿人)享受着中产阶级生活方式,他们拥有私人财产、私人汽车、较好的医疗保健和积累的金融资产,而且有能力支付出国旅行和子女海外教育的费用。从人均GDP来看,1979年中国开始经济改革时,其人均GDP不足300美元,约为美国的3%。到了2019年,人均收入提高了25倍,人均GDP从2001年的约1000美元增加到2021年的12500美元,预计2035年将达到30000美元。 2021年上海的人均GDP已达约27000美元。中国人民银行2019年10月对中国城镇居民进行的大规模调查显示,城镇居民家庭拥有房产的比例为96%,其中31%拥有两套住房,11%拥有三套房产以上。上海几乎所有本地户籍的家庭都拥有住宅物业,上海居民家庭房屋资产的平均价值为120万美元。近年来中美之间中产阶级的差异可见一斑。

(二)美国中产阶级面临的多重危机

近些年以来,一些现象——例如2011年爆发的“占领华尔街”运动,好莱坞电影《小丑》《无依之地》的广受欢迎——反映了美国普通民众对超级富豪精英的怨气日生。两年前,有5万美国人在网上签署请愿书,称亚马逊总裁贝佐斯在完成太空之旅后不必返回地球。虽然这只是调侃,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美国民众的仇富心态非常广泛。上述示例说明,美国中产阶级和劳工阶级的愤怒与沮丧与日俱增,国内多方面的撕裂也与此密切相关。

在这样的背景下,美国政府最近几年的经济、政治和安全政策给美国中产阶级带来的负面影响日渐加剧。

首先,经济衰退不可避免。美国正在经历40年来最高的通货膨胀,油价在俄乌战争中又飙升至美国油价的历史最高水平。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斯蒂格利茨最近发出警告,认为美国领头的本轮全球通货膨胀所带来的冲击严重程度,要比20世纪70年代通货膨胀高一个量级。因为从欧洲和全球来看,它不仅仅事关能源危机,而是包括了粮食、石油、疫情带来的三重冲击。在就业方面,目前美国的就业情况良好,很多人缺乏上班意愿,因此用工单位出现了用工难的状况。美林最近的一项研究称,一些美国人由于仍有两三个月的新冠疫情纾困后的积蓄,所以他们不想工作。此外,新冠疫情也给部分人的生活、工作观念带来了变化。很多人认为,目前良好的就业情况并不真实,甚至有人认为经济萧条即将到来。

美国前财政部长长萨默斯也提出,美国的经济衰退是必然趋势。根据《金融时报》和芝加哥大学对主流经济学家做的联合调查,70%的经济学家认为明年美国经济会陷入衰退。就股市而言,美国股市也已经进入了熊市,美国的投资银行认为,美国股市潜伏着巨大危机。由于美国老年退休金大幅缩水,股市的下跌对于依赖401K账户的人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同时,美国中产阶级几乎所有人都背负着房贷的压力,加之已经受影响的房地产市场,目前美国30年期房贷利率已经突破了5%大关;此外,每年还要付占房产约1.5% 的房产税。美国人普遍没有银行存款,中产阶级很多人依靠信用卡维持生活,如果失业,整个家庭的生活方式将马上发生显著改变。

美国经济学家普遍担心,美国经济的硬着陆只是时间问题。硬着陆意味着通货膨胀、利率飙升、房地产泡沫破裂,失业率上升的恶性循环。这无疑会加剧贫富差距,无家可归的人数必然将大量增加。在首都华盛顿,肯尼迪中心、水门大厦前有不少无家可归的帐篷。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加利福尼亚州约有5万~7.5万多无家可归的人。

其次,政治分裂难以弥合。美国在多方面存在着尖锐的分裂,包括党派、宗教、种族、阶级、利益集团、代际、区域、产业和意识形态等等,这些分裂将在很长时间内持续存在。有人曾设想,俄乌战争也许会使美国国内,尤其是民主党和共和党团结起来,一致应对外来的挑战。但这一预想并没有发生,两党在选战前仍然热衷于重力攻击对方。在种族方面,拜登上台后提出了一些维护少数族群,包括华裔群体权益的法案,但种族矛盾和冲突并没有得到改善,反亚裔反华人事件迅速增加。民调显示,三分之一的亚裔对种族冲突已经产生了恐惧,并逐渐开始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再次,枪支管控遥遥无期。数据显示,美国在2020年因枪支暴乱造成的凶杀率已经上升了35%。去年有1.9万人死于枪击,而今年上半年就已经超过了这个数字,达到了1994年以来的最高水平。全国平民拥有4亿支枪(平均超过一人一枪),占全球平民拥有枪支的40%。两个月前,新闻称美国国会两党在枪支管控方面取得重大突破性进展,而这一进展仅是要求不许危险罪犯和被判定为精神病患者的人购买武器。新法案并没有显著的调整,甚至对半自动枪支购买的年龄都没有进行限制。当一个国家的托儿所、小学、中学老师需要携带枪支去上课时,或雇用保安人员在教育场所戒备森严,足以说明美国社会问题的严重和可悲。

最后,安全焦虑与日俱增。许多分析认为美国正在俄乌战争中获益,其主要依据包括资本从欧洲流入美国、美元的走强、美国领导的联盟愈发团结、美国盟国的军事预算迅速增加,以及美国在全球武器销售的预期增长,等等。但这一观点忽视了美国政府面临的安全焦虑以及危险发生的可能性,也忽视了美国中产阶级的感受。当前,由于美国在不断巩固与同盟国的关系、持续推进亚太战略等方面的举措,致使中国承受着巨大压力。但美国同样有着巨大的压力,其在全球四面树敌,包括俄罗斯、中国、伊朗、北朝鲜、中东等国家和地区。如果俄乌战争的结果是乌克兰放弃加入北约或者失去东部的大片领土,这可能将是美国在过去的一年间继阿富汗战争狼狈撤离后遭受的又一次沉重打击,会进一步加深美国社会和中产阶级对自身国力的焦虑、失落和危机感。一般来讲,当美国面临重大国际安全挑战时,总统将会得到民众的广泛支持,但这次却正好相反:拜登在俄乌战争后支持率并没有急剧上升,说明了美国社会自身的安全焦虑。对美国国内政治而言,美国民众的这种心态可能会导致右翼好战势力推动鹰派外交政策,以致美国鹰派政客的加速崛起。

(三)“美国世纪的终结”?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许多国际关系的学者包括不少美国学者都提出了“美国世纪的终结”或“美国衰落论”,这种说法并非空穴来风。仅从经济上来讲,与1960年相比,美国现在的全球经济份额下降了近50%,这是一个巨大变化。许多经济学家都预测中国GDP将在2028年超过美国。美国的开明知识分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这个国家的现状和前景这么无奈、沮丧、悲观、甚至恐惧。

但同时,中国各界和民间在观察分析美国时,也不应妖魔化美国。正如中国历届领导人都讲过的:美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美国人民是伟大的人民。当前,美国的问题是国内环境和政治生态发生了变化,在国际事务中的地位也发生了变化,导致出现了很多观点和行为上的巨大变化。同样重要的是,一个国家的衰落或崛起,从来都不是直线性的。比如,在“美国世纪”之前,有一个所谓的“英国世纪”。英国虽然衰落了,但至今仍然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世界强国。现在,美国无论是在经济、金融、军事,还是科技领域,仍然占据世界首位,在教育和文化领域也实力雄厚。所以,必须在大框架或者大前提下,来分析或评估“美国世纪”的终结与否。衰落和崛起是一个相对动态的概念。一个国家战略或政策的正确与错误,一个国内外偶然事件的发生,都可能会改变历史的进程。

美国内部的撕裂和困境将会延续很长时间,将给美国乃至世界带来极大的不确定性和冲击。总体看来,中美两国关系并非像有些学者所说的,是一种垂直坠落,而很可能是螺旋式下坠,是不安、恐惧、抵制、强硬和对抗相互强化的危险局面。对不是以零和博弈看世界的人们(包括中国民众)来说,我们正处在这样一个令人担忧的危险局面。

▍三、比较视野下的中美中产阶级:稳定器和推动力

(一)中产阶级是中美社会长期的稳定器

中国哲学家孟子的名言“有恒产者有恒心”,表明特定社会中财产所有权与社会政治的稳定具有相关性。我认同将中美两国的中产阶级视为社会的稳定器这一观点。美国内政以前曾经有过相当长时间的稳定,就是因为有强大的中产阶级;而现在之所以出现问题,如前所述,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中产阶级萎缩。

中国的中产阶级在过去一二十年的迅速发展及其在当前经济放缓后的状况,相对来讲都是新的议题。我们需要对中国的中产阶级进行深入了解,对其在中国经济、政治、社会等方面的作用要不断进行动态分析。任何社会中产阶级都有政治取向——不管是哪个地方的中产阶级都认为,我缴税了,我就应该享有权利。上海在这方面的发展走在全国前面,比如建立物业委员会进行民主治理。中产阶级与政府和社会的关系也在不断发展变化,但不是西方所预期的那样学习西方民主,中国有自己的发展逻辑和实践模式。中产阶级在与政府的互动、治理问题上面临的机遇和挑战,或将是中国今后发展的一个重点方面。中国中产阶级的健康发展影响着中国的发展前景。

(二)中产阶级是中美关系新的推动力

过去二三十年,中美关系的驱动力主要来自华尔街与美国企业界。但是在美国近年的公共话语中,人们倾向于认为,与中国做生意主要是为了美国公司和富人的利益,而不是为美国中产和劳工阶层的利益,对中产阶级和消费者不仅没有什么大的益处,甚至扩大了美国的贫富差距。这种观点是非常值得重视的。

因此,对于美国是否会取消对中国的关税的问题,目前看来,可能会取消一部分,但要取消全部几乎是不可能的。取消关税是有政治阻力的:复杂的国会议事程序、劳工组织的反对,反华势力的活跃都会给减少关税、去关税设立很多关卡。“去关税”实际上可以帮助美国缓解通货膨胀,是一个双赢的选择,连去关税都这么难,其他议题的难度更是可想而知。拜登的做法,就是响应两党“拼谁对中国更强硬”这种随波逐流的对华政策。经贸关系虽然还可以称为两国关系的“压舱石”,但由于美国国内的贫富分化和政治对立,已经不是“驱动器”了。

中美关系目前是在不断恶化中。在这样的环境中,为中美交往寻找新的推动力变得愈发重要,我们急需构筑两国良性互动基础,扩展双方的共同点。在审视两国最高领导人的优先要务时,拜登总统和他的前任特朗普总统都强调对中产阶级减税和其他优惠政策。有趣的是,拜登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曾经在2020年参与撰写《让美国外交政策更好地为中产阶级服务》的研究报告,其中说到:“没有证据表明美国的中产阶级会支持旨在恢复美国在单极世界中的首要地位的努力,升级与中国的新冷战,或在世界的民主国家和独裁政府之间发动一场无边无际的斗争。”

对中国而言,自世纪之交以来,优先减贫和扩大中产阶级(或“中等收入群体”)始终是一项重要的国家发展战略。习近平主席实现“中国梦”的蓝图,以及最近的“共同富裕”发展战略,着重点都是扩大中产阶级。中产阶级的稳定是以全球化推动经济发展作为基础。对中国而言,全球化、经济改革、改革开放不是选择,而是必然。中国领导层近年来相继提出“一带一路”战略、积极参与亚投行和金砖五国、国内国际双循环、以及人类命运共同体等政策方针,都极具前瞻性。

中美两国同时都在推动中产阶级的发展,这能否成为合作或良性竞争的共同基础,而不是零和对抗的根源呢?强调世界上最大的两个中产阶级国家的合作,可以摒弃妖魔化对方和零和博弈的思维。中美双方的中产都有合理要求,都要寻求一个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由于中美两国在历史、文化、经济结构和政治制度上存在巨大差异,两国中产阶级在构成、世界观和行为方面都不尽相同。然而,在对中产阶级生活方式的欣赏,维护私有产权,关注全球金融和经济稳定,欢迎以推进公共教育、环境生态、食品药品安全、政府问责制和透明度为重点的政策方面,中国中产人士与美国中产阶级是非常相似的。

为此,中美两国应该更多地扩大市场、扩大互相优惠互相获利的开放,大家一起把中产世界的蛋糕做大。中产阶级是市场开放的一个产物。中国的中产阶级获益于美国的中产阶级或美国经济的繁荣。那么,中国中产阶级壮大,是不是也是可以给全球包括美国经济带来活力?中国中产阶级崛起,应当被看成是中美关系的巨大资产和机遇,而不是威胁。

中产阶级往往是和平发展的推动者。一般来讲,中产阶级最不想打仗。在国际上来讲,如果中产阶级都在增长,这会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地区稳定和世界和平的推动力。西方和中国的政治学者都探究过中产阶级对战争与和平的影响。正如中国著名学者郑永年最近所言,中国与世界秩序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中国中产阶级的持续增长和美国中产阶级目前艰难处境的改善。在他看来,中产阶级在任何国家往往都是和平的力量。

这里一个关键的问题是,在日益充满争议的双边关系中,世界最大的两个中产阶级国家能否摒弃零和思维,携手寻找共同点,去实现共同的愿望?注重发展稳定器和推动力,中美关系也许若干年后就会柳暗花明,而不是往一个极端的两极化方向发展,任由相互猜疑、焦虑、恐惧来主导这一当今世界最重要的双边关系。

来源时间:2022/10/3   发布时间:202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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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日,华春莹连发12组对比照片,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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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环球网微信公众号

2022年10月1日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3周年的日子,华春莹在推特上连发十二组对比照片,细数中国在政治、经济、外交、军事,以及太空探索、脱贫攻坚等多领域取得的举世瞩目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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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10月1日晚11时32分,华春莹在社交媒体推特上发布了第一组对比照片,她先是写道:“为你向前发展的每一步都感到自豪。生日快乐!”华春莹配发的图片中上图是1900年的天安门,斑驳破败,象征着封建腐朽王朝的灭亡;下图则是2022年的天安门广场,巨大花篮在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3周年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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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组对比照片是东便门:1900年的东便门角楼,被八国联军炮轰,冒出滚滚浓烟;2022年的东便门角楼,巍然矗立,傍晚车辆在现代城市的公路上疾驰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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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组对比照片中,华春莹提及中国几十年间在太空探索领域的巨大发展:1970年,中国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2022年,中国的天宫空间站正在建设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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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在联合国”,华春莹在第四组中发出两张照片:一张是1971年联合国大会,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后,发展中国家代表们向中国代表团团长乔冠华祝贺;另一张是2022年,在第77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中方发言结束后,多国代表等候与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握手交流,表示对中方倡议的支持和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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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五组对比照片中,“中国在奥运”。华春莹写道:1980年,中国队在美国普莱西德湖举行的第十三届冬奥会开幕式上入场,这是新中国第一次参加冬奥会;2022年,北京冬奥会开幕式在国家体育场隆重举行,东道主中国队在欢呼声中入场。北京是唯一一座同时举办过夏季和冬季奥运会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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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六组对比照片中,华春莹以麦当劳为例,谈“中国向世界开放”:1992年,北京第一家麦当劳餐厅开业,当时人们还在门口翘首以盼;2022年,麦当劳等“洋快餐”已成为中国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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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观的摩天大楼”,华春莹在第七组对比照片中写道:1994年,上海其时正处于发展和开放初期,浦东陆家嘴,东方明珠塔正在建设;2022年的陆家嘴,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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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八组对比照片中,华春莹提及香港正在变得“更安全、更好”:2019年,香港国安法出台之前的香港街头,暴徒、暴力横行;2022年的香港街头,平静安宁,街道上迎风飘扬的国旗区旗,庆祝香港回归祖国25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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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方面”,华春莹在第九组中贴出的两张对比照片令人印象深刻:一张是1900年,作为当时最高的外交官,李鸿章低眉顺眼同八国联军耻辱性的谈判;2021年,中国外交官在安克雷奇,昂首挺胸与美方开展对话,他们代表的是一个自信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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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十组对比照片中,华春莹的关键词是“消除贫困”。她写道:“2018年,云南傈僳族自治州,一位母亲抱着孩子通过溜索横渡怒江;2020年,金沙江上方架起大桥,昔日的溜索已成为游客体验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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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在第十一组中,华春莹提到了国庆阅兵: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刚刚成立时,中国人民解放军山炮部队牵着骡马参加阅兵分列式;201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阅兵式上,携带“东风-17”高超音速弹道导弹的军车参加分列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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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一组对比照片中,出现在华春莹推特上的元素是“故宫”:1900年的故宫,入侵中国的八国联军耀武扬威,横行霸道;2019年的故宫,气势恢宏,游人如织,已成为一个每年接待数百万游客的顶级旅游景点。

值得一提的是,在连发十二组对比照片后,华春莹还转发了一段“2022年10月1日当天,为了观看国庆升旗仪式,许多中国人凌晨就开始在天安门广场排队等候”的视频,她写道:“对祖国纯粹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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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华春莹上述推文下留言,祝福新中国73周年华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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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点赞说:“为中华民族取得的一切发展和进步表示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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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网友写道:“这就是中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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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网友说,“值此国庆佳节,祝贺我们的中国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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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2/10/2   发布时间:202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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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20大:初心就是把红色江山世世代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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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人民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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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2/10/2   发布时间:202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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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20大:李克强会见驻外使节、在国庆招待会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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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新华网

