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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5号,李文亮微博底下挤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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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桑海人  来源:桑海人说说

今天是9月5号,我们说一位故人。他已经离开我们941天。他最后一条微博定格在2020年2月1日。可他的微博评论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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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全国各地的网友,一直在和李文亮医生,诉说着自己的生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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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排队做核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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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被居委会大妈提醒,下楼做核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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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领导提醒我,别忘了拿核酸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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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睡醒,就又要去做核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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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酸、核酸,天天都是核酸,到哪都是核酸。大家实在是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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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大家只能在李文亮医生的微博下,灵魂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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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医生的微博评论区,你总能听到各式各样的,来自全国各地的花样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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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些意外,打得你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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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网友的一句话,戳痛很多人:我的城市又生病了。“巧了,我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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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理解,只能求助于李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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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老百姓算得上是最好的人民了。我们什么都不怕。不怕累、不怕苦,我们就怕一直在原地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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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的诉求也是极低的,没想着过马云家的日子,就想回归正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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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这,往往也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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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最怕的不是饿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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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最惧怕的是一种随时随地,劈头盖脸降临的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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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人到哪,哪关门,失去自由的倒霉日子,真的有点过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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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学生很惨。高中生每天上网课,到了大学还是每天上网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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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孩子也惨。童年都被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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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更惨。乖巧的呆在家里,配合工作,可以。但车贷和房贷的还款,不会凭空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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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年,大家的生活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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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个字形容就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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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观的人在逐渐变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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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化的人在逐渐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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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绝望的是,这样的日子,一眼看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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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9月5日,李文亮医生走了941天。

李文亮医生微博底下挤满了人。挤满了渴望回归正常生活的可怜人。TA是你,我,她。TA是我们每一个人。

来源时间:2022/9/6   发布时间:2022/9/5

旧文章ID:28289

张千帆:为儒家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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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千帆  来源:作者赐稿

去年写了“为法家‘正名’”,[i] 虽然“正名”打了引号却还是招致不少批评乃至十分熟悉的“扣帽子、打棍子”。这只能说明“正名”还得继续,因为许多国人暴露出极权体制下长期形成的非此即彼、简单粗暴的思维短板,还没有养成心平气和、就事论事讨论问题的习惯,听了一两个讲座、看了一两篇短文或基于以前洗脑形成的定见就对某个思想传统贴标签,类似于打倒在地并“踏上一只脚”,让它“永世不得翻身”。而且自己一旦信了什么,头脑就处于封闭状态,对和他不同的其它信仰不屑一顾甚至极尽诋毁;你再和他怎么讲理都没用,好像白纸黑字的中文都读不懂或看不进去。这种小孩子看电影式的“好人”、“坏人”思维模式得改,因为它会让我们不仅失去很多有价值的思想营养,而且很容易认贼作父——无论极左还是极右。简单的思想一般都是极端的,极权教育的危险遗产就是民众对极简思维的普遍爱好。遗憾的是,今天中国自认为反极权的广义“自由派”并未幸免这种危险偏好。

为儒家“正名”这个引号也可打可不打。打引号是因为“正名”已无必要。1990年代中期以来,“国学”已被允许“复兴”;国务院更是提出了“2025年之前全面复兴传统文化”的口号,看起来成为“显学”只是时间问题。不打是因为这种国家指导下的“复兴”其实就是走老路,让儒家回到传统的政权附庸地位,甚至“老二”都算不上,只能做“小三”,所以不需要那么兴高采烈。虽然我要为原始儒家说好话,但儒家显然也有致命的缺陷。不打引号的“正名”正是要把精华和糟粕分开,这样才不至于把传统这块旧布连同包在里面的金子一起扔掉。其实,儒术作为“正统”的时候,它就是那块旧布;被打倒之后,“金子”当然也被扔掉了。国家“复兴”不会发现儒学中的“金子”,而只会用自己那块破布把它包得更紧。结果只能是儒家的思想和实用价值被极大低估,甚至被永久埋没。

一、如何对待传统?

让我有点不好理解的是,“批林批孔”运动已过去整整半个世纪,当代中国自由派却仍然普遍鄙视和仇视儒学。事实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国家这么刻骨仇恨自己的传统文化,这种奇特的文化现象本身是颇为值得研究的。中国的传统文化真的这么差吗?还是这群人自己的思维有问题?当然,批判和否定传统不是自由派的专利。众所周知,当代中国政治秩序正是建立在反传统基础上的,只是“换汤不换药”。传统秩序是“独尊儒术”,当代秩序是“独尊马列”;思维模式一样,只是儒家正统被替换了。当然,积攒了两千多年陈货的儒学从来不缺“供批判用”的素材。夫子不经意冒出一句“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其实整部《论语》似乎也就这么一句,就足以得罪一半人,当代女权主义肯定会憎恶儒家根深蒂固的不平等倾向。儒家显然维护等级制度,自己从统治者那里“分杯羹”,成了既得利益,“君轻民贵”、“民惟邦本”这套东西统统成了骗人鬼话。秦晖教授说“儒表法里”,传统秩序表面上是儒家这套好听的东西,里子是法家的严刑峻法。为虎作伥的法家当然必须全盘否定,但虚伪的儒家也好不到哪里;儒学的主要作用就是“粉饰太平”,作为士人和平民自我陶醉的“精神鸦片”。

然而,这种带着“造反派”腔调的批判难道不正应该引起自由派的反感吗?虽然不见得要接受“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逻辑,真正的自由派应该宽容所有的思想学说,甚至包括不那么宽容的思想学说。就和基督教乃至所有宗教的问题都出在政教合一,儒家的问题正出在“独尊儒术”,这是必须批判的,但仅此并不能抹杀儒家的一切思想贡献;如果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因为某种思想有缺陷就认为一钱不值、全盘否定,这种思维本身就是反自由的。当然,这也毫不奇怪。从“批林批孔”的红卫兵到以基督教为底色的“全盘西化”,甚至包括自封“正统”的儒家本身,这个国家的唯我独尊思维是一以贯之的。也正是在定于“一尊”、“一山不容二虎”的思维定式下,儒家“正统”、基督教与马克思主义成了历史上的“死敌”——先是儒家和民国自由派排斥基督教,后有儒家被马列新正统“批倒批臭”,现在不少自由派又提倡“基督教救中国”……各种乱象不亦乐乎,背后其实都是同一个极权主义逻辑在作祟。

前阵子看到刘军宁的一个表态,说他并不主张“基督教救中国”。这就对了。先不说“全盘西化”完全没有现实可行性,主张只有某教能“救中国”和只有马列能“救中国”的逻辑是完全一样的;至于某种思想或信仰究竟是宗教还是世俗,那是不重要的。如果你还在寻找一种绝对“正确”的理论,以为中国的一切问题都是指导思想不够“正确”或“先进”造成的,那么你仍然在极权主义思维漩涡里打转。基督教救不了中国,很好;如果真“救”了,那就把中国“救”回中世纪去了。不独基督教救不了中国,儒教、佛教、伊斯兰或任何宗教或无神论都救不了中国。反过来看,所有这些思想或信仰都能“救中国”!中国要得到拯救,必须得到各种思想和信仰的加持,多多益善!几乎任何思想和信仰都对拯救中国有所助益,都能帮助短期自私的国人脱离理性人的“囚徒困境”。唯一使不得的是“定于一尊”——不说别的,儒家殷鉴不远,“一尊”必然流于虚伪并失去战斗力,直至被仇恨、鄙视、推翻、打倒。事实上,哪怕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命力着想,任何思想或信仰最好还是自己接受兼容并包,拒绝“国教”、“国学”、“正统”的诱惑,为自己多保留几个对手。这点常识在密尔的《论自由》那本经典小书中已经说透,无需赘述。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给儒家一点机会呢?有人说,儒家是千年专制主义的“祖师爷”,要为鸦片战争之后的整体失败负总责。这个思维确实是十分反儒家的,那就是把责任统统推卸给别人——前人。本质上,这就是推卸自己责任的做法。儒家或许要为教义僵化、千年积弱和清末转型失败承担责任,但是在什么意义上要为极权体制的建构及其失败负责呢?被连根拔起好几十年,今天中国还有儒家“传统”吗?明明是自己不行,要怪的话怪自己就行了,却偏偏生拉硬扯什么传统文化,把今天失败的账算在两千多年的老祖宗头上。这么没有担当的民族能有什么希望?某些人成天诋毁传统文化,好像自己生错了地方,恨不能改个基因、换身皮肤。这些人常年受“打倒孔家店”的极权主义洗脑,早已判断力严重退化,不能理性甄别中西文化传统中的优劣。都是两千多年的学说,怎么可能没有糟粕?难道《旧约》、《新约》全都是精华,没有一点“糟粕”?难道基督教没有经历近千年的“黑暗”中世纪?即便新教革命之后,仍然没有宗教宽容和政教分离,以至于国和国或国内各派之间仍然为了“正统”信仰杀得天昏地黑。为什么要厚此薄彼、妄自菲薄?但是极权洗脑已把人的正常理智和道德责任洗刷殆尽,没法和他们平和说理。反正,今天诋毁传统文化又不用承受任何风险;对于许多人来说,诋毁传统成了和所谓“爱国主义”一样的廉价发泄。

