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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昱霖:从台湾历史看台湾与中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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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昱霖

2022-09-05

作者:李昱霖,国立政治大学外交系研究生。

2022年8月2日中华民国外交部北美司对外发布公文,竭诚欢迎美国联邦众议院议长裴洛西率重量级国会领袖团访问台湾。出访团员包括联邦众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米克斯(Gregory Meeks, D-NY)、联邦众议院退伍军人事务委员会主席高野(Mark Takano, D-CA)、岁计委员会副主席戴碧妮(Suzan DelBene, D-WA)、联邦众议院政府监督及改革委员会经济及消费者政策小组主席克利胥纳莫提(Raja Krishnamoorthi, D-IL)以及联邦众议员金安迪(Andy Kim, D-NJ),以及联邦众议员金安迪(Andy Kim, D-NJ),出访目的是希望展现台美关系在各领域的广泛合作以及美国对台湾的高度重视,再度向外彰显美方对台「坚若磐石」的刚毅决心。

对于裴洛西出访台湾是否为明智之举众说纷纭,学界反对者认为中方会将此视为底线被触碰,并且再度恶化中美关系。再者,出访的时机也是学界反对的重要因素之一,由于出访时间与中共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相近,更可能导致中方领导人需要对内展现对台海局势的掌控,并且做出更严厉的回应。

上述推论也在8月3号裴洛西飞离台湾后被应证,中国随后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对台湾采取史上最大规模的军事演练,内容包含环绕台湾东北部及西南部周围海域发射多枚弹道飞弹、在台湾东部新增军事演习地区、在七个海空域进行实弹演习。中国的反应可以说是对华盛顿得寸进尺、触碰中国底线的正面回击。面对两岸议题这个烫手山芋,笔者试图跳脱短期事件(例如:裴洛西访台中美台争端解决机制的建立),探讨并寻找两岸稳健和平发展的方式。

根据2020年国立政治大学选举研究中心统独立场民调显示,约有54.3%的台湾人希望能够维持现状,而对于台湾独立支持率(32.4%)则是远大于两岸统一(6.6%)的支持率。依循这样的脉络去探讨两岸和平发展,可以得知台湾人对统独立场多采维持现状的立场,期望能够搁置争议以求同尊异精神,促进两岸经贸往来与民间实质交流,而支持两岸统一比例占少数。

两岸议题存在长期的主权争议,但笔者认为两岸核心问题,一直都是双方是否能够理解彼此的生活方式与秉信的价值,并在这基础上进行根本性的改善。要突破长期维持现状以及双方表层的和谐的困境,台湾与中国需要审慎思量并有所为。

中方必须理解与尊重台湾人在政治之路上刻骨铭心的历史记忆,「民主自由」、「总统直选」对于人民而言是底线,也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基本权利,如果想要和平解决两岸议题,就需要下放权力给人民,又或是释放下放权力的讯号。过去台湾人民经历过二二八事件、戒严与白色恐怖时期,年轻一辈除了透过书本上得知事发过程,而立之年以上的人,更是有在政治不自由的大环境底下生存的亲身经历。与老一辈对谈过程中,更是感受到他们对于政府过去利用公权铲除异己、监控人民、严禁言论自由等巩固威权政体行为有强烈的阴影与排斥。与此同时,民主政体具备可问责性(accountability),对于政府作为,可以透过选举展现代议制民主的可贵性。因此,面对任何包含白色恐怖时期的残影,台湾人民都会以最强烈的态度进行正面的反击:2014年3月,为了抗议立法院对《海峡两岸服务贸易协议》审查制度过度草率而有黑箱、强制通过法案之嫌疑,引发一系列学生运动(学生翘课静坐、硬闯立法院议场),是台湾继1990年代野百合学生运动后,最具指标性的社会运动,展现坚强的公民意识以及政治参与的积极与决心;2019年反送中运动台湾人倾向与偏好也反映在2020总统、立法院选举结果,展现人民认同香港事件对于台湾的外溢性,而选举结果蔡英文总统以历史性高票当选连任总统(817万),民主进步党亦维持议会多数席次(占113席的61席)。

身为华人社会从威权体制转型到民主体制的典范,需要理解民主的丰硕成果并非唾手可得,过程需要跨越许多障碍与艰辛路途才得以兑现。想要和平解决两岸议题,就需要给予充分时间酝酿与空间施展。以台湾为例,从1949年5月20日宣布戒严为开端,中央慢慢下放选举权力,除了台北、高雄市长选举,各地方县市得以举行定期选举;民意代表直到1992年12月立法委员才全面改选并允许公开民主竞争;直到1991年5月,动员戡乱时期、废除临时条款方予以废除。民主化过程需要长期酝酿并持之以恒,台湾执政者民始终相信仁政必能「近者悦、远者来」,面对中国,台湾应降低其外在压力(政治主权争议上维持现状),使其发产成为民主化的国家。

确实,中国民主化过程面临很多困境:90年代以“苏东波”为代表的民主化浪潮未能冲入中国境内、中国人民因为经历和教育对民主体制有本能的抵制和习惯性的排斥、共产党长期一党执政且碍于党的生存不愿意下放权力,上述情形都促使台湾人民对中国望之却步。然而,如果说「和平」解决两岸议题是双方共同追求的目标,那就该屏除追求短视近利名份上的占上风并互相理解。中国需要理解台湾熟知民主政治的限制但也了解民主政治的得来不易且珍贵,因此在任何与台湾的谈判上,如果没有蕴含这份理解与尊重,一切谈判恐无法进行;而身为成功赶上第三波民主化热浪的台湾,更应当明白民主化过程耗时并愿意给予中国时间酝酿、发展。

张千帆:为儒家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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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千帆
2022-09-05

作者:张千帆,北京大学宪法学教授。

【编者注】本文是未来讲堂第23期同名讲座的文字版,中国历史与未来网首发。

去年写了“为法家‘正名’”, 虽然“正名”打了引号却还是招致不少批评乃至十分熟悉的“扣帽子、打棍子”。这只能说明“正名”还得继续,因为许多国人暴露出极权体制下长期形成的非此即彼、简单粗暴的思维短板,还没有养成心平气和、就事论事讨论问题的习惯,听了一两个讲座、看了一两篇短文或基于以前洗脑形成的定见就对某个思想传统贴标签,类似于打倒在地并“踏上一只脚”,让它“永世不得翻身”。而且自己一旦信了什么,头脑就处于封闭状态,对和他不同的其它信仰不屑一顾甚至极尽诋毁;你再和他怎么讲理都没用,好像白纸黑字的中文都读不懂或看不进去。这种小孩子看电影式的“好人”、“坏人”思维模式得改,因为它会让我们不仅失去很多有价值的思想营养,而且很容易认贼作父——无论极左还是极右。简单的思想一般都是极端的,极权教育的危险遗产就是民众对极简思维的普遍爱好。遗憾的是,今天中国自认为反极权的广义“自由派”并未幸免这种危险偏好。

为儒家“正名”这个引号也可打可不打。打引号是因为“正名”已无必要。1990年代中期以来,“国学”已被允许“复兴”;国务院更是提出了“2025年之前全面复兴传统文化”的口号,看起来成为“显学”只是时间问题。不打是因为这种国家指导下的“复兴”其实就是走老路,让儒家回到传统的政权附庸地位,甚至“老二”都算不上,只能做“小三”,所以不需要那么兴高采烈。虽然我要为原始儒家说好话,但儒家显然也有致命的缺陷。不打引号的“正名”正是要把精华和糟粕分开,这样才不至于把传统这块旧布连同包在里面的金子一起扔掉。其实,儒术作为“正统”的时候,它就是那块旧布;被打倒之后,“金子”当然也被扔掉了。国家“复兴”不会发现儒学中的“金子”,而只会用自己那块破布把它包得更紧。结果只能是儒家的思想和实用价值被极大低估,甚至被永久埋没。

一、如何对待传统?

让我有点不好理解的是,“批林批孔”运动已过去整整半个世纪,当代中国自由派却仍然普遍鄙视和仇视儒学。事实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国家这么刻骨仇恨自己的传统文化,这种奇特的文化现象本身是颇为值得研究的。中国的传统文化真的这么差吗?还是这群人自己的思维有问题?当然,批判和否定传统不是自由派的专利。众所周知,当代中国政治秩序正是建立在反传统基础上的,只是“换汤不换药”。传统秩序是“独尊儒术”,当代秩序是“独尊马列”;思维模式一样,只是儒家正统被替换了。当然,积攒了两千多年陈货的儒学从来不缺“供批判用”的素材。夫子不经意冒出一句“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其实整部《论语》似乎也就这么一句,就足以得罪一半人,当代女权主义肯定会憎恶儒家根深蒂固的不平等倾向。儒家显然维护等级制度,自己从统治者那里“分杯羹”,成了既得利益,“君轻民贵”、“民惟邦本”这套东西统统成了骗人鬼话。秦晖教授说“儒表法里”,传统秩序表面上是儒家这套好听的东西,里子是法家的严刑峻法。为虎作伥的法家当然必须全盘否定,但虚伪的儒家也好不到哪里;儒学的主要作用就是“粉饰太平”,作为士人和平民自我陶醉的“精神鸦片”。

然而,这种带着“造反派”腔调的批判难道不正应该引起自由派的反感吗?虽然不见得要接受“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逻辑,真正的自由派应该宽容所有的思想学说,甚至包括不那么宽容的思想学说。就和基督教乃至所有宗教的问题都出在政教合一,儒家的问题正出在“独尊儒术”,这是必须批判的,但仅此并不能抹杀儒家的一切思想贡献;如果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因为某种思想有缺陷就认为一钱不值、全盘否定,这种思维本身就是反自由的。当然,这也毫不奇怪。从“批林批孔”的红卫兵到以基督教为底色的“全盘西化”,甚至包括自封“正统”的儒家本身,这个国家的唯我独尊思维是一以贯之的。也正是在定于“一尊”、“一山不容二虎”的思维定式下,儒家“正统”、基督教与马克思主义成了历史上的“死敌”——先是儒家和民国自由派排斥基督教,后有儒家被马列新正统“批倒批臭”,现在不少自由派又提倡“基督教救中国”……各种乱象不亦乐乎,背后其实都是同一个极权主义逻辑在作祟。

前阵子看到刘军宁的一个表态,说他并不主张“基督教救中国”。这就对了。先不说“全盘西化”完全没有现实可行性,主张只有某教能“救中国”和只有马列能“救中国”的逻辑是完全一样的;至于某种思想或信仰究竟是宗教还是世俗,那是不重要的。如果你还在寻找一种绝对“正确”的理论,以为中国的一切问题都是指导思想不够“正确”或“先进”造成的,那么你仍然在极权主义思维漩涡里打转。基督教救不了中国,很好;如果真“救”了,那就把中国“救”回中世纪去了。不独基督教救不了中国,儒教、佛教、伊斯兰或任何宗教或无神论都救不了中国。反过来看,所有这些思想或信仰都能“救中国”!中国要得到拯救,必须得到各种思想和信仰的加持,多多益善!几乎任何思想和信仰都对拯救中国有所助益,都能帮助短期自私的国人脱离理性人的“囚徒困境”。唯一使不得的是“定于一尊”——不说别的,儒家殷鉴不远,“一尊”必然流于虚伪并失去战斗力,直至被仇恨、鄙视、推翻、打倒。事实上,哪怕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命力着想,任何思想或信仰最好还是自己接受兼容并包,拒绝“国教”、“国学”、“正统”的诱惑,为自己多保留几个对手。这点常识在密尔的《论自由》那本经典小书中已经说透,无需赘述。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给儒家一点机会呢?有人说,儒家是千年专制主义的“祖师爷”,要为鸦片战争之后的整体失败负总责。这个思维确实是十分反儒家的,那就是把责任统统推卸给别人——前人。本质上,这就是推卸自己责任的做法。儒家或许要为教义僵化、千年积弱和清末转型失败承担责任,但是在什么意义上要为极权体制的建构及其失败负责呢?被连根拔起好几十年,今天中国还有儒家“传统”吗?明明是自己不行,要怪的话怪自己就行了,却偏偏生拉硬扯什么传统文化,把今天失败的账算在两千多年的老祖宗头上。这么没有担当的民族能有什么希望?某些人成天诋毁传统文化,好像自己生错了地方,恨不能改个基因、换身皮肤。这些人常年受“打倒孔家店”的极权主义洗脑,早已判断力严重退化,不能理性甄别中西文化传统中的优劣。都是两千多年的学说,怎么可能没有糟粕?难道《旧约》、《新约》全都是精华,没有一点“糟粕”?难道基督教没有经历近千年的“黑暗”中世纪?即便新教革命之后,仍然没有宗教宽容和政教分离,以至于国和国或国内各派之间仍然为了“正统”信仰杀得天昏地黑。为什么要厚此薄彼、妄自菲薄?但是极权洗脑已把人的正常理智和道德责任洗刷殆尽,没法和他们平和说理。反正,今天诋毁传统文化又不用承受任何风险;对于许多人来说,诋毁传统成了和所谓“爱国主义”一样的廉价发泄。

在另一个极端,1990年代中期开始捧出的“新儒学”很大程度上是顺应现体制的伪儒学。一些把“国学”饭碗的“新儒家”把一堆早已过时的陈芝麻烂谷子吹得天花乱坠、完美无缺,或对西方近代发展出来的自由、民主、法治不屑一顾,或宣称这些东西中国自古以来早已有之,甚至还有人“发明”英国人和英语都起源于湖南的旷世奇谈!种种丑态,不一而足。指望这些死抱着破布烂絮不放的人发掘儒家学说的真金白银,只能是缘木求鱼。同一个问题:千年的学说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糟粕?在政教不分的体制下,基督教也经历了停滞、压抑、腐败乃至残忍的中世纪。美国内战之前,南方奴隶主甚至用《圣经》为奴隶制辩护,据说竟然还赢了和北方的教义之战。当代基督教之所以能和宪政文明并行不悖,不是因为《圣经》完美无缺,而是因为基督教的传承者在不断改造和完善中弘扬了基督精神。譬如美国立宪者绝大多数都是基督徒,但是他们却没有重蹈欧洲中世纪的覆辙,而是继承了“上帝归上帝,凯撒归凯撒”的基督教诲——这才是基督教最核心的精华,也是它优于儒学、伊斯兰教等几乎一切其它宗教或伦理学说之处;可惜,失去甄别能力的中国“保守主义”又无视基督教的核心精华,屡屡散布政教合一教义,而这恰恰是他们本来应该批判的儒家糟粕。美国立宪者继承了基督教中的政教分离思想,至少保证美国两个多世纪远离宗教战争。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无论对儒家传统是绝对肯定还是绝对否定,都是君子不为的走极端。真正的儒家坚持“中庸之道”,既不全盘否定、也不全盘肯定。和任何古老的学说一样,儒家学说肯定也有问题,即便孔孟原始儒家也有根本短板,尤其是对专制政治的严重依附使历代儒家都成了丧失批判精神的既得利益者,以至上千年来竟对太监、三宫六院、裹小脚等腐朽、奢靡和残害人性的制度不置一词。这种可耻的沉默不能不对儒家“道统”本身的合法性打上致命的问号。然而,儒学的堕落终究是政教合一造成的。如果切断儒家道统和政权之间的联系,让它自食其力、自由发展,那么儒学完全可以是另一个样子。

换言之,思想、学说或信仰究竟是什么?无论是基督教还是儒学,任何一种思想或信仰体系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当然,也不是说任何学说可以变成任何学说;要成一家之言,任何一种学说都有自己的思想“基因”,但是基因并不决定一切。一种基因最后长成什么样,还取决于土壤、水分、营养等多种外部条件。在专制政治土壤上,儒家学说确实没有长好,也许体现了其本身的先天不足;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一概否定。历朝历代,它仍然为无数士人提供了道德精神支柱。同样在政教不分的专制土壤上,基督教、东正教、伊斯兰教也都没有长好;在政治自由的土壤上,它们都能得到长足的健康发展,并和现代政治文明无缝对接。宗教改革之后,新教和天主教的发展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儒学也不例外,只是没有得到政治自由赋予的机会。在自由土壤上,一个学说能否长好就不只是取决于它的“基因”,而是更多取决于它的传承人。最近,荣剑先生梳理了先秦、两汉、宋明至清代的儒学发展,断言“儒学无法承担起主导思想文化走向的重任”, 犯的仍然是以历史决定学说未来的错误。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再伟大的思想学说也是要靠后人一代代传播的,学说或信仰的命运取决于后来者的演绎、发展和身体力行;如果“这届传人不行”,那就没办法。也许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战国时代那么恶劣的社会环境,还出了孟、荀这样的大家,所以孔子的思想才发展出来。到了今天小康社会,反而不思进取、“娱乐至死”,不是莫名其妙的鄙夷就是迂腐不堪的死守;一个是金子连同破布全盘抛弃,一个是只留破布不要金子。二者倒是殊途同归,败家子就是不珍惜自己的家底,执意要把传统中的精华扔掉——如果这个民族已经堕落到这么不成器的地步,谁都回天无力。我只是觉得可惜,想做最后一次挽回的努力而已。鲁迅说,一个不能革新的民族,必不能保古,其实反过来又何尝不是如此——不能保古的民族,又谈何革新?一群连自己家底都弄不明白或毫不在乎的阿斗,能指望他们开疆辟土、建功立业吗?

儒学的“外包装”确实早已破旧不堪,但我坚信里面包着“金子”;我们在褪去“外包装”的时候,不能把里面的金子也一起扔掉。这个“金子”就是儒家的伦理内核,“外包装”是附着于专制政体的政治学说。今天取舍儒学,简言之就是将其一刀两断、一分为二:道德的归道德、政治的归政治;批判和抛弃后者,改良和继承前者。换言之,我们今天看待儒学或任何一种古老传统,都要怀着一种积极的建设心态,更多地专注于古老学说的合理内核,而不只是挑刺和否定——批判也是为了今天不重蹈覆辙,否则“批判”两千多年前的古董有什么意义?我们今天关注的当然是我们的传统对自己还有什么用?既然专制政治束缚和扭曲了儒学的发展,今天重新诠释儒学就要尽量把它和当时的政治与社会土壤抽离出来,回到儒家思想的源头,看看孔孟在自由社会“再世”会说什么。因此,今天我们关注儒家当然也要分析儒家学说的内在缺陷,但主要目的是按原始儒家的精神重构儒学。尽管原始儒家也有认知短板,但他们的思想“基因”总的来说是好的,放在自由土壤上完全可以开花结果;不像某些学说——我就不点名了,“基因”就有根本缺陷,只是在自由民主土壤上不成气候,害处显得不大而已。

必须强调的是,儒家伦理和基督教或任何信仰一样,对个人安身立命的作用是极大的。有些人自以为接受了“自由、平等、博爱”这些宏大理念,就可以无视微观伦理,甚至认为宗教是“迷信”、道德是“虚伪”。虽然宏大理念并非不重要,但是它们很难直接转化为个人道德动机和行为动力,因而在现实中常常会遇到一些人满嘴“自由民主”,轮到自己头上,独裁起来却一点不含糊。这当然并不奇怪,因为自由、民主虽然可以是个人的政治理念,却并不是个人的道德信念。一个没有道德底线的国家会有各种自私自利、口蜜腹剑的人把“自由民主”挂在嘴上,成天干着破坏自由民主的勾当。这样的国家即便施行自由民主制度,也会很快不可持续,各种政治投机行为会很快让“自由民主”声名狼藉。因此,制度需要伦理支撑——当然,不是作为“正统”的儒家伦理或基督教伦理,而是信仰自由、政教分离的土壤上自由成长发展的各种道德伦理。以制度理念否定个人伦理或信仰的必要性,实际上仍然是政教不分的一种体现。

改良后的儒家道德伦理不仅能和西方宪政体制接轨,而且可以对世界文明作出极大贡献。儒家伦理是对人性认识最全面、最积极、最平衡的学说,孔孟提出了最早也最发达的尊严概念,至今完全不过时。说实话,这个概念原来在西方也不受重视,但是近年来越来越重视,甚至基因编辑、人工智能等前沿科学争论的一个核心问题就是“尊严”问题,但似乎还没有争论得太清楚。西方文明也确实并非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近年来在种族、移民、宗教、贫富等一系列问题上遇到了大麻烦。倒不是说中国文化掌握了解决他们问题的钥匙,但人类文明是共通的,大家需要以平等和善意的姿态共同探讨人类文明的出路。在宪政制度方面,中国无疑是人家的小学生,必须老老实实向西方学习。但是在道德伦理方面,中国也可以有自己的贡献,而别人也很谦虚。自从我2016年出版了《人的尊严》英文版之后,不少研究中国的欧美学者对儒家尊严观念很有兴趣。反倒是我们自己完全无视自己祖先的珍贵遗产。这不也很搞笑吗?