国务院举行国庆招待会,李克强致辞

人民网-人民日报,2022年10月01日

新华社北京9月30日电  9月30日晚,国务院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国庆招待会,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3周年。习近平、李克强、栗战书、汪洋、王沪宁、赵乐际、韩正、王岐山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与近500位中外人士欢聚一堂,共庆共和国华诞。

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华灯璀璨、鲜花绽放,洋溢着喜庆热烈的节日气氛。主席台上方,庄严的国徽高悬,“1949—2022”的大字年号在鲜艳的红旗映衬下格外醒目。

17时30分许,伴随欢快的《迎宾曲》,习近平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步入宴会厅,全场响起热烈掌声。

招待会开始。军乐团奏响《义勇军进行曲》,全场起立高唱国歌。国务院总理李克强致辞。他首先代表党中央、国务院,向全国各族人民致以节日祝贺;向港澳同胞、台湾同胞和海外侨胞致以亲切问候;向关心支持中国现代化建设事业的国际友人表示衷心感谢。

李克强说,73年来,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发奋图强,战胜各种艰难险阻,国家发展成就举世瞩目。今年将召开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这是在全党全国各族人民迈上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向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进军的关键时刻召开的一次十分重要的大会。今年在我国发展历程中极不寻常。面对复杂严峻的国内外形势,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坚强领导下,全国上下锐意进取,坚持稳中求进工作总基调,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构建新发展格局,推动高质量发展,坚持统筹疫情防控和经济社会发展,加大宏观政策实施力度,以改革开放激活力增动力,保持物价水平总体稳定,扎实保障民生,积极应对旱涝、地震等灾害,成功举办北京冬奥会、冬残奥会,各项事业取得新成绩。这殊为不易。

李克强指出,推动中国经济行稳致远要着力稳住经济基本盘。我们有力应对超预期因素冲击,及时果断出台稳经济一揽子政策,把稳经济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保市场主体稳就业稳物价,多措并举扩大有效需求。深入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促进城乡区域协调发展和乡村振兴。当前发展仍面临不少困难和挑战,要时不我待把稳经济各项政策有力有效落实到位,调动各方面积极性,集中精力办好自己的事,巩固经济回稳基础、力促回稳向上,我们有信心有能力确保经济运行在合理区间。改革开放是中国的基本国策,是推动发展的根本动力。我们坚持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改革方向,坚持“两个毫不动摇”,培育壮大市场主体,坚持依法行政,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营商环境,更大激发市场活力和社会创造力。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稳外贸稳外资,深化多双边经贸合作,让中国始终成为外商投资热土,实现共赢发展。施政当以民之利而利之。我们坚持聚焦实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把人民群众冷暖安危时刻挂在心上,施惠民之策,行便民之举。落实就业优先政策,巩固和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妥善做好受灾群众安置和救助,兜牢困难群众基本民生底线,扎实办好教育、医疗、养老、住房保障等实事,不断增进人民福祉。

李克强说,我们坚定不移、全面准确贯彻“一国两制”、“港人治港”、“澳人治澳”、高度自治的方针,全力支持特别行政区政府依法施政、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更好融入国家发展大局,保持香港、澳门长期繁荣稳定。全面贯彻新时代党解决台湾问题的总体方略,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和“九二共识”,坚决反对“台独”分裂和外部势力干涉,积极推动两岸关系和平发展、融合发展,共创祖国统一、民族复兴历史伟业。坚持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推动建设新型国际关系,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深化国际和地区合作,促进人员交流,携手应对全球性挑战,共促世界和平稳定与发展繁荣。

李克强最后说,辉煌业绩是实干创造出来的。我们要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周围,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凝心聚力、砥砺前行,为把我国建设成为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而努力奋斗!

在欢快的乐曲声中,中外宾朋举杯共贺新中国成立73周年,同祝中国繁荣富强,人民幸福安康,中国人民和世界各国人民友谊长存。

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韩正主持招待会。

出席招待会的还有:在京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国务院副总理、国务委员、国家监察委员会主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长、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全国政协副主席和从领导职务上退下来的同志,以及中央军委委员、曾担任中央军委委员的同志。

中央党政军群有关部门负责人,各民主党派、全国工商联负责人和无党派人士代表,北京市负责人,功勋荣誉获得者代表,北京2022年冬奥会、冬残奥会中国体育代表团代表,全国劳动模范和先进人物代表,为民族地区稳定、发展、团结作出重要贡献的少数民族代表人士,在京的部分香港特区人士、澳门特区人士、台湾同胞和华侨、华人代表,各国驻华使节、各国际组织驻华代表、部分外国专家也出席了招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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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强会见外国新任驻华使节时强调 中国继续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 坚持改革开放基本国策

2022年09月30日21:26 | 来源:新华网

新华社北京9月30日电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3周年前夕,国务院总理李克强30日下午在人民大会堂会见42个国家和机构的新任驻华使节和代表。

李克强欢迎使节们来华履新,转达了对各国和机构领导人的问候和祝愿。李克强表示,中国愿同各国加强交往,增进互信,深化合作,共同发展。希望使节们为推动中国同各国的关系发展作出积极贡献。中国政府将为使节们在华履职提供支持和便利。

李克强强调,中国将继续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坚持改革开放基本国策,坚持致力于深化合作互利共赢。我们始终奉行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愿同各国广交朋友,共同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践行多边主义,携手守护世界和平安宁与地区稳定。中国改革开放既发展了自己,也有利于世界。无论国际风云如何变幻,中国开放的大门只能不断扩大。我们愿同各国在对话沟通中增进理解、消除误解、寻求共识、妥处分歧,拓展和深化合作空间,更好实现双赢、共赢和多赢。

各国驻华使节和机构代表热烈祝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3周年,转达了各自国家和机构领导人对中国领导人和人民的问候。他们并表示,各国都高度重视发展对华关系,他们作为驻华使节,愿为推动双边关系发展、增进彼此人民福祉发挥积极作用。

随后,各国驻华使节和机构代表应李克强邀请出席了国庆招待会。

来源时间:2022/10/2   发布时间:202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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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20大:美国学者提出20大政治局常委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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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美印象

加州大学圣地亚戈分校(UCSD)的21世纪中国研究中心刚刚发布了题为《重塑中国的政党:20大之后的看点》的报告(The Party Remakes China: What to Watch for After the 20thParty Congress,点击这里下载报告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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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报告的第一篇文章的作者是加州大学圣地亚戈分校政治学教授史宗翰(Victor Shih),他是美国研究中共精英政治的著名学者之一。在这篇文章里他根据对中国高层政治派系的分析提出了20大政治局常委组成的两个方案。

第一方案的7名常委分别是:习近平(总书记)、李克强(人大委员长)或胡春华(总理)、汪洋(总理或政协主席)、王沪宁(主管宣传或政协主席)、赵乐际(中纪委负责人)、丁薛祥(政协主席或负责宣传)和李强(总理),史宗翰教授似乎倾向于李克强或胡春华只能有一位进入常委。

第二方案7名常委分别是:习近平(总书记)、赵乐际(中纪委负责人)、丁薛祥(人大委员长)、李强(总理)、胡春华(第一副总理)、李希(政协主席)和陈敏尔(负责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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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两个方案结合到一起,可能出局的现任常委包括李克强、栗战书、汪洋、韩正和王沪宁,可能入局的新常委为胡春华、丁薛祥、李强、李希和陈敏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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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宗翰的分析是,无论是哪种方案,都将是以习近平为中心,只是第二种方案习的决策权就更大了,但即使思第二种方案成为现实,中共还是不能避免高层的派系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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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局常委可能的新面孔–从上至下:胡春华、丁薛祥、李强、李希和陈敏尔。

来源时间:2022/10/2   发布时间:202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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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 制度 工具——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一种分析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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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斌  来源:中华美国学会

美国作为一个全球性大国,拥有相对最为完善的国家安全“机器”。美国的国家安全体系极其庞大和复杂,它构成了美国对外战略与对外行为的社会“基础结构”。在中美战略竞争的背景下,深入研究美国国家安全体系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中华美国学会常务理事、南京大学教授石斌的论文《思想·制度·工具——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一种分析框架》(《国际安全研究》2021年第2期)以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指导思想、基本制度、主要工具为研究对象,从四个相互关联的方面展开了详细论述,提出了一个全面系统地理解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相关问题的分析框架和研究路径。该研究不仅弥补了国内外相关研究的不足,也为我们进一步探讨美国外交与安全战略实践提供了重要参考价值。

思想 制度 工具

——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一种分析框架

【内容提要】各国国家安全体系建设的相关经验,可以为总体安全观指导下的中国国家安全体系建设提供参考和借鉴。国家安全体系一般都有一些必不可少的基本构成要素,但由于各国历史文化、内外环境和发展需求等方面的差异,这些要素的演变历程、具体内容和实际作用可能大不相同。作为超级大国,美国拥有最为庞大、完备并富于自身特色的国家安全体系。这个体系主要由指导思想、法律制度和保障工具三类要素构成。其指导思想是维护全球性主导地位,并带有绝对安全倾向;决策机制既遵循一套完整的跨部门分级流程,也涉及各种非正式决策模式;法律制度与监管机制系统完备;保障工具与手段多样有力,包括超强的军事能力与联盟体系、强大的经济实力与情报体系以及广泛的社会基础。然而作为一个在冷战中形成的“安全化国家”,美国的安全目标与手段、资源之间存在持续张力,空前庞大的国家安全体系本身的维系和有效运行,也受到内外条件的制约,经常陷入能力捉襟见肘、行为进退失据的境地。尽管在国际体系中拥有显著的“权力优势”,美国同样面临发展利益与安全利益之间的矛盾。

【关键词】美国;国家安全体系;指导思想;法律制度;保障工具;国家安全学

一、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研究现状与分析框架

2020年12月11日,习近平主席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六次集体学习时指出,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建议》首次把统筹发展和安全纳入“十四五”时期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指导思想,并列专章作出战略部署,突出了国家安全在党和国家工作大局中的重要地位。这是由我国发展所处的历史方位、国家安全所面临的形势任务决定的。习近平还就贯彻总体国家安全观提出了十点具体要求,其中就包括“坚持推进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坚持以改革创新为动力,加强法治思维,构建系统完备、科学规范、运行有效的国家安全制度体系”。

各国国家安全体系一般都包含指导思想、决策体制、法律制度和保障工具等基本构成要素,但由于各自内外环境、发展需求以及政治文化、安全观念和战略传统等方面的差异,这些要素的发展历程、具体内容和实际作用可能大不相同。研究各国国家安全体系建设的经验得失,可以为总体安全观指导下的中国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建设提供参考和借鉴。美国作为世界一流强国,拥有世界上最为庞大、完备、富于自身特色的国家安全体系,并且凭借其强大的国家安全行为能力对国际秩序尤其是国际安全秩序构成重大影响,因此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研究对象。

随着国内外形势的变化和政府更迭而不断调整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或国家安全政策,是人们始终关注的问题,绝大多数学术文献都与这方面有关;而相对较为稳定但同样不断发展的美国国家安全的制度体系则远未得到系统和深入研究。国内外相关研究成果都具有零散和碎片化的特点,大多是对其中某些局部现象的描述和分析,或者是对其制度建设过程中出现的一些新情况的即时探讨,因此都未能完整呈现美国国家安全相关制度安排作为一个“体系”的基本面貌和主要特征,自然也无法深入揭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实践与其国家安全制度体系之间的内在联系。

(一)研究现状

就国外相关研究而言,专门讨论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著作并不多见,通常主要是一些有关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综合性研究著作或教材会部分涉及制度体系问题,尤其是决策机制问题。例如美国西点军校教授、曾在国防部和国务院任职的阿莫斯·乔丹(Amos A. Jordan)等人编写的《美国国家安全》一书,重点讨论了美国安全政策的主要行为体、决策机制和主要战略手段。约翰·菲舍尔(John Fishel)的《美国国家安全政策》则聚焦安全决策过程及其参与主体,并强调了各种思想、观念对决策者的影响;安德鲁·巴塞维奇(Andrew Bacevich)编写的《漫长的战争:二战以来美国国家安全政策》也是一本综合性著作,其中涉及到美国安全政策的意识形态与文化背景、国家安全体制和军工复合体等相关因素。

许多有关外交传统、战略思想与战略理论的研究成果,倒是有助于理解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指导思想以及相应的战略与安全理念。例如,理查德•霍夫施塔特(Richard Hofstadter) 的经典著作《美国政治传统及其缔造者》从思想和政治文化等方面对美国政治传统作出了新的解释,提出了美国历史“一致论”的学说;罗伯特·奥斯古德(Osgood, Robert)的《美国对外关系中的理想与自利》也堪称经典,有助于理解意识形态与价值观念对美国外交与安全政策的影响;迈克尔·亨特(Michael Hunt)的《意识形态与美国外交》则将意识形态和种族因素视为美国外交政策的主要影响因素,其所提炼和论证的三个主要思想体系(大国意识、白人至上、反对革命)非常具有说服力。这些著作虽然没有直接讨论美国的安全理念和战略思想,但其中所论及的政治文化、意识形态与外交传统无疑深刻影响了美国安全观念与安全战略,是美国战略缔造和制度建设的“精神支柱”或“思想底色”。

对于美国安全观念与战略思想传统的宏观思考散见于政治学、历史学和战略学等各类论著中。例如,安德鲁·巴塞维奇的《美国新黩武主义》对美国的军事偏好与战争倾向及其根源有非常深入的思考;玛莎·芬尼莫尔(Martha Finnemore)的《干涉的目的》专门讨论了美国对外军事干涉背后的思想动因;沃尔特·米德(Walter Mead)的《美国外交政策及其如何影响了世界》总结了美国历史上相互作用的四大战略与外交传统(汉密尔顿主义、威尔逊主义、杰斐逊主义和杰克逊主义);拉塞尔·韦格利(Russell Weigley)的《美国战争方式:军事政策与战略史》对美国战略文化有深入研究;诺曼•格雷布纳(Norman Graebner)的《国家安全:理论与实践》尽管理论性其实并不强,却具有一定的开拓性;此外早在1964年他还编写过一本《观念与外交:美国外交思想传统读本》。

与本文主题有关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战略决策机制与决策过程方面。格雷厄姆·阿利森(Graham Allison)的《决策的本质》是有关外交决策的一本经典著作。该书立足应对古巴导弹危机的决策过程创造性地提炼出了三种著名的决策模式。理论贡献较为突出的还有莱斯特•贾尼斯(Irving Janis)的《群体思维:决策及其失败的心理学研究》。关于美国战略决策机制的探讨,还有帕特里克•哈尼(Patrick Haney)的《组织应对外交政策危机:总统、顾问与决策管理》等。M.曼德尔鲍姆(MichaelMandelbaum)的《国家的命运:19世纪和20世纪对国家安全的追求》视野更为宏阔,探讨了各种类型的国家制度与国家安全战略之间的联系。

对于不同行为体或机构决策作用的研究最为丰富,例如理查德•诺伊施塔特(Richard Neustadt)的《总统的权力与现代总统》、安德鲁•卢达列维(Andrew Rudalevige)的《新帝王总统》;马克•洛温塔尔(Mark Lowenthal)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组织的历史》、戴维•罗特科普夫(David Rothkopf)的《操纵世界的手: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内幕》、斯蒂文•瑞尔登(Steven Rearden)的《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史(1942-1991)》;巴里•布莱奇曼(Barry Blechman)等人的《国家安全的政治学:国会与防务政策》、艾米•泽加特(Amy Zegart)的《设计缺陷:中情局、参联会与国安会的演变》。关于众多行为体或机构参与塑造政策的“政治进程”,较为系统的研究可参见杰里尔·罗赛蒂(Jerel A. Rosati)的《美国对外政策的政治学》、贝科威茨(M. Berkowitz)的《美国对外政策的政治背景》等。

关于美国在冷战时期如何在国家体制上逐步成为一个“军事帝国”或“安全化国家”,迈克尔·霍根(Michael Hogan)的《杜鲁门与安全化国家的起源》以及丹尼尔•耶金(Daniel Yergin)的《破碎的和平:冷战与安全化国家的起源》可以提供许多启示;M.肯特·博尔顿(M.Kent Bolton)的《安全化国家的兴起》则从《1947年国家安全法案》入手,对美国如何成为一个崇尚军事干涉主义的国家进行了深入探讨。卢克·罗西克(Luke Rosiak)的《正义的障碍》则是研究美国民主表象背后的“深层国家”或“隐形国家”这个重要问题的一本新著。

由此可见,即使在西方学术界,对于美国国家安全体系也缺乏系统性的专门研究,相关成果大部分是安全战略与政策研究的一个副产品。国内研究同样集中在战略实践方面,安全制度体系的研究成果更少。在战略与安全的思想与制度方面,中国学者对美国政治体制、政治文化与意识形态有较多研究。例如王立新的《踌躇的霸权》、李庆余等人的《美国外交传统及其缔造者》。其中王缉思的《美国霸权的逻辑》一文是这方面的代表作。王晓德的《美国文化与外交》较早以美国文化为切入口来研究美国外交。王立新的《意识形态与美国外交政策》则讨论民族主义和自由主义两大意识形态如何深刻地塑造了美国外交的独特性。