在另一个极端,1990年代中期开始捧出的“新儒学”很大程度上是顺应现体制的伪儒学。一些把“国学”饭碗的“新儒家”把一堆早已过时的陈芝麻烂谷子吹得天花乱坠、完美无缺,或对西方近代发展出来的自由、民主、法治不屑一顾,或宣称这些东西中国自古以来早已有之,甚至还有人“发明”英国人和英语都起源于湖南的旷世奇谈!种种丑态,不一而足。指望这些死抱着破布烂絮不放的人发掘儒家学说的真金白银,只能是缘木求鱼。同一个问题:千年的学说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糟粕?在政教不分的体制下,基督教也经历了停滞、压抑、腐败乃至残忍的中世纪。美国内战之前,南方奴隶主甚至用《圣经》为奴隶制辩护,据说竟然还赢了和北方的教义之战。当代基督教之所以能和宪政文明并行不悖,不是因为《圣经》完美无缺,而是因为基督教的传承者在不断改造和完善中弘扬了基督精神。譬如美国立宪者绝大多数都是基督徒,但是他们却没有重蹈欧洲中世纪的覆辙,而是继承了“上帝归上帝,凯撒归凯撒”的基督教诲——这才是基督教最核心的精华,也是它优于儒学、伊斯兰教等几乎一切其它宗教或伦理学说之处;可惜,失去甄别能力的中国“保守主义”又无视基督教的核心精华,屡屡散布政教合一教义,而这恰恰是他们本来应该批判的儒家糟粕。美国立宪者继承了基督教中的政教分离思想,至少保证美国两个多世纪远离宗教战争。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无论对儒家传统是绝对肯定还是绝对否定,都是君子不为的走极端。真正的儒家坚持“中庸之道”,既不全盘否定、也不全盘肯定。和任何古老的学说一样,儒家学说肯定也有问题,即便孔孟原始儒家也有根本短板,尤其是对专制政治的严重依附使历代儒家都成了丧失批判精神的既得利益者,以至上千年来竟对太监、三宫六院、裹小脚等腐朽、奢靡和残害人性的制度不置一词。这种可耻的沉默不能不对儒家“道统”本身的合法性打上致命的问号。然而,儒学的堕落终究是政教合一造成的。如果切断儒家道统和政权之间的联系,让它自食其力、自由发展,那么儒学完全可以是另一个样子。

换言之,思想、学说或信仰究竟是什么?无论是基督教还是儒学,任何一种思想或信仰体系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当然,也不是说任何学说可以变成任何学说;要成一家之言,任何一种学说都有自己的思想“基因”,但是基因并不决定一切。一种基因最后长成什么样,还取决于土壤、水分、营养等多种外部条件。在专制政治土壤上,儒家学说确实没有长好,也许体现了其本身的先天不足;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一概否定。历朝历代,它仍然为无数士人提供了道德精神支柱。同样在政教不分的专制土壤上,基督教、东正教、伊斯兰教也都没有长好;在政治自由的土壤上,它们都能得到长足的健康发展,并和现代政治文明无缝对接。宗教改革之后,新教和天主教的发展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儒学也不例外,只是没有得到政治自由赋予的机会。在自由土壤上,一个学说能否长好就不只是取决于它的“基因”,而是更多取决于它的传承人。最近,荣剑先生梳理了先秦、两汉、宋明至清代的儒学发展,断言“儒学无法承担起主导思想文化走向的重任”,[ii] 犯的仍然是以历史决定学说未来的错误。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再伟大的思想学说也是要靠后人一代代传播的,学说或信仰的命运取决于后来者的演绎、发展和身体力行;如果“这届传人不行”,那就没办法。也许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战国时代那么恶劣的社会环境,还出了孟、荀这样的大家,所以孔子的思想才发展出来。到了今天小康社会,反而不思进取、“娱乐至死”,不是莫名其妙的鄙夷就是迂腐不堪的死守;一个是金子连同破布全盘抛弃,一个是只留破布不要金子。二者倒是殊途同归,败家子就是不珍惜自己的家底,执意要把传统中的精华扔掉——如果这个民族已经堕落到这么不成器的地步,谁都回天无力。我只是觉得可惜,想做最后一次挽回的努力而已。鲁迅说,一个不能革新的民族,必不能保古,其实反过来又何尝不是如此——不能保古的民族,又谈何革新?一群连自己家底都弄不明白或毫不在乎的阿斗,能指望他们开疆辟土、建功立业吗?

儒学的“外包装”确实早已破旧不堪,但我坚信里面包着“金子”;我们在褪去“外包装”的时候,不能把里面的金子也一起扔掉。这个“金子”就是儒家的伦理内核,“外包装”是附着于专制政体的政治学说。今天取舍儒学,简言之就是将其一刀两断、一分为二:道德的归道德、政治的归政治;批判和抛弃后者,改良和继承前者。换言之,我们今天看待儒学或任何一种古老传统,都要怀着一种积极的建设心态,更多地专注于古老学说的合理内核,而不只是挑刺和否定——批判也是为了今天不重蹈覆辙,否则“批判”两千多年前的古董有什么意义?我们今天关注的当然是我们的传统对自己还有什么用?既然专制政治束缚和扭曲了儒学的发展,今天重新诠释儒学就要尽量把它和当时的政治与社会土壤抽离出来,回到儒家思想的源头,看看孔孟在自由社会“再世”会说什么。因此,今天我们关注儒家当然也要分析儒家学说的内在缺陷,但主要目的是按原始儒家的精神重构儒学。尽管原始儒家也有认知短板,但他们的思想“基因”总的来说是好的,放在自由土壤上完全可以开花结果;不像某些学说——我就不点名了,“基因”就有根本缺陷,只是在自由民主土壤上不成气候,害处显得不大而已。

必须强调的是,儒家伦理和基督教或任何信仰一样,对个人安身立命的作用是极大的。有些人自以为接受了“自由、平等、博爱”这些宏大理念,就可以无视微观伦理,甚至认为宗教是“迷信”、道德是“虚伪”。虽然宏大理念并非不重要,但是它们很难直接转化为个人道德动机和行为动力,因而在现实中常常会遇到一些人满嘴“自由民主”,轮到自己头上,独裁起来却一点不含糊。这当然并不奇怪,因为自由、民主虽然可以是个人的政治理念,却并不是个人的道德信念。一个没有道德底线的国家会有各种自私自利、口蜜腹剑的人把“自由民主”挂在嘴上,成天干着破坏自由民主的勾当。这样的国家即便施行自由民主制度,也会很快不可持续,各种政治投机行为会很快让“自由民主”声名狼藉。因此,制度需要伦理支撑——当然,不是作为“正统”的儒家伦理或基督教伦理,而是信仰自由、政教分离的土壤上自由成长发展的各种道德伦理。以制度理念否定个人伦理或信仰的必要性,实际上仍然是政教不分的一种体现。

改良后的儒家道德伦理不仅能和西方宪政体制接轨,而且可以对世界文明作出极大贡献。儒家伦理是对人性认识最全面、最积极、最平衡的学说,孔孟提出了最早也最发达的尊严概念,至今完全不过时。说实话,这个概念原来在西方也不受重视,但是近年来越来越重视,甚至基因编辑、人工智能等前沿科学争论的一个核心问题就是“尊严”问题,但似乎还没有争论得太清楚。西方文明也确实并非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近年来在种族、移民、宗教、贫富等一系列问题上遇到了大麻烦。倒不是说中国文化掌握了解决他们问题的钥匙,但人类文明是共通的,大家需要以平等和善意的姿态共同探讨人类文明的出路。在宪政制度方面,中国无疑是人家的小学生,必须老老实实向西方学习。但是在道德伦理方面,中国也可以有自己的贡献,而别人也很谦虚。自从我2016年出版了《人的尊严》英文版之后,不少研究中国的欧美学者对儒家尊严观念很有兴趣。反倒是我们自己完全无视自己祖先的珍贵遗产。这不也很搞笑吗?