儒学现代化之后可以作出独到的贡献,这不是溢美之词。中国人喜欢“吹”,后世儒家也喜欢夸夸其谈,但真正的儒家是不浮夸的。只要把握儒家的人性论和尊严观,就可以形成一个连贯完整至少逻辑自洽的伦理体系。这就是儒家学说中的“金子”。至于外在的政治制度或法律规则,完全可以在尊严理念基础上构建出来。

二、儒家尊严观

儒家的人性观究竟是什么?这确实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法家的人性观简单明了——理性自私,儒家理论则博大精深得多。我只能用一个隐喻来说明儒家眼里的“人”是什么。我想这个隐喻对许多人来说不仅是新鲜的,也是有用的。

简单粗暴地说,儒家把你看做“一朵花”。是吗?儒家有那么浪漫吗?是的,更准确地说,你是花的种子——在道德基因上,什么好东西你都具备了。这就是孟子的“四端”说——仁义礼智,应有尽有,于是才有“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的感叹。 可以想象,孟子在酒席上宣扬他的“性本善”,结局肯定是开怀畅饮、仰天长笑。

儒家性善论为人类社会提供了美好希望,以至马克斯韦伯认定儒家是“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儒家人性论归结为一句话,那就是每个人都有内在尊严——当然,这是现代诠释,因为原始儒家著述中并无“尊严”二字。但这个诠释是准确的,因为虽然没有“尊严”,却有“良贵”、“良知”、“良能”……这类概念在儒家作品里随处可见、信手拈来。

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矣。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

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此天之所与我者。我固有之,非由外铄我也。

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同。

总之,人有内在尊贵——这是一切美好社会的逻辑起点。如果人性只有恶,那你还忙乎什么呢?人世间的一切意义何在呢?恶人的逻辑归宿是“早死早超生”,赶紧下地狱才是功德圆满,而且越惨越好。这难道不是正义的必然要求吗?这么看,希特勒、斯大林等元凶巨恶就成了“替天行道”的上帝使者。中国人喜欢无视逻辑走极端——之前被“大公无私”打脸,现在又跳到另一个极端,主张无底线的“人性恶”,据说这还是基督教的主张,甚至拯救世界成了信基督教的理由。要知道,如果这么简单的话,基督教或任何教义都会陷入许多说不清的困境。这是为什么基督教改革之后不再那么强调人性恶,人甚至是“上帝按自己的映像创造的”,能有多“恶”?事实上,西方第一个提出“人的尊严”这个概念的是一位中世纪牧师。

这也是为什么朱熹说荀子只一句“性恶”,即“大本已失”。人性当然可以有恶的成分,但如果像他的法家学生主张的那样,人性只剩下“恶”而没有善,那么人间的一切努力都成了笑话。问题是,说荀子主张“性恶”其实只是“标题党”;之所以仍然把荀子归为儒家而非法家,正因为他的人性论本质上仍然是性善论——毕竟,人还有通过学习改邪归正、从小人成为君子的能力。这种能力不是善是什么?且不说孟荀对什么是“性”、什么是“伪”的定义本身有歧义,荀子无非是说人的善质并非天生,而是经过后天努力成长起来的:“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二者对“恶”的理解也不符合现代定义:“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 “好利”固然可以为恶,但并非必然为恶。恰好相反,现代资本主义法治文明正是人人“好利”才发展起来的;要是人人都争做“活雷锋”,恐怕世界又得闹饥荒。事实上,荀子对人是不吝赞美的:

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

乐观主义人性观是不是意味着儒家被冲昏了头,宣扬什么“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呢?偶尔喝高的时候,确实也会说出“人皆可为尧舜”、“满大街都是圣人”之类的酒话,但是即便这么说的时候,儒家也只是指一种可能性而绝非现实。王阳明说愚夫愚妇和圣人一样有“良知”,但不忘紧跟一句:“但惟圣人能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 你没达到圣人那个悟性,就致不了良知。事实上,儒家人性观的问题不在于太乐观,而在于太悲观。即便孟子的性善论也只是一种“弱善”——人性只是一颗尊贵善良的种子,但这颗种子会长出来成什么样子,则取决于土壤、养分、温度等种子本身无力决定的外部条件。不是孟母也得“三迁”吗?可见强大如孟子,也仍然需要良好的生长环境。

因此,儒家的人性观是很“科学”的。性善论奠定了国家积极向善的基础,内在尊严是人民权利的前提——很难解释恶人为什么有资格享受权利,难道是他有作恶的“自由”吗?每个人都是一颗尊贵的种子,都必须受到尊重和保护。但另一方面,仁义礼智只是“善端”而已,而不是发育成熟的善性。用孟子自己的话说,生米还没煮成熟饭:“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到了汉初,董仲舒认为孟子的性善论太乐观:“善如米,性如禾。禾虽出米,而禾未可谓米也;性虽出善,而性未可谓善也……故曰:性有善质,而未能为善也。” 这个批评对孟子其实是不公平的,因为孟子的所谓“性善”并非是指成型的美德,而只是“善端”、“基因”而已,和董仲舒说的是一个意思。至此,孟荀之间的差别也就不大了——荀子说人天生性恶,但后天努力可以变好;孟子说人天生性善,但一不小心就会变坏。

无论“性善”、“性恶”,儒家人性论不仅对现实人性都有巨大的解释力,而且对政治与社会制度设计提供了几乎无限的遐想空间。既然人是一颗珍贵或许娇弱的种子,如何帮助这颗种子开花结果?人的成长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环境?个人、社会、国家对于德性的成长各自承担多少责任?尤其是国家怎么做,才算是尊重了人的内在尊严?国家对弱势群体的救助是帮助弱者成长为有尊严的公民,还是会造成依附心理或把弱者当做接受“嗟来之食”的“小人”?内在和外在存在什么联系?内在尊严是否意味着每个人都能行使政治权利?还是要求个人必须达到一定的道德或智力水平?……这些都是儒家人性论引发的现实问题。说儒家思想力量“虚弱”,只能说明你自己缺乏足够的理解力和想象力。

作为“为己之学”,儒家学说不只是抽象的纸上谈兵,而且对个人的安身立命有直接价值。自私一点,阅读儒家经典首先是对你自己好——当然不是鸡鸣狗盗那种“好”,而是真正意义的好,让你的生命变得更充实、更自信、更有定力、更沉得住气。儒家伦理是很励志的,特别适合在逆境中守住底线的生存,因为孔孟自己就是从逆境中过来的。既然你是一朵“花”,你得好好呵护自己这朵“花”的成长;明明是颗好种子,却让自己长得个歪瓜裂枣、面目狰狞,情何以堪?为何如此自我虐待、自暴自弃?孟子感叹说,和自暴自弃的人是不可以认真对话的,更不可能在一起做成什么事。所谓“自暴”,就是损害自己;“自弃”,就是抛弃自己。 一个人明明有仁义礼智的种子,却抛弃自己的最大财富,为了追求名利那点身外之物而糟践自己的内在良知;明明有堂堂正正的人间大道不走,偏偏要走泥泞肮脏的凶险小道;明明可以做堂堂正正的君子,却偏偏要做卑贱猥琐的小人——这就叫自暴自弃、咎由自取,简直太可悲、太可怜、太不可思议了!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儒家教导我们,不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要守住自己内心的良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千万不要以为做好人“吃亏”,因为外界诱惑而放弃自己作为人的那点尊贵的东西。今天,我们常常看到一些不顾底线、不穿“内裤”的人反而吃香喝辣、混得风生水起,好比在众人面前全裸着翩翩起舞而面不改色,甚至颇为自得其乐。这些人自暴自弃,已经磨灭了作为人所应有的耻感,在不义之路上赤裸狂奔,把自己活成历史的笑料。他们那点暂时的荣华富贵、不义之财不值得羡慕,当下各路义士的各种困顿也不值得沮丧——至少,他们守住了自己作为人的那点内在尊严。

当然,儒家也有明哲保身的一面,并不像某些激进学说那样鼓励自我牺牲。这也没什么错。毕竟,正经儒家不是“犬儒”,都有基本底线。如果你能坚守逆境,那么很好,你是勇士;但如果你没那么勇敢,那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用今天的话说是“润”——也是一个可接受的选择。不论你在哪里,儒家的底线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做好自己,不要沦丧做人的底线。只要守住了底线,我们都有理由像孟子那样“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每天都乐呵呵地活着,像欣赏一朵玫瑰那样看待自己的一言一行——当然,如果诚实地反思自己,发现自己言行不当,那么就好比发现自己脸上有块污泥,要赶紧改过,把那个污点擦掉。在儒家看来,人生就是这么简单。经常有人问我,哎呀,当下环境如此,是不是很郁闷呢?我总是回答,我又没说错话、做错事,凭什么郁闷呢?该郁闷的是那些伤天害理的窃国贼——我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样?!可惜,磨灭了耻感、罪感,他们不仅不郁闷,反而发现不要脸之后活得“自在”多了。但那是他们的人生,不关我的事——当然也不是绝对不关,但我们每个人的首要任务是把自己做好;做好了自己,便可坦然面对一切。至于别人如何,首先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们该郁闷而不郁闷、该羞愧而不羞愧,难不成还要我替他们郁闷、羞愧吗?也有人问我,怎么还不“润”?我说,我又不是盗贼,为什么要“润”?该“润”的是他们呀!天下哪有盗贼不“润”、被盗的主人反而落荒而逃的道理?!

三、儒家伦理的三块短板

儒家个人伦理很励志,但并不能满足于“穷则独善其身”,还要“达则兼济天下”,把国家制度设计好。在一个正常国家,君子不应该郁闷,小人才应该郁闷。衡量国家制度成败的一个主要标准就是能否做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儒家具有强烈的贤能制(meritocracy)倾向。在理想国家,一切资源都要“按德分配”——君子多得,小人少得,就这么简单。这是一个正义国家的标配。只有在一个非正义国家,君子郁郁不得志,小人才会呼风唤雨、如鱼得水,而这是制度失败造成的。但这也正是儒家出问题的地方。一旦把“义”和“利”勾连起来,“美德本身就是回报”这句话还有意义吗?一个人为你做了好事,你怎么鉴别他是出于美德还是出于利益呢?怎么鉴定他是君子还是小人?更糟糕的是,儒家要让国家来实行“按德分配”,并把自己定义为“君子”。一旦“君子”进了体制内,就成了和统治者“分杯羹”的既得利益者,从而反噬了儒家的自我定义——我怎么知道进体制的是为了胸怀治国安邦远大理想的君子,还是追求蝇头小利的小人?从古至今,从来只有体制内的人才有“资格”做贪官。最糟糕的是,儒家把“按德分配”扩大到政治参与。连孟子都说“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只有“君子”才能参与统治,小人是没资格的。这样,儒家的“贤能制”就和民主制对立起来,构成了儒家思想现代转型的最大障碍。

几乎所有人都指责儒家维护等级制,女权主义指责孔子歧视女性,弱势群体指责儒家助纣为虐,自由主义指责儒家维护专制统治……问题的症结究竟在哪里?这个症结并非儒家独有,而是每一个社会都面临的如何区分内在—外在、先天—后天的难题。原始儒家的出发点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平等的内在尊严。孟子说人人都有仁义礼智“四端”,从来没说过女性少了哪一端,或哪些人天生就是“小人”。无论主张人性是善是恶,人性这颗种子的善恶是基本平等的;但不同的人生在不同环境、身受不同教育、付出不同努力,最后开花结果的样态是不同的,于是才有君子—小人之分,而儒家看重的是外在结果。因为论道德基因,尧舜和桀纣是一样的,难道还能让明君和暴君“平等”享受统治权吗?参与统治也要有基本的道德要求,总不能让一个罪犯做县官吧?世界上也没有哪个国家让三岁孩子出来投票,就是因为未成年“小人”在智力发育成熟之前不具备参与民主政治的资格。

由此可见,内在尊严平等并不意味着人人就享有平等权利;对于儒家来说,权利不是天赋的,而是通过后天努力挣来的。要获得从政的资格,你首先得证明自己已成长为具备一定道德和智力资质的“君子”。在这一点上,主张“贤能制”的贝淡宁教授和反对“一人一票”的“保守主义”高度一致;在后者看来,只有纳税人才能负责任地投票,吃国家救济的穷人就免了。但如果这样的话,“内在尊严”这样的概念就没什么意义,因为反正一切都取决于这个人的后天发展。种子再好,但不开花结果,又有什么用?这也让我们看到,把人比作种子的隐喻是有点问题的——种子是没有任何主观能动性的,土壤和环境是什么样就长成什么样;但人作为主体是有能动性的,自己没有长好并不能完全怪外部环境,你也要为自己不够努力或努力方向或方法不对承担部分责任。否则,人就真的成了任人打扮的玩偶,没有一点独立人格;人的成长完全取决于“君、亲、师”,于是国家可以像教导小孩子一样对百姓施行“教化”。调和人性善恶,董仲舒表达了孟荀的共同想法:“性者,天质之朴也;善者,王教之化也。无其质,则王教不能化;无其王教,则质朴不能善。”

儒家问题的根本症结在于三块认知短板。一是人性假定过于消极,孟子主张的“性善”只是一种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弱善”——人性中有向善的潜质,但只是一种潜在可能性而已,很容易被外部诱惑诱导到邪路上去。在这个意义上,孟子的性善论并不纯粹,因为人性的弱点也是人性的一部分,因而也可以被视为一种“恶”——容易被恶诱导,难道本身不也是一种恶吗?因此,孟子的牛山濯濯这个故事就表达了他的消极人性观:牛山原来郁郁葱葱,但是常年斧斤伐之,最后呈现出来就是光秃秃这副样子。这个故事固然说明人性未必像我们看到这么恶,但也说明面对外在的诱惑毒害,个人本身是无能为力的,能“出淤泥而不染”的只是极少数。既然个人普遍很弱,国家就要对国民的道德发展承担义不容辞的责任。或许囿于当时的经济与社会条件,绝大多数成年人仍然是道德和智力长不大的“小人”,连自我生存都难,更不用说参政议政了;“父母官”得“如保赤子”,就像呵护婴儿那样照顾百姓。这样,国家父权主义就可以畅行无阻了。

儒家的第二块短板是过于夸大君子—小人之别,从而走向事实上的人性二元论。儒家本来是人性一元论:善的“基因”谁都有,甚至也说不上谁多谁少,“圣人与我同类”, “愚夫愚妇与圣人同”。但儒家很现实,显然不会把内在潜质混淆为发育成熟的道德品性;正如“天才是1%天赋加99%汗水”,再好的基因没有后天努力也是白费。任何社会当然都有好人—坏人、君子—小人,儒家一点没错;儒家错在夸大了君子—小人之别,以为一个人好不容易长成君子之后就一直是君子,只会做好事、不会做坏事,因而把精力几乎全都放在怎么样教育培养君子上面,然后通过举荐或考试选拔君子做官,把一众小人管好就天下太平了。这种“以德治国”的思维很容易忽视依法治国,更不可能接受民主,因为君子不会做坏事,所以用不着制度约束,更不可能以众多小人去约束甚至选拔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少数君子——一群坏人能把好人选出来吗?问题是,君子不是“圣人”,是会犯错的。事实上,按儒家自己的人性论,任何人都有君子的一面,也都有小人的一面。虽然后天发展有差异,但也不至于把某些人变成纯粹的君子或纯粹的小人,至多只是君子—小人的比例不同而已。“君子”掌权也需要制度约束,而“小人”也有一定的参政议政资格。

与此相关的是“义利之辨”的绝对化。孔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君子在乎仁义道德,所以你可以用道德说服他;小人唯利是图,和他谈道德就是“对牛弹琴”,徒增笑耳。儒家特别仇恨自私,自然是十分鄙视小人的。这倒也不是中国儒家的独特之处,而是几乎所有古典思想的共性,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也充满着对自私小人的鄙视,基督教更不用说了。原因不难理解,大概古代社会贫乏脆弱,特别需要共同体团结互助,而自私自利会消解凝聚共同体的道德纽带,使每个人都深陷各自为战、拒绝合作的“囚徒困境”,本来岌岌可危的脆弱文明就彻底瓦解了。因此,在古代社会,公私和善恶划上了等号;荀子说人性“恶”,其实就是人性自私、好吃懒做、好逸恶劳而已。原始儒家已经看到当代公共选择理论津津乐道的“囚徒困境”:貌似对个人最有利的选择是对集体(最终也是对个人自己)几乎最不利的选择。《孟子》开篇就对“小人”梁惠王“晓以利害”:“王何必曰利?亦必有仁义而已。”唯利是图是自相矛盾的,因为人人逐利,天下就无利可图了,你的王位也就危险了;对于成天伺候在你身边的高官重臣来说,他们的利难道不正是取你而代之吗?既如此,何不讲仁义?这才是你真正的“利”之所在。

这个逻辑并不错,任何文明社会都必须有道德底线,因而也都鄙夷无底线小人。但是如果推到极端,义利绝对对立;好像公义越多越好,私利则要不遗余力克服甚至消灭,则又陷入了危险的概念误区,让社会停止在永久贫困状态,进而陷入越贫困就越依赖道德的恶性循环,直到“道德”成了虚伪的代名词。中国古代“士农工商”、重官轻商,因而只能徘徊在温饱线上。众所周知,资本主义现代社会的逻辑就是互利,个人利益是创造财富的最大动力——当然,不能唯利是图,互利的底线是互信守约,但也完全没有必要变成利益恐惧症,像“文革”那样“狠批私字一闪念”。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君子完全可以在文明守信的规则底线之上理直气壮地谋利。事实上,儒家治国十分重视利,甚至将其视为治国成败的标准——国家无利,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谈何幸福呢?子贡问:“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可谓仁乎?”老夫子回答:“何事于仁,必也圣乎! 尧、舜其犹病诸!” 君子自己貌似鄙视利,却要让国家为众多小人提供利,因为这关乎众人的生死存亡。讽刺的是,儒家的义利对立确实是虚伪的,因为儒家不但自己谋利,而且谋取的是最大的利——体制内的福利。这几乎彻底抹杀了义利之辨,因为儒家说不清自己进体制究竟是为了私利还是公义。这也说明君子—小人没那么大差别,都是要谋利的,谁都别装清高。

儒家的第三块也是最大的短板是把治国看得过于崇高,以至高不可攀,“小人”不可企及。孔子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就是说统治者要依据道德法则治国——这没什么大错,但接下来还要作为全国人民的表率,就好比北斗那样被众星拱立——这害处就太大了,影响至今。但这是一个十分常见的错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都犯了,西方也直到霍布斯才纠正过来。关键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一般人都不经意,问题出在国家基本定位上。国家是干什么的?一般人都会说“匡扶正义”、“维护真理”、“追求美德”云云,仍然还是在“为政以德”的圈子里打转。季康子问政,孔子回答:“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中文很形象,这个“政”左边是“正”,右边是“力”字旁,就是用国家暴力匡扶正义的意思。换言之,治国是有一个“正确”理念的——这有问题吗?问题大了!你有一种“正确”理念,就等于说其它理念都是“错误”,因而是国家可以禁止的,“独尊儒术”就这么出来了。如果真理要靠国家维护,那么这个“真理”就是道德教条主义,其必然结果是政治专制主义——既然只有一种理念是“真理”、“正义”或“美德”,那么国家当然要维护,难道还要让国家维护“错误”、“邪恶”或“恶习”不成?!