对于美国国家安全制度体系的整体讨论,国内尚无专门论著,即使是直接以此为主题的论文也比较罕见,倒是有几篇关于英国、澳大利亚等国的论文。一些相关论著的着眼点都是具体问题而非美国国家安全的体系建设,主要涉及一些具体的行为体、法律、机制或影响因素,例如国安会、参联会、中情局等情报机构的作用,安全架构、情报监督、信息安全、能源安全等国家安全相关法律法规,以及情报、网络安全、反恐、外国投资等功能性领域的管理模式。总的来说,国内相关研究还远不够系统和深入,甚至对美国“国家安全体系”这个概念本身、也即其基本架构和主要成分,也未能形成明确、合理认识。此外,大量研究美国安全战略实践的论著都不太重视联系制度性因素,研究制度问题的文献则缺乏对美国战略实践的具体认识。因此,构建一个分析美国国家体系的总体框架和研究议程,并联系其对外关系实践指出其中的关键问题与主要特点,是一项非常必要的基础性工作。

(二)分析框架

需要指出的是,无论是“国家安全”还是“国家安全体系”,目前都没有公认的定义。我们认为,“国家安全”是国家的基本利益,是国家生存、发展和对外交往的基本条件。它首先是指国家的安全利益或安全价值在客观上处于没有危险、不受威胁的状态,即国家没有外部的威胁和侵害,也没有内部混乱和疾患的客观状态;其次也涉及对安全状况的主观感知,即主观上不存在安全价值会受到损害的恐惧或担忧。相应地,“国家安全体系”是主权国家为了应对安全威胁与挑战,维护和促进国家安全利益,按照自身安全理念与指导思想,在安全实践中逐步形成的一整套安全基础结构与综合保障体系。这个体系主要包括:安全观念、安全价值与目标体系;领导体制、参与主体与决策机制;法律制度与管理规范;力量支柱与保障工具(手段)。

“国家安全体系”与“国家安全战略(政策)”既有区别也有联系。前者相对更具稳定性和连续性;后者是特定历史时期与内外条件下为应对安全挑战、实现国家安全目标而制定和实施的具体政策与策略,因此经常会出现调整。但是,一个国家的国家安全体系所具有的性质与特点,尤其是其中所包含的理念、目标、制度和手段,也会对其战略设计和政策选择产生直接、重要的影响。

相应地,“美国的国家安全体系”就是美国从自己的安全理念出发,根据其所界定的国家安全利益与安全目标所构建的一套基础结构与保障体系。其构成要素与其他国家当然有许多共性,但是美国作为超级大国的特殊地位,加上其独特的政治文化、安全文化与战略文化,决定了其安全体系又有自身的突出特点或独特性。这种独特性,既体现在安全观念与安全目标上,也体现在安全制度和安全管理及行为模式上。

因此,研究美国的国家安全体系,需要探讨的关键问题至少有四类:一是体系本身的状况,即美国的国家安全体系,在指导思想、目标构成、制度设计、支撑条件和运行模式等方面,有哪些主要内容、关键举措或重要特点?二是作用与影响,即这样一种国家安全体系,对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或全球战略的制定和实施会产生什么影响?更进一步说,对于美国实现其国家安全目标,确立、巩固或维系其全球性主导地位,有哪些主要优势和内在缺陷?三是演化动因,即美国的国家安全体系经历了一个怎样的生成和发展历程,其历史条件和内外动因是什么?换言之,美国如何通过国家安全体系的改革与重组来应对不断变化的内外形势和安全挑战?四是经验得失,即美国在构建和完善其国家安全体系的过程中,有哪些重要的经验教训?对于中国在“总体国家安全观”指导下构建和完善自己的国家安全体系,发展自己的国家安全能力,有哪些值得参考和借鉴的地方?

上述问题显然不是本文所能完全回答的。本文的主要目的,是提出一个有助于理解这些问题的分析框架和研究路径:厘清美国安全体系的主要构成要素;指出各类要素所涉及的关键问题;分析美国安全体系的主要特征,并着重探讨一个核心问题,即美国政府在安全制度体系与能力的构建过程中,如何看待和处理目标与手段之间的关系、如何平衡安全利益与发展利益之间的矛盾。

美国作为一个全球性大国,拥有相对最为完善的国家安全“机器”。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整体规模异常庞大,构成要素非常复杂,但概括起来,仍不外指导思想、基本制度、主要工具三个方面。每个方面都具有鲜明的“美国特色”,这些特色同时也反映在美国的对外战略与对外行为上。这三个方面是我们的主要研究对象。其中“制度”除了指法律制度与管理规范,还可以包括领导体制与决策机制(这同时也涉及各类参与主体)。

因此,本文的讨论将从相互关联的四个方面展开:美国国家安全的基本理念与目标构成;领导体制与决策机制;法律制度与管理规范;力量支柱与保障工具。其中,美国国际安全的基本理念、包括指导思想与安全观念处于统领性地位,它们决定了美国安全目标的基本内容和安全战略的基本性质。在安全战略实践中,安全目标及其所反映的安全利益诉求则处于核心地位,其他要素都服务于这些目标。国家安全战略或国家安全政策的制定,其核心就是决策者试图在利益、目标与可用的手段、资源与能力之间建立起某种合理的联系。上述是各方面的逻辑关系可以用下图表示:

美国国家安全体系分析框架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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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作者自制。

二、美国国家安全的基本理念与目标构成

美国国家安全的指导思想和基本观念,是其构建国家安全体系以及制定国家安全战略的思想基础和精神动力。美国构建国家安全体系的指导思想,在此主要不是指特定政府或领导人在制定安全战略时的主导意见或思想主张,而是指在国家建设与内政外交实践过程中逐步形成的、社会政治精英普遍共享的主流政治与战略安全观念,它决定了国家安全的总体目标和基本性质。与此相关的安全理念或“国家安全观”,本质上是一种安全价值观,它决定了安全的价值体系与具体目标构成。

作为世界性强国,美国的国家安全体系有其鲜明的独特性。这种独特性既体现在安全观念与安全目标上,也体现在制度设计、保障体系以及行为模式上。例如,就安全观念而言,其追求绝对安全的倾向导致强烈的战略忧患意识和对潜在竞争对手的防范意识。就安全目标而言,除了要维护自身国家安全(包括军事安全、经济安全等),还涉及其联盟体系的巩固及其凝聚力的维系(联盟原本是一种安全手段,但其本身的维系却成为安全战略文件经常强调的一个目标)、盟国安全、海外军事存在与利益保护等。于是产生一个重要结果,即二战后以来、尤其是经过数十年的冷战进程,“冷战体制”已经根深蒂固、积重难返,美国已经成为当今世界独一无二的以国家安全为主导性甚至支配性议题来构建国家体制的“安全化国家”甚至“军事帝国”。

因此,首先需要探讨的两类主要问题是:其一,美国国家安全的指导思想是什么?美国人奉行怎样的国家安全观?其指导思想和安全观念在实践中有哪些重要的连续性,发生过哪些变化?其历史根源与现实背景是什么?其二,基于其指导思想和安全价值观,美国如何界定自己的国家安全利益和安全目标?如何确定众多目标的优先等级次序?

纵观二战后以来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缔造与实施以及国家安全制度体系的发展历程,可以发现,其中所体现的指导思想、安全观念和安全目标,都具有许多非常鲜明的“美国特色”。在笔者看来,这些特色至少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维护美国霸权,追求绝对安全

与“特选论”、“天命观”、“例外论”等核心理念密切相关的道德优越感与意识形态偏好,连同商业精神与实用主义哲学,以及开疆拓土、无往而不利的历史经验,使得美国进入全球主义时代之后的对外战略,始终以确立、巩固或维系全球霸权为根本目标。用美国人自己的话说就是要领导世界,建立“美国治下的和平”。美国国家安全的总目标,既包括维护国家生存、安全和发展的一般目标,还包括维护其世界霸权与全球性主导地位的特殊目标,为此总是倾向于奉行某种“绝对安全观”,进而还要争取和维持全面力量优势,争当“全能冠军”。绝对安全观在逻辑上涵盖并且超越了综合安全观。

(二)兼顾有形与无形安全利益

美国的国家安全目标涉及美国安全的“核心价值”,而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核心利益”。美国人在思考国家安全问题时,很少狭窄地将其核心价值限定在领土、经济等有形的物质基础方面。美国政治精英眼中的“国家利益”,融汇了政治权势、商业利益、军事安全、地缘政治、意识形态等多方面的考虑,举凡政治体制、经济模式、民主价值观、民族认同或国家凝聚力,都在国家利益或国家安全需求的范围之内。

“国家安全”概念以法律文本形式正式成为美国内外政策的官方指导原则,始于《1947 年国家安全法案》(National Security Act of 1947)。但该法案及其修订案并未明确界定“国家安全”的具体内容。历届政府在阐述国家安全的具体目标时,既要反映美国的国家利益和社会核心价值取向,也要结合具体时代环境,突出特定时期的安全威胁。例如2010 年奥巴马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强调网络安全威胁是当前最重要的国家安全、公共安全以及经济安全的挑战之一;2017 年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则强调要维护国土安全、促进经济繁荣、以实力维护和平。因此美国的国家安全目标既有延续性,也有时代性;总的来说安全目标越来越广泛,但不同时期的轻重缓急和优先次序又有所区别。

(三)秉持道德普遍主义和意识形态优越论

物质与精神并重,权力尤其武力手段与道德、意识形态旗帜并举,是美国战略安全观念的一个突出特征。美国政治与战略精英普遍共享的一种政治价值观,就是认为美国式自由民主理念及其政治实践代表了人类文明的最高成就和发展方向。他们大多持有这样一种主流战略观念:既崇尚实力甚至武力,具有干涉主义和单边主义倾向;同时又坚信“历史在我们一边”,具有浓烈意识形态色彩。旨在凭借美国实力“领导世界”、按照美国价值观“改造世界”的全球主义与干涉主义始终是美国成为世界霸权国之后的外交主旋律。

(四)推崇工具-技术理性,突出硬实力尤其是军事能力

著名历史学者梅尔文•莱弗勒(MelvynLeffler)指出,冷战时期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目标就是获得“权力优势”,也就是建立这样一种权力结构和军事态势,如果战争爆发,美国可以战胜任何对手。不追求权力优势就意味着选择失败。美国在战略安全问题上秉持的是信奉技术和力量的工具-技术理性主义思维。这其中不仅蕴含着军事上的“技术决胜”思维,也决定了美国在国际竞争中谋求和保持科技优势的基本目标。美国的战略思维尤其是军事战略思维,非常崇尚科技能力,强调“技术决胜”。基于工具理性思维的“技术决胜”论,就是将军事战略优势的获取寄托在技术优势之上。在工具—技术理性思维以及维持全球性主导地位等目标的驱动下,美国力图谋求和维持高技术领域的全面优势,为此不仅强调科技创新,也非常重视国际技术竞争以及对潜在对手的技术遏制。这实际上还说明,“以实力求安全”,对实力尤其是军事实力的极度推崇,是美国人所持有的安全观念与战略思想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美国的安全战略通常带有突出的军事特征,对外行为甚至经常表现出黩武倾向。

(五)强调国内制度建设与国际制度霸权

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构建模式,也有明显的法理主义与制度主义倾向,强调制度设计、法律规范和机制建设。这种倾向连同其他内外因素,使得美国国家安全体系异常庞大和复杂。与此同时,美国也非常重视利用其主导的各类国际安全机制来维护自身利益。历史上的大国霸权往往直接采取武力征服领土、奴役人民、强占资源的形式,美国则更多地采取“借力”的方式,一方面通过各种军事集团、条约组织来构建联盟体系,另一方面通过创建和主导各种国际机制与国际规范来构建制度性霸权。

总之,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及其制度建构与能力建设的指导思想是维护全球霸权,这同时也体现了一种综合安全观念甚至绝对安全观念。这就决定了其所追求的安全利益和战略目标非常广泛。此外,其独特的政治文化、安全观念和战略传统,还使得美国的安全战略具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既崇尚实力尤其是武力,又具有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

三、美国国家安全的领导体制与决策机制

如何合理地设计和组织政府机构与决策程序,使其能够有效运作,实现多重目标、履行多重功能、协调多重利益诉求,是现代国家治理的一项重要任务和重大难题。在经历二战、冷战、九一一事件等一系列对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决策及内容起到重要推动作用的历史事件之后,美国在成为世界性强国的同时,也逐渐形成了一套相对成熟且富于特色的国家安全领导体制与决策机制。然而,在一个参与主体多元、利益诉求多样、结构高度复杂的决策体系中,美国政府始终面临一个巨大挑战,即如何协调、整合各重要机构与人员的利益和政策观点,以达成既集思广益又集中统一、高效权威的理想状况。

(一)美国国家安全决策的基本体制

美国国家安全决策机制的制度化始于二战结束之后。当时全球处在军事动员的峰值期,杜鲁门政府按照《1947年国家安全法案》的要求成立了国家安全委员会、参谋长联席会议、中情局、国防部前身“国家军事机构”(Military Establishment)等国家安全相关决策与执行机构。1986年出台的《戈德华特—尼科尔斯国防部重组法案》(Goldwater-Nichols Department of Defense Reorganization Act of 1986)要求美国总统每年向国会提交一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集中体现了现任政府对于当前国际局势以及美国所面临的主要威胁的基本认知,对于统领、整合、协调国内各国家安全相关部门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国家安全战略不仅明确了各部门在处理国家安全问题时的具体职责,还在应对威胁以及危机之时确定决策流程,并勾勒出使用安全力量的具体场景。此外,国家安全战略还可以细化不同安全部门之间的合作机制、为参与地区或者国际维和行动提供依据、为干涉他国安全事务提供理由。

战略与安全决策是一个政治进程。要深入理解美国国家安全体系与国家安全政策的领导体制与决策机制,不仅要研究其主要参与机构以及高层决策者和一些次级参与者的角色与作用,还要深入讨论国安会、参联会、跨部门协商机制等具体的政策咨询、整合与协调机制,乃至社会层面的各种塑造力量和影响因素。

一般情况下,美国国家安全重大政策的制定过程大致遵循着基本的跨部门分级流程模式。国家安全战略的顶层设计主要来自白宫发布的纲领性文件即《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以及国家安全委员会等机制。各部门层级的相关统领性文件则必须在顶层设计的基础之上展开与细化。例如国防部发布的《美国国防战略》或是国土安全部发布的《美国国土安全战略》,都是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等相关顶层设计的基础之上展开并具体化的。在现代国家的科层化官僚体制中,这种自上而下的分级模式本身并不特殊,但美国的政策流程以及由此构成的战略文件体系及其贯彻方式更加制度化和规范化,效率也相对较高。

参与政策制定的部门几乎涵盖了行政机构的所有主要部门以及立法机构。具体而言,行政部门包括白宫、国防部、国土安全部、能源部、财政部、商务部、卫生与公众服务部以及情报机构等;立法部门包括国会及下属各种专门委员会;咨询部门包括国家安全委员会以及参谋长联席会议等。

国安会在理论上是正式的协调机构,负责整合不同部门之间的战略。一般只有当各部门内部就战略建议达成一致时,各部门的战略文件才会递交国安会审议。在处理一些跨领域问题方面,各部门之间也存在非正式协作。成功的部门间非正式合作路径一般建立在现存组织架构之上。例如,二战后以来对美国安全战略影响最大的国安会68号文件,就是一个典型的跨部门协作成果。再如,国防部对于与情报相关的问题和战略常有独到见解,这既是因为国防部本身拥有为数最多的情报机构,同时也得益于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与国防部情报负责人之间的密切合作。失败的合作案例则通常源于部门间的竞争,如国防部与国务院的长久摩擦。

国会则是通过各种法令对行政当局的国家安全政策制定提出各种关键性的要求。不论是国家总体战略还是各部门的子战略,国会都有权要求提供相关战略报告,并要求阐明关于促进美国利益的政治、经济、军事及其他具体手段与工具。国会通常不会限制行政部门在战略制定方面的自由,但是国防部的军事采办流程却要接受国会的监管和审核,严格遵循法定流程。

在理论层面,人们还提出了理性选择、官僚政治、组织进程、集团决策等各类决策模式,对于这些模式的总结和分析,有助于理解美国安全决策的一些重要特点和各种制约因素。此外,有关决策分析方面的研究成果也就美国外交与安全政策的制定提出了许多独特见解,尤其是构建了有关总统国家安全决策与管理模式的“类型学”。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研究包括詹姆斯•巴博(James Barber)、弗雷德•格林斯坦(Fred Greenstein)、罗伯特•达莱克(Robert Dallek)和托马斯·普雷斯顿(Thomas Preston)等人的著作。这些研究都有一些共同的基本假设,即历任总统的决策风格和决策管理方式各不相同,以至于无法用全面、客观和一贯的方式来解释对外政策。对外政策是个人禀赋、政治信念和每届政府特有的组织方式相结合的产物。其中总统的个性、经验、思想偏好和管理模式影响并改变着对外政策的轨迹,因此任何对美国对外政策走向和动机的笼统预言即使不是徒劳的,也是很不可靠的。因此我们不仅要重视历届政府外交安全政策所具有的一般连续性,也要对每届政府的特别之处进行深入研究,以对其政策获得更加合理、准确的解释。