儒学现代化之后可以作出独到的贡献,这不是溢美之词。中国人喜欢“吹”,后世儒家也喜欢夸夸其谈,但真正的儒家是不浮夸的。只要把握儒家的人性论和尊严观,就可以形成一个连贯完整至少逻辑自洽的伦理体系。这就是儒家学说中的“金子”。至于外在的政治制度或法律规则,完全可以在尊严理念基础上构建出来。

二、儒家尊严观

儒家的人性观究竟是什么?这确实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法家的人性观简单明了——理性自私,儒家理论则博大精深得多。我只能用一个隐喻来说明儒家眼里的“人”是什么。我想这个隐喻对许多人来说不仅是新鲜的,也是有用的。

简单粗暴地说,儒家把你看做“一朵花”。是吗?儒家有那么浪漫吗?是的,更准确地说,你是花的种子——在道德基因上,什么好东西你都具备了。这就是孟子的“四端”说——仁义礼智,应有尽有,于是才有“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的感叹。[iii] 可以想象,孟子在酒席上宣扬他的“性本善”,结局肯定是开怀畅饮、仰天长笑。

儒家性善论为人类社会提供了美好希望,以至马克斯韦伯认定儒家是“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儒家人性论归结为一句话,那就是每个人都有内在尊严——当然,这是现代诠释,因为原始儒家著述中并无“尊严”二字。但这个诠释是准确的,因为虽然没有“尊严”,却有“良贵”、“良知”、“良能”……这类概念在儒家作品里随处可见、信手拈来。

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矣。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iv]

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此天之所与我者。我固有之,非由外铄我也。[v]

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同。[vi]

总之,人有内在尊贵——这是一切美好社会的逻辑起点。如果人性只有恶,那你还忙乎什么呢?人世间的一切意义何在呢?恶人的逻辑归宿是“早死早超生”,赶紧下地狱才是功德圆满,而且越惨越好。这难道不是正义的必然要求吗?这么看,希特勒、斯大林等元凶巨恶就成了“替天行道”的上帝使者。中国人喜欢无视逻辑走极端——之前被“大公无私”打脸,现在又跳到另一个极端,主张无底线的“人性恶”,据说这还是基督教的主张,甚至拯救世界成了信基督教的理由。要知道,如果这么简单的话,基督教或任何教义都会陷入许多说不清的困境。这是为什么基督教改革之后不再那么强调人性恶,人甚至是“上帝按自己的映像创造的”,能有多“恶”?事实上,西方第一个提出“人的尊严”这个概念的是一位中世纪牧师。[vii]

这也是为什么朱熹说荀子只一句“性恶”,即“大本已失”。人性当然可以有恶的成分,但如果像他的法家学生主张的那样,人性只剩下“恶”而没有善,那么人间的一切努力都成了笑话。问题是,说荀子主张“性恶”其实只是“标题党”;之所以仍然把荀子归为儒家而非法家,正因为他的人性论本质上仍然是性善论——毕竟,人还有通过学习改邪归正、从小人成为君子的能力。这种能力不是善是什么?且不说孟荀对什么是“性”、什么是“伪”的定义本身有歧义,荀子无非是说人的善质并非天生,而是经过后天努力成长起来的:“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viii] 二者对“恶”的理解也不符合现代定义:“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ix] “好利”固然可以为恶,但并非必然为恶。恰好相反,现代资本主义法治文明正是人人“好利”才发展起来的;要是人人都争做“活雷锋”,恐怕世界又得闹饥荒。事实上,荀子对人是不吝赞美的:

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x]

乐观主义人性观是不是意味着儒家被冲昏了头,宣扬什么“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呢?偶尔喝高的时候,确实也会说出“人皆可为尧舜”、[xi]“满大街都是圣人”之类的酒话,但是即便这么说的时候,儒家也只是指一种可能性而绝非现实。王阳明说愚夫愚妇和圣人一样有“良知”,但不忘紧跟一句:“但惟圣人能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xii] 你没达到圣人那个悟性,就致不了良知。事实上,儒家人性观的问题不在于太乐观,而在于太悲观。即便孟子的性善论也只是一种“弱善”——人性只是一颗尊贵善良的种子,但这颗种子会长出来成什么样子,则取决于土壤、养分、温度等种子本身无力决定的外部条件。不是孟母也得“三迁”吗?可见强大如孟子,也仍然需要良好的生长环境。

因此,儒家的人性观是很“科学”的。性善论奠定了国家积极向善的基础,内在尊严是人民权利的前提——很难解释恶人为什么有资格享受权利,难道是他有作恶的“自由”吗?每个人都是一颗尊贵的种子,都必须受到尊重和保护。但另一方面,仁义礼智只是“善端”而已,而不是发育成熟的善性。用孟子自己的话说,生米还没煮成熟饭:“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xiii] 到了汉初,董仲舒认为孟子的性善论太乐观:“善如米,性如禾。禾虽出米,而禾未可谓米也;性虽出善,而性未可谓善也……故曰:性有善质,而未能为善也。”[xiv] 这个批评对孟子其实是不公平的,因为孟子的所谓“性善”并非是指成型的美德,而只是“善端”、“基因”而已,和董仲舒说的是一个意思。至此,孟荀之间的差别也就不大了——荀子说人天生性恶,但后天努力可以变好;孟子说人天生性善,但一不小心就会变坏。

无论“性善”、“性恶”,儒家人性论不仅对现实人性都有巨大的解释力,而且对政治与社会制度设计提供了几乎无限的遐想空间。既然人是一颗珍贵或许娇弱的种子,如何帮助这颗种子开花结果?人的成长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环境?个人、社会、国家对于德性的成长各自承担多少责任?尤其是国家怎么做,才算是尊重了人的内在尊严?国家对弱势群体的救助是帮助弱者成长为有尊严的公民,还是会造成依附心理或把弱者当做接受“嗟来之食”的“小人”?内在和外在存在什么联系?内在尊严是否意味着每个人都能行使政治权利?还是要求个人必须达到一定的道德或智力水平?……这些都是儒家人性论引发的现实问题。说儒家思想力量“虚弱”,只能说明你自己缺乏足够的理解力和想象力。

作为“为己之学”,儒家学说不只是抽象的纸上谈兵,而且对个人的安身立命有直接价值。自私一点,阅读儒家经典首先是对你自己好——当然不是鸡鸣狗盗那种“好”,而是真正意义的好,让你的生命变得更充实、更自信、更有定力、更沉得住气。儒家伦理是很励志的,特别适合在逆境中守住底线的生存,因为孔孟自己就是从逆境中过来的。既然你是一朵“花”,你得好好呵护自己这朵“花”的成长;明明是颗好种子,却让自己长得个歪瓜裂枣、面目狰狞,情何以堪?为何如此自我虐待、自暴自弃?孟子感叹说,和自暴自弃的人是不可以认真对话的,更不可能在一起做成什么事。所谓“自暴”,就是损害自己;“自弃”,就是抛弃自己。[xv] 一个人明明有仁义礼智的种子,却抛弃自己的最大财富,为了追求名利那点身外之物而糟践自己的内在良知;明明有堂堂正正的人间大道不走,偏偏要走泥泞肮脏的凶险小道;明明可以做堂堂正正的君子,却偏偏要做卑贱猥琐的小人——这就叫自暴自弃、咎由自取,简直太可悲、太可怜、太不可思议了!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儒家教导我们,不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要守住自己内心的良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千万不要以为做好人“吃亏”,因为外界诱惑而放弃自己作为人的那点尊贵的东西。今天,我们常常看到一些不顾底线、不穿“内裤”的人反而吃香喝辣、混得风生水起,好比在众人面前全裸着翩翩起舞而面不改色,甚至颇为自得其乐。这些人自暴自弃,已经磨灭了作为人所应有的耻感,在不义之路上赤裸狂奔,把自己活成历史的笑料。他们那点暂时的荣华富贵、不义之财不值得羡慕,当下各路义士的各种困顿也不值得沮丧——至少,他们守住了自己作为人的那点内在尊严。

当然,儒家也有明哲保身的一面,并不像某些激进学说那样鼓励自我牺牲。这也没什么错。毕竟,正经儒家不是“犬儒”,都有基本底线。如果你能坚守逆境,那么很好,你是勇士;但如果你没那么勇敢,那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用今天的话说是“润”——也是一个可接受的选择。不论你在哪里,儒家的底线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做好自己,不要沦丧做人的底线。只要守住了底线,我们都有理由像孟子那样“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每天都乐呵呵地活着,像欣赏一朵玫瑰那样看待自己的一言一行——当然,如果诚实地反思自己,发现自己言行不当,那么就好比发现自己脸上有块污泥,要赶紧改过,把那个污点擦掉。在儒家看来,人生就是这么简单。经常有人问我,哎呀,当下环境如此,是不是很郁闷呢?我总是回答,我又没说错话、做错事,凭什么郁闷呢?该郁闷的是那些伤天害理的窃国贼——我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样?!可惜,磨灭了耻感、罪感,他们不仅不郁闷,反而发现不要脸之后活得“自在”多了。但那是他们的人生,不关我的事——当然也不是绝对不关,但我们每个人的首要任务是把自己做好;做好了自己,便可坦然面对一切。至于别人如何,首先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们该郁闷而不郁闷、该羞愧而不羞愧,难不成还要我替他们郁闷、羞愧吗?也有人问我,怎么还不“润”?我说,我又不是盗贼,为什么要“润”?该“润”的是他们呀!天下哪有盗贼不“润”、被盗的主人反而落荒而逃的道理?!