信仰无自由,则政治不民主。就和政教合一必然造成神棍治国一样,国家道德化必然造成儒棍治国,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小人”的事了——既然不是“治人”的“劳心者”,那就只能是“治于人”的“劳力者”。治国不仅是一项很崇高的事业,也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只有学富五车、熟读五经、通过考试的宏儒硕学才能胜任;否则,没有经过儒学的系统训练,怎么能弄明白孔孟那套高深的学说呢?以中国古代的经济和教育水平,绝大多数人都不识字,遑论读书;直到清代“仿行宪政”之前,识字率都不到1%。换言之,占人口99%以上的“小人”们得乖乖接受极少数儒家精英的统治。

事实上,“独尊儒术”、“君子治国”必然意味着“儒表法里”,因为儒法的共识是,和“小人”讲道德没用,治理“小人”只能用刑法“晓以利害”;只有“君子”才接受儒家伦理,而他们只是社会的极少数。和宗教教义不同,高深的儒家伦理并不能深入到绝大多数平民中间,缺乏大众根基则加剧了儒家对国家力量的依附。这同时意味着儒家伦理也不能有效约束最高统治者,因为既然没有大众根基作为筹码,手无寸铁、吃“体制饭”的儒家靠什么制约皇权呢?他们只能依附政权,并从中分得一杯羹。这样,儒家自然在理论上对皇权腐化缺乏任何系统性反思和批判,在实践中则只能放纵昏君暴君的道德糜烂。如此表里不一,真的做实了“儒表”,儒家伦理成了“虚伪”的代名词。这显然不是原始儒家的初衷,但如果不能克服上述三个认知短板,实践中就成了逃脱不了的历史宿命。与其如此,不如和自己鄙视的众多“小人”们联合起来共同对付皇权。当然,这就要求儒家对人性观、国家观乃至自身定位都有所调整。

四、重构儒家政治伦理

如早先所说,我对儒家的取舍是一分为二:儒家的个人伦理很励志,但是作为政体附庸的政治伦理已不可救药,只能一刀两断。“断尾”之后,儒家政治伦理能否再生并和现代文明接轨?在厘清儒家思想的基本逻辑之后,这当然是没有难度的。国家是为人服务的,政治伦理是建立在人性论和国家学说基础上。儒家的国家学说问题很大,但人性观是基本可取的,只是受那个年代的政治与社会束缚,在某些问题的判断上“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只要回到原始儒家,把儒家思想的种子嫁接到自由民主土壤上,并对某些人性“参数”进行微调,就可以结出丰硕的制度果实。

首先,难度最大的是,儒家需要根本修正自己的国家理论。这可能是最难的,因为中西古典思想都认定治国是很高尚的事业,国家就是(至少应该是)真理和正义的化身。儒家更是认为领袖要做人民的道德表率,柏拉图也崇尚“哲王”治国;亚里士多德好一点,但也认为政治是最高层次的人类共同体。如此定位国家的必然结果是,这么崇高的政治境界肯定是普通人达不到的,因而不能搞民主。古希腊并不认为民主制有多崇高——事实上,民主制和僭主制一样,都是一种变异体制。正当政体是为全体人服务的,无论是君主制、贵族制还是“贤能制”(未必和今天的定义一样)。民主制已经变异了,因为它只为多数人服务——当然,要比只为僭主一人服务的暴政要好;君主制是最好的,优于贵族制和贤能制,但是堕落为僭主制就成最糟糕的。因此,早在古希腊,民主已成“最不坏”的体制,因为所谓的“正当”体制其实是无法实现的:怎么防止君主变成僭主呢?人都是自私的,明君可遇不可求,圣王哲王更是千年不遇。但是如果你坚持这个国家必须有个不得质疑的“正确方向”或“指导思想”,那就只能等待千年不遇的哲王统治。

事实上,哲王治国不仅不会有民主,也不会有自由——哲王当然是有哲学的,不然怎么叫“哲王”?一旦这种哲学成了“王”、成了正统——不论是基督教、伊斯兰、儒学、“三民主义”还是共产主义,那么其逻辑必然是一切非正统思想都是“错误”的。难道国家还要容忍“错误”思想和言论吗?“焚书坑儒”、宗教审判、封群封号删帖等“牛鬼蛇神”就统统出笼了。这是我们想要的体制吗?因此,儒家等古典思想必须要超越“独尊儒术”这个坎。与其让暴君昏君统治、贪官污吏横行而自己的思想与言论遭到压制,儒家必须像霍布斯那样把国家定位颠个个儿;自己当然可以继续追求和坚持“绝对真理”,但是不能将任何版本的“真理”变成国家“正统”并强加于全体国民。换言之,国家必须实现政教分离,也就是世俗化——当然,世俗的学说也不得成为国家“正统”。有些“保守主义者”误以为世俗国家就是“无神论”。这当然是幼稚曲解,不值一驳。世俗国家当然是指国家“世俗”,也就是平等对待各种信仰、思想、学说;而不是指个人必须世俗,个人当然可以自由追求或接受几乎任何信仰或思想,而不受国家干预。

既然国家不能坚持一个“正确”的理念——它唯一能坚持的“正确”理念就是不存在先验“正确”的理念,因而各种思想、学说、信仰都必须自由平等竞争,而不能期待国家为它站台,那么国家究竟是干什么的?国家没有资格宣布什么是“真理”,也没有权力“教化”人民——至少成年人,统治者更不是什么人民的道德表率——监狱里蹲着的都是位高权重的领导干部,他们正因为权力不受约束而诱惑多、风险高,怎么能做什么人民表率呢?道德追求是每个人自己的事,不是国家能替你做的事。国家没那么高大上,它那点事不是施行某个版本的“正义”,而只是保护人民的基本利益。即便是实施刑法、维持治安、震慑罪犯,也只是保护社会不受伤害。荀子说:“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 国家就是要防止无政府状态下所有人针对所有人的恶性争斗,公平分配和调节不同群体之间的利益,为利益斗争定分止争——当然,也不可能实现无讼,而是为利益斗争提供公正的代表、立法与裁判机制。总之,设立国家的目的是为了让人类远离为害惨烈的地狱,而非接近道德完美的天堂;如果国家目标变成让人类“升天”,那么我们注定都得一齐下地狱。

因此,谈论“修身”要回到孟子,道德伦理关系每个人的内心;但是当开始处理家庭、社会和国家关系,我们越来越多从内向外,关注焦点从内在德性转移到外部利益,也就是从“义”到“利”。也可以像墨子那样认为,在处理外部关系的时候,“义”就是“利”。别以为国家规模大就地位高,就可以阔谈“民族大义”。霍布斯的自由主义反转意味着,个人的道德属性高于国家;是国民的道德决定了国家的道义,而不是反过来。国家别奢谈什么仁义道德,先把自己的权力关进笼子里、不要对人民做坏事再说。民主国家即便谈道义,也是体现在人民利益上,譬如建构福利社会。这并不是要贬损个人的内在尊严,使之沦落为接受国家恩赐的“小人”,而只是保证每个人都能自由生长的必要土壤和营养;毕竟,精神追求必须具备起码的物质生存条件,而国家就是满足物质条件的手段之一——注意,只是手段:只有当国家成为手段,人才是目的。由此可见,没必要惧谈“权”和“利”,控制权力、保护权利就是最大的国家道义。至于人民的道德修养,那是人民自己的事情,国家不得也不需要干预。既然每个人都有“善端”,只要保证基本物质条件、排除外部干扰,人民自己就能把德性培养好。

这意味着儒家人性观也需要相应调整,使之更符合当代社会现实。首先,义—利并不绝对排斥。在国家层次上,义利统一,义就是人民的利益——这不是什么高尚的口号,而就是老百姓柴米油盐那些事。在个人层次上,只要没有损人利己,追求个人利益有什么错?不仅无错,而且有功,自利行为往往也会利他。人际交往一般都是以利益交换的形式出现,而不是抽象的道德说教,即便群聊也是交换信息、互通有无的互利方式。如果出现个人利益冲突,则首先通过协议解决;协商不成,才可能需要国家出面干预。其次,既然义利并不排斥,君子—小人之分也就没有那么绝对。即便“小人”也是自食其力的“劳力者”,凭什么在人格上歧视他们?没有他们的劳动,“君子”吃什么?因此,儒家必须回归原始的一元人性观。

当然,社会上确实有君子、好人,也有唯利是图、不守底线的纯粹“小人”,但君子—小人、好人—坏人只是程度之别;没有绝对正义的君子,也没有绝对邪恶的小人。每个人都有内在德性,也都或多或少有基本道德和判断能力,但遇到诱惑都有可能犯错乃至作恶。君子有道德情操,但也必然有理性自私的一面,不可能成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活雷锋”。因此,君子掌权也需要制度约束,且不得歧视或剥夺“小人”的参政权。如果平民不能代言自己的利益,怎么保证理性自私的君子能“大公无私”地代言别人的利益呢?

在调整人性观和国家观之后,儒家学说完全可以和宪政民主无缝接轨。英国政治学家拉斯韦尔说,政治就是谁在什么时候如何得到什么。既然国家关乎“利”而非那些高深莫测的“正义”理论,那么这正是“小人”关心的事情;如孙中山所说,“政治就是众人之事”,也就是“小人”之事,没有“小人”参与就不成其为政治了。既然普通人的素质并不那么低,参政议政的门槛也不是那么高,尤其是切身利益问题一般人都懂,而且不可被同样理性自私的其他人代表,那么就没有理由排除任何人参与政治。既然国家主要是关于利益分配,而人和人之间的利益不可避免存在冲突,每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都有权选择自己利益的代表。

儒家人性论本来是有平等理想的,但是因为过分注重后天的道德和智识成就,到了现实就退化为一概反对平等和天赋人权。当然,反平等未见得不对,譬如在经济领域就不应该实行平均主义。你去求职应聘,雇用单位肯定要看你的履历,雇用决定必然要根据你的教育程度、资质经验、工作业绩乃至道德品格等多个相关因素,而不可能因为你有“天赋人权”就给你一个工作,甚至和老板拿一样的工资。或许在多数乃至绝大多数领域,儒家是对的,机会或待遇必须和个人靠后天努力成长起来的成型素质挂钩。我们去商店买花,总不会买一颗花的种子送人,而是要挑选开得最美的鲜花。即便选举也有年龄限制,因为智力不成熟的未成年人显然不具备选举民主必备的政治常识。不少国家甚至禁止某些类型的罪犯投票,也体现了选举的道德要求,尽管这种做法未必可取。然而,并非所有领域都必须有某种知识或道德门槛,譬如基础教育就应该为所有适龄儿童甚至非法移民的子女免费提供,因为这正是未成年人实现道德和理性成熟的过程,否则就意味着剥夺或歧视他们成年后获得公平竞争的机会。

儒家的主要问题是把人性二元论用到政治领域,对公民参政设置了很高的门槛。在一个理想国,每个人不只是有公民权,而且确实就是事实上合格的公民;但在现实社会中,教育达不到那个水平,而在儒家看来,赋予不合格公民以公民权即违背了自然正义。而民主国家确实也有选民不合格,投票行为不负责任。贝淡宁等“贤能政治”的主张者据此反对“一人一票”,认为教育程度不高或智商不够的人不得投票。一个学富五车的大学者为什么要和一个文盲或乞丐“一人一票”?既然现实中的绝大多数人是“小人”,一众“小人”能选出什么样的领袖?这基本也是今天中国“保守主义者”否定“一人一票”的理由。按这种思维,民主是万万不可的;儒家的使命就是培养“君子”并让君子治国,而一个由少数精英统治的国家注定不可能是民主国。

然而,即便学至博士就一定是合格选民吗?弄清谁能保护我家的土地或房子、给我更多的福利或让我少缴税,究竟需要多大的学问、多高的智商?直接民主要求选民直接对具体政策投票,确实要求太高;但是间接民主只要选民选举专职做这些事的利益代表,而这个水平是一般人只要对政治上点心都能达到的。更何况如胡适所说,政治是一门实践中锻炼出来的技能;以人民“素质不行”为借口剥夺他们的政治权利,实质上是要让他们永远“素质不行”,以便永久剥夺他们的政治权利和其它一切利益。明知统治者都有贪欲还这么做,无疑是助纣为虐,和儒家“仁政”理想南辕北辙,历代儒家也就确实成了伪君子。如法家所说,凡人都自私,“君子治国”就是一个千年“中国梦”,不受控制的权力是实现“仁政”的最大障碍,而最重要的控制机制就是选举民主。剥夺了平民的普选权,儒家就没有任何别的选择,只能做君主的附庸并从中“分杯羹”,从而做实了两千年的臣妾地位。这就是“贤能政治”的必然结局。它难道是任何真正意义的儒家想要的吗?

对于个人修身来说,利益诱惑是道德的最大威胁,而“权力是最大的春药”,足以突破一切道德底线。不先解决权力制衡、利益平衡,空谈道德实属枉然。只有以权制权、以利制利,道德才有生存空间。制衡权力靠谁?显然不可能靠君主和既得利益本身,也不能靠儒家卖嘴皮,摇头晃脑“周游列国”劝君主行“仁政”,去叫醒那些永远叫不醒的“装睡人”。要做对人民有利的事,只能靠人民自己。他们或许愚昧,却是可以被“叫醒”的;一旦看清自己的利益——而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们就能让民主运行起来。

原始儒家的一元人性论开局很好,“民惟邦本”、“君轻民贵”的国家定位也不错,但是对现实成就的过度注重使之走向二元人性论、精英统治和国家主义。儒学的三块短板不是不可弥补的。儒家首先需要回到人性一元论,可以继续注重培养“君子”,但是不得歧视和剥夺“小人”的政治权利;不论“小人”还是“君子”掌权,都必须重视国家权力的制度约束。儒家也可以继续“重义”,但不应“轻利”;在国家层面上,有效控制权力、公平分配利益就是最大的道义。其次,儒家必须抛弃“独尊儒术”和道德教条主义,接受政教分离的现代文明原则。国家的存在不是为了捍卫某个“真理”教条,也用不着某个精英“卫道士”群体守护;既然国家就是为众多“小人”们服务的,国家政治就必须由“小人”参与,不然就成了“君子”伙同君主耍流氓。

尽管政治伦理有缺陷,儒学仍然是一个值得当代挖掘的思想宝库。原始儒家对人性尊严的明确肯定使之注定前途无量,对于当代社会具备永恒价值。我甚至认为,它掌握着世界和平的钥匙,因为它为弥合不同宗教、族群、国家之间的分歧提供了根本解决之道。康德所期待的“永久和平”的前提是形成全球契约,而契约的基础是对尊严的相互承认——强国和弱国之间的相互承认,富人和穷人之间的相互承认、基督教和穆斯林之间的相互承认……事实上,今天的国之强弱本身即以尊严契约是否存在为界,有契约的是宪政民主,无契约的是极权独裁。乱国就是墨子所说的“大攻小,强侮弱,众贼寡,诈欺愚,贵傲贱,富骄贫,壮夺老”。只有国家内部形成契约,才能实现家齐国治;但是国和国之间不尊重,不同人种、文化、信仰之间不尊重,世界仍然不会太平。当然,对于北韩、伊朗这样的“流氓国家”不必客气,但是美国的霸权主义作派可能也要对国际关系紧张和全球恐怖主义的加剧承担一部分责任。究竟是采取“王道”还是“霸道”、以理服人还是以力服人,关键取决于能否在人格平等基础上形成契约;如果不能相互尊重基础上以理服人,那么不仅国内不会和平,世界也永久不会和平。

儒家提出的是一个世界级的问题:人人都有内在尊严,但面对那些没能充分发展出外在尊严的人,我们怎么办?看看发达如美国的贫民窟、种族问题、枪支犯罪……我们只能说,迄今为止,世界上还没有哪种文明妥善解答了这个问题。对于那些为非作歹的害群之马,简单的答案是绳之以法,但法律惩罚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解决问题呢?法家治国的失败并不是什么秘密。对于个人的道德成长,个人、家庭、教会、非政府组织、国家各自能发挥多大作用、承担多大责任?虽然儒家自己的答案显然也已过时,但是回到原始儒家关于人的尊严这个思想框架,我们也许可以重新发现答案。

行文至此,对儒家传统文化的彻底否定可以休矣。当然,你完全不必喜欢或接受儒学;不接受儒家伦理,可以接受基督教、伊斯兰教或任何别的信仰。但是如果走到彻底否定的地步,恐怕问题不在儒学本身一无是处,而在于你自己

  • 受“批林批孔”极权洗脑教育的潜移默化影响;
  • 唯我独尊,凡是自己不符合自己审美标准的思想一律一无是处;
  • 人云亦云,跟着起哄、贴标签;
  • 缺乏心平气和、就理论理、客观公正地甄别文化糟粕与精华的耐心和能力;
  • 慕强心理严重:儒教中国失败了,所以儒学不行……

面对以上单选或多选项,你愿意怎么选呢?当然,纳粹种族主义、马列暴力革命哲学等极权主义思想应当彻底否定,但那是因为这些极端思想在逻辑、概念和事实上是错误的;它们要建立唯我独尊、政教合一的极权政体,实践中早已证明为祸惨烈。事实上,即便批判马克思主义也不应否定其有价值的思想贡献。儒家伦理尽管有缺陷,但去除了唯我独尊的教条主义之后,显然不属于上述屈指可数的几种极端思想;彻底否定儒学就和天主教彻底否定新教、基督教彻底否定伊斯兰教、无神论彻底否定基督教……一样,都是僭越理性边界的原教旨主义,本身应当受到彻底否定。有些人以宪政民主、“普世价值”等时髦的名义反儒家,其实自己的思维和宪政民主格格不入。他们能彻底否定儒家,就能彻底否定百家,最后倒向唯我独尊的极权主义阵营。

彻底否定论只会把精华与糟粕一并倒掉,而不会留下任何积极的信仰。当下宪政困顿,青年倍感痛苦迷茫,尤其需要道德信仰的支持,自暴自弃只能让中国在“囚徒困境”中越陷越深。和基督教或任何其它信仰一样,儒家是“信仰市场”上极有内在生命力的一个选项;通过改造自己,儒家信仰可以帮助改造这个国家。


参考文献:

1. “为法家‘正名’”,FT中文网,2021年10月20日,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94272?full=y.

2. 鲁越:“帝国意识形态的转变及其解体”,https://2newcenturynet.blogspot.com/2021/12/blog-post_12.html,2021年12月8日。

3. 《孟子·尽心上》。

4. 《孟子·告子上》。

5. 《陆象山全集·卷一书·与曾宅之》。

6. 《王文成公全书·卷二·传习录中·答顾东桥书》。

7. Giovanni Pico della Mirandola, Oration on the Dignity of Man, trans. A. Robert Caponigri, Regnery Gateway (1956).

8. 《荀子·性恶》。

9. 《荀子·性恶》。

10. 《荀子·王制》。

11. 《孟子·告子下》。

12. 《王文成公全书·卷二·传习录中·答顾东桥书》。

13. 《孟子·告子上》。

14. 《春秋繁露卷十·实性》。

15. 《孟子·离娄上》。

16. 同上。

17. 《孟子·告子上》。

18. 《论语·里仁》。

19. 《论语·雍也》。

20. 《论语·为政》。

21. 《论语·颜渊》。

22. 《荀子·礼论》。

转型与解体——戈尔巴乔夫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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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千帆

2022-09-05

戈尔巴乔夫去世,除了西方政要发表唁电之外,世界似乎已经把他遗忘。俄罗斯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他,但是在绝大多数人的记忆中,他是造成苏联解体的罪魁祸首。对他津津乐道、评价甚高的反而是中国自由派。这个评价是恰如其分的。对于他的主要功绩——促成前苏联这个庞然大物的和平转型,怎么高度评价都不为过。至于后来转型失败,他自己大权旁落,以至在世的时候亲眼目睹俄罗斯侵略前加盟共和国乌克兰,这不仅是他的个人悲剧,也是俄罗斯、乌克兰乃至整个世界的悲剧。

我们喜欢戈尔巴乔夫,不仅因为他有改革的远见和魄力,而且因为他温文尔雅、廉洁克制。假如他能够继续主政,俄罗斯的转型之路很可能会走得更顺;说不定,他甚至能成为俄罗斯的华盛顿。但苏共解散、苏联解体,自然也就不会有他这个前总书记什么事了。他未能力挽狂澜,也许是因为缺了叶利钦那股狠劲儿。实际上,他是夹在两个狠角色之间的弱者。造成苏联解体的“祸首”当然不是他,而是铤而走险的苏共强硬派。1991年819政变极大削弱了戈尔巴乔夫的权威——我还记得他恢复自由之后出镜时的尴尬样子,直接造成戈氏辞职、苏共解散,各加盟共和国独立浪潮汹涌澎湃,苏联解体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假如苏共高层没有被顽固保守的强硬派绑架,或戈尔巴乔夫自己能认真对待美国方面的情报并及时挫败政变阴谋,或哪怕政变后仍能力挽狂澜,维持苏共并将其改造成宪政体制下的社会民主党,那么俄罗斯乃至世界的历史走向很可能是另一个样子。

不幸,历史没有假设。当时力挽狂澜的不是温文尔雅的戈尔巴乔夫,而是彪悍好战的叶利钦。和戈氏相比,叶利钦显然更有煽动力和战斗力;他也精准把握了时代的脉搏,不失时机地主导了加盟共和国的独立,让世界史永久性翻过“苏联”这一页。但是对一个国家的治理来说,这样一位政治强人的统治真的好吗?经历“休克疗法”之后,俄罗斯经济和人均寿命都急转直下,大量国有资产转移到寡头手中,成为政治腐败的温床。在四处弥漫的挫败感笼罩下,广大的莫斯科“大爷”、“大妈”无限缅怀前苏联的安定和荣光;大俄罗斯民族主义又成了最有效的春药,以至在入侵乌克兰半年之后深陷泥潭的今天,仍有绝对多数的俄罗斯人认为“特别军事行动”是正当的,而普京的支持率依然高居不下。

普京的民意胜利是建立在叶利钦的治国失败基础上,是他挽救了岌岌可危的俄罗斯经济,是他恢复了俄罗斯的安全与秩序;也是他,为放不下千年帝国梦的大爷大妈们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复兴牌伟哥。当然,他正是叶利钦为了掩盖腐败、安度晚年而刻意栽培的人选,而他一直在行使的不受控制的权力也是1993年叶利钦主持制定的超总统制宪法赋予的。这部宪法是在总统叶利钦和最高苏维埃之间争勇斗狠的产物。叶利钦基本上通过一场针对议会的军事政变,平息了国内反对派并制定出一部大权独揽在自己手里的宪法。反对力量也许是保守的,总统也许代表了自由化改革的进步力量,但和议会制相比,总统制本身是有问题的。不幸的是,俄罗斯的总统—议会冲突不只是造就了一部总统制宪法,而且这部宪法赋予总统不受议会或任何力量制约的超级权力。对于俄罗斯这么一个民主根基薄弱的转型国家来说,一部超总统制宪法的后果可想而知。等权力传到普京手里,1993年法的恶果就充分体现出来了。事实上,超总统制宪法是许多中东欧“第三波”转型国家的共同特征,也诠释了这些国家转型失败的共同原因。