(二)美国国家安全决策机制值得探究的几个问题

关于美国国家安全的领导体制与决策机制,如果与美国外交与安全战略的实践联系起来考虑,笔者认为有几个关键问题或重要现象特别值得探究。

第一,以总统(白宫)为中心的高层决策模式与科层化的跨部门分级流程模式其实各有利弊。无论是高层决策者的个人偏好与领导风格,还是其中所涉及的官僚政治、组织进程等因素,都会对决策质量与效率产生积极或消极的影响。其中,尽管国家安全委员会被称为“帝国中枢”,是“美国政府外交和安全政策制定最为重要的正式制度”,然而由于总统是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在实际运行中事实上是强化了总统(白宫)的决策地位。国安会虽然并非决策机构,却是讨论重大战略决策的核心机制和法定的安全事务协调、咨询机构,其职能和实际作用常常取决于总统的领导风格,每个总统都按自己的喜好来决定国安会的构成与办事程序。有的总统(如杜鲁门、艾森豪威尔)非常重视国安会的作用,使得本来只是为了向总统提供信息和建议的国安会成为事实上的主要决策机构;有的总统(如肯尼迪、约翰逊)更重视国务院等内阁部门的作用。国安会地位的兴衰起伏不仅取决于总统的偏好,也取决于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国务院和国防部等重要机构负责人的影响力以及他们与总统之间的关系。

然而,美国总统在外交与安全政策领域的权力优势如果走向极端,乃至出现所谓“帝王总统”现象,也会导致许多严重后果,如约翰逊总统及其小圈子的越战政策,尼克松的“水门事件”。里根时期的“伊朗门事件”同时还暴露了国安会管理体制的缺陷。可以说,美国的权力制衡机制所面临的挑战主要来自外交与安全领域。美国的全球地位与全球战略是总统有可能集权并滥用权力的重要根源。

第二,在国家安全问题上,美国行政-立法关系虽然也经常出现矛盾,但可能相对更为协调。相对于国内事务而言,在外交与安全问题上总统及其行政部门更容易占据主导地位。行政-立法关系上的这种“内外有别”现象,实际上是美国政治文化和民族主义思想的反映。在外交与国家安全问题上,美国主流社会强调的是爱国主义“自律”和“政治正确”。尤其在战争等国家紧急状态下,“团结在国旗周围”、“政治在水边止步”是常见的口号,因此无论是越南战争还是伊拉克战争,初期都会得到举国一致的支持,行政—立法关系也显得更为“和谐”。

第三,美国国家安全的传统“高相关”部门与传统“低相关”部门的衡量标准和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各自的地位与作用正在发生变化。一方面,诸如国安会、参联会、国防部、国务院、中情局、联邦调查局以及新建的国土安全部等“高相关”部门,在安全决策中总体上仍然处于重要地位,但在具体问题上一些机构的实际作用有下降趋势;另一方面,原来的一些“低相关”部门在安全决策与安全实践中的重要性呈显著上升趋势。例如:财政部在国际货币政策、第三世界债务、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等国际金融机构等方面的地位日益重要;司法部也日益占据核心地位。例如其下辖机构禁毒署(DEA),与联邦调查局(FBI)一样可以在国外从事某些特别行动;商务部和美国贸易代表在自贸谈判、创建非关税区、世贸组织谈判、促进投资等方面作用显著;能源部负责能源特别是石油资源的开发与保护,同时管理核能、核原料和管理制造核武器的实验室(与国防部和国际原子能机构密切合作)。此外总统经济顾问办公室、经济安全委员会、进出口银行、农业部、劳工部、国际贸易委员会等机构,都以各自的方式将经济问题与美国战略利益挂钩。

国家安全相关职能部门地位与作用的变化,大致有三个原因:首先,随着全球化的深入发展,国际政治经济问题与美国社会之间的相互联系和相互影响日益加深,过去以国内政治为导向的部门不得不介入外交领域。其次,随着时代环境的变化,诸如环境、能源、毒品、流行性疾病等非传统安全议题和新型安全挑战日益增多,传统外交与安全职能部门已经无力应对。再次,冷战后的地缘政治以及国际反恐斗争态势重新定位了安全与发展的关系(比如反洗钱斗争和恐怖主义组织的跨国筹资)。这些因素突出了一系列处于国内政治和对外政策节点上的政府部门的作用。

第四,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文件体系有着独特的作用。根据相关法案,美国总统需定期向国会提交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在此基础上形成了由三大文件及其补充性文件构成的国家安全战略文件体系。三大文件是自上而下三个层级的关系:《国家安全战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国防战略》(National Defence Strategy)、《国家军事战略》(National Military Strategy)。数十个支撑或补充性战略文件包括《核态势评估》(Nuclear Posture Review)、《弹道导弹防御评估》(Ballistic Missiles Defense Review)以及《国家情报战略》(National Intelligence Strategy)、《国家网络战略》(National Cyber Strategy)等等。这个文件体系的具体内容和生成机制,不仅反映了决策结果,也是理解安全决策与战略管理模式的一种重要途径。

第五,特别重要的是,美国战略与安全决策并不总是在公开和正式的机制或轨道内进行的。有时范围很小的决策“内圈”(inner circle)的核心作用、华盛顿外交与安全政策权势集团的幕后影响,以及总统及其亲信或小圈子的私下磋商或“午餐会”等非正式决策模式,有时同样至关重要。例如与越南战争走向失败互为因果,约翰逊政府的核心决策圈日趋狭小,外部的不同意见几乎被完全屏蔽。此外,许多时候,尤其是政府更迭时期,战略与安全问题上的大政方针往往事先在一些非正式场合已经商讨和酝酿成熟,国安会等机制上的正式流程只不过是走形式。例如1976年卡特在获得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之后不久,即召集自己的主要政策顾问商讨防务与外交政策,与会者后来大多被委以重任,其中包括国务卿赛勒斯•万斯(Cyrus Vance)、国防部长哈罗德•布朗(Harold Brown,)等人。1980年,里根在大选之前同样与其战略同道多次商讨国家安全问题,并且在上任后将他们的基本主张付诸政策实践。因此这类非正式的战略设计或政策起源过程非常值得研究。

四、美国国家安全的法律制度与管理规范

法律法规是国家安全的重要制度保障,在国家安全体系建设中处于重要地位。作为一个法理主义和制度主义盛行的超级大国,美国国家安全的法律制度体系非常庞大和复杂,而且美国经常在非主权范围内运用其国内立法来达到自身目的。美国国家安全相关立法的主要来源包括国会颁布的相关法律和总统颁布的相关行政命令与国家安全指令。此外相关职能部门自己出台的某些管理规范或指导性政策文件也值得重视,它们虽然不具有法律性质,但也具有规范作用,是相关工作与行动的准则。美国国家安全的法律制度体系,就主要内容和功能而言可以分为两个层次。

(一)有关国家安全体系整体架构及其改革的重要立法

其中最重要的是《1947年国家安全法案》及其后续若干修正案。这是世界上第一部专门就整体国家安全问题制定的法律。该法开篇就明确: “本法旨在促进国家安全。调整国家军事体制和有关国家安全的政府各部、局的活动。”第2条还指出: “国会制订本法的目的是为美国未来的安全提供一个全面的纲领性文件”。虽然目前不少国家都有被冠以“国家安全”之名的法律,但内容并未涉及整体国家安全,本质上属于情报与反间谍法,由此可见美国立法的独特之处。1947年的法案奠定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国家安全领导体制与决策机制、国防体制与情报体系的基础,是对国家安全体系的一次重大调整;由此建立了国安会、参联会、国家军事机构(后改名国防部)、中情局等。美国是世界上第一个设立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国家。中情局局长是国安会法定情报顾问,稍后设立的参联会主席则是法定军事顾问。总统直接任命的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始于艾森豪威尔时期)是国安会日常工作的负责人。值得注意的是,《国家安全法案》在此后数十年里被多次修订,直接反映了美国的安全环境与安全观念的变化。

此外比较重要的还有,1986年《戈德华特-尼科尔斯国防部重组法案》,是对军事体系的重大调整,旨在解决国防力量的组织结构这个长期争论不休的关键问题。法案针对文官控制与军事领导之间的失衡问题,试图通过加强参联会权威、特别是在作战行动方面的权威,以达到集中化、协调化的目的。其中对联合作战相关的指挥链、参联会职能定位、跨军种职位的军官任用等方面做出了重大调整。九一一事件暴露了美国国内安全机制的缺陷,也使得美国国内政治与国际政治更加紧密地联系起来。2002年《国土安全法案》(Homeland Security Act)就是对九一一事件的直接回应,据此成立了负责国内安全、应急事务处置及防止恐怖活动的国土安全部。这是自1947年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政府机构调整。2004年出台的《情报改革和防范恐怖主义法案》(Intelligence Reform and Terrorism revention Act),则是自1947年国家安全法案之后,对情报领域的又一次重大调整。设立了国家情报总监职位,取代了原来由中情局局长兼任的中央情报总监,作为情报界的总协调人和国家安全委员会情报顾问。

上述法案不仅奠定了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基本制度架构,同时也反映了美国政府为适应安全环境的变化而不断进行制度改革的历程。

(二)重要的国家安全“部门法”或功能性领域立法

其中值得重点关注的主要有三大类:第一类是军事法律体系。美国军事法律体系规模宏大,内容涉及军事行动规则、国外军事作战法律事项、士兵惩戒事项、战俘和被俘美国军人的妥善处理,以及美国军人在国内法律事项中所扮演的角色,等等。如前所言,美国实际上是一个“安全化国家”和“军事帝国”,不仅军事力量、军费开支、海外军事存在世界首屈一指,其国内相关制度与机构也最为庞大复杂。例如国防部是最大的联邦政府机构,紧随其后的是负责2100多万退役军人和7000多万家属、遗属管理工作的退伍军人事务部,21世纪初成立的国土安全部则第三大部门。因此,探究美国军事法律体系的基本构成、主要特色及其在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地位和作用,不仅有助于了解美国的国家特性,也是理解美国政治文化、安全观念与战略传统的一个重要途径。

第二类是情报系统与(狭义的)国家安全相关立法。二战后,美国情报工作出现跨越式发展。为规范相关活动,减少情报失误,美国国会根据国内外环境的变化和情报工作需求适时出台相关法律及修正案。这些法案不仅使情报工作的开展有了基本的法律遵循,更进一步促进了美国情报工作的法制化、规范化,其相对完备的情报法律制度为他国情报法制建设提供了重要参考。美国情报立法大致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二战后到1970年代初,重点是以立法形式确立国家情报体制,初步构建情报协调指挥体系;1970 年代中期至九一一事件前,重点是对情报工作的监督指导,推动情报立法更趋科学合理;九一一以来,重点是推动情报工作改革,提高情报预警能力,并以“反恐”为重点突出情报协调方面的立法。

相关立法主要涉及四个方面:(1)有关情报系统组织架构、职能与运作规范的相关立法,例如《1947年国家安全法案》及其后续修正案、2004年《情报改革和防范恐怖主义法案》等;(2)有关情报系统活动监督机制的大量相关立法;(3)有关对外隐蔽行动的相关立法或行政指令。值得注意的是隐蔽活动内容和范围的变化,例如1950年代国安会相关指令对隐蔽行动范围的界定,以及1970年代以来的调整,尤其是冷战后将高技术信息战或网络战纳入活动范围的情况,包括类似国家安全局“棱镜计划”(PRISM)等活动的法律依据。(4)以意识形态、反恐、反毒品等国家安全理由,对相关人员或机构的财产、活动范围或行动自由加以限制的法律法规。例如就限制有关国家人员进入美国而言,1952年出台的、冷战时期臭名昭著的《麦卡伦—沃尔特法案》(McCarren-Walter Act),就是其典型代表。此后数十年里美国在移民或入境问题上的相关法律调整与美国的国内环境和国际形势始终密切相关。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对外隐蔽行动,包括隐蔽政治、宣传、经济与准军事活动,是美国外交与安全战略的重要政策工具。美国作为一个全球性大国,一向热衷海外干涉,其对外隐蔽行动的频率之高、事例之多、影响之大,并世无双。有关这类“特殊活动”的相关法律法规包括监管机制也非常复杂。其中,根据《1947年国家安全法案》成立的国家安全委员会和中央情报局对隐蔽行动成为正式对外政策工具意义重大。国安会的成立推动了美国政府各安全机构之间的协调,为隐蔽行动计划的实施提供了机制上的便利条件。中情局则成为隐蔽行动的具体执行载体。中情局局长作为美国情报总协调人,也有助于隐蔽行动的开展和落实。此后历次国家安全法案的修订以及其他相关法案,不断对情报工作和隐蔽行动做出新的调整和规范。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明确中央情报局的法定权限,将其权限锁定在对外情报领域,禁止其参与一切国内情报搜集及安全执法活动。二是强化国会对情报工作的监督。国会先后成立了参议院情报特别委员会(1976)和众议院常设情报特别委员会(1977)。1980年的国家安全法修正案还规定,总统必须就中情局的经费支出以及在国外开展的隐蔽行动向参众两院情报特别委员会报告。此外,《休斯—瑞安修正案》(Hugnes-Ryan Amendment Act)(1974年)、《情报监督法案》(Intelli- gence Oversight Act)(1980年)、《情报授权法案》(Intelligence Authorization Act,1979年至今)、《情报改革及防范恐怖主义法案》(2004年)等法案,都体现了完善情报监督体制和相关立法的努力。三是加强对情报信息及情报人员的保护。第四,加强美国情报机构之间的协调。在九一一事件和2003年伊拉克战争的刺激下,美国政府加强了对情报部门的协调和统一管理。例如设立了国家情报总监,作为总统和国安会首席情报顾问,负责协调众多机构的情报沟通工作。

由于隐蔽行动的最高决策权在白宫,国会有关对外隐蔽行动的立法文件相对较少,主要集中在对隐蔽行动的监督方面,而总统相关指令文件则较为常见且具有法律效力。自《1947年国家安全法》出台以来,几乎历任美国总统均会出台与情报工作和隐蔽行动相关的文件或指令,而且往往与国家安全战略的具体目标和策略相联系。从中不难看出,对外隐蔽行动始终是美国的重要对外政策工具,同时也经历了不断发展和逐步专业化、规范化的过程。

三是新型重大安全领域的立法情况。当前,通信技术、量子技术、人工智能、生物技术、大数据应用等领域的技术发展日新月异,高新技术、新兴产业以及网络、外空、深海、极地等国际竞争“新疆域”的国际竞争日益加剧。一向信奉工具—技术理性思维、崇尚“技术制胜”的美国自然不甘落后。除了积极推动技术创新和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美国也加强了相关领域的立法进程,为保持技术优势、排斥和遏制竞争对手、实施“长臂管辖”提供法律依据和制度依托。例如,5G通信、量子技术和人工智能是当前全球高科技竞争的三大主战场,也是中美高科技竞争的主要领域。在围绕5G通信技术打压中国企业的同时,2018年12月特朗普还签署了美国国会通过的《国家量子计划法案》(National Quantum Initiative),为加速量子科技研发与应用、在量子技术领域夺取战略性领先优势提供了立法保障。2019年2月特朗普又签署行政令,启动“美国人工智能倡议”(American AI Initiative),以刺激和推动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投入和发展。特朗普同时还表示,保持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导地位,对于维护美国经济和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美国的上述行动有一个显著特点,即动用的是国家力量,是政府行为而不是基于自由竞争的市场行为。

美国国家安全相关立法当然还涉及贸易、投资、金融、环境、能源等众多领域,在此无需尽述。总的来说,美国国会通过颁布大量法案,有效完善了美国的国家安全法律体系与监督管理机制,促进了相关工作的法制化和规范化,行政部门的指令性文件也起到了规范和指导作用。总体而言,相关立法反映了国家安全制度体系建设的趋势。由于受到安全理念、安全环境、利益集团博弈、行政体制改革等主客观因素的影响,美国国家安全立法工作处于一种动态变化之中,但相关立法与司法改革进程也始终面临一些重要难题,例如行政部门与立法部门在国家安全问题上的竞争甚至冲突;国防体制上的文官控制与军事效能之间的矛盾,以及更为广泛的军民(military-civilian)关系问题;更重要的是国家安全与公民自由之间经常出现的矛盾,包括国家安全的保密需求与信息自由及公众知情权之间的矛盾,围绕2001年《爱国者法案》(USA Patriot Act)所产生的争论就是最近的例子。这些都是美国国内安全战略辩论的经久主题。

五、美国国家安全的力量支柱与保障工具

国家安全既需要合理、完善的制度保障,更需要强大、多样的能力保障和手段支撑。美国人始终信奉“以实力求安全”的战略理念,非常重视国家安全综合能力建设,这些能力和手段的建设当然总体上都得益于其先进的科学技术和现代化管理方式。作为超级大国,美国的安全保障体系相对而言最为完善,也相当强大。它们主要由四个方面构成:

(一) 军事支柱

“以实力求安全”的思想,是美国历史上根深蒂固的一种现实主义安全观念和战略传统。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始终把武备放在首位,把武力作为重要政策工具。这实际上是两党共享的战略观念。美国安全政策具有突出的军事内涵。美国的战略文化与军事价值观,包括“尚武”、“武备”乃至“黩武”倾向,对于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构建产生了深刻影响,使得军事体制与军事能力在安全体系和安全战略中处于核心地位。迄今为止,美国仍然维持着世界上最为庞大的军事力量。美国武装部队规模和装备均属世界第一,拥有最庞大的核武器库且是唯一使用过核武器的国家,在世界各地部署海外驻军超过 23 万人,2020 年军费高达 7380 亿美元。“以实力求安全”在地缘战略上还表现为极具美国特色的军事同盟体系。美国的同盟体系和海外军事存在,实际上也是其国家安全体系的对外延伸。