三、儒家伦理的三块短板

儒家个人伦理很励志,但并不能满足于“穷则独善其身”,还要“达则兼济天下”,把国家制度设计好。在一个正常国家,君子不应该郁闷,小人才应该郁闷。衡量国家制度成败的一个主要标准就是能否做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儒家具有强烈的贤能制(meritocracy)倾向。在理想国家,一切资源都要“按德分配”——君子多得,小人少得,就这么简单。这是一个正义国家的标配。只有在一个非正义国家,君子郁郁不得志,小人才会呼风唤雨、如鱼得水,而这是制度失败造成的。但这也正是儒家出问题的地方。一旦把“义”和“利”勾连起来,“美德本身就是回报”这句话还有意义吗?一个人为你做了好事,你怎么鉴别他是出于美德还是出于利益呢?怎么鉴定他是君子还是小人?更糟糕的是,儒家要让国家来实行“按德分配”,并把自己定义为“君子”。一旦“君子”进了体制内,就成了和统治者“分杯羹”的既得利益者,从而反噬了儒家的自我定义——我怎么知道进体制的是为了胸怀治国安邦远大理想的君子,还是追求蝇头小利的小人?从古至今,从来只有体制内的人才有“资格”做贪官。最糟糕的是,儒家把“按德分配”扩大到政治参与。连孟子都说“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只有“君子”才能参与统治,小人是没资格的。这样,儒家的“贤能制”就和民主制对立起来,构成了儒家思想现代转型的最大障碍。

几乎所有人都指责儒家维护等级制,女权主义指责孔子歧视女性,弱势群体指责儒家助纣为虐,自由主义指责儒家维护专制统治……问题的症结究竟在哪里?这个症结并非儒家独有,而是每一个社会都面临的如何区分内在—外在、先天—后天的难题。原始儒家的出发点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平等的内在尊严。孟子说人人都有仁义礼智“四端”,从来没说过女性少了哪一端,或哪些人天生就是“小人”。无论主张人性是善是恶,人性这颗种子的善恶是基本平等的;但不同的人生在不同环境、身受不同教育、付出不同努力,最后开花结果的样态是不同的,于是才有君子—小人之分,而儒家看重的是外在结果。因为论道德基因,尧舜和桀纣是一样的,难道还能让明君和暴君“平等”享受统治权吗?参与统治也要有基本的道德要求,总不能让一个罪犯做县官吧?世界上也没有哪个国家让三岁孩子出来投票,就是因为未成年“小人”在智力发育成熟之前不具备参与民主政治的资格。

由此可见,内在尊严平等并不意味着人人就享有平等权利;对于儒家来说,权利不是天赋的,而是通过后天努力挣来的。要获得从政的资格,你首先得证明自己已成长为具备一定道德和智力资质的“君子”。在这一点上,主张“贤能制”的贝淡宁教授和反对“一人一票”的“保守主义”高度一致;在后者看来,只有纳税人才能负责任地投票,吃国家救济的穷人就免了。但如果这样的话,“内在尊严”这样的概念就没什么意义,因为反正一切都取决于这个人的后天发展。种子再好,但不开花结果,又有什么用?这也让我们看到,把人比作种子的隐喻是有点问题的——种子是没有任何主观能动性的,土壤和环境是什么样就长成什么样;但人作为主体是有能动性的,自己没有长好并不能完全怪外部环境,你也要为自己不够努力或努力方向或方法不对承担部分责任。否则,人就真的成了任人打扮的玩偶,没有一点独立人格;人的成长完全取决于“君、亲、师”,于是国家可以像教导小孩子一样对百姓施行“教化”。调和人性善恶,董仲舒表达了孟荀的共同想法:“性者,天质之朴也;善者,王教之化也。无其质,则王教不能化;无其王教,则质朴不能善。”[xvi]

儒家问题的根本症结在于三块认知短板。一是人性假定过于消极,孟子主张的“性善”只是一种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弱善”——人性中有向善的潜质,但只是一种潜在可能性而已,很容易被外部诱惑诱导到邪路上去。在这个意义上,孟子的性善论并不纯粹,因为人性的弱点也是人性的一部分,因而也可以被视为一种“恶”——容易被恶诱导,难道本身不也是一种恶吗?因此,孟子的牛山濯濯这个故事就表达了他的消极人性观:牛山原来郁郁葱葱,但是常年斧斤伐之,最后呈现出来就是光秃秃这副样子。这个故事固然说明人性未必像我们看到这么恶,但也说明面对外在的诱惑毒害,个人本身是无能为力的,能“出淤泥而不染”的只是极少数。既然个人普遍很弱,国家就要对国民的道德发展承担义不容辞的责任。或许囿于当时的经济与社会条件,绝大多数成年人仍然是道德和智力长不大的“小人”,连自我生存都难,更不用说参政议政了;“父母官”得“如保赤子”,就像呵护婴儿那样照顾百姓。这样,国家父权主义就可以畅行无阻了。

儒家的第二块短板是过于夸大君子—小人之别,从而走向事实上的人性二元论。儒家本来是人性一元论:善的“基因”谁都有,甚至也说不上谁多谁少,“圣人与我同类”,[xvii] “愚夫愚妇与圣人同”。但儒家很现实,显然不会把内在潜质混淆为发育成熟的道德品性;正如“天才是1%天赋加99%汗水”,再好的基因没有后天努力也是白费。任何社会当然都有好人—坏人、君子—小人,儒家一点没错;儒家错在夸大了君子—小人之别,以为一个人好不容易长成君子之后就一直是君子,只会做好事、不会做坏事,因而把精力几乎全都放在怎么样教育培养君子上面,然后通过举荐或考试选拔君子做官,把一众小人管好就天下太平了。这种“以德治国”的思维很容易忽视依法治国,更不可能接受民主,因为君子不会做坏事,所以用不着制度约束,更不可能以众多小人去约束甚至选拔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少数君子——一群坏人能把好人选出来吗?问题是,君子不是“圣人”,是会犯错的。事实上,按儒家自己的人性论,任何人都有君子的一面,也都有小人的一面。虽然后天发展有差异,但也不至于把某些人变成纯粹的君子或纯粹的小人,至多只是君子—小人的比例不同而已。“君子”掌权也需要制度约束,而“小人”也有一定的参政议政资格。

与此相关的是“义利之辨”的绝对化。孔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xviii] 君子在乎仁义道德,所以你可以用道德说服他;小人唯利是图,和他谈道德就是“对牛弹琴”,徒增笑耳。儒家特别仇恨自私,自然是十分鄙视小人的。这倒也不是中国儒家的独特之处,而是几乎所有古典思想的共性,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也充满着对自私小人的鄙视,基督教更不用说了。原因不难理解,大概古代社会贫乏脆弱,特别需要共同体团结互助,而自私自利会消解凝聚共同体的道德纽带,使每个人都深陷各自为战、拒绝合作的“囚徒困境”,本来岌岌可危的脆弱文明就彻底瓦解了。因此,在古代社会,公私和善恶划上了等号;荀子说人性“恶”,其实就是人性自私、好吃懒做、好逸恶劳而已。原始儒家已经看到当代公共选择理论津津乐道的“囚徒困境”:貌似对个人最有利的选择是对集体(最终也是对个人自己)几乎最不利的选择。《孟子》开篇就对“小人”梁惠王“晓以利害”:“王何必曰利?亦必有仁义而已。”唯利是图是自相矛盾的,因为人人逐利,天下就无利可图了,你的王位也就危险了;对于成天伺候在你身边的高官重臣来说,他们的利难道不正是取你而代之吗?既如此,何不讲仁义?这才是你真正的“利”之所在。

这个逻辑并不错,任何文明社会都必须有道德底线,因而也都鄙夷无底线小人。但是如果推到极端,义利绝对对立;好像公义越多越好,私利则要不遗余力克服甚至消灭,则又陷入了危险的概念误区,让社会停止在永久贫困状态,进而陷入越贫困就越依赖道德的恶性循环,直到“道德”成了虚伪的代名词。中国古代“士农工商”、重官轻商,因而只能徘徊在温饱线上。众所周知,资本主义现代社会的逻辑就是互利,个人利益是创造财富的最大动力——当然,不能唯利是图,互利的底线是互信守约,但也完全没有必要变成利益恐惧症,像“文革”那样“狠批私字一闪念”。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君子完全可以在文明守信的规则底线之上理直气壮地谋利。事实上,儒家治国十分重视利,甚至将其视为治国成败的标准——国家无利,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谈何幸福呢?子贡问:“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可谓仁乎?”老夫子回答:“何事于仁,必也圣乎! 尧、舜其犹病诸!”[xix] 君子自己貌似鄙视利,却要让国家为众多小人提供利,因为这关乎众人的生死存亡。讽刺的是,儒家的义利对立确实是虚伪的,因为儒家不但自己谋利,而且谋取的是最大的利——体制内的福利。这几乎彻底抹杀了义利之辨,因为儒家说不清自己进体制究竟是为了私利还是公义。这也说明君子—小人没那么大差别,都是要谋利的,谁都别装清高。

儒家的第三块也是最大的短板是把治国看得过于崇高,以至高不可攀,“小人”不可企及。孔子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xx] 就是说统治者要依据道德法则治国——这没什么大错,但接下来还要作为全国人民的表率,就好比北斗那样被众星拱立——这害处就太大了,影响至今。但这是一个十分常见的错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都犯了,西方也直到霍布斯才纠正过来。关键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一般人都不经意,问题出在国家基本定位上。国家是干什么的?一般人都会说“匡扶正义”、“维护真理”、“追求美德”云云,仍然还是在“为政以德”的圈子里打转。季康子问政,孔子回答:“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xxi] 中文很形象,这个“政”左边是“正”,右边是“力”字旁,就是用国家暴力匡扶正义的意思。换言之,治国是有一个“正确”理念的——这有问题吗?问题大了!你有一种“正确”理念,就等于说其它理念都是“错误”,因而是国家可以禁止的,“独尊儒术”就这么出来了。如果真理要靠国家维护,那么这个“真理”就是道德教条主义,其必然结果是政治专制主义——既然只有一种理念是“真理”、“正义”或“美德”,那么国家当然要维护,难道还要让国家维护“错误”、“邪恶”或“恶习”不成?!