苏联解体是叶利钦们的理性选择,也是支持他们的西方国家之初衷。面对体量巨无霸的“北极熊”,不独西方国家的恐惧可以理解,中国也有理由感到恐惧。然而,体量毕竟是量而不是质;在解体和转型之间,具有决定意义的是后者而非前者。一旦转型成功,体量再大也不可怕——美国、欧盟体量不够大吗?如果转型失败,体量再小也是对世界和平的威胁——北朝鲜体量够小,又怎么样?这是康德早在1795年发表的《论永久和平》即已阐明的道理。只有在成功构建社会契约的宪政民主国家,才能实现永久和平;威权政体永远是国内和国际战乱的祸源,俄乌之战只是这一政治学通识的又一个注脚。苏联解体并没有帮助俄罗斯及中东欧国家的转型,而解体之后,俄罗斯的转型失败却令其成为当今世界和平的直接威胁。在这个意义上甚至可以说,苏联解体或已预示了俄罗斯及绝大多数中东欧与中亚国家日后的转型失败。

事实上,我一直支持大政体而非小政体——显然不是因为我支持“大一统”,也不单是因为恐惧前南斯拉夫解体之后出现的那种大规模种族仇杀,而是我相信国家规模几乎是地方多样性和自由度的代名词。中国和北朝鲜差在哪里?首先是规模。当然,体量大意味着惯性大、转型慢,但除了在昙花一现的极权统治登峰造极,中国的规模和地方多样性使之注定不会像北朝鲜那么极端。这个逻辑其实在美国立宪时代就已阐释得很清楚,代表作是麦迪逊的《联邦党文集》第十篇;这是为什么美国制宪者选择建立一个联邦大国,而非雅典城邦式的民主小国。这个逻辑不只是适用于共和民主政体,也在不同程度上适用于威权政体。

对于苏联这么巨无霸的体量,维持一个有效的联邦政体固然有难度,但这也恰好证明,苟能推行宪政民主、实行多党政治,体量本身不仅不可怕,而且是中央羸弱的标志。在乌克兰、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等成员的牵制下,俄罗斯不可能走得太远;更何况在维持名义统一的前提下,俄罗斯本身可以被分解为若干个和其它联邦成员平等的次级构成单元。这样不仅挽救了俄罗斯人的颜面,有利于化解其民族主义情绪,而且更重要的,能让一个族群和高度多元化的国家更加自由。对于某些尚待转型的大国,转型与解体脱钩也有助于化解其对转型的恐惧和污名化。

往事不可追。戈尔巴乔夫的伟大在于启动了苏联转型,但他无力阻止苏联解体;叶利钦当然也有功,但转型在他手里失败了。对于俄罗斯这个数百年争勇斗狠的“战斗民族”,也许斗士叶利钦的胜利早在预料之中,也许谦谦君子“华盛顿”注定没有立足之地。但如果我只有一朵鲜花,我还是会献给戈尔巴乔夫。

中评智库:美国与华对抗的战略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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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评社

上海东亚研究所所长助理包承柯教授在中评智库基金会主办的《中国评论》月刊8月号发表专文《美国持对抗性对华政策的战略困境》,作者认为:自特朗普进入白宫对中国采取强硬政策后,美国的外交政策陷入了多重自相矛盾的战略困境中。这一系列自相矛盾的战略困境的政策目标又在拜登总统掌权之后未加调整而全盘继承,充分显示出美国的战略目标出现了混乱,也反映出美国政治精英的战略思考的立意狭隘,只在乎美国的霸权利益,只要求其盟国和二流伙伴绑架在美国的对外战略目标中即可。要防止中美关系发生颠覆性的变化,就必须管控“台湾问题”,不能让它无序发展。“台湾问题”是美国干涉中国核心利益的重要棋子,也是美国政府的沉重政治负担,这个棋子使用不好会损害美国的自身利益。文章内容如下:

一、前言

拜登总统于今年5月下旬实现了他任职以来的首次亚洲之行。在俄乌冲突正酣的背景下,美国正在加大力度通过对乌克兰的支援同俄罗斯进行对抗,又在东京参加印太四国峰会(Quad),并构建针对中国的“印太经济架构”(IPEF),凸显美国对外政策采取两线对抗战略。一方面要在欧洲大国争霸的传统舞台同俄罗斯争一高低;另一方面又要在印太地区维持美国的霸权秩序,遏制中国的崛起。在拜登访问日本之后,美国国务卿布林肯于5月26日在乔治敦大学发表美国对华政策的演说指出,“尽管普京总统发动的战争还在继续,我们仍将聚焦于对国际秩序最严峻的长期挑战,这就是中国的挑战。”他的说辞充分反映出美国要在两线对抗的战略目标。

自特朗普进入白宫对中国采取强硬政策后,美国的外交政策陷入了多重自相矛盾的战略困境中。担心中国迅速崛起会挑战美国世界第一的地位。在这一因素作用下,美国把欧洲盟友拉过来要共同对抗中国的崛起。在俄乌冲突前,美国竭尽全力挑拨中俄关系,要与俄罗斯联合在一起对抗中国;在俄乌冲突后,还要中国站在美国一边谴责俄罗斯,又同时在中国周边构建反华包围圈;为了对抗中国,美国无视中美经贸深度相互依赖的状况,提出要在产业供应链和高科技领域与中国公司脱钩。为在印太地区重塑与中国竞争的外部环境,一方面构建美日澳印四方机制下的排华对抗机制,另一方面建构美英澳(AUKUS)三国军事安全机制,并排斥美国在亚太地区第一盟友的日本和印度参加,让日本和印度沦为美国在印太地区的二流伙伴。

这一系列自相矛盾的战略困境的政策目标又在拜登总统掌权之后未加调整而全盘继承,充分显示出美国的战略目标出现了混乱,也反映出美国政治精英的战略思考的立意狭隘,只在乎美国的霸权利益,只要求其盟国和二流伙伴绑架在美国的对外战略目标中即可。

二、美国对华战略的调整带来的战略困境

随着中国经济快速发展接近美国的经济总量,美国政治精英的焦虑感也在同比上升,他们担心美国的霸权会因此旁落。为遏制中国的发展,特朗普政府调整了对华政策,构建起以对抗中国为核心内容的印太战略。这是尼克松总统访华以来,美国对华政策发生的重大转变。如果说尼克松总统时期调整对华战略是为了应对苏联的挑战,那么这次美国对华政策的调整,是把中国作为主要假想敌,重新构建针对中国的区域战略环境。但是美国外交战略的调整并非这么容易,它涉及到美国的霸权秩序的调整。

美国为了重塑围绕中国的国际环境,需要找到支撑美国战略的帮手,但是在印太地区美国的帮手是少之又少,依靠欧洲盟友的帮助是美国不得不做的选择。但是美国的欧洲伙伴们并不可能完全随着美国的指挥棒转,其原因是多重的。首先,英法德意等欧洲国家尽管其政治、经济、军事、意识形态和价值理念等都与美国非常接近,也享受着美国霸权给欧洲带来的利益。但是地缘政治的安全因素还是在欧洲而不是在亚洲,俄罗斯是欧洲国家最为担心的国家。尽管冷战已经结束了有30年,美欧的战略目标还是在不断削弱俄罗斯的影响力。今年2月下旬爆发的俄乌冲突只是以上战略发展遭到俄罗斯的反击带来的结果。欧洲无法把中国列为安全战略中首要或长期的假想敌。

其二,英法德意等欧洲国家与中国尽管存在意识形态和制度上的差异,但并没有妨碍中国和欧洲国家的经贸合作。中国长期以来是这些欧洲国家最大的贸易伙伴,欧洲国家领导人都非常清楚,巨大的中国消费市场是欧洲产品最好的去处。单是这一因素也足见中欧关系的重要性。在俄乌冲突的背景下,欧洲的经济已经被俄罗斯能源减少供应搞得通胀四起,如果欧洲国家紧跟美国对华战略调整,把欧洲巨大消费市场置于敌对假想国来对抗,将会引发欧洲经济萧条,损害欧洲自己的利益。

其三、欧洲国家为了迎合美国印太战略的需要,在人权和“台湾问题”上已经对中国作了很多干涉性的评论。但是欧洲国家已经不是一百多年以前那样走遍世界无对手的国家。今天的欧洲已经无法同中国进行实质性的对抗。不仅没有经济和军事上的力量,在发生冲突的背景下欧洲国家并不具备向印太地区投送大规模军事力量的能力。现在在俄乌冲突的背景下,欧洲国家已经是捉襟见肘不得不把有限的力量放在可能的不测事件上,哪里还有更多的力量来同中国对抗?

在美国一心想推动印太战略的架构中,同美国已经实现战略结盟,又同中国在地缘政治上有潜在冲突的国家就是日本。日本是美国推行印太战略以来最早加入四国机制(Quad)的成员,冷战时期就是美国在亚太地区的重要盟友,曾经是亚太地区经济实力最强的国家,由于中国的崛起,这一地位被中国所取代。被超越的日本现在只有依靠美国,利用美国政治精英对中国崛起的焦虑感,加强同美国之间的同盟关系,在美国同中国的对抗过程中寻求日本利益。

但是日本同美国的政治文化或价值思考并不完全相同,日本人的思考方式更多是亚洲方式,而非西方文化价值链中的一环。此外,美日之间在军事关系上虽然是同盟关系,但是这一同盟并非是平等的同盟,至少不是美国同英国这样可以互相平等商谈的同盟。美国是二战的胜利者,是战后对日本主要的占领国。在1952年美日之间签订和约,日本恢复了国家主权,但是在美国的压力下,美日还签订了”美日安保条约”。从表面上看美日两国似乎是同盟关系,但其实质只是开放了日本的军事基地,让美军可以在日本继续自由驻扎。这一条约显示美日之间并不是完全平等关系,只是证明日本在恢复主权之后,美国可以继续维持霸权地位。美国对日本这样的合作伙伴是心知肚明。正是因为美日两国存在着明显的差异,因此这两国的战略目标和战略发展轨迹不完全一致。当然,美日两国的对外战略中的某些问题上有着相同的认识,其中一点就是他们都希望遏制中国崛起。美国在建设印太霸权秩序过程中,日本并非是美国真正的盟友,这是美国印太战略中又一个难以摆脱的战略困境。

2021年9月,美国为了加强印太战略的安全框架,在印太四方机制(Quad)之外,又同英国和澳大利亚建立Augus机制。这是一个由美英两国向澳大利亚提供核动力攻击潜艇的军事安全合作机制,是三个英语国家在印太地区构建霸权秩序的安排。有了这个合作机制,这三方可以在核动力潜艇方面进行军事武器资源共享。为了区别对待,美国国安会印太专员坎贝尔明确指出,Augus三国安全联盟不会邀请日本参加。据称在拜登总统访问日本时,岸田文雄首相还在会谈时提出过这个问题,结果遭到拜登总统的拒绝。这一联盟的出现,再次证明日本只是美国的二流伙伴。

澳大利亚长期以来一直是美国的重要盟国,是美国主导印太四国机制(Quad)最初的成员,2021年9月澳大利亚又成为Aukus安全联盟的成员。澳大利亚虽然是美国的铁杆盟友,但是它地处南太平洋,与中国的距离相差甚远,实在有些鞭长莫及。此外澳大利亚人口只有2500万人左右,可以动用的人力资源相当有限,难以同中国进行对抗。因此,澳大利亚的存在只是表明,美国在印太地区挑战中国时会显得不那么孤独。

印太四国中的印度其实并不是美国的传统盟友,只是印度同中国有着边界分歧,让美国认知到在对付中国时有一个人口资源大国可以合作。印度地处南亚,是中国的侧翼。当美国等其他国家在中国东海、台海或南海等区域挑起事端时,再增加印度在中国的西南侧翼进行挑事,会牵制中国在东南沿海力量的分布。但是,中印之间除了边界问题有分歧之外,在社会的价值理念和政治文化方面虽然不同,但没有出现价值观念上的相互排斥现象。印度很难成为美国对抗中国的真正有价值的盟友。

综上所述,美国在推动针对中国的印太战略时,能够寻找到的战略盟友屈指可数,因此很难建立起一个类似于北约组织的机构,很难形成战线分明的反华包围圈。日本尽管不被美国所待见,但是日本出于自身利益需要,会竭力帮助美国建立起印太地区以美国为中心的霸权秩序,以显示美日同盟的存在感。因此,从本质上看,美国的印太战略其本质上还只是中美两国的对峙和对抗,不管是印太战略也好,不管是印太四国机制(Quad)也好,或是Aukus三国机制也好,只是美国把外交战略重点转移到印太地区时通过不同的美国霸权形态表现出来而已。美国需要这样的霸权过程,这有助于消除美国政治精英内心中的焦虑感。但是这一系列新机制的出现并没有实质性改变印太地区战略力量的对比。

美国的欧洲盟友由于地缘政治的需要,首要关心的是欧洲安全,美国作为传统的霸权国家,也不得不分配更多的战略资源投入到欧洲的安全舞台上,一方面要维护美欧战略同盟,另一方面要继续应付类似俄乌冲突带来的安全问题。美国可以投入到印太地区的战略资源是有限的,要在力不从心的环境里构建美国新的战略架构其困难度可想而知。

三、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战略困境

“台湾问题”是中国国内战争遗留下来没有完全解决的问题。在两蒋时期,“台湾问题”反映了一个被推翻了的旧政府和一个新政府之间取代过程中的政争。李登辉担任台湾地区领导人之后,推行让台湾摆脱中国主权管辖的“两国论”,由此“台湾问题”发生了新的变化,维护国家统一防止分裂成为“台湾问题”的主要内涵。

美国长期以来一直插手“台湾问题”,是影响“台湾问题”得不到解决的外部因素。拜登总统于5月22日到访日本时再拿“台湾问题”说事,甚至用似是而非的方式来表示将会“保护台湾”,这是前所未有挑衅中国政府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在拜登总统回答记者提问后,远在美国的白宫发言人紧急灭火,声称“美国对华政策没有改变”。美国政府既要在新的环境下挑起“台湾问题”给中国带来新的麻烦,又要强调美国对华政策的一致性,凸显美国对华政策在处理“台湾问题”存在着新的困境。

开罗会议是最早讨论台湾摆脱日本殖民统治回归中国的国际会议。如果从开罗会议上论及台湾回归中国算起,至今已接近80年的时间。美国政府处理“台湾问题”存在三个阶段的演进过程。第一阶段是台湾从日本殖民地回归中国政府管辖,在这一阶段从1943年11月的开罗会议到1945年10月25日台湾光复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实现了目标。第二阶段是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取代所谓的“中华民国政府”到中美两国建立外交关系。这一阶段美国政府几乎走过了30年的时间,才真正认知中国政府对“台湾问题”的主权地位。第三阶段是1979年1月1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发表《告台湾同胞书》为起点,大陆开始了和平统一的新进程,美国在这一进程中扮演的角色正在发生变化。

1943年11月22日至26日举行的开罗会议是最早提出把台湾交还给中国的国际会议。当时,中美英三国领导人就反法西斯联合作战问题进行了讨论,参加会议的美国总统罗斯福为加强中美英三国共同作战反击日军,激励和增强中国军人打击日本侵略者的意志,主动提及在战后应该把日本侵占的中国东北、台湾及澎湖列岛等领土主权交还给中国。经过中美英三国代表多轮双边和三边会议的讨论,最终达成一揽子协议,明确了三国军人共同加强对日联合作战,直至日本无条件投降。同时,会议确定把中国东北、台湾及澎湖列岛交还给中国。从《开罗宣言》中所传达的信息是非常明确的,即中国军人将加强对日作战,作为回报,中国政府在战后收复被日本所窃取的中国领土。因此可以说,台湾回归中国是中国军民在对日作战中做出了巨大民族牺牲换来的,是中国人民用血的代价得来的。中国东北、台湾岛和澎湖列岛回归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胜利成果。1945年10月25日日本政府依据《波茨坦公告》的精神,实践了中美英三国《开罗宣言》的条件,交出了台湾岛,实现了台湾回到中国怀抱的目标。

在台湾成为中国的一部分之后,中国国内的政治斗争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导致了民国政府被推翻,国民党当局退守到台湾岛,形成了两岸现在的格局。1949年新中国成立,美国总统杜鲁门在1950年1月5日发表声明,承认“台湾是中国人的事,美国不予干涉”。只是同年6月25日朝鲜半岛发生战争,6月27日杜鲁门再次发表声明,吞噬了1月5日声明的立场,派遣美国军队到台湾海峡进行巡逻,阻止解放军解放台湾。这导致了海峡两岸虽然同属一个中国,但在长达30多年的时间里彼此没有往来的状况。

1972年2月下旬尼克松总统访华,再次确认海峡两岸的中国人都承认一个中国,承认台湾属于中国的一部分。在尼克松总统结束访华前夕发表的《中美上海公报》显示,“美国认识到,在台湾海峡两边的所有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政府对这一立场不提出异议。”尼克松访华为中美两国政府1979年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作了重要的铺垫。中美双方在“台湾问题”上已经形成了共识,否定了国际社会中存在的所谓“台湾地位未定论”的观点,回到了1943年12月《开罗宣言》所阐述的立场,即台湾已经回归中国的基础上,确认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并特别强调美国政府对这一立场不提出异议。

在尼克松总统访华之后,经过长达近7年的谈判,美国政府接受了中国政府所提出的“撤军、断交、废约建交三原则“。1979年中美两国政府正式宣布建立外交关系。如果说尼克松总统访华发表的《中美上海公报》的意义在于连接了美国政府自《开罗宣言》之后“台湾属于中国一部分”的主张写进了《中美上海公报》,成为中美两国政府的共识,那么《中美建交公报》的意义在于“美国政府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唯一合法政府”的立场。这一立场否定了在台湾的所谓“中华民国政府”是中国政府的立场。在这一建交公报中,美国政府又再次明确强调:“美利坚合众国政府承认中国的立场,即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

从《开罗宣言》到《中美上海公报》,再到《中美建交公报》这一文件链系统说明美国对华政策的演进过程,这是相互连接缺一不可的文件链。反映了二战后台湾交还给中国政府管辖的事实,解决了台湾的归属问题;也反映了1949年中国国内战争引起的政权更迭,经过近30年美国政府终于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成为中国的唯一合法代表的立场。

即使是“台湾问题”已经有了这样明确的政策逻辑链的发展,美国政府还在为“台湾问题”寻找政策空间。1979年4月,美国政府不顾对中国政府的政治承诺,在废除《美蒋共同防御条约》的同时,又通过了《台湾关系法》,为向台湾提供自我防卫武器提供了法理依据。这一法律的成立又给美国政府提供了干预中国内政的法理环境。美国政府在对华政策上采取两面策略,一边在强调接受“一个中国”的政策,通过接触政策同中国大陆继续交往,另一方面则不断向台湾供应军事武器,间接阻碍和破坏了中国大陆所推动的两岸和平统一的努力。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国际环境和台湾岛内的政治环境都发生很大变化。原来看似强大的苏联瞬间瓦解,冷战对峙的时代结束。在台湾,两蒋时代结束,李登辉上台掌权,由于他积极推动“台独分裂”的政策方针,两岸对立和对抗则明显加剧。2000年民进党领导人陈水扁继承了李登辉的“台独”衣钵,鼓吹“一边一国”被国际社会称呼为“麻烦制造者”。2016年5月蔡英文再次作为民进党领导人掌权,不断以“渐进台独”的方式挑衅中国大陆的政策底线,加剧了两岸的紧张局势。

2021年1月拜登政府上台之后,中美关系何去何从,到了一个新的十字路口。一年多的外交过程显示拜登政府并没有摆脱特朗普时期对中国快速崛起的焦虑感。今年5月26日布林肯国务卿发表的对华政策演讲,表明了美国将会把中国看作是长期挑战,把中国看作是美国的长期竞争对手。在他的讲话中还显示,美国并没有放弃“一个中国”政策为基础的对华政策,也表明美国不支持“台独”的立场。中国并不回避挑战,中国也不会害怕竞争。但是涉及到“台湾问题”,出现损害中国核心利益的问题,中国也不会退让。

今天中美关系的紧张和对峙同美国国内狭隘的焦虑心态有密切的关联。美国不愿接受世界第一的地位会旁落,它更担心由此而来的世界霸权也会随之旁落。修昔底德陷阱的发展逻辑一直笼罩在美国政治精英的心中,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取代美国的世界霸权不会也不是中国对外战略的目标和方向,中国并不寻求势力范围和霸权秩序,也反对其他国家建立损害中国利益的霸权秩序。中国一直是以积极的态度寻求与包括美国在内的国家进行合作,建立平等交往互利合作的前景,有助于亚太地区乃至世界的繁荣和稳定。