(二)经济保障

经济安全与经济实力是国家安全的物质基础。随着国家间经济实力的较量逐渐成为国际竞争力的主导方面,经济安全问题对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的影响日益增大。美国是一个经济强国,又是一个安全需求和国家安全体制不断膨胀的“安全化国家”,美国的经济实力既是国家安全的有力保障,又经常受到安全需求的拖累,其中充满了张力。美国的经济、贸易和金融政策与其国家安全体系的运行有着密切关联。美国经济与财政状况的变化也直接影响国防预算、情报与隐蔽行动、对外安全援助等安全开支,从而对其安全政策以及安全体制与能力建设构成制约。众所周知,发展是安全的基础,安全是发展的条件。因此,美国战略决策者如何理解和统筹安全与发展的关系,如何解决艾森豪威尔当年所说的“大平衡”问题、即将“安全”与“繁荣”之间经常出现的矛盾,是一个需要深入探讨的核心问题。

(三)情报支持

狭义的国家安全体制,一般就是指情报体系及其隐蔽活动。对任何国家而言,情报机构的意义就如同耳目之于人类,是政府获取国内外各类信息的重要部门。国家安全战略的目标制定、态势感知、风险评估、资源分配、政策反馈等诸多阶段都需要大量的信息与情报支持。美国拥有全世界最为庞大和强大的情报系统。除了独立运行的中央情报局,国防部、国务院、国土安全部、财政部、能源部、司法部都有自己的情报部门,国防部下属情报机构尤其众多。在整个国家安全战略从萌芽到诞生的决策过程中,各阶段、各行为体之间都是通过各种信息流相互连接,从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决策信息循环。然而,九一一事件等危机暴露了美国复杂庞大的情报体系各自为政、漏洞百出的问题,于是才有了试图协调情报工作的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体制。相对于其他国家,美国的情报体系不仅最为庞大,情报活动最为频繁和专业化,还有两个特殊之处:一是借助其军事联盟与准联盟体系,构建了范围广泛的海外情报联盟和信息共享与联合行动机制。二是美国长期把海外隐蔽干涉行动作为实现外交与安全目标的重要手段,并且在信息化时代赋予其许多新的内涵。

(四)社会基础

当代国家安全是一个庞大的社会系统,这个系统既包含自身丰富复杂的各种要素,又与系统外的其他要素密切相关,因此必须把国家安全与整个社会联系起来进系统性思考。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社会因素也有许多独特之处。例如,美国社会的“军—民”(military-civilian)关系,既有其显著优势,也面临许多挑战。美国在军民产业、技术融合发展方面拥有丰富的经验并取得了许多成就。但美国军队总的来说独立于国内政治斗争之外,美国在冷战后所推行的“军民融合”政策主要是为了实现军民资本与技术的双向渗透和扩散,促进国防建设与经济发展的良性互动,而不是为了加强军队与普通民众之间的社会政治与情感联系。由于美国军队内部和对外军事行动所存在的一系列问题,诸如拷问、暴行、腐败、滥用职权、宗教或种族歧视,性骚扰和性虐待、战争失败、虐待战俘和非战斗伤亡等等,近些年来美国军民总体关系并不稳定,甚至面临某种危机。

再如,美国人所崇尚的军事价值观以及安全战略的军事特征,有其深刻的社会根源与结构性因素。其中以“军事-工业-科学复合体”为核心的国家安全“基础结构”,是一个影响最为深刻、持久的因素。这种结构塑造了美国的“寄生性帝国主义”。这个“复合体”由从高额国防开支中相互受益的四方主体构成:军事机构、军工行业、依赖军工行业的州和地区的国会议员以及从事军事技术、武器研发或战略研究的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界人士。它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相互依赖的关系。每个部分在挥霍国家资源或者分享国防红利时,都宣称其活动有助于加强美国国家安全。

美国也有自己独特的国防教育与国家安全教育体制。1958年,美国颁布了《国防教育法》,旨在通过向美国各级教育部门提供资金援助,以培养更多高级专门人才,满足国防建设和国家安全的需要。这是美国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教育立法,在科技、人才、教育与国家安全之间,也就是在高等教育与综合国力和国家安全之间联系建立起了有机联系。1991年,美国国会正式通过《国家安全教育法》,这是美国冷战后颁布的第一部高等教育法案。该法案对“国家安全教育计划”、“国家安全教育委员会”和“国家安全教育信托基金”等作出了详细规定。其颁布和实施不仅为美国国家安全教育发展提供了重要法律保障,而且为美国培养国家安全人才、增强全球竞争力提供了战略性资源。此外美国还建立了旨在培训和输送军事和文职人员的专业教育系统,其中1986年《戈德华特—尼科尔斯国防部改组法》和众议院军事教育委员会在1980-1990年代都起到了推动作用。此外,美国政府与社会不仅共同构建了一系列国家安全风险研判、防控协同、防范化解与应急管理机制,政府、主流媒体、知识精英和众多民间机构还基于其共享的社会核心价值观,共同参与了国家安全与国际安全领域的舆论宣传、话语建构与形象塑造,同时通过各种形式对国内公众进行国防与国家安全教育,并形成了一整套独特的运作模式。

结束语

美国作为一个世界性强国,其国家安全制度体系极为庞大和复杂。鉴于相关研究还远不够系统和深入,甚至对其基本架构和主要内容也未能形成明确认识,本文尝试提出一个理解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相关问题的分析框架和研究路径,并结合自己对于二战后美国外交与安全战略实践的观察和思考,就其中一些重要方面提出初步看法。

美国的国家安全体系,在指导思想、决策体制、法律制度和保障工具等方面,都有其鲜明特色。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形成和发展,既与其自身历史经验、政治文化、安全观念、战略传统等因素有着内在联系,更与其作为世界性强国的国际地位以及由此而来的广泛利益和众多目标直接相关。在冷战过程中,美国逐步成为一个“安全化国家”和军事帝国。其庞大的国家安全体系构成了美国对外战略与对外行为的社会“基础结构”(infrastructure),其中所蕴含的历史惯性与内在动力,既成就和维系了美国的超强地位,也造成了美国霸权的困境。其绝对安全观念和霸权护持目标,经常导致目标与手段的失衡,带来过度扩张和战略透支的风险;其工具—技术理性思维,为美国获得实力优势和技术领先地位提供了思想基础,同时也导致了技术民族主义的偏狭心理,使得美国总是担心被竞争对手超越,时刻防范、排斥甚至经常打压和遏制潜在的技术竞争对手;其安全决策机制既遵循一套完整的跨部门分级流程,也涉及各种非正式决策模式,但始终面临如何协调和整合各方利益与观点以实现既民主又集中、既合理又高效的理想状况这一巨大挑战;完备的国家安全法律体系与监督机制以及现代化的管理模式,为美国安全提供了强大的制度保障,但美国同样无法克服官僚体制内部常见的效率低下、滥用职权或相互扯皮等问题;其安全保障体系尤其是军事体系与军备状态,既支撑了美国的安全战略,也给国家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此外,美国的国家安全体系与国家安全战略,都是美国特有的社会政治和文化环境的产物。美国社会普遍共享的主流政治文化与安全价值观,既构成了美国国家安全体制以及国家安全战略的思想基础和精神动力,也塑造了美国特有的战略文化与军事文化。

总之,维持世界霸权的主导思想导致全球利益与目标的不断膨胀,目标的膨胀势必导致体制的膨胀,而能力与资源却不是无限的。这种空前庞大的国家安全体系本身的维系和有效运行,既有赖于美国自身的社会经济状况,也难免受到国际环境变化的制约,因此经常会陷入捉襟见肘、进退失据的境地,表现在对外战略与对外行为上,就是战略扩张与战略收缩的来回摇摆,全球主义与孤立主义、多边主义与单边主义以及美国式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之间的持久张力。显然,尽管在国际体系中拥有显著的“权力优势”,但美国同样也面临发展利益与安全利益之间的矛盾。这充分说明,国家的安全观念与安全目标本身要具有合理性,要与安全制度体系和能力保持均衡,形成良性互动。

(注释略)

来源时间:2022/10/1   发布时间:202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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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笛:美国对华公共外交的执行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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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笛  来源:中华美国学会

2022年8月30日,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和《美国研究》编辑部举行学术报告会。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助理教授吴笛博士应邀做了题为《美国对华公共外交的执行偏差》的学术报告。军事科学院军队政治工作研究院桂晓博士、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檀有志教授、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翟韬副教授应邀担任对话嘉宾。报告会由美国研究所俞凤博士主持。

主持人:俞凤 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各位老师早上好,各位在线的朋友们早上好,我是美国研究所的俞凤,非常荣幸作为今天报告会的主持人跟大家一起度过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今天非常荣幸地邀请到同济大学政治和国际关系学院的吴笛老师,她为我们带来的报告题目是《美国对华公共外交的执行偏差》。我想在中美关系如此焦灼的今天,大家一定跟我一样对这个题目充满了兴趣。吴老师主要的研究领域包括公共外交、中美关系、国际传播、国际公共关系等,她毕业于美国的美利坚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并且获得博士学位,出版了英文专著,还有相关领域的学术论文多篇。同时我们今天还特别荣幸地邀请到了军事科学院军队政治工作研究院的桂晓老师,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的檀有志教授,以及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的翟韬副教授来跟我们进行的对话和交流。我想大家都已经非常期待吴老师给我们带来的精彩报告,吴老师您请。

报告人:吴笛 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助理教授

好的,谢谢俞凤老师。首先非常感谢社科院美国所给我这个机会,在各位的老师跟同学面前介绍一下我的这本新书,也特别感谢几位对话的嘉宾,桂晓老师、檀有志老师和翟韬老师。

我今天讲座的名字叫做《美国对华公共外交的执行偏差》,主要是介绍我上个月刚刚出版的一本英文专著,它的英文名字叫做U.S.Public Diplomacy towards China:Exercising Discretion in Educational and Cultural Programs。实际上当时在出版社方面,考虑到市场方面,所以把这个题目定得非常的大,我最早的研究内容实际上跟副标题是一致的,更关注我们今天的讲座的题目——执行偏差,特别是关注教育和交流项目中的执行偏差。但是我后来又想了一下,我的研究,从研究的贡献来讲和它的意义来讲,确确实实是在讲美国对华公共外交到底指的是什么?或者从实践的含义来讲,公共外交到底成为了什么?这本书我现在还没有拿到纸质版,也只能给大家看一下这个封面大概是什么样子,也是帕尔格雷夫·麦克米伦出版社的全球公共外交系列丛书之一,在丛书当中有很多关于公共外交的这些书籍。

回到目录,我今天会讲这几个问题,一个是有关于公共外交的核心问题,以及我研究这本书的核心问题,然后会涉及到研究框架、理论研究方法等等的这些相对来讲理论性强一点的问题,那么主要的时间都会花在案例方面,以及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最后可能会讨论一下研究贡献,还有一些替代性解释和未来研究方向的问题。

首先是公共外交的核心问题。因为刚刚俞凤老师也介绍了,我2008年的时候到美国去学习,那个时候就在美国南加大的安纳伯格学院里攻读公共外交硕士学位。那时候全美实际上可能就两个学校,一个是雪城大学,一个就是南加大,两个学校都开设了公共外交硕士学位的这样的项目。从2008年开始到现在,我就一直在做公共外交的研究,也比较关注中美双方和东亚的一些国家的公共外交。从这段时间以来,从我个人的观察来看,我认为公共外交的核心问题无外乎就这么几种,或者说我从现有的公共外交的文献当中,我提炼出这些问题。

首先什么是公共外交?从早期的公共外交的文献、研究到现在,一直持续这样一个讨论,就是公共外交到底是什么?我们如何去定义公共外交?对于公共外交感兴趣或者说有所了解的同学们可能也会知道,如果你去翻开一本关于公共外交的书,或者翻开一本关于公共外交的文献、论文,它肯定有一个章节或者段落定义公共外交。从某种程度上讲,每一个学者对于公共外交的定义是有些许不一样的,当然我们会有一些相对来讲统一的一些元素,比如说我这里面这个图是来自于赵启正老师的《公共外交战略》,它实际上是一个非常主流或者说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定义,我们说政府之间是政府外交,那么公众之间则是民间外交或者说公共外交,那么一个国家的政府对另外一个国家公众的交往、关系的建立、传播或者说沟通,都是属于公共外交的范畴。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公共外交的定义。但实际上我们会发现,在学界当中我们有很多争论,比如说非政府组织能不能做公共外交?它们如果不是代表政府的话,它算不算公共外交的一个部分?新的行为体能不能作为公共外交的主体?个人能不能做公共外交的主体?实际上都是一些现在我们还在争论的问题,或者不同的学者有不同的看法。包括今天我的书也涉及到美国的国防部军方,它是不是能够作为公共外交的主体?我之前在做研究的时候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研究,国防部到底算不算公共外交行为体?我们怎么去衡量它算还是不算?这是从主体方面来讲。那么在其他的元素当中,我们也没有一个很明确的或者说一个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观点,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这个定义问题我认为是公共外交的核心问题。那么我这本书,为什么我要先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就在于说我从执行的角度,或者说从操作去看公共外交执行的层面,它到底是什么?而不是从一个学术角度去定义它。

第二个和第三个问题实际上是相关的,即公共外交是否有效?以及如何衡量公共外交是否有效?也就相当于我们所谓的有效性的问题,还涉及到我们怎么去衡量它,我们怎么样做评估?我们所有的公共外交的学者、专家,包括学生,都在问这样的一个问题,特别是美国的从业者,也都在问这个问题,他们不停的要去证明公共外交是有效的,这样才能够从国会拿到足够的资金,这样他们能够继续他们公共外交项目的运作,所以说公共外交有效这件事情是关乎到他们自己的饭碗的,是关乎到他们这个项目能不能够继续进行的,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但是这两个问题实际上我们现在也没有一个特别完善的方法去衡量公共外交。因为我们知道公共外交,影响它有效性是有很多种原因的。从个人的角度出发,从心理学的角度,从社会学的角度,都有不同的因素来影响个人对一个国家的印象。软实力也是同样的一个道理。所以说评估公共外交非常难的,但是它又必须要去做,特别像在美国这样的国家环境当中,你要去跟国会要资金,就要去证明公共外交项目是有用的,这样才能够继续做下去,所以这个是核心问题,包括所谓的有效性也是这样的。

如何制定有效的公共外交战略,现有很多的文献在关注这个问题。从大的战略来看,公共外交它是要走一个什么样的方针,什么样的战略,什么样的策略,它是怎么样安排的。这主要是国际关系、国际政治的范畴,我们更关注于国家如何制定大策略,许多文献都讨论了这样的内容。

最后,怎么做才是有效的公共外交。这个也是很多的学者很多的文献在探讨的,主要偏向传播学的角度。因为公共外交是一个跨学科的领域,主要国际政治与传播学的交叉的领域。那么传播学更关注于如何与民众沟通,怎么样能够更好地赢得他们的心,怎么能够去说服他们,这些是传播学要去关注的领域。有很多传播学方面的一些学者,或者公共关系方面的学者,他们做公共外交可能更注重于这个领域。怎么样去更好的建立关系,并且维持关系,这是他们研究的重点。

这几个核心问题其中有比较完整的文献,但我们缺乏的,实际上是如何去衡量它以及如何去定义它。我们能不能有一个相对统一的定义去看公共外交。至少我们去探讨公共外交既然有这么多的定义,到底哪一个是对的,或者说哪一个是真实的?所以说从核心问题的出发,我的这本书实际上从实践的角度出发,首先提供了一个公共政策的角度,从公共政策的执行角度来去看它到底是什么?公共外交在执行的过程当中,它成为了一个什么东西?