信仰无自由,则政治不民主。就和政教合一必然造成神棍治国一样,国家道德化必然造成儒棍治国,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小人”的事了——既然不是“治人”的“劳心者”,那就只能是“治于人”的“劳力者”。治国不仅是一项很崇高的事业,也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只有学富五车、熟读五经、通过考试的宏儒硕学才能胜任;否则,没有经过儒学的系统训练,怎么能弄明白孔孟那套高深的学说呢?以中国古代的经济和教育水平,绝大多数人都不识字,遑论读书;直到清代“仿行宪政”之前,识字率都不到1%。换言之,占人口99%以上的“小人”们得乖乖接受极少数儒家精英的统治。

事实上,“独尊儒术”、“君子治国”必然意味着“儒表法里”,因为儒法的共识是,和“小人”讲道德没用,治理“小人”只能用刑法“晓以利害”;只有“君子”才接受儒家伦理,而他们只是社会的极少数。和宗教教义不同,高深的儒家伦理并不能深入到绝大多数平民中间,缺乏大众根基则加剧了儒家对国家力量的依附。这同时意味着儒家伦理也不能有效约束最高统治者,因为既然没有大众根基作为筹码,手无寸铁、吃“体制饭”的儒家靠什么制约皇权呢?他们只能依附政权,并从中分得一杯羹。这样,儒家自然在理论上对皇权腐化缺乏任何系统性反思和批判,在实践中则只能放纵昏君暴君的道德糜烂。如此表里不一,真的做实了“儒表”,儒家伦理成了“虚伪”的代名词。这显然不是原始儒家的初衷,但如果不能克服上述三个认知短板,实践中就成了逃脱不了的历史宿命。与其如此,不如和自己鄙视的众多“小人”们联合起来共同对付皇权。当然,这就要求儒家对人性观、国家观乃至自身定位都有所调整。

四、重构儒家政治伦理

如早先所说,我对儒家的取舍是一分为二:儒家的个人伦理很励志,但是作为政体附庸的政治伦理已不可救药,只能一刀两断。“断尾”之后,儒家政治伦理能否再生并和现代文明接轨?在厘清儒家思想的基本逻辑之后,这当然是没有难度的。国家是为人服务的,政治伦理是建立在人性论和国家学说基础上。儒家的国家学说问题很大,但人性观是基本可取的,只是受那个年代的政治与社会束缚,在某些问题的判断上“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只要回到原始儒家,把儒家思想的种子嫁接到自由民主土壤上,并对某些人性“参数”进行微调,就可以结出丰硕的制度果实。

首先,难度最大的是,儒家需要根本修正自己的国家理论。这可能是最难的,因为中西古典思想都认定治国是很高尚的事业,国家就是(至少应该是)真理和正义的化身。儒家更是认为领袖要做人民的道德表率,柏拉图也崇尚“哲王”治国;亚里士多德好一点,但也认为政治是最高层次的人类共同体。如此定位国家的必然结果是,这么崇高的政治境界肯定是普通人达不到的,因而不能搞民主。古希腊并不认为民主制有多崇高——事实上,民主制和僭主制一样,都是一种变异体制。正当政体是为全体人服务的,无论是君主制、贵族制还是“贤能制”(未必和今天的定义一样)。民主制已经变异了,因为它只为多数人服务——当然,要比只为僭主一人服务的暴政要好;君主制是最好的,优于贵族制和贤能制,但是堕落为僭主制就成最糟糕的。因此,早在古希腊,民主已成“最不坏”的体制,因为所谓的“正当”体制其实是无法实现的:怎么防止君主变成僭主呢?人都是自私的,明君可遇不可求,圣王哲王更是千年不遇。但是如果你坚持这个国家必须有个不得质疑的“正确方向”或“指导思想”,那就只能等待千年不遇的哲王统治。

事实上,哲王治国不仅不会有民主,也不会有自由——哲王当然是有哲学的,不然怎么叫“哲王”?一旦这种哲学成了“王”、成了正统——不论是基督教、伊斯兰、儒学、“三民主义”还是共产主义,那么其逻辑必然是一切非正统思想都是“错误”的。难道国家还要容忍“错误”思想和言论吗?“焚书坑儒”、宗教审判、封群封号删帖等“牛鬼蛇神”就统统出笼了。这是我们想要的体制吗?因此,儒家等古典思想必须要超越“独尊儒术”这个坎。与其让暴君昏君统治、贪官污吏横行而自己的思想与言论遭到压制,儒家必须像霍布斯那样把国家定位颠个个儿;自己当然可以继续追求和坚持“绝对真理”,但是不能将任何版本的“真理”变成国家“正统”并强加于全体国民。换言之,国家必须实现政教分离,也就是世俗化——当然,世俗的学说也不得成为国家“正统”。有些“保守主义者”误以为世俗国家就是“无神论”。这当然是幼稚曲解,不值一驳。世俗国家当然是指国家“世俗”,也就是平等对待各种信仰、思想、学说;而不是指个人必须世俗,个人当然可以自由追求或接受几乎任何信仰或思想,而不受国家干预。

既然国家不能坚持一个“正确”的理念——它唯一能坚持的“正确”理念就是不存在先验“正确”的理念,因而各种思想、学说、信仰都必须自由平等竞争,而不能期待国家为它站台,那么国家究竟是干什么的?国家没有资格宣布什么是“真理”,也没有权力“教化”人民——至少成年人,统治者更不是什么人民的道德表率——监狱里蹲着的都是位高权重的领导干部,他们正因为权力不受约束而诱惑多、风险高,怎么能做什么人民表率呢?道德追求是每个人自己的事,不是国家能替你做的事。国家没那么高大上,它那点事不是施行某个版本的“正义”,而只是保护人民的基本利益。即便是实施刑法、维持治安、震慑罪犯,也只是保护社会不受伤害。荀子说:“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xxii] 国家就是要防止无政府状态下所有人针对所有人的恶性争斗,公平分配和调节不同群体之间的利益,为利益斗争定分止争——当然,也不可能实现无讼,而是为利益斗争提供公正的代表、立法与裁判机制。总之,设立国家的目的是为了让人类远离为害惨烈的地狱,而非接近道德完美的天堂;如果国家目标变成让人类“升天”,那么我们注定都得一齐下地狱。

因此,谈论“修身”要回到孟子,道德伦理关系每个人的内心;但是当开始处理家庭、社会和国家关系,我们越来越多从内向外,关注焦点从内在德性转移到外部利益,也就是从“义”到“利”。也可以像墨子那样认为,在处理外部关系的时候,“义”就是“利”。别以为国家规模大就地位高,就可以阔谈“民族大义”。霍布斯的自由主义反转意味着,个人的道德属性高于国家;是国民的道德决定了国家的道义,而不是反过来。国家别奢谈什么仁义道德,先把自己的权力关进笼子里、不要对人民做坏事再说。民主国家即便谈道义,也是体现在人民利益上,譬如建构福利社会。这并不是要贬损个人的内在尊严,使之沦落为接受国家恩赐的“小人”,而只是保证每个人都能自由生长的必要土壤和营养;毕竟,精神追求必须具备起码的物质生存条件,而国家就是满足物质条件的手段之一——注意,只是手段:只有当国家成为手段,人才是目的。由此可见,没必要惧谈“权”和“利”,控制权力、保护权利就是最大的国家道义。至于人民的道德修养,那是人民自己的事情,国家不得也不需要干预。既然每个人都有“善端”,只要保证基本物质条件、排除外部干扰,人民自己就能把德性培养好。

这意味着儒家人性观也需要相应调整,使之更符合当代社会现实。首先,义—利并不绝对排斥。在国家层次上,义利统一,义就是人民的利益——这不是什么高尚的口号,而就是老百姓柴米油盐那些事。在个人层次上,只要没有损人利己,追求个人利益有什么错?不仅无错,而且有功,自利行为往往也会利他。人际交往一般都是以利益交换的形式出现,而不是抽象的道德说教,即便群聊也是交换信息、互通有无的互利方式。如果出现个人利益冲突,则首先通过协议解决;协商不成,才可能需要国家出面干预。其次,既然义利并不排斥,君子—小人之分也就没有那么绝对。即便“小人”也是自食其力的“劳力者”,凭什么在人格上歧视他们?没有他们的劳动,“君子”吃什么?因此,儒家必须回归原始的一元人性观。

当然,社会上确实有君子、好人,也有唯利是图、不守底线的纯粹“小人”,但君子—小人、好人—坏人只是程度之别;没有绝对正义的君子,也没有绝对邪恶的小人。每个人都有内在德性,也都或多或少有基本道德和判断能力,但遇到诱惑都有可能犯错乃至作恶。君子有道德情操,但也必然有理性自私的一面,不可能成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活雷锋”。因此,君子掌权也需要制度约束,且不得歧视或剥夺“小人”的参政权。如果平民不能代言自己的利益,怎么保证理性自私的君子能“大公无私”地代言别人的利益呢?