美国不应该在中美关系中玩两面手法,一方面接受一个中国的原则,一方面给台湾军售武器。这样损害中国利益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但不可能一直延续下去。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中国大陆不可能永远让其置放在尚未解决问题的空间里。既然是中国的一部分,实现国家的统一也必然是中国人的使命。因此,要防止中美两国不至于发生冲突,维持两国关系的稳定就有必要推动“台湾问题”的解决,让台湾真正回归到“一个中国”的框架中是合理的安排。在中美走向竞争和对抗的环境里“台湾问题”处理不好会像一根导火索引发区域冲突。现在台湾岛内掌权的是主张“台独”的民进党当局,他们只要启动任何“台独分裂”的程序,就会触动中国大陆的核心利益,就会引爆中美关系已经紧张的态势,如果美国在这样的环境里采取行动阻止中国大陆对“台独分子”惩罚,会给中美关系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中美两国如要维持两国关系的稳定,就必须要对“台湾问题”有所管控,防止岛内的“台独分裂势力”的捣乱和破坏。美国不能够在承认一个中国的政策框架下,又同时向台湾出售军事武器。“台湾问题”总有一天会解决,美国政府需要认真思考在“台湾问题”获得解决的背景下,如何发展中美两国关系。

四、结论:适时解决台湾问题有助于中美关系最终走向稳定

在俄乌冲突日趋激烈的背景下,美国开启了构建针对中国的印太战略霸权秩序的过程,以应对中国快速崛起而带来的挑战。今年5月26日布林肯国务卿发表对华政策演讲,把中国的发展看作是对美国的长期挑战,是一种非常严重的误判。美国一边要维护在欧洲地区的老大地位,另一边要构建印太地区的霸权秩序。美国的战略触角伸得太长,使得美国实际上很难在印太战略框架下形成有意义的价值联盟来对抗中国。美国的欧洲盟国忙于应对在乌克兰问题上的挑战,他们没有更多的精力和能力来满足美国的战略需求,其关键的因素还在于,对欧洲国家产生地缘政治意义上安全挑战的国家绝对不是中国。

在印太地区可以支持美国霸权的国家只有日本和澳大利亚。日本并不是美国的真正同盟国,美国邀请英国和澳大利亚参加Augus三国安全联盟时漏掉了日本就是一个证明。美国和日本在遏制中国崛起过程中存在着战略共识,但是这两个国家在战略目标上是不同的。澳大利亚是美国的铁杆盟友,但是地处南太平洋,很难真正介入到印太地区发挥实质性的作用。所谓美国印太战略的真正意义还是美国要为中国制造政治篱笆,只有美国和澳大利亚来支撑的篱笆显得很脆弱。

“台湾问题”一直是困扰中美两国关系发展的重要因素。这个问题不解决,中美两国的竞争和对抗只会加剧不会减弱。要让中美关系趋向稳定不发生颠覆性的变化,就必须管控“台湾问题”,不能让它无序发展。“台湾问题”是美国干涉中国核心利益的重要棋子,也是美国政府的沉重政治负担,这个棋子使用不好会损害美国的自身利益。早日解决“台湾问题”,实现中国的完全统一是未来中国所要做的政策选项之一,这会消除中美关系中一个重要的不确定因素。

来源时间:2022/9/5   发布时间:202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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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巴乔夫:终结冷战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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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鲍盛刚

2022-09-04

作者:鲍盛刚,曾获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本科、国际政治硕士,加拿大卡尔顿大学比较政治学硕士。任教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政治研究中心,后赴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学习国际关系。就职于加拿大海外集团。

前苏联第一任同时也是最后一任总统戈尔巴乔夫于当地时间30日在莫斯科去世,终年91岁。现在回想起来,比较客观公正地讲,戈尔巴乔夫才应该是终结冷战的第一人。因为如果没有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没有他的首先退让,就不可能有前苏联与美欧关系的转变,也不可能有柏林墙的倒塌,德国的统一,冷战的结束。但是,其退让的代价也是巨大的,那就是社会主义阵营与前苏联的解体,而且其退让也没有换来国际新秩序的建立,以及俄罗斯的自由与繁荣。相反随着北约不断东扩,俄罗斯与美欧关系又回到了冷战的轨道上,最终演变成目前的俄乌军事冲突。

三十多年前,冷战结束,世界合二为一,历史进入一个进步基于全人类利益的时代,一个世界新秩序将会显现。在这一世界新秩序中,全世界的国家,无论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南方的还是北方的,都可以实现繁荣,和谐共处。这是当时前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与美国总统乔治·布什对于未来世界的共同希望与愿景。但是,不幸的是,世界新秩序最终只是成为了一句漂亮的口号,而没有实际内涵。冷战后,尽管美国及其欧洲盟友口口声声讲北约东扩不是针对俄罗斯,但是当北约军队进入新欧洲,美国导弹防御体系指向俄罗斯的时候,俄罗斯还会这样认为吗?事实上,随着北约东扩,俄罗斯与美国和西方国家早已走上了新冷战的轨道。从1999 到 2008 十年间,北约东扩三次,先后将东欧九国和波罗的海三国纳入北约体系。对此,俄罗斯一直坚持北约东扩违反了西方领导人与戈尔巴乔夫的”君子协定”。即便是在西方内部,关于北约东扩的起因也是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对此,美国”冷战之父”乔治·凯南就曾经强烈批评北约的首轮东扩,称之为”美国外交在后冷战时期犯下的最致命的错误”。它会对”俄罗斯舆情中的民族主义、反西方倾向和尚武情结火上浇油,不但无助于俄罗斯的民主进程,还恢复了东西方之间的敌对气氛,驱使俄罗斯外交与我们的意愿背道而驰。”所以,可以说在欧洲所谓冷战结束,实际上只是短短几年的休战,因为不管怎么说,美国一直甩不掉冷战的阴影,自1990年代以来美国便将俄罗斯视为潜在威胁,全然不顾后者抗议北约东扩,反对美国在东欧建立反导系统,以至于俄罗斯与美国和西方国家之间的矛盾与冲突愈演愈烈。

目前,俄乌军事冲突结果难以预料。俄乌冲突爆发后不久,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曾经公开指出,美国在俄乌冲突中有“三大目标”:一是美国希望看到一个自由独立的乌克兰;二是一个被削弱、被孤立的俄罗斯;三是一个更强大、更统一、更坚定的西方。但是,时至今日,离这三个目标依然相去甚远。人们并没有看到一个自由独立的乌克兰,而是一个满目疮痍的乌克兰。俄罗斯是被孤立,被削弱了,但是俄罗斯并没有被拖垮。至于第三个目标,不错,俄乌冲突不仅激活了北约,也激活了美国与西方,甚至于也激活了远在亚太的日本等国家。对此就如拜登所讲,美国又回来了,大西洋联盟又回来了,世界的拐点已经到来,美国将再次领导世界。但是,鉴于俄乌冲突越演越烈导致长期化,西方国家主流媒体出现尽快结束俄乌冲突的声音。而且由于对俄经济制裁的反作用,使美国与西方国家自身经济面临空前的压力,以至于进一步加剧了国内的矛盾与社会动荡。不错,俄罗斯对当下的乌克兰冲突负有直接责任,然而,把这场悲剧性地区纷争转变成潜在世界大战的却是美国。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世界误解了这场战争的逻辑,导致这场冲突极有可能会陷入到无休无止的境地。国际分析人士普遍认为,战争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完全结束,相反,战争很有可能长期持续。这样一来,遭受损失的不仅是乌克兰和俄罗斯,而且,还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国家,以及世界众多国家。特别是,由于这两个战争当事国均是世界粮食出口大国,长期的战争将给世界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现在,戈尔巴乔夫斯人已去,历史功过自有评定。不管怎样,他是一个曾经改变历史的人。而目前在冷战结束已经三十多年之际,历史又到了一个关键时刻,美欧和俄罗斯之间陷入了比冷战时期还激烈的竞争与博弈。人们发现历史不仅没有终结,而且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冷战,甚至于又回到了二次世界大战的前夕,那个革命与战争的年代。这不能不说是21世纪欧洲的悲剧。

拜登正进行一场胜负难定的政治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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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德武  来源:公评世界

最近美国政坛很热闹,离中期选举的投票日还有60多天,80岁的拜登和76岁的特朗普打得不可开交,两人似乎在提前上演2024年总统大选的一幕,硬生生地把一场中期选举搞成了2024年大选的阵势。

虽说11月8日是一场中期选举,但对拜登及民主党来说至关重要。美国历来有“中期选举魔咒”之说,在过去的几十年间,如果总统的支持率维持在42%左右,那么总统所属的执政党一般都会输掉二、三十个众议员席位,拜登的支持率一直在40%上下徘徊。通胀问题是其最大软肋,如果没有意外出现,这场选举很大程度上是对拜登近两年政绩的公投,对于民主党而言,显然是凶多吉少。

特朗普虽然离开白宫18个月,但在党内依然保持着强大的影响力,在共和党初选阶段,他背书了200余位州长和议员候选人,居然有180多位获得了党内提名,这释放出了强烈的政治信号。

在过去几十年间,美国党争不断加剧,每个党都会利用掌权的优势,通过对本州选区的不规则划分(杰利蝾螈效应),划出一些两党的安全选区,换句话说,只要候选人在初选阶段获胜,他们就能在安全选区顺利当选联邦众议员。而中期选举一向投票率较低,极端分子相对活跃,这意味着候选人不是去迎合中间选民的立场,而是要设法满足极端选民的利益,这种政治怪象导致美国政治极端化趋势进一步被强化。

对于拜登而言,如果这一批听命于特朗普并认定2020年大选是舞弊的候选人进入美国政坛,大概率要对拜登进行政治清算,不仅要启动对他的弹劾程序、败家子的儿子亨特的烂事也会被抖落出来,而且还会在国会层面全力阻止拜登政府的政治议程,拜登提前变成“跛脚鸭”也就板上钉钉了。

在这种情况下,拜登只能进行最后的一搏,以期改变中期选举的方向,把这场中期选战变成对特朗普极端主义的公投。民主党的如意算盘原本是让特朗普“自投罗网”,逼其在劳工节之际就宣布竞争2024年总统的大选,这样民主党就可以群起而攻之,让这次中期选举变成对特朗普的公投。但共和党内大佬多次警告特朗普,如其一意孤行,将有可能失去党内竞选资金的支持,如果说上一次大选特朗普可以不在乎资金的支持,这一次财力已被大大消耗的他没钱是万万不能的。作为妥协,特朗普暗示可以把这个官宣放到中期选举之后。在这种情况下,民主党只好主动发力,进行一场政治豪赌。

当然,对于民主党而言,也并非如外界所言就是鲁莽之举。最近国会两场联邦众议员的补选,让民主党在阿拉斯加和纽约州斩获两席,虽然这两位议员的任期只有短短的两个月,却让民主党信心大增。特别是阿拉斯加州,特朗普背书的前州长佩林有意角逐这个空缺(众议员杨恩于2022年3月去世),但输给了民主党籍原住民佩尔托拉(Peltola),这多少让共和党有点意外。在过去的几十年间,这个州一直由共和党控制。

此外,一直受到本党联邦参议员曼钦阻挠的《降低通货膨胀法》,因其立场突然软化,让这部法案起死回生,这给拜登带来了意外的惊喜。为此,民主党准备在9月6日召开庆祝会,通过彰显立法成绩,为中期选举造势并转移焦点。

更值得一提的是,此前在共和党势力占绝对主导地位的堪萨斯州就堕胎问题进行全州公投时,居然一半以上的投票者支持保留堕胎,这让共和党大感意外,使得该州就堕胎进行修宪的计划流产,这给民主党以极大鼓舞。看来,高举保护堕胎权这面旗帜可以动员更多的女性出来投票,显然是民主党必须牢牢抓住的机会。舆论注意到,虽然特朗普支持的绝大多数候选人进入了11月的决赛赛道,只是表明这些人在共和党内赢得了支持,但能否在11月的普选中获胜尚存变数,为此,民主党需要通过富有争议的话题,分化特朗普的支持者,只有这样民主党才有反败为胜的几率,即使败局已定,也要确保不能输得太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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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BI在特朗普海湖庄园的搜查到的涉密文件。

北京时间9月2日,拜登在费城独立大厅前发表了一场题为“国家之魂”的演讲。他一改过去一年来对特朗普批评的遮遮掩掩,而是指名道姓地骂起前总统,称特朗普及其代表的极端势力正在毁掉美国的国家根基。拜登把特朗普的党内追随者称为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共和党人,从而与一些建制派共和党区别开来,指称MAGA共和党人是美国政坛的“黑暗势力”,他们“不尊重宪法,不相信法治,拒绝接受自由选举的结果”,“蓄意让这个国家退回到一个没有堕胎权、隐私权、避孕权的时代”。拜登表示自己并不是在谴责2020年总统大选中投票给特朗普的7400万美国人,但“毫无疑问,如今的共和党已经被特朗普和MAGA共和党人主导、驱动和恐吓”。拜登呼吁美国各阶层人士团结起来,共同对抗这些威胁。他表示,美国必须选择是前进还是倒退,是成为一个充满希望、团结和乐观的国家,还是沦为一个充满恐惧、分裂和黑暗的国度?

此前8月25日拜登曾在马里兰州的一次竞选筹款活动中,抨击所谓“极端MAGA学说”如同“半法西斯主义”。这次费城演讲,拜登加大了对特朗普的攻击力度。舆论普遍认为,这是对特朗普势力的一次政治讨伐。美国主流媒体评论称,拜登选取的演讲地点富有深意,费城独立大厅是1776年《独立宣言》诞生的地方,也是美国曾经的首都。而费城所在的宾夕法尼亚州是美国大选的关键摇摆州之一,目前,除该州州长是民主党人外,代表该州的两党国会参众议员人数恰好相同,竞争态势尤其激烈。拜登在一周内三度造访该州,可见民主党对宾州的重视。

拜登的费城演说是对特朗普及其追随者 “迄今为止最尖锐的指责”,为民主党吹响了中期选举的战斗号角。而特朗普也不甘示弱,在自己的社交平台发文称,拜登这些话是“疯人疯语,到了老年痴呆症的晚期”。有意角逐众议长的众议院共和党领袖麦卡锡要求拜登向另一半美国人道歉,因为拜登没有试图让我们的国家团结起来,反而选择分裂、羞辱和贬低他的同胞。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发表声明称,拜登利用总统职务给不同意其议程的人贴上“危险”的标签,并让美国走上了错误的道路。特朗普表示,如果他决定竞选总统并成功当选,将考虑全面赦免106国会暴动案中的涉案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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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的最新民调数据,支持率有所上升。

自8月份以来,民主党的选举策略似乎取得了一定成效。尤其是8月8日对特朗普的抄家行动,虽然激起了特粉的反抗,但超过一半以上的美国人同意对特朗普不当行为予以追究,形势对共和党来说并不总是十分有利。右翼色彩浓厚的《华尔街日报》最新民调显示,民主党以47%的支持率略高于共和党的44%。如果民主党在堕胎、控枪、环保等议题上能够起到动员选民的作用,估计11月份的中期选举,民主党的表现可能好于预期。

毫无疑问,拜登的费城演说以及8月8日联邦调查局对特朗普的抄家行动,都会进一步激化美国两党及其支持者的对立,同时也会激发更多选民参与投票。可以想见,11月中期选举的投票率要比往届更高。美国政党从相互制衡蜕变成相互敌对,是美国从合众国走向“分众国”的重要标志。《纽约时报》7月2日刊文指出,美国正沿着红(代指共和党)蓝(代指民主党)轴线分裂开来。

外交是内政的延续,美国内政如此分裂,必然在外交政策上充分体现出来,一些国家无疑会成为牺牲品和替罪羊,中国则首当其冲。为此,我们对中美关系的继续恶化需要有充分的思想和行动准备。9月初,美国政府宣布,由于收到434家美国企业代表延续对华关税的请求,原定于7月6日和8月23日到期的对华额外加征的关税将继续延长一段时间。

来源时间:2022/9/4   发布时间:202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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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评智库:弃九二共识 统一成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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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鹤亭  来源:中评社

河南师范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河南省统一战线理论研究中心研究员王鹤亭在中评智库基金会主办的《中国评论》月刊8月号发表专文《“九二共识”的名实之辩、同异之争与体用之道》,作者认为:“九二共识”是海峡两岸在谋求国家统一的过程中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两岸在坚持一个中国原则上的表述方式的不同,以及一个中国涵义上的分歧及其搁置或模糊,均不影响两岸所达成的实体性共识,不会改变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法理和事实。“九二共识”提供了维持两岸关系和平发展、区域和平稳定现状的基础性架构,构筑了拓展两岸关系空间、解决两岸政治分歧的发展性平台。认同“九二共识”,台湾在两岸和平发展和统一协商过程中也会获得稳固的主体地位、议价能力与涉外活动空间。放弃“九二共识”,和平发展和完全统一进程将走向单边模式。

文章内容如下:

今年是“九二共识”达成三十周年。

30年来,中国大陆以“九二共识”为政治基础,积极推动两岸关系向前发展。“九二共识”是两岸交流交往的政治基础,是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定海神针,也是维持台海地区格局稳定的隐性架构,是稳固台湾协商主体地位、拓展未来谈判空间的守护神。

然而,一方面,在台湾岛内,蓝、绿阵营围绕“九二共识”先后有四次激烈交锋。第四次交锋始于2016年5月蔡英文上台,民进党当局拒不承认“九二共识”。国民党在2020年“二合一”选举失败后,围绕“九二共识”的存废问题展开了激烈的内部斗争,宣布“有前提地”保留“九二共识”,直接导致了国民党大陆政策立场的倒退,给国民党带来“泡沫化”“边缘化”危机。①时至2022年6月,国民党主席朱立伦更是声称“九二共识”是“没有共识的共识”。台湾方面在坚持“九二共识”立场上的退步给两岸关系发展增添了变数和困难。

另一方面,“九二共识”诞生至今,已从概述一段文字或历史的“话语简称”,逐渐演变为具有特殊政治意涵的“话语符号”,不同的政治主体对此有不同的理解,都试图建构符合自身需要的集体记忆,②“污名化”已不足以概括“九二共识”的话语境遇。因此,正确认识“九二共识”,坚持“九二共识”,意义重大而深远。

一、“九二共识”的“实”与“名”

回溯历史本源,参考政策文件,相关研究表明,两岸之间是先有两会共识(“九二共识”)这个历史事实,随后时隔多年才有“九二共识”这个专有名词。③逻辑上,“共识”之实不会因为命名、称谓、用词的不同而不存在,而称谓“共识”的“名”理应准确概括史实而做到“名实相符”。两岸之间后续围绕“九二共识”的争议在形式上也可以视为某种程度和类型的“名实之争”,存在着“名不符实”和“循‘名’责实”等情形。

1.“九二共识”之“实”

中共中央台办、国务院台办曾历史地、客观地、全面地记载了海峡两岸达成被后人概况为“九二共识”的关于“谋求国家统一”“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的历史过程与事实。④在三十年之后,回顾和还原“共识”的过程与内容,仍然能够起到正本清源的作用。

1992年10月28日至30日,海协会与台湾海基会受权就在两岸事务性商谈中表述坚持一个中国原则事宜进行协商。

商谈中,海协会代表提出5种有关表述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方案,其中一种方案表述为:“在海峡两岸共同努力谋求国家统一的过程中,双方都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对两岸公证书使用(或其他商谈事务)加以妥善解决。”

台湾海基会代表也先后拿出8种表述方案,其中第八种表述方案是在参考海协会前述表述方案的基础上提出的:“在海峡两岸谋求国家统一的过程中,双方虽均坚持一个中国之原则,但对一个中国的涵义,认知各有不同。惟鉴于两岸民间交流日益频繁,为保障两岸人民权益,对于文书查证,应加以妥善解决。”海基会代表称此案为台方的底案,并建议“以口头声明方式各自表述”。

香港商谈结束后,11月1日,海基会代表发表书面声明表示,有关事务性商谈中一个中国原则的表述,“建议在彼此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各自以口头方式说明立场”。海协会研究了海基会的第八种表述方案,认为这个方案表明了台湾方面谋求统一、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态度;虽然海基会提出“对一个中国的涵义,认知各有不同”,但没有具体论述台湾方面的看法,因此,可以考虑与海基会各自以口头方式表达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态度,同时提出希望海基会能够确认这是台湾方面的正式意见。

11月3日,海基会发布新闻稿并致函海协会,表示已征得台湾有关方面同意,“以口头声明方式各自表达”。同日,海协会副秘书长就此事与海基会秘书长通电话时表示,这次两会工作性商谈,“在海峡两岸事务性商谈中表述一个中国原则的问题上取得了进展”,“贵会建议采用贵我两会各自以口头声明的方式表述一个中国原则。我们经研究后,尊重并接受贵会的建议。口头表述的具体内容,另行协商。”