第二个,公共外交是否有效。很多学者或现有很多所谓的衡量标准是来自于传播学的,或者是看人们在参加公共外交项目之前,对这个国家印象怎么样?在参加了这个项目之后,再通过问卷去了解参加者的印象有没有改变?这是从他的参加活动的角度来看心理上的变化。但毕竟公共外交是外交的一个组成部分,我们从外交政策的角度出发,它到底有没有实现我们的外交政策的目标,它在执行过程当中是不是有一定的偏差?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公共外交执行一定会有一些偏差,导致它没有办法实现最后我们所说的我们的战略和外交政策的目标。我们从政策角度去衡量公共外交到底有没有效,或者说它如果一旦偏差了,当然是没有效的,对吧?从这个角度看公共外交,能够提供一个新的思路给公共外交评估,这是公共外交的核心问题。

因为是社科院美国所邀请我来做这么一个讲座,再加上这本书主要是讲美国对华公共外交的比较大的领域,我也想把中美关于公共外交的不同的做法和理念先讲一下。这也实际上贯穿了我整本书,为什么我要从基层开始研究?为什么我要从从业者也就是street level这种角度去看公共外交,这实际上跟国家的理念、公共外交理念是有很大的关系的。比如说我们中国,胡锦涛总书记在作十八大报告的时候就提出了,在这个报告当中已经是很明确的提写了“公共外交”和“人文交流”这个词,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大报告当中也讲了,就是要“讲好中国故事”, “提高国家文化软实力”,这些都是我们搞公共外交的学者当中一直会用到的这些词语,在我们国家的领导人的报告当中就出现了,这实际上对我们的研究来讲是很大的一个鼓舞,也说明了我们国家现在很急需要去研究公共外交,软实力。

反观美国,因为现在拜登还在任期中,所以我就不去讨论他,我们就看到前面的几届政府他们对于公共外交是一个什么样的看法?小布什政府因为911事件的发生,所以导致他重新开始重视公共外交。美国公共外交发挥主要力量是在冷战时期,在面临苏联的对抗下,希望能够影响到苏联的这么一些民众的看法。所以在苏联解体之后,公共外交是受到了一定的影响或者冲击的,特别在美国政府的范畴内,相当于把一些有关公共外交的一些部门实际上并到了国务院当中。所以说很多学者,或者说当时的从业人士认为这实际上是对这个行业的打击。那么911之后,因为这么一个事件,使得美国重新开始重视公共外交,举办了很多公共外交的一些项目,比如说Sawa电台、AlHurra电视台等公共外交的举措。但是总体来讲,很多学者评价小布什的公共外交是失败的,说他实际上并没有很好的去跟中东地区的这些民众去做更好的交流,反倒从某种程度上更恶化了美国在当地的国家的形象。所以虽然说小布什政府当时相对来说重视过公共外交,但实际上它的做法实际上是失败的,被很多人批评了。

到了奥巴马政府,首先他第一位黑人总统,他的著名的开罗演讲,实际上是为了修复与中东的关系,增加相互了解。所以在公共外交领域、国际领域,他的演讲获得的评价是非常高的。他有一个想要去改善与中东的关系的目标,以及他有这么一个软实力和公共外交的概念在心里面。他的国务卿希拉里也被一些学者被称为“软实力国务卿”。希拉里在做外交的时候,她的谈话当中经常会讲到共同利益的概念,希望能够跟外交的对象通过共同利益去做一些更好的互动,所以奥巴马政府实际上是不管是奥巴马本人还是希拉里,都是特别关注软实力和公共外交的。但是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一点,就是奥巴马从来没有使用过“公共外交”这一个词,原因不知道是为什么。从某种程度上说,整个国家从领导人的角度来看,实际上不是特别欢迎公共外交这个概念。在对外政策当中,即便行为上是在增强自己的软实力,是在做公共外交,是希望能够提升国家形象的,但是他并不希望去把这样的一个标签贴在身上。

那么我们看特朗普政府,大家都很熟悉了,他的很多的外交战略,实际上包括我们说的美国优先,以及退出多边国际组织等等的这些做法,国际社会对他的评价都是不高的。包括他自己做的推特外交,包括对待中国,特别是疫情期间的一些不实指控,实际上都是损害了美国的软实力的。同样他在国内,缩减了国务院的公共外交的预算。从某种程度上,特朗普政府其实就是不关注或者说不重视公共外交的。

从美国的这几届政府看得出来,即便在最有公共外交需求的时候,他们也做的不好,但是他们很重视的时候,又不用这个词。到了特朗普实际上是在全面后退。从美国领导人的角度来看,美国对于公共外交的重视程度是不高的。我们知道这个词是来源于美国,我们很多的文献,有很多都是以美国为主导的,以美国的经验为主,但是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是,美国政府对公共外交的欢迎程度是不高的。那么美国的公共外交到底是怎么做成的?或者说它到底重心都在哪里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选择去下沉,选择去看最基层的操作人员,他们到底是怎么做的?不同的政府、不同的总统在交替的过程中,基层做的很多事情是没有什么太明显的变化的,除非在缩减预算的情况之下,可能要砍掉一些项目。总体而言,如果预算比较稳定,基层人员在做公共外交的过程中,还是在做同样的内容。我希望能够更聚焦在基层,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他们做的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公共外交?以及他们如何评估公共外交?

另外,还有一个中层决策者的概念,中层决策者实际上也包括像国务院的国务卿,或者说副国务卿等等这些下面的一些决策的人员,他们在中间的层面一方面是参与了一些执行,同样也是公共外交的政策目标和战略战术目标的决策者,所以这个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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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样三个层面来去看,我们可以看到,右边的图是公共外交的流程,我引用了公共政策的政策流程,变为公共外交流程。左边的红色框是“公共外交政策目标”。我做研究之前、在计划的时候以为会有一个很明确的公共外交政策的目标,或者哪怕是一个非常明确的对华的外交政策的目标,但实际上我发现这些政策目标都非常的模糊,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定义告诉你这个东西是公共外交,而那个是一般的外交。实际上公共外交目标是我在不同的文献当中解读出来,并没有一个特别明确表达。但是总体而言公共外交政策的目标,跟国家对外的政策是一致的,它有的时候会在不同的政策文件当中,它会标明说公共外交的政策目标是什么,这里面又跟别的目标会有哪一些不一样。比如说你去研究美国的公共外交政策的目标的时候,它有一个非常大的定义,说我们要做的公共外交是什么?目的是什么?但另外一方面,他们对华又会有不同的对外政策的目标。所以说在制定目标的时候,需要两边结合在一起看,有的时候它会有一些矛盾的地方,有些不匹配的地方,需要综合去判断。

那么中间灰色的框就是我所说的“公共外交执行”,所谓的执行就是执行者拿到这个目标之后,相当于领导给我一个任务,我要去执行它。首先我第一步要去制定的是所谓的战略、战术,我打算如何解读这个政策目标,然后把它变成公共外交的战略以及战术的目标。下一步就是公共外交实践,比方我们中国做孔子学院,我怎么去做它?那课怎么教?怎么样去匹配学校和学校之间的合作等等?在美国也是一样,你怎么去落实这一个项目?你怎么组织?你怎么去邀请人?活动怎么安排的?有没有一些合作者?钱从哪里来?这些都是实践。

最后就是公共外交效果,有效性。那么这里面包括直接效果和间接效果。从公共外交的定义出发,影响国外民众对本国的看法,也是软实力的概念。另外一个是对外政策,更高级一些,即公共外交不仅影响国外民众的看法,还希望能够影响对象国的政策制定,让政策能够更符合本国的利益,这些实际上是从理想化的角度来讲,希望有这个效果。

那么我们从公共外交的执行或者实践的角度来去看它,它会经历过一个评估的阶段,通过评估我们才能知道公共外交到底效果如何,到底对国外民众的思维的转变有没有效果?对国家的看法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另外一个评估就是对外政策评估,这可能会更难一些。有没有对其他国家的政策起到影响?所以这是从他们自己评估的角度来看,他们自己对这个项目要做一个评估。即我做了这么多到底有没有用?

最后,我们看下面有一个箭头,“反馈与政策学习”,这是什么意思?当你达到这么一个评估的效果后,或者说你执行结束了之后,最后的时候会有一个反馈到你的公共外交政策目标的这么一个流程,告诉政策目标说我们这样的做法是有用的,或者说有效果的。从政策目标的角度来看,效果不是特别好,那么在制定目标的时候是不是可能会有所转变,以至于影响执行。比如说美国对中东的政策,当时小布什采取了单面灌输的做法,不停的宣传美国,甚至还会宣传美国的阿拉伯裔人群在美国过得有多开心,过得有多好,但实际上当地的民众对美国这样的做法是非常反感的,反馈是非常负面的,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政策学习就要去不停的改变。比如美国对中东的公共外交可能改变灌输型的单向行动,是不是可能也建立一个双向、交互的方式?所以反馈与政策学习实际上是在这样的一个流程当中不停的去更新,根据不同的效果来去更新它的目标和执行。

这个模型来自于公共政策执行的模型。我刚刚也讲到了理论,包括我的整个研究,实际上用了很多的公共政策方面的理论,还有它的一些文献。政策执行的理论有两个特别重要的概念。第一个概念就是自由裁量,意思是当你作为一个执行者,你有一定的空间去做一些选择。比如说你去做公共外交的时候,刚刚我也讲到了美国的公共外交,你可以选择去做一个单向的,相对来讲给他们灌输美国有多好的选择,你也可以选择一个相对来讲更长期的、双向的交流为主的行为,包括可以选择跟不同的机构组织合作,那么是选择A机构,还是选择B机构。为什么选择A不选择B?这实际上是在执行者的自由裁量空间,那么这样空间实际上就会导致政策的实施偏离原本预计的路径。比如按道理应该是去赢得中东民众的心,或者说希望他们能够对美国的态度有所转变,但是实际上由于你的一些决策,一些基层的决策,实际上就偏离了原本预期的路径,导致了它不仅仅没有让中东的民众对美国的印象更好,实际上反倒恶化了它的形象,最后其结果也偏离了最初的目标,所以这个是它的核心的概念,相当于自由裁量的这么一个概念。

第二个是赋予执行政策意义,也就刚刚我们说的反馈的过程,政策学习从执行中重新定义政策,赋予政策意义。公共外交最后的执行过程,它是怎么样去做的?在过程当中,我们可以知道执行是如何赋予公共外交一些意义,或者说怎么去赋予公共外交定义的。说得更宽泛一点,或者说更深层一点的原因,就是我们把执行最后去拎到一个它的意义的层面来看,那么这也是我的一个核心问题。从实践来看,公共外交究竟是什么?我们先把学者的定义放在一边,我们承认它的正确性或者承认它的意义。但另一方面我们再去看一下,在实践的角度,美国的公共外交它到底在做些什么,到底有没有用?从实践角度来看,公共外交究竟是什么?这是我最基本的问题,也是这本书最终想要去实现的目标。

从案例上来看,我的这本专著实际上最关注的就是奥巴马执政期间美国对华的公共外交。那么更具体一点就是在美国重返亚太的战略背景下,公共外交的政策目标其实就是重返亚太的战略。这实际上给予了每个涉及到公共外交的部门一个新的战略和方向。接下来我选择两个比较突出的,或者说涉及到公共外交比较多的两个部门,一个是国务院,还有一个就是国防部。最后我在这两个部门下,我选取的是人际交流,比较长期的公共外交项目。这与美国国务院对公共外交的分类是一致的。美国国务院的公共外交分两个部门,一个部门是关于信息的,一个部门主要是人际交流,相当于一个短期的,是以信息为主的公共外交。比如说你去召开一些新闻发布会,在新闻媒体、社交媒体上面的一些互动。我主要看的是长期的交流项目,我想要看在很长的一个时间段之内,它到底有没有这样的政策的反馈,短期就很难做到这么一点,所以这是一个考量。

还有一点也是很重要的,刚刚我也提到国防部到底是不是美国国防外交的主体?这个实际上是有争论的,我认为它是公共外交的主体,或者说至少是一个行为体。首先从美国的角度来讲,他们的工作人员也算是公众的一个部分。第二点,它拥有一定特殊的资源和权限,它的资源可能会影响国家的政策和制定。再一个就是很多的军事人员到不同的国家去了,实际是去代表自己国家的形象跟普通的民众去交流,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就是一个公共外交的行为。再一个就是美国的很多军事交流计划,它实际上是为了提高美国的影响力,去让它的价值观能够更好地被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国家所接受。实际上就是在做公共外交。

研究方法和数据我们就先暂时略过,如果大家有感兴趣的话,我回过头来再讲一讲研究方法和执行理论。这里面有四个很重要的变量。第一个就是组织文化,不同的组织实际上有不同的做事的方式,管理人员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比如像我们不同的高校有不同的高校文化,在美国就是它的国防部和国务院,这两个组织有截然不同的组织文化,这也是为什么要选取两个不同的机构去做对比,因为不同的组织文化最后的执行是不一样的,会有不一样的结果。第二个就是目标,所谓的可衡量的目标是什么意思?我们也都知道公共外交领域很多的事情是没有办法衡量,或者说我们没有办法量化的,比如你说,“我想要去增进美国跟中东之间的关系。”那么怎么去把这个东西量化?比如说去影响多少人?还是说这个项目参加了多少人?如果说参加的项目的人多,但是质量不好,参加项目之后,其实对美国的印象反倒更坏了,就相当于这个目标就没有实现。但是如果衡量质量,那怎么去衡量质量?怎么去量化它?所以另外一个变量就是说到底有没有可衡量的目标。第三个就是资源的限制,我们也知道美国的公共外交在政府内部实际是一个比较边缘的领域,很多时候砍预算也先砍公共外交这块的预算,觉得没什么用。好像这个东西看上去很好,但其实没什么用,他们宁愿把钱花在高昂的军费上面。但是就因为有这样的一些资源限制,比如说人力的限制、财力限制,还有一些时间的限制,导致了公共外交的执行偏差。我们知道公共外交有时候是要长期去执行的,影响一个国家,或者跟另外一个国家的民众建立关系,必须要长期去做。如果政府没有办法给予这么长时间,实际上也是一种资源的限制。最后,我们来看一下它到底有没有评估和反馈,如果有评估和反馈,说明它整个流程或者说它整个过程实际上是非常好的。最后也可能会导致一些政策的变化,所以这是执行理论的四个方面。

具体讲一下组织文化。美国国务院,一句话来讲,它是一个以过程为导向的精英化的机构,更注重事情的过程是怎么做的。所以这些在国务院工作的人员是更会一些文字工作,会做PPT,更会形容这个东西的过程是什么样子,不是特别关注事情的结果是怎么样。精英文化,我们知道有一部分人是外交系统内的,从公务员角度来看,实际上的选拔过程也好,包括在做的很多事情,包括我们接触过很多企业外交的这些人员,他是很精英范儿,是一个职业化的工作。而国防部呢?我们都知道知道军方更注重结果,过程不重要,我只要去达成我的一个目标就可以了。第二个是等级制度非常森严。我相信很多的国家的军方可能也是这样的,等级制度非常森严,以执行命令为主的。实际上不仅仅是美国国防部,我觉得其他国家可能也都一样,军方它会有这么一个文化存在。

现在到了案例的部分。关于美国国务院,我选取的是两个项目,一个是教育美国,这个项目挺有意思的,它实际上是一个教育咨询的项目,有一点点类似我们所说的留学中介,但是它不具体操作,也不具体给你一些什么样的帮助,它给你提供很多信息。它推广美国的高等教育,同时它也为很多美国高校服务,让他们更好招生,所以总体来讲这个项目是很多中国的学生会去参与到的项目。在上海,领馆会定期举办的一些项目,会有一些讲座,报名就可以参加,所以它是一个面向大众的项目。第二个是国际访问者领导项目(IVLP),这个项目相对来讲开放性更小,因为是邀请制,邀请专业人士,它是不对公众开放的。另外它是选取那些未来的领导者。它如果认为你未来可能会成为领导者,或者已经是一个中层领导者,他就会邀请你来参加这个项目,这个项目大概为期两个礼拜左右,到美国去访问。比如先去华盛顿待一下,参加一些项目,然后根据你不同的兴趣、不同的领域,会安排你在美国不同的地方去跟当地的一些组织,你感兴趣领域去沟通,不仅仅是政治,还有一些商业方面的活动。

美国国防部就很有意思了,实际上我也是想跟大家多分享一下关于国防部方面的。有关中国的项目,实际上这块很少人做,也很难做,为什么?因为它没有一个成体系的项目,比如说在国务院可以很明确的看到有哪些项目?怎么样去交流的?是针对哪些领域的?针对哪些地域?但是对于美国国防部,我们就很难去研究它。首先,本身信息就很难获取。第二,那些项目都非常分散。但它有几个特点,尤其是对华的这些交流访问项目。第一个特点,没有一个非常长期的项目,我们其实都很能理解,当中美关系特别敏感的时候,很多项目已经都停止了,所以它实际上很难去长期维持。第二个,很多项目很明确地规定不让中国或者一些国家参加。有一个例子,1999年中美国防交流计划,在1999年的时候它有一个交流计划,但还没有实行就流产了。这是受到了美国国会的一些议员的抗议,认为这样跟中国做国防交流,实际上是帮助了中国的国防建设,损害了美国的国家利益,所以这个项目到最后就流产了。

但是有一个项目非常特别,它打破了这个特点,今年8月份的时候,即便中美关系现在有一些波动,这个项目还是如期举行了,就是中美两军人道主义救援减灾交流项目。这个项目实际上主要是在人道主义救援和减灾的领域内,双军进行交流。今年因为疫情关系,就在线上开展了。所以可见,美国国防部对华几乎每年都在做公共外交。某种程度来看也挺讽刺的,相比国务院,反倒是国防部做的项目最符合我们对于公共外交的定义。还有一些项目,比如国际军事教育与训练项目,我们有一些军官或者士兵会去参加,相当于去那边上课。还有一个就是军事人员教育项目(Military Personnel Education Program)。这个项目相对来讲参与的国家比较少,因为它是一个很深度的交流。相当于美国跟另外一个国家互派人员到军方去工作一段时间。这是一个非常密切的交流,一般是盟友才能会去参与这样的项目。

我刚刚提到要讲一下公共外交的目标。国务院总体的公共外交目标,它是这么写的,“了解并影响国外公众与其交流互动,建立伙伴关系和联盟,以支持美国的外交政策,促进国家利益,并增强国家的安全。”某种程度上跟很多学者用的定义实际上是很相似或者一致的,是非常典型的公共外交的术语。从国防部的角度来讲,国防部公共外交目标是“塑造良好的军事行动环境,并就安全挑战形成共识。”这就跟国务院完全不一样,它实际上更关注怎么样去营造一个好的军事行动的环境。对华上面,从国务院的角度来看,中国实际上是它全球公共外交网络中的一个国家而已。除非是一些针对中国的比较特殊的项目,总体而言对待中国没有非常特别。但是国防部很明确的有不一样的目标,即减少双方的误解,减少一些所谓的擦枪走火的可能性。再一个就是说服中国能够积极参与并促进地区稳定。