在调整人性观和国家观之后,儒家学说完全可以和宪政民主无缝接轨。英国政治学家拉斯韦尔说,政治就是谁在什么时候如何得到什么。既然国家关乎“利”而非那些高深莫测的“正义”理论,那么这正是“小人”关心的事情;如孙中山所说,“政治就是众人之事”,也就是“小人”之事,没有“小人”参与就不成其为政治了。既然普通人的素质并不那么低,参政议政的门槛也不是那么高,尤其是切身利益问题一般人都懂,而且不可被同样理性自私的其他人代表,那么就没有理由排除任何人参与政治。既然国家主要是关于利益分配,而人和人之间的利益不可避免存在冲突,每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都有权选择自己利益的代表。

儒家人性论本来是有平等理想的,但是因为过分注重后天的道德和智识成就,到了现实就退化为一概反对平等和天赋人权。当然,反平等未见得不对,譬如在经济领域就不应该实行平均主义。你去求职应聘,雇用单位肯定要看你的履历,雇用决定必然要根据你的教育程度、资质经验、工作业绩乃至道德品格等多个相关因素,而不可能因为你有“天赋人权”就给你一个工作,甚至和老板拿一样的工资。或许在多数乃至绝大多数领域,儒家是对的,机会或待遇必须和个人靠后天努力成长起来的成型素质挂钩。我们去商店买花,总不会买一颗花的种子送人,而是要挑选开得最美的鲜花。即便选举也有年龄限制,因为智力不成熟的未成年人显然不具备选举民主必备的政治常识。不少国家甚至禁止某些类型的罪犯投票,也体现了选举的道德要求,尽管这种做法未必可取。然而,并非所有领域都必须有某种知识或道德门槛,譬如基础教育就应该为所有适龄儿童甚至非法移民的子女免费提供,因为这正是未成年人实现道德和理性成熟的过程,否则就意味着剥夺或歧视他们成年后获得公平竞争的机会。

儒家的主要问题是把人性二元论用到政治领域,对公民参政设置了很高的门槛。在一个理想国,每个人不只是有公民权,而且确实就是事实上合格的公民;但在现实社会中,教育达不到那个水平,而在儒家看来,赋予不合格公民以公民权即违背了自然正义。而民主国家确实也有选民不合格,投票行为不负责任。贝淡宁等“贤能政治”的主张者据此反对“一人一票”,认为教育程度不高或智商不够的人不得投票。一个学富五车的大学者为什么要和一个文盲或乞丐“一人一票”?既然现实中的绝大多数人是“小人”,一众“小人”能选出什么样的领袖?这基本也是今天中国“保守主义者”否定“一人一票”的理由。按这种思维,民主是万万不可的;儒家的使命就是培养“君子”并让君子治国,而一个由少数精英统治的国家注定不可能是民主国。

然而,即便学至博士就一定是合格选民吗?弄清谁能保护我家的土地或房子、给我更多的福利或让我少缴税,究竟需要多大的学问、多高的智商?直接民主要求选民直接对具体政策投票,确实要求太高;但是间接民主只要选民选举专职做这些事的利益代表,而这个水平是一般人只要对政治上点心都能达到的。更何况如胡适所说,政治是一门实践中锻炼出来的技能;以人民“素质不行”为借口剥夺他们的政治权利,实质上是要让他们永远“素质不行”,以便永久剥夺他们的政治权利和其它一切利益。明知统治者都有贪欲还这么做,无疑是助纣为虐,和儒家“仁政”理想南辕北辙,历代儒家也就确实成了伪君子。如法家所说,凡人都自私,“君子治国”就是一个千年“中国梦”,不受控制的权力是实现“仁政”的最大障碍,而最重要的控制机制就是选举民主。剥夺了平民的普选权,儒家就没有任何别的选择,只能做君主的附庸并从中“分杯羹”,从而做实了两千年的臣妾地位。这就是“贤能政治”的必然结局。它难道是任何真正意义的儒家想要的吗?

对于个人修身来说,利益诱惑是道德的最大威胁,而“权力是最大的春药”,足以突破一切道德底线。不先解决权力制衡、利益平衡,空谈道德实属枉然。只有以权制权、以利制利,道德才有生存空间。制衡权力靠谁?显然不可能靠君主和既得利益本身,也不能靠儒家卖嘴皮,摇头晃脑“周游列国”劝君主行“仁政”,去叫醒那些永远叫不醒的“装睡人”。要做对人民有利的事,只能靠人民自己。他们或许愚昧,却是可以被“叫醒”的;一旦看清自己的利益——而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们就能让民主运行起来。

原始儒家的一元人性论开局很好,“民惟邦本”、“君轻民贵”的国家定位也不错,但是对现实成就的过度注重使之走向二元人性论、精英统治和国家主义。儒学的三块短板不是不可弥补的。儒家首先需要回到人性一元论,可以继续注重培养“君子”,但是不得歧视和剥夺“小人”的政治权利;不论“小人”还是“君子”掌权,都必须重视国家权力的制度约束。儒家也可以继续“重义”,但不应“轻利”;在国家层面上,有效控制权力、公平分配利益就是最大的道义。其次,儒家必须抛弃“独尊儒术”和道德教条主义,接受政教分离的现代文明原则。国家的存在不是为了捍卫某个“真理”教条,也用不着某个精英“卫道士”群体守护;既然国家就是为众多“小人”们服务的,国家政治就必须由“小人”参与,不然就成了“君子”伙同君主耍流氓。

尽管政治伦理有缺陷,儒学仍然是一个值得当代挖掘的思想宝库。原始儒家对人性尊严的明确肯定使之注定前途无量,对于当代社会具备永恒价值。我甚至认为,它掌握着世界和平的钥匙,因为它为弥合不同宗教、族群、国家之间的分歧提供了根本解决之道。康德所期待的“永久和平”的前提是形成全球契约,而契约的基础是对尊严的相互承认——强国和弱国之间的相互承认,富人和穷人之间的相互承认、基督教和穆斯林之间的相互承认……事实上,今天的国之强弱本身即以尊严契约是否存在为界,有契约的是宪政民主,无契约的是极权独裁。乱国就是墨子所说的“大攻小,强侮弱,众贼寡,诈欺愚,贵傲贱,富骄贫,壮夺老”。只有国家内部形成契约,才能实现家齐国治;但是国和国之间不尊重,不同人种、文化、信仰之间不尊重,世界仍然不会太平。当然,对于北韩、伊朗这样的“流氓国家”不必客气,但是美国的霸权主义作派可能也要对国际关系紧张和全球恐怖主义的加剧承担一部分责任。究竟是采取“王道”还是“霸道”、以理服人还是以力服人,关键取决于能否在人格平等基础上形成契约;如果不能相互尊重基础上以理服人,那么不仅国内不会和平,世界也永久不会和平。

儒家提出的是一个世界级的问题:人人都有内在尊严,但面对那些没能充分发展出外在尊严的人,我们怎么办?看看发达如美国的贫民窟、种族问题、枪支犯罪……我们只能说,迄今为止,世界上还没有哪种文明妥善解答了这个问题。对于那些为非作歹的害群之马,简单的答案是绳之以法,但法律惩罚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解决问题呢?法家治国的失败并不是什么秘密。对于个人的道德成长,个人、家庭、教会、非政府组织、国家各自能发挥多大作用、承担多大责任?虽然儒家自己的答案显然也已过时,但是回到原始儒家关于人的尊严这个思想框架,我们也许可以重新发现答案。

行文至此,对儒家传统文化的彻底否定可以休矣。当然,你完全不必喜欢或接受儒学;不接受儒家伦理,可以接受基督教、伊斯兰教或任何别的信仰。但是如果走到彻底否定的地步,恐怕问题不在儒学本身一无是处,而在于你自己

(A) 受“批林批孔”极权洗脑教育的潜移默化影响;

(B) 唯我独尊,凡是自己不符合自己审美标准的思想一律一无是处;