11月16日,海协会致函海基会,指出海基会在香港商谈中就表述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态度“提出了具体表述内容,其中明确了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重申了同意以各自口头表述的方式表明“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之原则”的态度,并提出海协会口头表述的意见为:“海峡两岸都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努力谋求国家统一。但在海峡两岸事务性商谈中,不涉及一个中国的涵义。本此精神,对两岸公证书(或其他商谈事务)加以妥善解决。”该函以附件的方式,将海基会在香港提出的第八种表述方案附在函后,作为双方彼此接受的共识内容。

12月3日,海基会回函对此未表示任何异议。至此,双方都认为经过协商达成了共识。显然,两会受权达成的共识是海峡两岸都在谋求国家统一的过程中,坚持一个中国原则。

2.“九二共识”之“名”

1992年两岸两会就在谋求国家统一过程中坚持一个中国原则问题达成共识后,双方对于如何概括称谓这一历史事实和两岸共识的名词并未跟进协商。“九二共识”如“贞观之治”“康乾盛世”一样,都是先有史实,后有名称。⑤然而围绕如何认知和概括这一历史事实性的共识,各方均有自己的表述,基于各自的表述和理解,相关利益方又进一步按照自身立场进行阐释、解构和重构了社会性、心理性的“事实”,话语体系的歧异一定程度上冲击着“共识”之“实”。

张俊威、李义虎《“九二共识”核心内涵的正确认知:有关“一中各表”论的重点剖析》详述了两岸之间的不同认知、表述与解读,尤其是梳理了国民党对于“双方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解读和接受的历程与变化,“一中各表”作为概念名词出现先于“九二共识”,从1992年两会达成共识到2000年,“一中各表”被台湾方面用来指代两岸两会达成共识,直至2000年苏起正式提出“九二共识”,才有了后续国民党“九二共识,一中各表”的标志性说法,而大陆自2005年“胡连会”开始采用“九二共识”这一用语。⑥

“一中各表”及后续对于两岸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的种种不实之“名”,初始于岛内主要媒体对于海峡两岸协商达成“贵我两会各自以口头声明的方式表述一个中国原则”这一共识的“一个中国,各自表述”或“一个中国,各说各话”的简约化概括。

但查证相关媒体报导,也会发现“一中各表”这种凝练概括性说法也存在多种意义上的歧义和对于事实的取舍,直接为后续对于“九二共识”之“名”的再次误读或曲解提供了空间。无论是“海峡两岸各自表述一个中国原则”,还是“一个中国原则,各自表述”,或是“一个中国涵义,各自表述”、“一个中国,各说各话”等,均用“一中各表”来囊括。而除了第一种、第二种表述比较贴近双方共识外,其他类型的“各表”表述既脱离历史和共识,也不符合海基会“对一个中国的涵义认知各有不同”表述的本义,因为海基会表明双方对于一个中国涵义认知不同的态度不能等同于“各自表述”,更没有涉及或否定两岸坚持一个中国原则上的意涵或企图。

事实上,时年的海基会、陆委会均未使用“一中各表”用语。而直到1995年,国民党方面首次以“一个中国,各自表述”概括两会1992年达成的共识,并呼吁大陆尊重两岸两会于1992年达成的“一个中国,各自表述”的共识,在1996年文件中明确表达了是“一个中国内涵各自表述”,后期李登辉的公开讲话更是将“一中各表”从代表权的“各表”延伸为主权层面的“各表”。

因此,“一中各表”用语从诞生时就偏离了所指领域即“各自表述一个中国原则”或“一个中国原则,各自表述”,在使用过程中更是从“一个中国内涵,各自表述”异化为“一个中国就是中华民国”。可以说,予以两会共识以“一中各表”之“名”,不仅在结构上是以枝节性、第二位的意义取代和遮蔽了主干性、第一位的意义,而且在功能上也是以各自保留、双方歧异模糊和否定了协商共识。

在“九二共识”这个名词被提出后,国民党将“一中各表”与“九二共识”捆绑,仍然偏离了两岸两会共识的史实与本意,但“九二共识”的前置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在求同存异中推动两岸关系正向发展。大陆在2005年后表达对台政策基本立场时亦采用“九二共识”来指代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胡锦涛在2005年3月4日讲话中则呼吁,“只要承认一个中国原则,承认‘九二共识’,不管是什么人、什么政党,也不管他们过去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们都愿意同他们谈发展两岸关系、促进和平统一的问题”。⑦习近平总书记在十九大报告中提出,“承认‘九二共识’的历史事实,认同两岸同属一个中国,两岸双方就能开展对话,协商解决两岸同胞关心的问题,台湾任何政党和团体同大陆交往也不会存在障碍”。《中共中央关于党的百年奋斗重大成就和历史经验的决议》强调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和“九二共识”。

因此,大陆对于“九二共识”的内涵界定是清晰、准确和客观的,即坚持/体现一个中国原则(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九二共识”,这也是1992年两岸两会协商会谈所达成的最核心成果。在围绕“九二共识”的“名实之争”中,中国大陆对于“九二共识,一中各表”并未接受也未公开批判,将一个中国的涵义的争议搁置;台湾方面的国民党阵营更多地以“一中各表”来为自身在“九二共识”基础上争取空间;而民进党阵营则“循‘名’责实”、倒果为因,以“各表”否定“共识”、以1992年不存在“九二共识”这个名词去否定两会共识。

二、“九二共识”中的“同”与“异”

两岸两会就在追求国家统一进程中坚持一个中国原则达成共识,这是两岸协商交流中整体的“同”,而双方对于一个中国原则之下两岸政治定位存在的分歧则是局部的“异”。“九二共识”是各自以口头方式表述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达成共识的方式是各自口头表述,而构成共识的内容就是上述两段经过协商、相互认可的具体文字,核心是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当然,两岸两会对于一个中国涵义存在一定的分歧。

1.“九二共识”中的“同异”结构

这一过程和结果可以说包括了两个层次的“同异”结构。第一层次是以“异”的方式(即双方各自口头表述)表达“同”的内容(即“谋求国家统一”“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第二层次则是以共识之大“同”包容分歧之小“异”,即以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容纳一个中国涵义的分歧,对于一个中国的政治含义,台湾海基会表示“认知各有不同”,海协会表示“在事务性商谈中不涉及”,作了求同存异的处理。在两岸之间固有矛盾一时难以解决的历史条件下,“九二共识”的达成,体现了两岸双方搁置争议、求同存异的政治智慧,确立了两岸商谈的政治基础,为两会开展协商并取得成果提供了必要前提。

两岸之间的“九二共识”首先在主权、法理、原则层面达成了“各自表述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其次在“治权”、代表权层面依然存在大陆的“一个中国涵义、不需表述”与台湾从最初的“一个中国涵义、认知不同”演进到“一个中国涵义、各自表述”的分歧。两岸共同承认“一个中国原则”的核心价值,但是也可能在“一个中国”内涵上产生分歧,这需要两岸在“中国”、“中华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概念、内涵、外延上形成一致意见,这当然涉及到“合情合理”的两岸政治定位问题。

实际上,两岸在不同时期、不同团体间在“一个中国的涵义”问题上一直未能达成共识。在两岸官方都认为“同属一个中国”时期,大陆坚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为中央政府,而台湾则主张“一个中国”是“中华民国”,即便是在达成“九二共识”共同政治基础的情况下,大陆秉持“搁置争议”或“一中不表”的“九二共识”,台湾则采取“一中各表”的“九二共识”,分歧的原因和焦点即是“一个中国”的内涵,或者说是“中国”、“中华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间的关系,但这不会否定“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原则。故此,两岸在“九二共识”上的“同异”结构大致可以用“各自表述一个中国原则、一个中国涵义各自表述”这句话来概括。而后一个“各自表述”实际上是指“不涉及涵义”和“认知各有不同”两种表述。

2.“九二共识”中的“同异”纷争

两岸各方对于如何界定1992年两会协商历史过程和结果也存在着各种“共识”之同和“各表”之异,以及利用用词之“异”去否定两岸共识之“同”,或是以所谓“agreetodisagree”去代替“求同存异”等情形,前述分析已经初步触及了此间的复杂性。从事物自身发展规律来说,小异不会影响大同,称谓差异不应影响实体共识,但因为各种因素、力量和企图的介入,“同”与“异”的内涵被不断地建构,而“同异纷争”也不会轻易终结。

两个层次“同异”结构中的元素在台湾社会被蓄意地解构和建构为不同的意义系统和话语体系,并刻意模糊其应用语境等差异,造成了相当部分的民众对“九二共识”所体现的“两岸同属一个中国”意义上的“一个中国原则”产生误解和疑虑。不少人误认为只要接受了“九二共识”就等同于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代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等同于支持统一,甚至被民进党当局扭曲为接受“一国两制”,因此对“九二共识”抱持疑虑和拒绝态度。最初两岸之间“各自表述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也被台湾单方面阐释为“一个中国(涵义)、各自表述”。

马英九在执政期间多次表示:“九二共识就是双方在1992年11月达成的‘一个中国各自表述’,双方都接受一个中国的原则,但对于‘一个中国’的内涵,可以各自表达各自的看法”,但也多次在岛内强调“一个中国我们的解释就是中华民国”。再后来的相关表述甚至升级到所谓的“agreetodisagree”、“没有共识的共识”,遗漏了两岸在同属一个中国的原则上所达成的共识。

同时,岛内在提及“九二共识”是只强调“一中各表”,并企图将“九二共识、一中各表”扩展为两岸在国际的互动规则,“两国论”化倾向明显。而民进党执政以来,则是拒不接受“九二共识”,虽然学界曾指出民进党可以提出体现“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替代性共识,但民进党当局仍然期待能够在缺乏“九二共识”政治基础的情况下“维持现状”,刻意忽略两岸关系的和平发展现状应建基于“九二共识”之上。

大陆绝不可能在台湾当局拒绝接受“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情况下作出所谓“正视、承认中华民国存在”的让步。虽然台湾当局在两岸间的政治地位与权力空间也是变动的,但首要决定因素在于其是否承认或遵行“九二共识”,而核心是认可“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原则。总体上,在两岸间的权力博弈,应坚守“九二共识”的底线,同时警惕无“一中原则”的“一中各表”以及“一中各表”的国际化、“两国论”化。

三、“九二共识”中的清晰与模糊

在谋求国家统一进程中,“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各自以口头声明的方式表述一个中国原则”,这是一个明确的共识,即“九二共识”在核心的、重大的问题上是清晰的。这是理解“九二共识”中的清晰与模糊关系的大前提。当然,“九二共识”也在一个中国涵义的认知、一个中国框架下的分歧处理、两岸政治定位以及具体表述上存在一定的可诠释空间,在第二位、局部性问题上有一些模糊之处。这是“九二共识”中的小问题,这种模糊不应逾越“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框架,不应“模糊”了“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清晰共识。对于这种清晰与模糊之间关系的处理,是当年两岸政治智慧的创造,体现了双方搁置争议、求同存异的政治包容度。

1.“九二共识”中的清晰

两岸达成“九二共识”的清晰首先体现在“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这一实体共识的清晰上。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无论是以何种方式表述1992年两岸达成的过程和结果,坚持一个中国、两岸同属一个中国都是最为核心的、本质的、实体的共识,原因更在于这种实体共识是对于两岸关系法理和事实的客观反映,而能够被双方所接受的用语表述也一定要如实概括这一客观事实。

事实上,自蔡英文就职讲话后,对于如何答好“未完成的答卷”,学者曾建议民进党当局以适当方式表述对于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认同。显然,只要台湾方面认清这一基本事实、认同这一核心共识,两岸关系就能回到正轨。两岸在此问题上达成了清晰的共识、对于坚持一个中国原则有了清晰的态度,才有了1992年以来的两岸政治协商交流,两岸也通过协商达成两会之间多项交流合作协定,才有了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双边政治基础。

其次,“九二共识”中的清晰也体现在达成“九二共识”的程序的清晰性上。两会受权就在两岸事务性商谈中表述坚持一个中国原则事宜进行协商谈判并最终达成共识的过程与程序是清晰的,被记载于一系列函电往来、新闻报导和官方文书。在过程上,两会经过两岸官方机构授权,协商过程中各方也与指导机构保持沟通,两会之间经过香港会谈以及后续一系列函电往来,并确认对于一个中国原则的坚持是台湾方面的正式意见,双方对于最后的表述文本也并未表示任何异议,协商谈判过程的代表性和正当性充足。

在结果上,共识经由双方协商达成,由两岸官方各自表述确认,在此共识基础上开展了事务性商谈,并恢复了两岸制度化协商,进一步明确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政治基础,协商结果的运用也是具有充分的规范性与合理性。因此,民进党的“九二共识是国民党和共产党的一个共识”、“‘九二共识’是虚拟共识,没经过人民讨论、民主程序”等说辞不符合历史事实。

第三,清晰还体现在坚持“九二共识”、维护双边成果的清晰性上。“九二共识”体现的是一个中国原则这一底线,坚持“九二共识”就是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在此问题上,中国大陆一直保持着清晰的态度,而且也要求台湾方面就此问题表达明确的承诺,这已经为历史实践所验证。

在1992年末至2000年4月间,两会达成的共识没有被推翻,两岸关系虽有波折,但发展的大格局并没有改变。而企图用“九二过程或精神”、“九二香港会谈”等名词取代“九二共识”,否定“一个中国”原则,两岸关系动荡不安。⑧重新执政的国民党确立了“九二共识”存在的客观事实,马英九明确表态承认“九二共识”,两岸关系和平发展步入快车道。而没有一个中国原则作为基础的各种“模糊”,都不可能成为开启僵局的“钥匙”。再度执政的民进党则继续拒不承认“九二共识”,两岸关系发展再度陷入困境。

2.“九二共识”中的模糊

“九二共识”中的模糊首先体现在两会在协商谈判过程中一定程度上搁置了一个中国涵义的争议,在达成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基础上暂时不就一个中国的涵义进行协商。“不涉及一个中国的涵义”与“认知各有不同”并未进一步回答在两岸之间“一个中国的涵义”“两岸政治定位”“谁是中央政府”等难题,而是模糊化处理,不因局部性的分歧影响总体性的共识,不让第二位的分歧“模糊”了共识的清晰。这也是为了打破两岸僵局,在一个中国原则架构内推动两岸平等交流协商与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创新方案,因为着眼于未来,那些政治分歧和难题都可以而且也都需要在发展中、协商中逐步得以解决。

其次,两岸双方在“九二共识”、一个中国原则、一个中国涵义的适用范围等问题上保留一定的模糊空间。“九二共识”最开始适用于两岸事务性商谈、两岸民间交流、保障人民权益中的坚持一个中国原则问题,并成为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政治基础,更多地运用于两岸之间。而在2008-2016年间,台湾方面能够在国际社会获得了更多的国际参与机会,与承认“九二共识”有关,也与台湾方面未在国际社会场域彰显“一中各表”有关。

对于大陆而言,“一个中国原则”实际上存在两种具体内涵和适用范围,即适用于国际社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代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的一个中国原则、适用于两岸之间的“大陆和台湾同属一个中国”的一个中国原则。对于台湾方面刻意模糊其应用语境等差异、制造误解和恐慌,大陆方面仅强调“两岸同属一个中国”,对于2008-2016年间台湾有条件参与国际活动,大陆方面并未刻意强调“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代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

值得注意的是,“九二共识”容许在“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基础共识之上的模糊与空间,但坚决拒斥不承认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各种所谓“创造性模糊”。事实上,无论是在台湾的官方还是民间,尤其是民进党执政时期,都不乏此类情况发生,各种所谓为了打破两岸僵局的方案意图都避开两岸同属一个中国这一事实,妄图为“分裂”“分离”主张与行径制造论据。如陈水扁在任期间宣称要“本诸九二年的精神,共同来建立两岸的良性互动”,所谓“九二年的精神”,是指“对话、交流及搁置争议”,蔡英文在2016年就职演说中表示尊重1992年两岸两会会谈达成若干共同认知与谅解的历史事实,没有明确承认“九二共识”和认同其核心意涵,在两岸关系性质这一根本问题上采取模糊态度,实质上也完全偏离了“九二共识”中清晰与模糊的关系框架。

四、“九二共识”的功能与空间

“九二共识”的本体是“两岸同属一个领土、主权完整的中国”的客观事实,一个中国原则是不容否认的法理和现实,而“九二共识”的主体是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前述梳理表明,“九二共识”客观概括了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法理与事实,不因用语之争、同异之辩、清晰与模糊之分而改变内涵,坚持“九二共识”就意味着承认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事实,不承认“九二共识”就等于意图改变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现状。

但当前民进党当局拒不承认“九二共识”、国民党在“九二共识”立场上退却,台湾民众对于“九二共识”有所疑虑,两岸关系和平发展因受到“台独”势力和外部干涉而波折起伏。历史表明,坚持“九二共识”,两岸关系就能稳步发展;现实证明,否认“九二共识”,两岸关系就会动荡不安;面向未来,承认“九二共识”,两岸关系才能克难前行。

大陆方面在两岸关系上、对台工作中继续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和“九二共识”,展示了最大程度的包容性、开放性与善意。而台湾方面只有回到接受“九二共识”的立场上来,其“维持现状”才不会是无本之木,两岸关系乃至于区域和平才能维系稳定,而台湾无论是在内部增长、两岸协商还是外部发展上都能获得更大空间。对于台湾而言,“九二共识”意义深远,只有认同并坚持“九二共识”,两岸才有民主协商一国两制的空间,而如果放弃“九二共识”,台湾就失去了守护稳定、发展的门神,各种“外鬼野鬼”、“怪力乱神”乘虚而入,最后势必引发大乱,导致一国一制的统一。

1.“九二共识”的功能

“九二共识”首先是维持两岸关系和平发展、区域和平稳定现状的隐性架构。围绕两岸关系政治定位、台湾前途等问题,两岸乃至于中美之间存在诸多分歧,但这些难题和挑战基本可以围绕着“一个中国”架构被探讨、解决、缓解或搁置。从各方政策选项来看,中国大陆方面在两岸之间、国际社会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内外有别),台湾方面尚未走向“法理台独”和完全废弃“一个中国”宪制性规定,美国则是坚持所谓“一个中国”政策,不可否认各方之间以及各方内部的政策与行动之间都存在着张力,但总体上各方在“一个中国”架构上有交集,这也让两岸之间、中美之间围绕台湾问题尚能维持微妙的稳定状态,各方所称的“维持现状”能够在最低限度上维系。虽然三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的一个中国原则上的共同交集较小,但是“九二共识”的创造性却能够最大限度地拓展和维持双方之间的交集空间。

因为“九二共识”的实体是“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系统描述了大陆和台湾同属一个中国的现状,也与“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大陆和台湾同属一个中国,中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容分割”的一个中国原则“新三句”相合,也在很大程度上与美国“承认海峡两岸的所有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不支持‘两个中国’、‘一中一台’”等政策立场存在重迭之处,还涵盖了台湾方面现行关于“固有疆域”等宪制性规定的规范性。可以说,对于各方而言,坚持、认同或默认“九二共识”基本上与各自固有的立场并无根本性冲突。

其次,“九二共识”构筑了拓展两岸关系空间、解决两岸政治分歧的发展框架。不可否认,两岸之间甚至中美在涉台问题上都存在一些分歧、难题,这些问题尚未解决或短期内难以解决。但只要各方之间有着搁置争议、求同存异的态度,以及寻求解决或缓解之道的动力,问题终究会找到答案,或是在发展中不再成为问题。台湾问题是内战遗留问题,问题的症结是两岸政治对立,这种对立是在领土主权完整的一个中国内部的分歧,只要台湾方面或外部势力没有将这种分歧导向“两个中国”“一中一台”,这种分歧可以有条件搁置或通过民主协商解决,形成合情合理的安排,进而结束政治对立。

“九二共识”就是这种方法论的体现和结晶,两岸就在谋求国家统一过程中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达成共识,但是对于一个中国涵义也均有所保留,而这种分歧可以在共识框架内搁置,所谓的“名实”与“同异”之争、“清晰”与“模糊”之辩都可以在两岸关系和平发展中找到破解之道,相信也能够在两岸交流交往、共同利益、价值共享、融合发展中自然而然地被化解。有了“九二共识”这个基础和平台,两岸互动会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应,台湾内部会形成稳定的共识,台湾在两岸和平发展和统一协商中也会获得稳固的主体地位和议价能力,也能在对外事务上获得更为宽广的活动空间。

2.“九二共识”的空间

因此,当两岸在“台湾与大陆同属一个中国”上形成清晰的共识后,“九二共识”的适用就具有了相当程度的包容性与灵活性,既为两岸之间进一步协商、探讨解决两岸政治分歧提供了基本框架,又能够容许台湾维持在一中架构内部的自主权甚至两岸之间的平等权,还为台湾带来了发展性的权力空间和阐释空间。大陆多次表示,只要认同一个中国,什么事情都可以谈,包括两岸合情合理的政治安排和台湾的国际活动空间等问题。