每个不同的项目都有不同的目标,我想强调一点,EducationUSA把自己的项目目标制定为“为外国学生申请美国大学提供咨询,并为美国教育机构服务,以实现其目标”。大家有没有觉得这里存在一些问题?最开始的时候它是想要提供交流的,希望能够去建立伙伴关系,但到到它这里之后变成咨询的工作,相当于去推广美国的高等教育。这里面就有一个很大的问题,美国大的公共外交目标是为了建立伙伴关系,或者说希望能够去支持美国外交政策、国家形象、国家利益、国家安全,了解国外民众,但是提供咨询,让更多的中国人到美国去读大学,这件事情跟它的公共外交目标实际上是两件事情,两个方向。从某种程度来讲,我们当然可以这么去假设,更多的中国人到美国去读大学,那么就意味着更多的建立伙伴关系,更多交流和互动,那么从某种程度上更能够提升美国的国家形象。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假说而已。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越了解你,我越不喜欢你,越了解美国的情况下,有可能对美国的制度体系更反感,所以说执行的偏差就出现了。我们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出来,它在制定目标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些偏差的情况。

讲一下可衡量目标。教育美国这个案例刚刚我也说过了,它向大众开放,目标是吸引中国留学生留学美国。另外一个特点是它非常重视可衡量目标。所谓可衡量目标是什么?就是它衡量我这个项目成不成功,不是衡量中国学生是不是喜欢美国?或者愿不愿意留在美国?或者愿不愿意为美国的利益服务?不是的,它的衡量目标是什么?这是它Open Doors的报告,每年都会跟国际教育的机构合作,去发布这么一个有关于美国国际交流的,或者说在美国读书的外国学生的数据的报告。它每年都用这个报告去说明一个问题,越来越多的国际学生到美国去读书,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去美国读书。你看这里面的图里,应该是去年的数据,有53%的国际学生来自于中国和印度。所以它用这个方式去说明了什么问题呢?就是说这个项目很成功,因为越来越多的中国学生到美国去来读书了。但实际上我们认真想一想,可能没有这个项目,也会有很多中国学生到美国读书,或者说中国、印度学生是因为别的原因去美国读书,而不是因为参加了这样一个项目,所以它通过这样的一个方式来去做一个所谓的目标衡量,这样的衡量实际上也是一个执行的偏差。

此外,美国的公共外交,实际上是很大部分是跟公司,或者一些NGO合作。为什么呢?我在书里面提到,一个是钱,美国政府相对来讲没有那么多资金来去做这个项目。第二个,他们认为,比如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Education(IIE),它是一个非常专业的做国际教育的非盈利组织,它认为教育这块它比较专业,所以它跟IIE去合作。但是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例子,我当时在做访谈的时候,了解到他们本身以前EducationUSA在全世界很多国家都是跟 IIE合作的,就是IIE最后去执行,不是由国务院去执行。这是因为它在中国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一个问题,IIE跟很多私营的留学中介合作,因为想要去招揽更多的中国学生到美国读书。从目标看来,其实最好的就是跟这些留学中介合作,这样能够去吸引到更多的中国学生。但是因为他们这样的合作,导致这些留学中介就打着美国政府的名号去赚钱,实际上对美国的国家形象或者政府的形象是有损害的,所以他们最后叫停了跟 IIE的合作。目前在中国,实际上是EducationUSA直接在它的大使馆和领事馆底下由部门的人员来去操作的。所以这是它的一个很有意思的一点,它跟这些不同的人在合作当中就发现一些问题,然后它有一定纠错的机制。同理我们也可以发现其实所谓的public private partnership,合作是会出现一定的执行偏差的,因为不同的私营的组织有自己的组织利益,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在合作当中,它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或者带入到合作当中,所以会出现偏差。

最后,IVLP实际上并没有系统性的评估,所以说也没有存在反馈或者政策学习的情况。通过什么样的机制能去证明自己有影响力,或者说自己是有效的?第一个,这个项目认为吸收了很多未来的领导者,现在很多在任的或者以前任职过的一些领导人都参加我的项目,这个能证明我项目的有效性。第二个,用数据来去表明。我们有多少个访问者?有多少参与者?从这个项目出来,有一些最后变成了国家的领导人,或者在政府机构工作成为政府的领导人等等。然而我们看得出来它在做这样的评估的时候,它只是评估了表象,评估了数据,但实际上具体到底有没有对这些国家的外交政策产生了影响?到底有没有对人们的印象或者说观感有产生影响?我们其实是不知道的,或者说它并没有去衡量的。

我最后的结论是,我认为美国的公共外交的概念是流动的。我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很好的中文词和英文匹配, “in the eyes of the beholder”,就是什么样的人执行,就可以对这样的一个公共外交进行他个人的定义。因此我们从不同的部门的公共外交的执行当中,可以看出,它实际上就是一个谁都可以去定义,或者它从执行当中它就会有不同的定义。从这个角度来讲,公共外交的概念最后的定论是“它是一个流动的概念。”

我的研究更注重的是实践,目前有很多文献主要是关注公众战略和具体的传播手段。第二个,我这个研究挑战了一个假设,“公共外交是按照政策来执行的”。实际上我们从美国的经验并没有看出来这点,政策和执行之间是会有偏差的。再一个,我是希望能在理论和实践之间搭建桥梁,实际上在美国执行人员中有这样的一个讨论,就是说你们学者都是不停的在讲理论,但实际上跟我们的实践完全没有关系,我们很难去按照你这个理论去操作。所以我的这本书就从实践来谈公共外交,我就解决你实践的问题。最后,目前还是很少有人把国防部当作公共外交主体。那么我研究了它的很多公共外交项目,特别是对华的一些项目。如果大家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可以再给大家具体的讲讲,那么这个讲座就先到这里。

谢谢大家,希望大家批评指教。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外国语学院2019级舒娅同学整理)

来源时间:2022/10/1   发布时间:202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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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政府40年来罕见转向,一场剧烈博弈正加速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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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巍  来源:文化纵横

【导读】近期,拜登政府接连拿出重金砸向产业政策,覆盖半导体、电动车等高科技领域;与此同时,在国际层面,拜登政府大力推动产业外交,组建以美国为中心的产业联盟。有分析指出,这是美国经济政策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最为重要的转向。那么,如何理解拜登政府的这一系列产业举措?其又将对中美关系构成什么影响?

本文指出,美国从特朗普政府时期开始,就希望通过重塑全球供应链阻滞中国产业发展、复兴自身产业竞争力,为此发起了对华贸易战。到了拜登政府,虽然继承了特朗普政府对华战略竞争的基本方向,但抛弃了关税这一工具,转用“供应链韧性战略”作为对华经济竞争的主要手段。这一战略包括两大基本支柱:以“在岸生产”为目标的国内产业支持政策和以“友岸外包”为核心宗旨的国际产业外交。其实质是美国政府试图通过有形的内政与外交之手,强行改变完全由市场驱动的全球产业布局,从而保障美国所谓的国家经济安全。

作者分析,在产业支持政策方面,拜登政府利用民主党在国会的优势席位,先后通过了《基础设施投资与就业法案》《芯片与科学法案》《通胀削减法案》,以推动所谓在岸生产,复兴本土制造业;在产业外交层面,拜登政府正在从全球(供应链联盟、矿产联盟)、区域(印太经济框架、美欧贸易与技术委员会、“美洲经济繁荣伙伴关系”)、双边(日本、韩国、印度、越南和马来西亚等重点节点国家)三个层次,推动重建以美国为中心的全球供应链立体网络,以削弱中国在全球供应链网络中的地位。作者指出,美国缩短或转移供应链对中国的危害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都将威胁中国的产业安全。这进一步表明,中美战略竞争的实质乃是一场围绕“世界工厂”地位的剧烈博弈。

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22年10月刊,原题《友岸外包:拜登政府产业外交新思想》,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诸君参考。

友岸外包:拜登政府产业外交新思想

2022年4月13日,美国财政部长珍妮特·耶伦在大西洋理事会发表演讲,大力倡导美国应和“值得信赖的国家”开展所谓“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以在新冠疫情和大国竞争的双重背景下确保供应链安全。通常而言,财政部长是美国内外经济政策最核心的制定者,耶伦在演讲中为友岸外包这一明显带有地缘经济色彩的新概念公开背书,预示着这一概念正在成为支配拜登政府经济外交,特别是产业外交的思想指引。而以友岸外包为核心宗旨的国际产业外交,配合以“在岸生产”(on-shoring)为目标的国内产业政策,共同构成了拜登政府产业战略的两大基本支柱。这标志着美国的经济理念(economic ideology)正在经历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最重要的转型。

▍友岸外包:思想源起与政策内涵

“友岸外包”一词最早可追溯至“盟友外包”(ally-shoring)的表述。2020年5月20日,美国国际开发署副署长邦尼·格利克(Bonnie Glick)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首次使用了“盟友外包”的概念。格利克认为,无所限制的“离岸外包”(off-shoring)是全球化时代美国供应链体系中一个“巨大的失败”,它不仅使得美国的本土制造业大面积衰落,形成了对中国等国家的巨大产业依赖,而且造就了竞争对手的崛起,对美国的经济安全特别是供应链安全构成严重威胁。这一失败政策的后果在新冠疫情暴发后被再度放大,疫情所带来的交通中断和人员阻隔,全面暴露出美国在供应链和产业链上的安全隐患。格利克指出,制造业回流是一种通过推动在岸生产来重振美国本土制造业的政策;与在岸生产同样重要的是,美国还需要考虑“近岸外包”(near-shoring)和盟友外包的方式,激励企业回到美国近土,或者至少在美国的盟友国开展业务,以维护美国的供应链安全不受威胁。

无独有偶。在2020~2021年间,伊莱恩·德赞斯基(Elaine Dezenski)和约翰·奥斯汀(John Austin)两位研究人员先后在《新闻周刊》和布鲁金斯学会网站合作刊文,讨论美国应加强与盟友之间的经济外交合作,以保障供应链稳定、促进国内经济复苏。两位作者指出,盟友外包是指与那些和美国共享共同价值观及战略利益的国家建立更紧密的经济伙伴关系,旨在利用盟友的力量来增强美国的实力,从而有效地遏制中国。那么,如何选择外包与合作的伙伴?他们认为,美国可以领导构建一个经济联盟,在这一联盟中,强劲的贸易、投资以及金融关系与开放、透明、言论自由和法治的民主规范相挂钩。这就是后来所谓的“民主供应链联盟”的思想雏形。

正是在上述讨论的基础上,2021年6月,拜登政府发布供应链百日审查报告,正式运用了“盟友外包”和“友岸外包”概念。该报告在关键矿产供应链部分的政策建议中表示,为了防范单一供应来源的风险,美国要大力推动盟友外包或友岸外包,增强美国的供应链韧性,减少对单一国家特别是对手国家的供应链依赖。这种强调供应链韧性或供应链多元化的新型产业战略思想,在特朗普政府时期就有明显体现。特朗普主导签订的《美墨加协定》就贯彻了“近岸外包”的思想。所谓近岸外包,是指“一国企业将供应链相关业务外包给地理、时区、语言相近的邻国或邻近地区”。美国与墨西哥、加拿大之间的制造业外包就是最典型的近岸外包,它有助于跨国产业链克服遥远的地理阻隔所带来的各种不确定性。美国管理咨询公司科尔尼还专门在每年度的“制造业回流指数”报告中追踪美国与墨西哥、加拿大以及一些中美洲国家之间的制造业转移情况。

实际上,从奥巴马政府开始,美国就已经开始重视因制造业过度外包所带来的供应链问题。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及随后的占领华尔街运动加剧了美国国内对于资本主导的全球化所带来的各种弊端的反思,奥巴马政府开始倡导“制造业回流”,并于2012年发布了《全球供应链安全国家战略》。这是美国首次专为供应链安全制定的国家战略,它提出了供应链有效率和韧性两个战略目标,不过该报告仍将供应链效率置于供应链韧性之前,即更强调供应链的经济属性而非国家安全属性。而只要继续强调效率优先,就意味着“制造业回流”的战略难以实现。

大国战略竞争推动着美国从安全角度理解供应链问题。自特朗普政府始,美国希望通过重塑全球供应链阻滞中国产业发展、复兴自身产业竞争力的战略轮廓逐渐清晰。为此,特朗普政府以巨额贸易逆差为由对华发动激烈的关税战,企图通过抬高中低端产品准入壁垒,推动中国制造的价格上涨,来降低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体系中的吸引力,进而引导产业迁出中国。但从结果来看,关税战基本宣告失败,既没有明显减少中美双边贸易额,也没有降低美国对华贸易逆差,更遑论打击中国的产业基础。在关税战爆发的2018年,中国对美出口额不降反增;双边进出口额在2019年有所下降,但在2021年疫情背景下又强势回升,几乎恢复到2018年的水平。

但疫情确实进一步凸显出美国因为本土制造业“空心化”带来的供应链安全风险,为美国政府推进相关产业战略提供了有利的动员机会。在此背景下,在岸、近岸和友岸开始取代离岸,成为美国战略界重思对外经济关系时的关键主题词。无论是在岸生产,还是近岸生产、友岸生产,实质都是美国政府试图通过有形的内政与外交之手,强行改变完全由市场驱动的全球产业布局,从而保障美国所谓的国家经济安全。而依靠政府力量来塑造企业的生产布局,是美国政府一贯不屑为之的,它一直将自由市场经济奉为圭臬,并极力在全球进行推广。但拜登政府执政一年多来先后出台的各种国内产业政策法案,执行的各种国际产业外交行为,都是在以供应链安全为旗号,贯彻一种以在岸、近岸和友岸为目标的产业新战略。这个新战略既服务于美国削弱和打击竞争对手的需要,也是为了通过复兴本土的制造业来缓解美国国内矛盾。

▍友岸外包和在岸生产:拜登政府产业战略的两根支柱

拜登是在美国面临诸多严峻挑战的背景下上台的,上任之后推进各种政策议程也相当雷厉风行,包括产业战略。拜登上任伊始便指定相关部门系统评估美国在关键产品与行业的供应链风险,于2021年6月发布了供应链百日审查报告,分析美国在半导体、医药、稀土、大容量电池这四类关键产品上存在的供应链风险;2022年2月,又如期发布了对另外六个关键行业的供应链评估报告,呼吁继续关注供应链安全问题。供应链安全成为美国经济政策议程上的头号议题。

拜登政府虽然继承了特朗普政府对华战略竞争的基本方向,但抛弃了关税这一工具,转用“供应链韧性战略”作为对华经济竞争的主要手段——这也是拜登政府产业战略的基本内核。这一战略又可分为对内的产业支持政策和对外的产业联盟外交两方面。在产业支持政策方面,拜登政府利用民主党在国会的优势席位,先后通过了《基础设施投资与就业法案》(以下简称“基建法案”)、《芯片与科学法案》(以下简称“芯片法案”)以及《通胀削减法案》。这三个法案是拜登政府在立法上的重大胜利,目的都是推动所谓在岸生产,复兴本土制造业。

2021年11月15日,拜登签署了总金额为1.2万亿美元的基建法案。根据该法案,美国将对道路、桥梁、港口、铁路等公共交通以及电网、互联网等基础设施进行数十年来最大规模的投资,用于对它们的更新和升级。2022年8月11日,拜登又签署了涉及资金约2800亿美元的芯片法案,旨在提高美国的芯片制造与科技研发水平。该法案不仅包括针对芯片制造的527亿美元补贴,同时禁止接受补贴的企业在中国大陆新建或扩建先进制程晶圆厂,这将对台积电、三星、SK海力士产生直接影响,因为它们均在中国大陆设有先进制程的晶圆厂。8月16日,拜登还签署了涉及资金约7370亿美元的《通胀削减法案》,其中约3690亿美元的支出将用于能源安全和气候变化。该法案虽名为降低通胀,但其实挂羊头卖狗肉,旨在推动美国新能源产业特别是电动汽车的发展,是美国联邦政府有史以来对清洁能源最大的投资计划。法案要求2024年前投入使用的新能源汽车,其电池所用原材料的开采或加工,需保证有40%位于美国本地或与美国签有自由贸易协议(FTA)的国家。

美国产业战略的落实离不开盟友和伙伴的配合。为此,拜登政府在国际上大力推进产业外交,试图以“供应链韧性”为旗号构建国际产业联盟,以形成内外联动的效果。国际产业联盟与民主国家联盟相互协同,构成拜登政府外交战略的双轮驱动。具体而言,拜登政府的产业外交发生在全球、区域和双边三个层次,友岸外包则是其核心内容。

在全球层面,拜登政府发起了声势浩大的供应链联盟倡议。2021年11月二十国集团(G20)领导人罗马峰会期间,拜登专门召集了由16个国家组成的全球供应链韧性峰会;2022年7月,又召集了在线举办的供应链部长级论坛,在2021年的基础上新增了巴西和法国,各方提出了全球供应链合作的四大原则——透明度、多样化、安全和可持续性,希望据此在供应链韧性方面展开合作。