(C) 人云亦云,跟着起哄、贴标签;

(D) 缺乏心平气和、就理论理、客观公正地甄别文化糟粕与精华的耐心和能力;

(E) 慕强心理严重:儒教中国失败了,所以儒学不行……

面对以上单选或多选项,你愿意怎么选呢?当然,纳粹种族主义、马列暴力革命哲学等极权主义思想应当彻底否定,但那是因为这些极端思想在逻辑、概念和事实上是错误的;它们要建立唯我独尊、政教合一的极权政体,实践中早已证明为祸惨烈。事实上,即便批判马克思主义也不应否定其有价值的思想贡献。儒家伦理尽管有缺陷,但去除了唯我独尊的教条主义之后,显然不属于上述屈指可数的几种极端思想;彻底否定儒学就和天主教彻底否定新教、基督教彻底否定伊斯兰教、无神论彻底否定基督教……一样,都是僭越理性边界的原教旨主义,本身应当受到彻底否定。有些人以宪政民主、“普世价值”等时髦的名义反儒家,其实自己的思维和宪政民主格格不入。他们能彻底否定儒家,就能彻底否定百家,最后倒向唯我独尊的极权主义阵营。

彻底否定论只会把精华与糟粕一并倒掉,而不会留下任何积极的信仰。当下宪政困顿,青年倍感痛苦迷茫,尤其需要道德信仰的支持,自暴自弃只能让中国在“囚徒困境”中越陷越深。和基督教或任何其它信仰一样,儒家是“信仰市场”上极有内在生命力的一个选项;通过改造自己,儒家信仰可以帮助改造这个国家。

注:本文是未来讲堂第23期8月24日同名讲座的文字版。当日恰逢我外婆辞世14周年,谨以此文祭奠她老人家。


[i] “为法家‘正名’”,FT中文网,2021年10月20日,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94272?full=y.

[ii] 鲁越:“帝国意识形态的转变及其解体”,https://2newcenturynet.blogspot.com/2021/12/blog-post_12.html,2021年12月8日。

[iii] 《孟子·尽心上》。

[iv] 《孟子·告子上》。

[v] 《陆象山全集·卷一书·与曾宅之》。

[vi] 《王文成公全书·卷二·传习录中·答顾东桥书》。

[vii] Giovanni Pico della Mirandola, Oration on the Dignity of Man, trans. A. Robert Caponigri, Regnery Gateway (1956).

[viii] 《荀子·性恶》。

[ix] 《荀子·性恶》。

[x] 《荀子·王制》。

[xi] 《孟子·告子下》。

[xii] 《王文成公全书·卷二·传习录中·答顾东桥书》。

[xiii] 《孟子·告子上》。

[xiv] 《春秋繁露卷十·实性》。

[xv] 《孟子·离娄上》。

[xvi] 同上。

[xvii] 《孟子·告子上》。

[xviii] 《论语·里仁》。

[xix] 《论语·雍也》。

[xx] 《论语·为政》。

[xxi] 《论语·颜渊》。

[xxii] 《荀子·礼论》。

来源时间:2022/9/6   发布时间:202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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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型与解体——戈尔巴乔夫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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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千帆  来源:FT中文网

戈尔巴乔夫去世,除了西方政要发表唁电之外,世界似乎已经把他遗忘。俄罗斯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他,但是在绝大多数人的记忆中,他是造成苏联解体的罪魁祸首。对他津津乐道、评价甚高的反而是中国自由派。这个评价是恰如其分的。对于他的主要功绩——促成前苏联这个庞然大物的和平转型,怎么高度评价都不为过。至于后来转型失败,他自己大权旁落,以至在世的时候亲眼目睹俄罗斯侵略前加盟共和国乌克兰,这不仅是他的个人悲剧,也是俄罗斯、乌克兰乃至整个世界的悲剧。

我们喜欢戈尔巴乔夫,不仅因为他有改革的远见和魄力,而且因为他温文尔雅、廉洁克制。假如他能够继续主政,俄罗斯的转型之路很可能会走得更顺;说不定,他甚至能成为俄罗斯的华盛顿。但苏共解散、苏联解体,自然也就不会有他这个前总书记什么事了。他未能力挽狂澜,也许是因为缺了叶利钦那股狠劲儿。实际上,他是夹在两个狠角色之间的弱者。造成苏联解体的“祸首”当然不是他,而是铤而走险的苏共强硬派。1991年819政变极大削弱了戈尔巴乔夫的权威——我还记得他恢复自由之后出镜时的尴尬样子,直接造成戈氏辞职、苏共解散,各加盟共和国独立浪潮汹涌澎湃,苏联解体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假如苏共高层没有被顽固保守的强硬派绑架,或戈尔巴乔夫自己能认真对待美国方面的情报并及时挫败政变阴谋,或哪怕政变后仍能力挽狂澜,维持苏共并将其改造成宪政体制下的社会民主党,那么俄罗斯乃至世界的历史走向很可能是另一个样子。

不幸,历史没有假设。当时力挽狂澜的不是温文尔雅的戈尔巴乔夫,而是彪悍好战的叶利钦。和戈氏相比,叶利钦显然更有煽动力和战斗力;他也精准把握了时代的脉搏,不失时机地主导了加盟共和国的独立,让世界史永久性翻过“苏联”这一页。但是对一个国家的治理来说,这样一位政治强人的统治真的好吗?经历“休克疗法”之后,俄罗斯经济和人均寿命都急转直下,大量国有资产转移到寡头手中,成为政治腐败的温床。在四处弥漫的挫败感笼罩下,广大的莫斯科“大爷”、“大妈”无限缅怀前苏联的安定和荣光;大俄罗斯民族主义又成了最有效的春药,以至在入侵乌克兰半年之后深陷泥潭的今天,仍有绝对多数的俄罗斯人认为“特别军事行动”是正当的,而普京的支持率依然高居不下。

普京的民意胜利是建立在叶利钦的治国失败基础上,是他挽救了岌岌可危的俄罗斯经济,是他恢复了俄罗斯的安全与秩序;也是他,为放不下千年帝国梦的大爷大妈们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复兴牌伟哥。当然,他正是叶利钦为了掩盖腐败、安度晚年而刻意栽培的人选,而他一直在行使的不受控制的权力也是1993年叶利钦主持制定的超总统制宪法赋予的。这部宪法是在总统叶利钦和最高苏维埃之间争勇斗狠的产物。叶利钦基本上通过一场针对议会的军事政变,平息了国内反对派并制定出一部大权独揽在自己手里的宪法。反对力量也许是保守的,总统也许代表了自由化改革的进步力量,但和议会制相比,总统制本身是有问题的。不幸的是,俄罗斯的总统—议会冲突不只是造就了一部总统制宪法,而且这部宪法赋予总统不受议会或任何力量制约的超级权力。对于俄罗斯这么一个民主根基薄弱的转型国家来说,一部超总统制宪法的后果可想而知。等权力传到普京手里,1993年法的恶果就充分体现出来了。事实上,超总统制宪法是许多中东欧“第三波”转型国家的共同特征,也诠释了这些国家转型失败的共同原因。

苏联解体是叶利钦们的理性选择,也是支持他们的西方国家之初衷。面对体量巨无霸的“北极熊”,不独西方国家的恐惧可以理解,中国也有理由感到恐惧。然而,体量毕竟是量而不是质;在解体和转型之间,具有决定意义的是后者而非前者。一旦转型成功,体量再大也不可怕——美国、欧盟体量不够大吗?如果转型失败,体量再小也是对世界和平的威胁——北朝鲜体量够小,又怎么样?这是康德早在1795年发表的《论永久和平》即已阐明的道理。只有在成功构建社会契约的宪政民主国家,才能实现永久和平;威权政体永远是国内和国际战乱的祸源,俄乌之战只是这一政治学通识的又一个注脚。苏联解体并没有帮助俄罗斯及中东欧国家的转型,而解体之后,俄罗斯的转型失败却令其成为当今世界和平的直接威胁。在这个意义上甚至可以说,苏联解体或已预示了俄罗斯及绝大多数中东欧与中亚国家日后的转型失败。

事实上,我一直支持大政体而非小政体——显然不是因为我支持“大一统”,也不单是因为恐惧前南斯拉夫解体之后出现的那种大规模种族仇杀,而是我相信国家规模几乎是地方多样性和自由度的代名词。中国和北朝鲜差在哪里?首先是规模。当然,体量大意味着惯性大、转型慢,但除了在昙花一现的极权统治登峰造极,中国的规模和地方多样性使之注定不会像北朝鲜那么极端。这个逻辑其实在美国立宪时代就已阐释得很清楚,代表作是麦迪逊的《联邦党文集》第十篇;这是为什么美国制宪者选择建立一个联邦大国,而非雅典城邦式的民主小国。这个逻辑不只是适用于共和民主政体,也在不同程度上适用于威权政体。