事实上,中国大陆在台湾认同“九二共识”问题上也是开放包容的,并且也给予了台湾方面极大的善意、让步与空间,中国大陆在“九二共识”上的立场和标准是“各自表述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无须表述一个中国内涵的分歧”,但也曾对马英九当局“九二共识、一中各表”的相关表述采取了较为宽容的因应。

在台湾当局承认“九二共识”、认同“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前提下,两岸实现领导人的历史性会面,台湾与大陆之间不仅签署了多项共同事务协议,得到了和平红利,分享了大陆发展机遇,而且也在台湾社会内部凝聚了政治共识,“外交休兵”一定程度上被大陆所尊重,更在国际社会获得了更多的能见度和参与空间,包括前所未有地参与了世界卫生大会、国际民航大会等。

民进党再度执政后,希望维持两岸关系现状,继承两岸关系发展成果,却以“九二共识”的用语分歧等模糊“九二共识”的历史事实和核心意涵,或者是不顾“一个中国原则”的实体共识而只求以所谓“对等协商”“互相尊重”的程序来开启与大陆的协商交流,甚至公然否定“九二共识”,导致两岸关系协商交流的政治基础丧失。这自然会导致岛内最大政治共识的崩塌,也让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大好局面和既有成果难以为继,而且在国际空间上必然受到一个中国原则的规制,所谓的“邦交国”数量锐减,对于世界卫生大会、国际民航组织等国际活动的参与受限。

其中的主要原因在于,两岸共同维护一个中国现状的基础和机制不复存在,而大陆方面必须在维护国家领土主权完整上发挥主动性和主导性,推动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主体、动力和路径逐步从“双边”走向“单边”。

注释:

①刘相平,张萌:《第四次交锋:台湾岛内“九二共识”再争议述论》,《台湾研究集刊》2022年第2期。

②杨丹伟,孙君文:《“九二共识”:“一个中国”象征符合的形成分析》,《台湾研究集刊》2022年第2期。

③张俊威,李义虎:《“九二共识”核心内涵的正确认知:有关“一中各表”论的重点剖析》,《台湾研究》2022年第2期。

④《“九二共识”的由来》,中共中央台办、国务院台办网站,2016-7-12,http://www.gwytb.gov.cn/wyly/201607/t20160712_11506678.htm

⑤朱松岭:《“九二共识”抓机遇、成共识、促发展》,中国台湾网,2012年11月6日,http://www.taiwan.cn/plzhx/zhjzhl/zhjlw/201211/t20121106_3352098.htm。

⑥张俊威,李义虎:《“九二共识”核心内涵的正确认知:有关“一中各表”论的重点剖析》,《台湾研究》2022年第2期。

⑦胡锦涛:《关于新形势下发展两岸关系的四点意见》,《人民日报》,2005年3月1日第1版。

⑧刘相平:《台湾对“九二共识”的争议及影响述论》,中国台湾网,2015年4月29日,http://www.taiwan.cn/plzhx/zhjzhl/zhjlw/201504/t20150429_9691916.htm。

来源时间:2022/9/4   发布时间:202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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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乌克兰到亚太,美国修筑的经济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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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明昊  来源:澎湃新闻

9月,美国和其他13个印太地区国家将在洛杉矶举行“印太经济框架”(IPEF)部长级会议。据悉,各方代表将就数字经济规则、供应链安全、清洁能源、税收和反腐等议题展开磋商。

“印太经济框架”由美国总统拜登在今年5月访日期间宣布启动,此后,相关国家的部长级官员已经举行多次视频会晤或非正式磋商。显然,拜登政府打算以快节奏推进其进程。

目前“印太经济框架”有14个成员国,除了日本、澳大利亚、韩国、印度等美国的核心盟友之外,还包括东盟地区的7个国家。用美国高级官员的话说,该机制是“独立于中国的安排”,旨在为相关国家提供“不同于中国的方法”,“有效反制中国不断增长的影响力”。换言之,“印太经济框架”是美国针对中国展开地缘经济竞争的重要抓手。

不仅如此,“印太经济框架”还是美国力图构建的“新型布雷顿森林体系”的一部分。在俄乌冲突的背景下,拜登政府宣扬国际经济体系必须更加重视国家安全和价值观因素,并试图推动一种“俱乐部式的全球化”,而其对中国的排斥和压制则是显而易见的。

“俱乐部式”的全球化

实现与中国在经贸、技术等领域的“部分脱钩”,是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重要目标。在特朗普执政期间,美国不仅自身针对中国展开贸易战和“技术冷战”,还通过所谓“经济繁荣网络”“清洁网络计划”“敏感技术多边机制”等具体安排和行动,推动包括亚太地区国家在内的世界多国在对华“脱钩”方面与美国进行协同。

拜登政府上台后,继续强调“经济安全就是国家安全”,并以更多的实际举措落实供应链重塑战略,例如建立“美欧贸易和技术委员会(TTC)”等新机制,发起“印太经济框架”“美洲经济繁荣伙伴关系(APEP)”“全球基础设施和投资伙伴关系(PGII)”等倡议,力图在经济层面构建更紧密的对华施压阵营。

在这一阵营中,价值观因素甚为重要。2021年2月,拜登签署发布有关供应链问题的总统行政令,称将在建立有韧性的供应链方面与“与我们共享价值观的”盟友和伙伴进行密切合作,以“促进集体的经济安全和国家安全”。

2022年2月爆发的俄乌冲突加剧了这一态势。美国试图通过“捆绑中俄”的策略,进一步渲染所谓“中国威胁”,增强相关国家与中国“脱钩”的意愿和动力。

战争爆发后,美欧即对俄展开全面的“经济战”,试图通过空前严苛的经济和金融制裁将俄驱赶出世界经济体系。目前参与对俄制裁的30多个国家,经济总量占到全球一半以上。美国财政部副部长阿德耶莫(Wally Adeyemo)宣称,制裁已经使俄罗斯耗损了过去15年的经济发展成果,今年其经济至少会萎缩10%,而这将破坏俄军事工业复合体及其供应链,拆解俄战争机器。另据统计,迄今已经有超过1000家西方跨国企业退出或削减在俄业务。

至此,经济与金融制裁已经成为西方与俄冲突中一条至关重要的战线。在这一过程中,全球供应链遭到人为割裂,经济全球化和跨国公司则被“武器化”,价值观壁垒日益成为重塑全球经济关系重要因素。

在美国财长耶伦(Janet Yellen)看来,俄乌战争改变了世界经济前景,不仅全球经济增长预期发生变化,国际合作的理念也将有所调整,经济问题将越来越难以独立于国家安全等更广泛的国家利益考量。她明白说,中国在俄乌问题上的立场将影响世界对中国的态度。美国试图加快推动一种“俱乐部式”的全球化,也就是耶伦所谓的“新型布雷顿森林体系”,在强化美国及其伙伴国之间的经济纽带的同时,将俄罗斯、中国等对手排斥在外。

有关制裁的“军备竞赛”

所谓“新型布雷顿森林体系”不仅具有排他性,还有突出的强制性,也就是说,中国未来或面对来自美国及其盟友的更大的制裁压力。

上文提到,西方对俄的“经济战”已成为俄乌冲突中的重要一环。美国及其盟友不断强化对俄多边制裁体系,旨在大幅削弱俄的经济实力和战争能力。例如在美国主导下,七国集团(G7)组建了“制裁俄精英、代理人和寡头”特别工作组,并联合开发资产监控及制裁技术,以确保联合制裁行动的效力。

此外,为了削弱俄罗斯在全球能源格局中的地位,美国全力支持欧盟在能源供应上“脱俄”。欧盟提出在2027年前停止使用俄石化能源,美国除了增加对欧出口天然气,还鼓励后者扩大与海湾国家之间的能源合作,以填补市场空白。

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副主席香农·奥尼尔(Shannon O’Neil)认为,如果“经济战”能够成功迫使俄军撤退甚至普京下台,那么毫无疑问它将改写21世纪的美国大战略,未来美国或将围绕经济制裁而不是武器发动“军备竞赛”。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许多亚太国家参与了对俄罗斯的“经济战”。在华盛顿的促动下,澳大利亚、新加坡、日本和韩国均宣布对俄采取经济、技术和金融制裁举措,并就此与美国进行协调。在某种程度上,这既是一次对美国在亚太的盟友的压力测试,也是未来对其他大国采取多边制裁行动的预先演练。

剥离中国的“印太经济框架”

毫无疑问,“印太经济框架”是美国新型布雷顿森林体系的重要支柱。在大国竞争的背景下,夺取对亚太经济的主导权,是美国对华“竞而胜之”(outcompete)的关键所在。

一方面,美国在亚太有重大经济利益。据美方统计,2020年美国与印太的贸易额达到1.75万亿美元,“支撑了超过300万个美国的就业岗位,美国国内约9000亿美元的外国直接投资也源自印太地区。未来数年,全球经济增长的三分之二将由印太地区驱动,它的影响力只会越发增强”。

另一方面,美国认为自己的亚太主导权受到了中国的挑战。在美方看来,中国发展与亚太国家紧密的经贸关系,以此为手段削弱美国同盟体系的内在凝聚力,对澳大利亚、菲律宾等美国盟国实施所谓“经济胁迫”。此外,它还担心中国通过“一带一路”向亚太输出“中国发展模式”。美国的商业利益和地缘经济影响力也会因之而受损。

俄乌冲突爆发后,美国借此渲染所谓“供应链安全”等问题,鼓动亚太国家减少对中国的经济依赖。“印太经济框架”正是这一背景下的产物,旨在形成对华经济施压的新机制,在产业链、供应链、创新链等方面促使亚太与中国剥离,进而消解中国在该地区的经济影响力。

“印太经济框架”聚焦经济互联、韧性经济、清洁经济和公平经济四大目标。具体而言,美国将借此平台推动芯片等关键产品供应链的集体监测和信息共享,设立供应链预警机制,评估和完善相关物资的战略储备,改善与供应链韧性相关的基础设施。

此外,美国将数字经济和数字贸易作为印太经济战略的聚焦领域,拟以《美墨加协议》《美日数字贸易协议》等既有协议为基础,推动与亚洲盟友及伙伴的数字贸易谈判。

再者,美国加大对印太基础设施方面的关注和投入力度,注重利用私营部门、非政府组织等力量强化对华竞争优势。2015年以来,美日印澳(QUAD)为印太基础设施投入的政府资金超过480亿美元,在可再生能源、电信、道路、水资源等领域实施数千个项目,涉及30多个国家。拜登上台后还特别筹建了一个“四边机制基础设施协调小组”,进一步整合相关资源。

值得关注的是,“印太经济框架”还包括构建多边出口管制体系的意图。美国商务部长雷蒙多(Gina Raimondo)公开表示,美国将就限制向中国出口“敏感”产品加大与日韩等国的协调力度。7月,美国和日本举行“经济版2+2”会谈,双方建立“经济政策协商委员会”,核心任务之一即是确立新的先进技术出口管制安排。

冷战时期,美国曾构建“巴黎统筹委员会”,实施针对苏联等社会主义国家的出口管制。有分析认为,美国有可能打造新版的巴黎统筹委员会,而这一次,其矛头将对准中国。

来源时间:2022/9/4   发布时间:202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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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中国发展还有战略机遇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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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文  来源:人大重阳

按:

作者王文系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执行院长,本文刊于《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学报》2022年第4期,原标题为《论新时代的战略机遇期:源起、现状与未来》。本文于观察者网发布后,阅读量突破15万+。

只看到机遇,不注意风险,就有可能盲目乐观、一失策倒退数年;只防范风险,不把握机遇,也有可能止步不前、错失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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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在《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学报》2022年第4期上的版面截图

核心摘要

● 剖析新时代的“战略机遇期”的源起、现状与走势,对认识当前中国面临的内外环境具有相当重要的现实意义,对推进下一轮的深化改革与全面开放也具有极高价值的指导意义。

● 冷战结束以来,中共中央对国内外环境的战略机遇思考大体可分为三个时期:其一,“战略机遇期”研判的洞察酝酿期;其二,“战略机遇期”研判的政策成形期;其三,“战略机遇期”研判的维护延长期。

● 近年来面临新冠肺炎疫情冲击,经济增长放缓,中美矛盾加剧,加之一些执行部门与地方政府对“风险”“安全”管控绝对化、机械化,中国发展中存在的多重影响因素使不少民众对未来投资与发展前景的信心减弱。一些人开始怀疑“战略机遇期”是否还存在,甚至有人认为“重要战略机遇期”已提前结束了。

● 从外部环境来看,中国至少有四个方面的重要战略机遇:

一是在可预测的将来,美国自身将长期处于政治大分裂、经济大停滞、社会大衰败与话语大失信的状态,在客观上形成对中国崛起相对有利的战略境况。

二是西方国家间分裂、内部矛盾恶化,客观上为中国突破西方大封锁、化解西方对华“新冷战”之势提供了纵横捭阖的战略空间。

三是俄罗斯、土耳其、伊朗等新兴经济体长期制衡与牵制美国霸权的地区影响力,为中国建立温和、灵巧的对外关系创造了更多腾挪的战略时间。

四是中国在新一轮产业革命中的“弯道超车”,使中国有史以来首次在工业革命浪潮中站在世界的最前沿,进而创造了技术与资本“虹吸效应”般的战略动能。

● 从内部环境看,中国至少也有四个方面的重要战略机遇:

一是不断增强的党中央权威与党的领导力为中国下一步重大改革与开放政策的出台与落实,提供了他国无以比拟的战略能力。

二是经济规模巨大、发展余地大的可能性不断被激发,使中国持续发展具备他国无以比拟的战略潜力。

三是中国人向往美好生活的意愿变得更为坚定,使中国未来高质量发展具备源于社会基层的战略动力。

四是中国人近年来持续提升的道路自信以及不断与内外部风险斗争的经验积累,为未来沉着应对各类风险与挑战培养了大量战略人才。

● 近代中国“在丧失机遇中遭遇风险”与现代美国“在机遇把握中稀释风险”的两个正反经验提醒我们,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正处在离实现目标最近的时刻,防范风险与把握机遇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只看到机遇,不注意风险,就有可能盲目乐观、一失策倒退数年;只防范风险,不把握机遇,也有可能止步不前、错失良机。

● 各级党委政府在强调防风险、抓安全的同时,应适当理性与客观地讲讲“战略机遇期”,这不是对局势的盲目乐观,而是对未来具有针对性鼓劲,不仅有助于宽松政策细节、重燃发展激情、释放经济活力、回升社会预期,更能推动当前中国的国家事业转型与升级。

● 面对外部现有霸权国对中国崛起的高度焦虑之心与全面遏制之势,我们更需要有统筹国内国外、泰然处之的战略底气与定力,并通过全方位开放政策化解之。这就需要在对外人员交往、金融开放、中外合作、吸引人才等领域加快制度完善,推动改革落实,采取更多相对积极、相对宽松的政策。

● 中国下一轮经济增长的基础,要立足于14亿人的国内市场,更要着眼于75亿人的世界大市场,应抓住后疫情时代全球资源处于低成本洼地、亟须并购整合的重要战略窗口期。在这一方面,欧美国家及日本的企业与机构在全球的布局经验是值得借鉴的。

在中美博弈加剧、国内经济下行压力加大以及新冠肺炎疫情持续冲击的背景下,中国发展的战略机遇期是否仍存在,成为许多人的困惑。

对此,2020年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公报、2021年3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都明确指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我国发展仍然处于重要战略机遇期,但机遇和挑战都有新的发展变化。

这一表述是中共中央继2002年首次提出“二十一世纪头二十年,对我国来说,是一个必须紧紧抓住并且可以大有作为的重要战略机遇期”之后,再次对新时代下中国发展环境作出的重大战略研判,为未来一段时期的中国发展与对外交往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剖析新时代的“战略机遇期”的源起、现状与走势,对认识当前中国面临的内外环境具有相当重要的现实意义,对推进下一轮的深化改革与全面开放也具有极高价值的指导意义。

01 “战略机遇期”的思想溯源与政策延承

中国共产党人一直有辨识与抓住战略机遇的丰富经验与伟大实践。从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准确判断全局、扭转战略态势、最终夺取全国胜利,到新中国成立初期抓住美苏矛盾取得战略突破,善于把握并利用战略机遇,始终是中国共产党人在历史关口审时度势、取得事业进步的关键。

冷战结束以来,中共中央对国内外环境的战略机遇思考大体可分为三个时期。

其一,“战略机遇期”研判的洞察酝酿期。

20世纪90年代初,随着苏联的解体,中国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处在新的重大历史关口,国内外形势变化难以捉摸。邓小平站在历史新高度审视时局并作出了重要论述。

1990年3月,邓小平同中央负责同志谈话时说:“世界上矛盾多得很……我们可利用的矛盾存在着,对我们有利的条件存在着,机遇存在着,问题是善于把握。”他还指出,国际上会有比较长时间的不爆发新的世界大战的和平环境,“……要紧紧抓住经济建设这个中心,不要丧失时机……要利用机遇,把中国发展起来”。

1990年12月,邓小平再次就“善于利用时机解决发展问题”提出:“国内外形势比我们预料的要好……这样保持五十年,六十年,社会主义中国将是不可战胜的。”

邓小平关于“机遇”“时机”的思考以及对国内外实际情况的精准分析,对党的十四大召开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局面的开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1992年10月,党的十四大报告明确指出:“现在国内条件具备,国际环境有利,既有挑战,更有机遇,是我们加快发展的好时机。”党中央通过准确判断国际形势与中国国内发展的阶段性特征,制定了正确的对外关系指导方针与对内发展政策,持续推动中国此后三十年的经济高速增长、人民生活水平的飞速提升以及综合国力与国际地位的快速上升。

其二,“战略机遇期”研判的政策成形期。

2002年5月31日,江泽民在中共中央党校讲话中首次提出“战略机遇期”的概念。当年11月党的十六大报告首次在中央文件中正式采用“重要战略机遇期”的提法:“综观全局,二十一世纪头二十年,对我国来说,是一个必须紧紧抓住并6且可以大有作为的重要战略机遇期。”

此后,中央决策层均沿用了这个提法,且对内外挑战严峻性的重视也不断加强。

2007年党的十七大报告表述道:“机遇前所未有,挑战也前所未有,机遇大于挑战……要抓好和用好重要战略机遇期,求真务实,锐意进取,继续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加快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完成时代赋予的崇高使命。”

2010年党的十七届五中全会进一步指出:“综合判断国际国内形势,我国发展仍处于可以大有作为的重要战略机遇期,既面临难得的历史机遇,也面对诸多可以预见和难以预见的风险挑战。”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进入新时代,“重要战略机遇期”的研判没有变,但对“机遇意识、风险意识”的强调明显增多。

2012年党的十八大报告强调:“我们要准确判断重要战略机遇期内涵和条件的变化,全面把握机遇,沉着应对挑战,赢得主动,赢得优势,赢得未来。”

201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继续明确强调:“没有改变我国发展仍处于可以大有作为的重要战略机遇期的判断,改变的是重要战略机遇期的内涵和条件。”

2015年10月,面对深刻复杂变化的国际国内环境,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十八届五中全会上再次明确指出:“尽管国际国内环境发生了深刻复杂变化,我们发展重要战略机遇期的重大判断没有改变。”

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党中央深刻认识到,“重要战略机遇期”所面临的内外部条件与环境都出现了诸多可能不利于中国发展的影响变量,而中国也孕育和积累了大量新的发展优势。中国发展长期面临“危”“机”共在、“内”“外”统筹、“祸”“福”双出、“竞”“合”并行的辩证关系,这类表述在党中央的文件中频频出现。

由此可见,“21世纪头20年”结束后的战略机遇事宜开始成为党中央的重要议题。2017年10月,党的十九大报告指出:“我国发展仍处于重要战略机遇期,前景十分光明,挑战也十分严峻。”

2019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主持召开中部地区崛起工作座谈会时的讲话中再次明确指出:“我国仍处于发展的重要战略机遇期,但面临的国际形势日趋错综复杂。我们要清醒认识国际国内各种不利因素的长期性、复杂性,妥善做好应对各种困难局面的准备。”在“战略机遇期”之前加上“仍”一字作为前缀,体现了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实事求是、沉着冷静的战略定力以及长期延续内外政策的战略毅力。其三,“战略机遇期”研判的维护延长期。

2020年,“21世纪头20年”结束之际,如何“维护延长我国发展的重要战略机遇期”被提上议事日程。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公报对此表述首次加了时间状语,明确指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我国发展仍然处于重要战略机遇期,但机遇和挑战都有新的发展变化。”

2021年3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通过政策规划的方式,采用了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公报中的同样表述。这说明在党中央看来,至少到2035年前“重要战略机遇期”是会长期存在的。根据《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学习问答》一书,党中央是从国际国内环境两方面的角度作出这一基本判断的:“从外部环境看,作出这一基本判断有着重要依据。……虽然国际环境日趋复杂,但仍总体于我有利,时与势在我们一边。”“从我国发展看,作出这一基本判断有着坚实基础。……雄厚物质基础、丰富的人力资本、广阔的市场空间、巨大的发展潜力和显著的制度优势,是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我国发展仍处于重要战略机遇期的坚定基础。”