两次会议的与会国家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与美国有传统盟友和伙伴关系的发达国家,如英、德、法、加、澳、日、韩和新加坡等,这是美国构建供应链联盟的内层国家;二是部分主要新兴经济体,如印度、巴西、印尼和墨西哥等,这是美国推动承接中国产业转移以及替代中国制造的主要国家;三是单方面拥有垄断性资源的特殊国家,主要是刚果(金)和荷兰,前者拥有世界上近7成的钴矿,钴矿是高能量电池制造中最稀缺的矿产之一,后者是阿斯麦尔(ASML)公司所在地,该公司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光刻机制造技术。这两次会议是美国构建供应链大联盟的初步尝试,体现出美国统筹全球供应链网络的雄心。而有着“世界工厂”地位并在全球供应链体系中占据枢纽地位的中国却未被邀请参会,这使得美国所谓供应链韧性的针对目标不言而喻。

不仅如此,美国还在矿产领域推动同样的联盟战略。2022年6月,在加拿大多伦多召开的第六届国际矿业部长级峰会(IMMS)期间,美国、澳大利亚、加拿大、芬兰、 法国、德国、日本、韩国、瑞典、英国和欧盟宣布建立矿产安全伙伴关系(MSP),旨在增强关键矿产(如动力电池所需的矿产)供应链的韧性。

在区域层面,拜登政府的产业外交三管齐下:在印太地区提出印太经济框架(IPEF),以夯实其印太战略的经济基础;在大西洋地区创建美欧贸易与技术委员会(TTC),全面加强双方在产业与技术上的协调与合作;在美洲地区发起“美洲经济繁荣伙伴关系”(APEP)倡议,试图重塑美洲供应链体系。

拜登政府全面继承了特朗普的印太战略,而且不断寻求为这一战略充实经济内容。2021~2022年,美、日、印、澳举行了多次“四方安全对话”(Quad)首脑峰会,供应链合作是重要议题。不仅如此,美国还以印太四国为基础,不断扩充供应链联盟阵线。2022年5月23日,美国、澳大利亚、文莱、印度、印度尼西亚、日本、韩国、马来西亚、新西兰、菲律宾、 新加坡、泰国和越南在东京宣布启动已经预热多时的印太经济框架,此后斐济又于26日加入。IPEF由四个关键“支柱”构成,包括互联经济、弹性经济、清洁经济和公平经济。其中,弹性经济就是指涉供应链韧性和安全。这一综合性的经济合作框架补足了印太战略中经济合作机制的缺位,彰显了美国希望重塑区域内经济影响力的抱负。

另外,美国还在该地区极力推动与日本、韩国和中国台湾地区构建“芯片四方联盟”(Chip4),覆盖从芯片设计、生产、封测到运用所有半导体产业链环节,旨在将中国大陆排除在全球半导体供应链之外。截至目前,日本对加入芯片四方联盟态度最为积极,因为其在半导体制造方面面临与美国同样的窘境。而韩国由于对中国半导体市场依存度较高,对加入该联盟存在较大顾虑。但由于美韩安全联盟关系,韩国很可能最终屈从于美方压力。

在大西洋方向,2021年6月15日,美国总统拜登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布鲁塞尔美欧峰会上正式宣布设立美欧贸易与技术委员会(TTC)。某种程度上而言,TTC是在以一种新的形式“复活”此前不了了之的跨大西洋贸易及投资伙伴协议(TTIP),不仅如此,它还在贸易之外增添了技术合作的内容。目前,这一新机制已经分别在美国老工业基地匹兹堡和法国巴黎召开了两次部长级会议,美方牵头人为国务卿布林肯、商务部长雷蒙多、贸易代表戴琪,欧盟牵头人为分管数字和经贸的两位执行副主席。双方通过该机制就供应链、投资审查等产业问题以及人工智能、5G、量子计算等技术问题深化合作。

而在拉美方向,2022年6月,洛杉矶举行第九届美洲峰会,美国总统拜登提出构建“美洲经济繁荣伙伴关系”(APEP)。该计划涵盖启动投资、重振制度、清洁能源就业、弹性供应链和可持续贸易五个领域,一定程度上可看作“印太经济框架”的拉美版。其中的一大重点是与拉美国家进行“友岸外包”,进而加强美洲供应链合作,建立更有弹性的供应链。

在双边层面,日本、韩国、印度、越南和马来西亚是拜登政府推进产业外交的重要节点国家。日本与韩国是制造业大国,在半导体、新能源汽车与电池等重点产业具有先发优势,是中国高端制造业的有力竞争对手。2021年5月,韩国时任总统文在寅访美,此行直接促成韩国企业宣布计划在美增加超过300亿美元的半导体和电动汽车投资。2022年5月,拜登回访韩国,除了与韩国总统尹锡悦会晤,还访问了三星电子与现代汽车两家韩国企业,并再度讨论二者的对美投资,现代汽车再次确认了至少110亿美元的赴美投资计划,此后不久,三星宣布了高达2000亿美元的赴美投资计划。2022年7月,美日经济政策协商委员会在华盛顿举行第一次会议,标志着美日经济版的“2+2”机制正式建立。该次会议结束后,日本经济产业大臣透露,美日双方已同意建立一个新的半导体研发机构,以保障重要部件的安全供应。至此,美国与日韩以半导体、新能源为核心的供应链合作已初具雏形。

总之,拜登政府正在从全球、区域、双边三个层次大力推动产业外交,重建以美国为中心的全球供应链立体网络,以削弱中国在全球供应链网络中的地位。如果说拜登政府的国内举措是通过加强在岸生产,打造美国供应链的绝对安全,那么外交举措就是通过促进友岸外包,培育中国的替代者,打造其供应链的相对安全。美国缩短或转移供应链对中国的危害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都将威胁中国的产业安全。这进一步表明,中美战略竞争的实质乃是一场围绕“世界工厂”地位的剧烈博弈。

来源时间:2022/10/1   发布时间:2022/9/30

旧文章ID:28479

美国将制裁两家协助伊朗出口石油的中国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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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ICHAEL CROWLEY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拜登政府周四宣布,将对运输和储存伊朗石油的两家中国企业实施制裁,在已有迹象表明恢复2015年伊朗核协议的努力失败之际,此举意味着美国对伊朗采取更强硬立场的转变。

国务院在一份声明中表示,制裁对象包括中谷储运有限公司,它运营的一处商业原油设施存储着伊朗石油;以及威盛航运有限公司,它旗下有一艘船只运送伊朗石油。

财政部还表示,总部设在香港、伊朗、印度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八家实体已被认定违反制裁。

采取这些行动之际,拜登政府官员正担心超过18个月的遏制伊朗核计划的谈判可能已经进入死胡同,并表示他们已开始寻找新方式来抗衡伊朗强硬派领导层。

对中国企业的制裁也可能预示了中美围绕着中国购买伊朗石油问题的紧张对抗,中国的购买为伊朗政府提供了亟需的意外之财,拜登政府为此非常失望。

特朗普总统退出2015年奥巴马政府达成的一项协议,并对伊朗实施新制裁,导致伊朗大幅加快了核计划进展。美国官员估计,伊朗能在一个月内获得制造核武器所需的高浓缩铀,而制造核武器可能需要一年或更长时间。

本月,在欧盟提交了双方联合协议的“最终文本”后,美伊两国似乎就要迎来核协议的恢复。拜登手下官员称,伊朗谈判代表在最后时刻设下了阻碍,包括要求国际原子能机构结束对伊朗以往未申报的核活动的调查。

在出席联合国大会期间,伊朗总统莱希用好战的语气要求美国做出更多让步。

特朗普在2018年单方面放弃核协议后,美国对伊朗实施了惩罚性制裁,在它陷入挣扎之际,中国大量购买其主要出口产品石油,帮助伊朗维持偿付能力。路透社3月曾报道,中国现在从伊朗进口的石油比特朗普对伊朗施加新制裁之前更多,还说,三家油轮追踪公司的数据显示,中国的每日进口量约为70万桶。

非营利组织“反对伊朗核武器联盟”上周在一份报告中表示,“自拜登总统上任以来,中国购买了总额达380亿美元的石油是伊朗政权能够维持运转的主要原因。”

“因此,中国继续单日进口数以百万计桶石油,被证明是伊朗的救星,”该组织表示,并呼吁美国对中国实体采取更严厉的措施。

国务院发言人周三表示,对伊朗与中国石油贸易的一些公开估算“被夸大了”。

美国现有的制裁措施对允许企业从伊朗进口石油的外国政府进行惩罚,但拜登政府一直避免对中国采取这一措施。

相反,数月以来,拜登政府一直试图说服中国不要让企业为伊朗石油出口提供便利,但收效甚微。周四的举动表明,拜登政府可能对中国失去耐心,并将采取越来越多的单边措施。

国务院在声明中表示,由于伊朗继续发展核计划,违反了2015年核协议的限制,根据恢复的核协议中“本应被取消的权限,我们将继续加快对伊朗石油和石化销售的制裁”。

“为了大力限制伊朗石油和石化出口,这样的强制措施将继续定期进行,”该声明称。“如果希望避免美国的制裁,任何参与促成这些非法销售和交易的相关方,都应立即终止这样的行为。”

2019年7月,美国首次对一家违反购买伊朗石油限制的中国企业实施制裁,当时特朗普的国务卿迈克·庞皮欧宣布了对珠海振戎这家国有石油贸易企业及其首席执行官李右民的惩罚措施。

在美国于2018年对伊朗实施大规模制裁后,特朗普政府允许包括中国在内的八国政府继续从伊朗限量进口石油。但这些豁免已于2019年5月到期。

珠海振戎和另一家国企中国石化是中国最大的伊朗石油进口商。

《纽约时报》2019年8月的一项调查发现,伊朗运往中国和其他国家的石油量比此前所知的还要多。即便在当年的豁免到期后,仍有12艘伊朗油轮在亚洲和地中海地区装载和运送石油,其中六艘在中国港口卸货。

上个月,国务院和财政部宣布制裁六家企业,其中四家总部设在香港,这些公司都帮助销售了价值数以千万计美元的伊朗石油及石化产品。

Edward Wong对本文有报道贡献。

Michael Crowley是《纽约时报》华盛顿分社的外交记者。他自2019年加入时报,曾在特朗普政府执政的最后18个月中担任白宫记者。欢迎在Twitter上关注他 @michaelcrowley。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22/10/1   发布时间:202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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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民主正在消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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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SPENCER BOKAT-LINDELL

上周末,意大利选民将政权交给一个贝尼托·墨索里尼法西斯独裁政权嫡系政党领导的联盟,这是“二战”后欧洲极右势力最大的胜利之一。“今天对意大利来说是悲伤的一天,”意大利中左翼民主党领导人说道,在竞选期间,他视这场权力争夺为拯救国家民主的斗争。

这种说辞对美国人来说耳熟能详,因为包括美国在内,全世界都出现了专家们所称的全球民主倒退浪潮。根据瑞典监测机构V-Dem——碰巧在瑞典,一个根植于新纳粹主义的极右翼政党也在两周前的选举中表现强势——在2021年,越来越多的民主国家正在退化,甚至滑向专制,程度比以往50年来更加严重。

如何解释专制政治的全球复兴,这又预示了民主怎样的未来?以下是关于此问题的一些观点。

自由民主正在后退

在过去几个世纪,民主的传播很少呈线性,而是随着专制势力的斗争起起落落。一些政治学家将民主制度的发展分为三阶段:第一波始于19世纪;第二波在“二战”后开始;第三波则始于上世纪70年代中期,在2012年到达顶峰时,全球共有创纪录的42个自由民主政体。根据V-Dem的数据,如今只有34个自由民主政体,与1995年时相等。(生活在自由民主国家的全球人口比例在过去十年也有所下降,从18%降至13%。)

正如时报的阿曼达·陶布解释的那样,近年的民主衰落——一些学者认为这构成“第三波专制化浪潮”,第一波始于上世纪20年代,第二波在上世纪60年代——主要并不是由政变或革命推动,而是通过合法当选官员的行为:“一旦掌权,不择手段的领导人有时会为自身利益操纵政治环境,使他们更可能在未来的竞争中获胜。通过赢得这些选举,他们获得了民主合法性的盖章认定——哪怕他们的行为最终破坏了民主规范。”

在欧洲,这种通过选举实现的“软独裁”最著名的践行者就是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维克托。在2010年被选上台以后,他通过侵蚀公民自由和媒体自由,打压司法并重塑国家选举制度,建立了他所谓的“非自由民主体制”。在此过程中,他成了包括美国在内全世界极右翼分子的榜样。

虽然程度不同,几乎所有地方都可以看到自由民主规范和制度的衰落。

·在印度,2014年当选的总理莫迪推动了印度民族主义的急剧抬头——令国内穆斯林少数民族遭受暴力,且往往致命——并制造了极为压抑的言论环境。

·在菲律宾,选民最近选出一位前独裁者之子来接替罗德里戈·杜特地,后者担任总统的六年里打击了新闻媒体,并发动了一场导致成千上万人被杀的禁毒战争。

·在萨尔瓦多,2019年当选的总统纳伊布·布克莱在国会部署军队向议员施压,无视最高法院要限制他军权的做法,在因帮派暴力而启动的紧急状态下,几乎没有正当程序就监禁了数以千计民众。

当然还有美国:政治学家警告称,共和党对自由民主规范的承诺已经减弱,如今其理念已经类似于欧尔班的威权主义政党,这种趋势在特朗普之前就已出现,但在他担任总统期间加速了。

不过,与其他许多倒退的民主国家的执政党不同,共和党在没有得到多数民众支持的情况下照样赢得了对政府的控制。正如时报的戴维·莱昂哈特最近所写,由于选区划分趋势和国会及选举人团制度偏向于小州的综合作用,如今美国政府的各个部门都倾向于一党(共和党)而非另一党(民主党),这种局面在美国历史大部分时间里没有出现过。

“我们无疑是世界上最反多数的民主国家,”哈佛大学政府学教授史蒂文·列维茨基对莱昂哈特表示。

是什么驱使民主走向专制?

民主制度出现倒退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政治学家和各种人都提出了一些共同的主题。其一是对大多数人的民族认同感遭受威胁做出了强烈反应,不论这种感觉真实与否。

“首先,社会两极分化,通常是由于对社会变革、人口结构变化、种族民族或宗教少数群体政治权利加强、以及社会不信任加剧的强烈反应,”在时报广泛报道全球民主衰退问题的麦克斯·费舍尔最近解释道。“这导致了一种自下而上的渴望,希望秉持民粹主义的政界圈外人能够对抗所谓的内部威胁,这意味着压制社会上、政党中或是种族分歧里的另一方,主张一种赋予‘我方’特权的民主愿景,并粉碎阻止我方获得其主张的正当支配地位的民主制度或规范。”

阶级在其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一些学者提出了民主倒退与“经济大衰退”——或者说全球自由市场资本主义本身的衰退——相关的理论。拿印度来说,蒂巴斯·罗伊·乔杜里上个月在时报上称,“新自由主义政策加剧了不平等问题,国家在卫生和教育等问题上逃避基本责任。”他还表示:“这让无数民众过上了毫无尊严且无能为力的生活,只能在群体身份认同中寻求庇护,被承诺保护他们不受其他群体侵害的强人领袖所吸引,并容易沉迷于宗教仇恨这样的大规模精神鸦片,这种仇恨如今已将世俗的印度重新定义为一个印度教国家。”

纽约大学法学院的宪法学者理查德·皮尔兹持另一种实际利益角度的观点,他将非自由主义势力的崛起归因于政治权力在越来越多的政党之间的分散,认为这限制了民主政府有效运作的能力。“当民主政府似乎无法兑现承诺时,这种失败可能导致许多公民的疏远、听天由命、不信任和回避,”他去年在《纽约时报》上写道。“这还可能引发人们渴求威权领导人,这些人会承诺立即收拾肮脏政治。在更极端的情况下,它会导致人们质疑民主本身,并对反民主的政府制度持开放态度。”

民主的倒退能被制止吗?

历史表明,人类文明的轨迹并非必然倾向于自由民主。不过,它的专制倾向也是高度偶然性的。米格尔·安赫尔·拉拉·奥陶拉今年在《华盛顿邮报》上指出,自2000年以来,尽管民主倒退成为全球主要趋势,但也有九个国家在经历了一段威权主义时期后成功回归民主。“这些国家向我们展示了民主的韧性,国家能够而且确实会回归民主,”他写道。

奥陶拉所在的国际民主与选举援助协会提出了许多阻止和扭转民主倒退的想法,包括投资公民教育、改革竞选财务法,以及加强联合国、欧盟和非洲联盟等国际组织在维和行动方面的协调。还有一些专家则主张废除两党制,加强对科技巨头的监管,并对倒行逆施的政府施加经济惩罚。

然而,也有人认为,技术官僚式的解决方案于事无补,无法解决问题。在2016年的一篇文章中,印度作家潘卡杰·米什拉认为,世界各地民主健康状况的恶化,是现代基于市场的自由主义意识形态自身的危机:一种对“技术、GDP以及19世纪赤裸裸的自我利益算计”的信仰,它既不能解释、也不能回答那些觉得自己被全球化资本主义造成的破坏和不平等甩在后面的人的愤怒。

米什拉认为,为了开辟前进的道路,那些相信自由民主理想的人“首先需要一幅比经济人这个普遍形象更丰富、更多样化的人类经验和需求的图景”,他说。“否则,在我们对理性动机和结果的无谓迷恋中,我们可能会像那些无助的航海家一样——正如德·托克维尔所写,‘固执地盯着我们离开的海岸上依稀可见的废墟,即使水流正在前后拉扯中将我们带向深渊。’”

Spencer Bokat-Lindell是观点版面编辑。欢迎在Twitter上关注他:@bokatlindell。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22/10/1   发布时间:202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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