可见,从酝酿、定型再到延长,“战略机遇期”的研判体现了改革开放以来历任党和国家领导人对内外时势的敏锐观察、对现状的忧患意识以及对未来的前瞻思考,这对中国发展战略的制定与预期目标的制定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对“战略机遇期”的认识不仅关系到中国发展全局,更关系到社会主义事业的兴衰成败、前途和命运。正是基于对“战略机遇期”的准确研判、全面把握与精准借力,中国才能在20世纪90年代以来风云变幻、艰难复杂的国际局势中透析有利因素,从东欧剧变、苏联解体、亚太崛起、美国遏制等国际变局的缝隙中捕捉利好趋势,从新一代科技革命中发掘提升国计民生、推动高速增长的发展动能。

问题在于,近年来面临新冠肺炎疫情冲击,经济增长放缓,中美矛盾加剧,加之一些执行部门与地方政府对“风险”“安全”管控绝对化、机械化,中国发展中存在的多重影响因素使不少民众对未来投资与发展前景的信心减弱。2021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我国经济发展面临需求收缩、供给冲击、预期转弱的“三重压力”,其中之一的“预期转弱”就是源于人们对国内外环境变化的担心。

随着美国将中国定位为“最大战略竞争对手”,国际“中国威胁论”“中国责任论”此起彼伏和国内经济发展“三重压力”的加大,一些人开始怀疑“战略机遇期”是否还存在,甚至有人认为“重要战略机遇期”已提前结束了。因此,深刻认识并在社会舆论层面广泛传播21世纪第三个十年仍然存在的“重要战略机遇期”,对推动人们理性把握当前国内外形势、坚持深化改革与全面开放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多讲讲“战略机遇期”,既有助于缓解民众的焦虑,也可能起到拉升未来预期的作用,更有助于提醒各级党委政府、社会各界、市场主体实事求是地挖掘客观存在的发展机遇。

02 国内外环境下中国仍将长期存在的重要战略机遇

捕捉“机遇”是化解挑战与风险的重要前提。讲“战略机遇期”,不是要误导人们不理会挑战与风险,而是要让人们从困难与不易中找到务实的解决之道。无论是从国际环境还是从国内现实来看,战略机遇的存在是实实在在的,当然也需要我们正确予以把握:一方面,要客观厘清对中国整体仍然有利的外部环境带来的战略机遇;另一方面,要全面挖掘中国国内发展良机仍将长期存在的重要战略机遇。

从外部环境来看,中国至少有四个方面的重要战略机遇。

一是在可预测的将来,美国自身将长期处于政治大分裂、经济大停滞、社会大衰败与话语大失信的状态,在客观上形成对中国崛起相对有利的战略境况。美国对华政策会不断滋扰中国发展,但无法凝结成全面遏制中国崛起的有效力量,反而还能倒逼中国国内形成团结奋进的局面。

美国两党严重分裂,二者尽管都认为中国崛起对美国具有深度挑战,但在怎么应对、用什么方式、遏制强度如何等问题上,并未达成共识。

2017年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以后,美国先后用经贸战、科技战、挑拨中国周边摩擦、人权与意识形态攻击等多种方式压制中国,但都未能如愿。2021年,中美贸易额再创新高,对美顺差扩大,多数人都认为美国对华贸易战已失败。拜登就任美国总统以来,美国政府同样拿不出有效应对与遏制中国崛起的办法。

更值得关注的是,美国政治分裂导致制度失效、社会分裂。民主、自由、法治等美国赖以维系的国家价值观与政治话语受到空前的内部质疑。包括福山、雷·达利奥等政经界人士都预测,美国“否决政治”泛滥,可能在未来爆发“内战”或国家崩溃。

2021年下半年以来,美国通胀率屡创40多年来新高,暴露了所谓“经济复苏”的假象。2021年中国的经济总量约为美国的78%,中国成为过去130年以来与美国第一经济体地位差距最小的国家。多数机构预计,未来8年左右,中国将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从中长期看,时间仍在中国这边。

二是西方国家间分裂、内部矛盾恶化,客观上为中国突破西方大封锁、化解西方对华“新冷战”之势提供了纵横捭阖的战略空间。美欧内部矛盾激烈,寻求外交自主的法、德两国不会拉着欧盟全面跟随美国对华遏制政策;中东欧17国虽出现立陶宛“马前卒”式的反华势力,但完全不足以成气候。

英国、日本、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对美国政策亦步亦趋,但鉴于在华经济利益巨大,国内反对遏制中国政策的声音高涨,这些国家对华政策多少呈现“表面上倒向美国、实际仍与中国交往”的“骑墙派”。中英、中日、中澳、中加贸易总额近年来连续上涨,包括澳大利亚在内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英文缩写为“RCEP”)也于2022年元旦正式启动。这些都是典型例证。

三是俄罗斯、土耳其、伊朗等新兴经济体长期制衡与牵制美国霸权的地区影响力,为中国建立温和、灵巧的对外关系创造了更多腾挪的战略时间。加之近9年推进“一带一路”建设,中国不仅结交了全球朋友,也拓展了前所未有的外部空间。

2022年2月爆发的俄乌冲突呈现拉锯战化,使俄罗斯与西方关系彻底恶化,美、俄围绕后乌克兰危机的博弈将长期化;土耳其、伊朗在中东地区影响力的崛起,都牵制了美国一部分精力。“一带一路”建设重塑了中国作为崛起大国的外部机遇,使中国非但没有陷入像美国那样到处有敌人的国际窘境,反而有像巴基斯坦、塞尔维亚等在关键时刻力顶中国的许多真朋友。

更重要的是,发展中国家在全球的经济份额持续上升,2030年前后将超过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的议程将成为世界主流话语。无论是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还是“拉丁美洲2040年远景规划”,抑或是号召“在共同价值观和共同命运基础上合力建设繁荣团结的非洲”等,“发展”已成为各国战略的最大公约数。

无疑,发展中国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政治觉醒。中国主张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尤其是疫情期中国在口罩、呼吸机、疫苗等物资出口与国际互助中体现的大爱,使中国越来越得全球人心。美国皮尤调查中心在全球各国的历年调查数据显示,中国形象的好感度多次超过美国。

四是中国在新一轮产业革命中的“弯道超车”,使中国有史以来首次在工业革命浪潮中站在世界的最前沿,进而创造了技术与资本“虹吸效应”般的战略动能。

在前三轮工业革命中,中国严重滞后。当下的中国则在数字经济、人工智能、5G研发、超级计算、纳米材料、载人航天、智慧城市、量子科学等多个领域都基本处在与发达国家的同一个阶梯位置,有的领域甚至更为领先。

中国连续9年科研经费投入占据世界第二,2022年有望超过美国成为第一。哈佛大学和剑桥大学最新发布的研究报告《伟大的竞争:21世纪中国与美国的较量》中明确指出:“中国科技在快速上升,在一些领域,中国已超过美国;在其他领域,中国将在未来10年赶超美国。”

综上,就外部环境的战略机遇看,尽管存在日益增长与变化的外部挑战,但不得不说,大国权力结构调整期、科技浪潮领衔更替期和全球发展体系变迁期“三期叠加”,发展中国家群体崛起,合作、和平与复苏是各国诉求的最大公约数,中国仍然长期处在机遇大于挑战的重要时期。

对此,我们不能被西方舆论对华的“叫嚷”以及一些国家个别对华不友好的声音或事件左右。中国在海外资产存量总额超过8万亿美元,外部的一些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以笔者在过去十多年对近百国的长期追踪与对外交流的经验看,必须自信地讲,美国对华的动作与叫嚣,多数还是“雷声大、雨点小”或是堂吉诃德式的政客表演,不可能阻挡中国的长期发展。

从内部环境看,中国至少也有四个方面的重要战略机遇。

一是不断增强的党中央权威与党的领导力为中国下一步重大改革与开放政策的出台与落实,提供了他国无以比拟的战略能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以来,中国国家治理体系建设和治理现代化的进程加快,国内各类制度不断得以完善。通过精准扶贫、生态环保、反腐打黑、防控风险、社会治理、数字经济、依法治国、共同富裕等重大政策的实施,中国民众对政府的拥护、社会的团结是任何发达国家都无法比拟的。想推什么重大改革措施,要集中力量做什么大事,中国政府比任何时候、任何国家都具备这个制度优势与领导能力。

二是经济规模巨大、发展余地大的可能性不断被激发,使中国持续发展具备他国无以比拟的战略潜力。中国继2006年成为世界第一外汇储备国、2010年成为世界第一制造业大国、2013年跃居世界第一货物贸易大国、2018年成为世界第一贸易大国之后,2020年对外直接投资和吸引外资数额均首次超过美国跃居世界第一,有望在近年内超过美国成为全球最大消费市场。

此外,中国还具有全球最完整、规模最大的工业门类和工业体系,有世界最多的受过高等教育或拥有各类专业技能的人才。即便如此,中国发展潜力仍相当大,如有10亿人没有坐过飞机,获得大学本科教育的人数比例仅约5%、而美国却有25%左右,等等。

只要不断改革与开放,国内外的生产、分配、流通、消费各个环节的行业垄断与地方保护被打破,各地城市有机更新、棚户改造、适度超前基建全面启动,在消费、投资、城镇化、数字经济、绿色经济的发展空间中找到新一轮增长点,我们有理由相信,中国经济仍然能在未来出现新的喷发之势。

三是中国人向往美好生活的意愿变得更为坚定,使中国未来高质量发展具备源于社会基层的战略动力。相比新中国成立初期,当下的中国人更关切和在乎个人生活质量与物质水准;相比改革开放初期,当下的中国人也不愿意忍受污染、腐败与不公而换得的快速经济增长。这使中国经济从速度规模型向质量效益型转变有了内生动力,使国家出台的政策不断推动质量变革、效率变革、动力变革,致力于建立党的十九大报告所提的“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的经济体系”,最终发展成果更好地惠及全体人民,不断实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比起1978年时中国仍是全世界最贫穷的国家之一,现在的中国已稳居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中国的居民年均社会消费额约4600美元,仅是美国的1/4。中国城镇人均住房面积约40平方米,约是1978年8.1平方米的5倍,但仍不足美国(约65平方米)的2/3。中国人均拥有小汽车仅有0.21辆,为美国人的1/5。中国城镇化率仅57%,比起美国82%的城镇化率相差甚远。2021年,中国的森林覆盖率已从10%提高到23%,提升幅度世界第一,但与世界森林32%的平均覆盖率仍有较大差距。

四是中国人近年来持续提升的道路自信以及不断与内外部风险斗争的经验积累,为未来沉着应对各类风险与挑战培养了大量战略人才。

近10年来,中国人在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下,有效应对党内腐败、生态环境恶化、社会分化、精准扶贫、系统性金融风险防范、新冠肺炎疫情防控等一系列内部深度矛盾,成功化解了经贸战、科技战、边境摩擦、人权与意识形态压制,以及涉港、涉疆、涉藏、涉海等一系列来自美西方霸权势力的外部压力,一批又一批的中青年干部受到洗礼而提升本领。从可预见的将来看,逐渐成为社会中坚层的“90后”“00后”对中国共产党、对走中国道路也空前自信。下一代人爱国、爱党的比例更高。

综上,对内部战略机遇期的客观挖掘,不是说要回避当前的风险、挑战与国内问题,而是说当前中国自上而下、自里到外、自近及远无一不蕴含着应对风险、挑战与问题的底气,我们对改革与开放的步伐还可以更加快、思想还可以更解放一些。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我们党依靠斗争创造历史,更要依靠斗争赢得未来。”面对百年变局下的挑战与风险增多,我们不必谈“风险”“挑战”而色变,更不必怕“风险”“挑战”而止步不前。风险、挑战、问题是永远存在的,我们要常怀远虑、居安思危,也要时刻保持对战略机遇期的捕捉、维护与延长。

03 中国维护与延长战略机遇期的路径思考

剖析重要战略机遇期在“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仍然存在的诸多国内外依据,并不是回避对日趋复杂、不稳定性明显增加的国内外环境的深度研究,更不是无视当下世界经济低迷、全球化逆流、世界格局动荡、和平遭受威胁的复杂外部环境。

相反,总结此前重要战略机遇期的现实启示并坚信重要战略机遇期仍在延长,是推动全党全国进一步统一思想、统一意志、统一行动的需要,也是未来进一步团结带领全国各族人民夺取新时代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的伟大胜利的需要,更是始终把握新时代新征程中党和国家事业发展的历史主动权、增强锚定既定奋斗目标与意气风发走向未来的勇气和力量的需要,具有重大现实意义和深远历史意义。

纵观近现代史,中国至少两次错过重要战略机遇期。

15世纪大航海时代开启,明朝皇帝曾最早派遣郑和七次下西洋,却未将海外开拓转化为国内财富增长、思想启蒙与技术革命的动力,反而此后回归内向型发展,最终错失原本能在中国最早实现人类近代以来文明升级的大好战略机遇。

19世纪下半叶,清末洋务派曾提出“师夷长技”的主张,发动洋务运动,却在与保守派的争斗中失败。此后清廷不思变法、盲目排外,接连在甲午战争、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中失利,再次错失良机,最终成为落后挨打、被外国列强瓜分势力范围的对象。

从美国20世纪崛起的历程看,美国既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后期巧妙地加入协约国集团而成为战胜方,还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珍珠港被偷袭后改变“孤立主义”政策转而成为反法西斯主义领导国;既能在历次国际金融危机中均率先复苏,还能在冷战中精巧地与苏联展开军备竞赛而最终胜出。美国从世界偏安一隅的小国崛起成全球霸主并保持130多年全球第一经济体的重要经验是善于抓捕战略机遇、善于在机遇把握中稀释风险。

近代中国“在丧失机遇中遭遇风险”与现代美国“在机遇把握中稀释风险”的两个正反经验提醒我们,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正处在离实现目标最近的时刻,防范风险与把握机遇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只看到机遇,不注意风险,就有可能盲目乐观、一失策倒退数年;只防范风险,不把握机遇,也有可能止步不前、错失良机。风险与机遇的辩证统一,是中国共产党作为百年大党仍风华正茂的重要经验。回顾中国共产党成长、成功的百年进程,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的胜利,从新中国成立到改革开放的成功,在相当大程度上就是党不断防范化解风险、辨识捕捉战略机遇的进程。因此,以史为鉴,至少有三点值得当下中国思考。

第一,正确引导社会舆论,积极塑造复苏机遇。

2022年春,中国遭遇新冠肺炎疫情的反复,经济下行压力进一步加大,许多受到疫情冲击而遇到困扰甚至出现短暂休克的产业、行业都面临重新布局、重新拓展的机遇。

宏观上多讲“战略机遇期”,将会促进个体、企业、机构采取适度超前扩张政策,比如,适度超前的基础设施建设、适当宽松的货币与信贷政策、适度前卫的消费行为、适度风险的投资举动等,进而保持社会各个领域的中高速增长,汇集推动国家实现“十四五规划与2035年远景纲要”的力量。事实上,2022年“两会”将2022年中国经济增长目标设在5.5%,这本就是兼顾风险与机遇的务实之举。

对于现在媒体舆论中专家、学者、“大V”所谈的风险,我们需要澄清一个问题,即中国只要保持中高速的发展,如债务、信贷、投资等一些风险就是担心出来、想象出来的。

面对新时代以来中国发展内外环境发生的深刻变化,我们需要坚信战略机遇期仍然存在是客观事实,需要积极把握好机遇期并在社会舆论上作正确引导。具体而言,各级党委政府在强调防风险、抓安全的同时,应适当理性与客观地讲讲“战略机遇期”,这不是对局势的盲目乐观,而是对未来具有针对性鼓劲,不仅有助于宽松政策细节、重燃发展激情、释放经济活力、回升社会预期,更能推动当前中国的国家事业转型与升级。正如“十四五规划和2035年远景纲要”中所指出:“准确识变、科学应变、主动求变,善于在危机中育先机、于变局中开新局,抓住机遇,应对挑战,趋利避害,奋勇前进。”第二,敢于并善于对外斗争,保持开放战略定力。近年来,大国博弈激烈,中国与一些西方势力尤其是对美斗争频繁。美国还将中国视为“唯一既有意愿,又在经济、外交、军事、科技上有能力重塑国际秩序的国家”。多谈“战略机遇期”,不仅是理性看待外部风险与挑战的重要体现,而且是坚持战略定力的重要依据,还是引导全民开放视野、放平心态、做好自己的事情的重要动力,更是要努力从这些困境与挑战中寻求突破的重要思维路径。

对外斗争,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无论是在政治、外交、意识形态领域,还是在金融、经贸、话语权领域,对外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目标都是应对当下挑战,化解内外矛盾,推动内外合作,实现民族复兴。

对于影响中国崛起的最大外部变量——美国,我们需要保持“平视”之心态,虽然目前的美国很难成为中国朋友,但我们也不必将其推到敌人位置。当然,在敢于对外斗争的同时,我们还要提升善于斗争的能力与灵活性。

面对外部现有霸权国对中国崛起的高度焦虑之心与全面遏制之势,我们更需要有统筹国内国外、泰然处之的战略底气与定力,并通过全方位开放政策化解之。这就需要在对外人员交往、金融开放、中外合作、吸引人才等领域加快制度完善,推动改革落实,采取更多相对积极、相对宽松的政策。因此,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提出了“加快形成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的重大战略部署。

中国越开放越强大,就越要保持拥抱、融入与引领世界的态势,保持国内发展的稳中求进。可以说,没有任何外部势力能够阻止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第三,挖掘改革创新红利,探索在全球拓展资源与市场。

当下的中国,比任何时候都有能力获取全球资金、资源、人才、信息并使之服务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也比任何时候都有能力为解决人类问题贡献智慧与方案。把握“战略机遇期”,既需要我们在国内不断挖掘“改革红利”与“创新红利”,也需要多从全球范围配置更大资源与更大市场,在国际化、数字化、绿色化、优质化等方面寻找更强的增长活力。

中国下一轮经济增长的基础,要立足于14亿人的国内市场,更要着眼于75亿人的世界大市场,应抓住后疫情时代全球资源处于低成本洼地、亟须并购整合的重要战略窗口期。在这一方面,欧美国家及日本的企业与机构在全球的布局经验是值得借鉴的。

为此,需要进一步释放社会活力、解放思想,实现深化改革与全面开放“由局部探索、破冰突围到系统集成、全面深化的转变,构建互利共赢、多元平衡、安全高效的开放型经济体系,不断增强我国国际经济合作和竞争新优势”,从而有利于开创新时代中国改革开放的新局面。

总而言之,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历史从不等待一切犹豫者、观望者、懈怠者、软弱者。只有与历史同步伐、与时代共命运的人,才能赢得光明的未来。”战略机遇期永远属于时代的勇敢者、奋斗者与探索者。当然,在世界进入动荡变革期与战略机遇期的两期交汇下,中国发展中的机遇与挑战仍将长期存在。

在当下关键时刻,不断保持进取之心,抓住机遇,准确识变、科学应变、主动求变,居安思危,保持战略定力,中国将一定能实现民族复兴的最终目标。

(注释及参考文献略)

来源时间:2022/9/4   发布时间:202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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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评:台海问题愈趋严峻 统一进程势必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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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评社

国务院台办、国务院新闻办不久前发表的《台湾问题与新时代中国统一事业》白皮书,继续受到海内的关注和解读。白皮书的标题已经点明,其核心宗旨是解决台湾问题、实现国家统一,并阐述大陆的相关政策,为未来一段时间的国家统一大业提供引领和指导。

正如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王英津日前接受中评社专访时所说,虽然不赞成用“进入倒计时阶段”来描述解决台湾问题的紧迫性,但从国家统一与民族复兴的关系来看,国家统一确实到了一个需要正视并加以尽快解决的时候,两岸统一问题不会因台湾方面的回避而不复存在。他认为,白皮书的出台就是基于下一步推进国家统一大业的需要,这本身就释放了将要聚力推进国家统一进程的清晰信号。

毫无疑问题,在解决台湾问题上,大陆方面保持着充分的战略定力,一直在按照自己的战略规划和预设节奏向前推进,不被外部势力和“台独”势力带节奏,因为实现国家完全统一是由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时和势所决定的,是必然的,任何势力都无法阻挡。

同时我们也认为,台独分裂势力的猖獗和外部势力干预的加剧所造成的愈趋严峻的台海局势,实际上正促使中国大陆加快解决台湾问题、推进国家完全统一的进程。至于统的一方式,大陆一再强调,愿以最大诚意、尽最大努力争取和平统一,因为通过和平方式解决两岸统一问题,最符合两岸人民和中华民族的根本利益,但大陆也强调,不放弃其他解决方式,绝不会为各种形式的“台独”分裂活动留下任何空间,非和平方式一直是选项之一——不得已情况下的最后选择。

显然,近年来台湾的政治发展和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反华势力对台湾问题干预的加深、加快,正促使中国大陆加快解决台湾问题、推动国家完全统一的进程。

来源时间:2022/9/4   发布时间:202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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