对于苏联这么巨无霸的体量,维持一个有效的联邦政体固然有难度,但这也恰好证明,苟能推行宪政民主、实行多党政治,体量本身不仅不可怕,而且是中央羸弱的标志。在乌克兰、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等成员的牵制下,俄罗斯不可能走得太远;更何况在维持名义统一的前提下,俄罗斯本身可以被分解为若干个和其它联邦成员平等的次级构成单元。这样不仅挽救了俄罗斯人的颜面,有利于化解其民族主义情绪,而且更重要的,能让一个族群和高度多元化的国家更加自由。对于某些尚待转型的大国,转型与解体脱钩也有助于化解其对转型的恐惧和污名化。

往事不可追。戈尔巴乔夫的伟大在于启动了苏联转型,但他无力阻止苏联解体;叶利钦当然也有功,但转型在他手里失败了。对于俄罗斯这个数百年争勇斗狠的“战斗民族”,也许斗士叶利钦的胜利早在预料之中,也许谦谦君子“华盛顿”注定没有立足之地。但如果我只有一朵鲜花,我还是会献给戈尔巴乔夫。

来源时间:2022/9/6   发布时间:202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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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近平:要发挥我国社会主义制度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显著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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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新华网

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主任习近平9月6日下午主持召开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第二十七次会议,审议通过了《关于健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新型举国体制的意见》、《关于深化院士制度改革的若干意见》、《关于全面加强资源节约工作的意见》、《关于深化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试点工作的指导意见》、《关于进一步深化改革促进乡村医疗卫生体系健康发展的意见》。

习近平在主持会议时强调,要发挥我国社会主义制度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显著优势,强化党和国家对重大科技创新的领导,充分发挥市场机制作用,围绕国家战略需求,优化配置创新资源,强化国家战略科技力量,大幅提升科技攻关体系化能力,在若干重要领域形成竞争优势、赢得战略主动。要以完善制度、解决突出问题为重点,提高院士遴选质量,更好发挥院士作用,让院士称号进一步回归荣誉性、学术性。要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坚持把节约资源贯穿于经济社会发展全过程、各领域,推进资源总量管理、科学配置、全面节约、循环利用,提高能源、水、粮食、土地、矿产、原材料等资源利用效率,加快资源利用方式根本转变。要深化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试点工作,严格条件、规范程序,探索解决改革中的深层次问题。要健全适应乡村特点、优质高效的乡村医疗卫生体系,让广大农民群众能够就近获得更加公平可及、系统连续的医疗卫生服务。

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副主任李克强、王沪宁、韩正出席会议。

会议指出,健全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新型举国体制,要把政府、市场、社会有机结合起来,科学统筹、集中力量、优化机制、协同攻关。要加强战略谋划和系统布局,坚持国家战略目标导向,瞄准事关我国产业、经济和国家安全的若干重点领域及重大任务,明确主攻方向和核心技术突破口,重点研发具有先发优势的关键技术和引领未来发展的基础前沿技术。要加强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建立权威的决策指挥体系。要构建协同攻关的组织运行机制,高效配置科技力量和创新资源,强化跨领域跨学科协同攻关,形成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强大合力。要推动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更好结合,强化企业技术创新主体地位,加快转变政府科技管理职能,营造良好创新生态,激发创新主体活力。

会议强调,院士是我国科学技术方面和工程科技领域的最高荣誉称号,两院院士是推进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重要力量。党的十八大以来,我们推动完善院士遴选评审机制、优化学科布局、实行退休退出制度、加强学风作风建设,院士制度不断完善。要注重在重大科学研究和国家重大工程中选拔院士,以重大贡献、学术水平、道德操守为准绳,防止增选中的不正之风。要加强引导规范,鼓励和支持院士专心致志开展科研工作,强化作风学风建设,排除非学术性因素干扰。要严格监督管理,强化院士科研伦理和学术规范责任,营造良好学术和科研环境。广大院士要提高政治站位,增强责任意识,在主动承担国家急难险重科研任务、解决重大原创科学问题、以身作则净化学术环境、培养青年科研人才等方面发挥好表率作用。

会议指出,节约资源是我国的基本国策,是维护国家资源安全、推进生态文明建设、推动高质量发展的一项重大任务。党的十八大以来,我们部署实施全面节约战略,大幅降低能源、水、土地利用强度,大力发展循环经济,在全社会倡导厉行节约、反对浪费,推动资源节约集约高效利用,取得积极成效。要突出抓好能源、工业、建筑、交通等重点领域资源节约,发挥科技创新支撑作用,促进生产领域节能降碳。要增强全民节约意识,推行简约适度、绿色低碳的生活方式,反对奢侈浪费和过度消费,努力形成全民崇尚节约的浓厚氛围。要综合运用好市场化、法治化手段,加快建立体现资源稀缺程度、生态损害成本、环境污染代价的资源价格形成机制,不断完善和逐步提高重点产业、重点产品的能耗、水耗、物耗标准,促进资源科学配置和节约高效利用。要处理好利用和节约、开发和保护、整体和局部、短期和长期的关系,既要坚持底线思维,从严监督管理,防范化解重大资源风险,也要考虑经济社会发展现实需要。

会议强调,推进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改革,事关农民切身利益,涉及各方面利益重大调整,必须审慎稳妥推进。试点县(市、区)数量要稳妥可控。要坚持同地同权同责,在符合规划、用途管制和依法取得前提下,推进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与国有建设用地同等入市、同权同价,在城乡统一的建设用地市场中交易,适用相同规则,接受市场监管。要坚持节约集约用地,坚持先规划后建设,合理布局各用途土地。要严守土地公有制性质不改变、耕地红线不突破、农民利益不受损,落实永久基本农田、生态保护红线、城镇开发边界等空间管控要求。

会议指出,党的十八大以来,党中央高度重视和加强乡村医疗卫生体系建设,从完善基础设施条件、人员队伍建设、机构运行机制等方面采取一系列举措,持续提升乡村医疗卫生服务能力,基本实现了农民群众公平享有基本医疗卫生服务。要重点强化县域内医疗卫生资源统筹和布局优化,合理配置乡村医疗资源。要加强人才培养和引进,统筹解决好乡村医生薪酬分配和待遇保障问题,打造一支专业化、规范化的乡村医生队伍。要提高农村地区医疗保障水平,强化乡村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功能,加强疾病预防控制能力建设,加快构建起强大的公共卫生体系,为维护人民健康提供有力保障。

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委员出席会议,中央和国家机关有关部门负责同志列席会议。


来源时间:2022/9/6   发布时间:202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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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玉生:俄如果战败,战后的世界格局将演变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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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目瓜

近日,中国国际金融30人论坛暨中国社科院国际研究学部主办了一次内部视频研讨会,集中讨论俄乌危机对全球金融格局带来哪些重大的变化?对于中国会产生什么影响?中国应该如何应对?

中国驻乌克兰前大使高玉生先生在研讨会上作了发言。他的基本判断是,俄罗斯在这场战争中的态势日益被动和不利,已经显露败象。俄走向失败的主要原因是:

第一,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始终处于持续衰落的历史进程中,这种衰落首先是解体前的苏联衰落的继续,也与俄统治集团在内外政策上的失误有关。西方制裁又加剧加重了这个进程。所谓俄在普京领导下复兴或振兴是根本不存在的伪命题,俄的衰落表现在其经济、军事、科技、政治、社会等各个领域,对俄军及其战力也产生了严重的消极影响。

第二,俄闪电战的失败,未能速战速决预示着俄开始走向失败。与其所谓的军事超级大国地位极不相称的经济力和财力实在难以支撑日耗几亿美元的高科技战争。军因穷致败的窘况在战场上随处可见。战事每拖延一天对俄都是沉重的负担。

第三,俄在军事经济实力等方面对乌克兰的优势已经被乌的坚决顽强的抗击与西方国家对乌的巨大、持续和有效的援助所抵消。俄与美等北约国家在武器技术装备、军事理念和作战模式等领域的代差使双方的优劣之势更加突出。

第四,现代战争都必然是混合战争,涵盖了军事、经济、政治、外交、舆论、宣传、情报、信息等各领域。俄不仅在战场上处境被动,在其他领域都已经打输了。这就决定了俄最终被打败只是时间问题。

第五,这场战争何时结束,以什么方式结束已经由不得俄罗斯了。俄力图在确保主要既得成果的条件下尽快结束战争的愿望已经落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俄已失去了战略主导和主动权。

高玉生认为,这场战争下一阶段的对抗力度和强度可能进一步提高。不排除扩大和升级的可能性。这是因为:各方的目标截然相反,南辕北辙。确保克里米亚的归属和对乌东的占领显然是俄的底线。而乌克兰不会在主权和领土完整问题上向俄让步,决心通过战争收复乌东和克里米亚。美国、北约和欧盟一再申明打败普京的决心。

美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不久前强调了美国在俄乌战争上要达到的三个目标:

1、独立和自由的乌克兰;2、被削弱的和被孤立的俄罗斯;3、强大的团结的和坚定的西方。

为了实现这些目标,美国和北约欧盟国家不仅显著加大了援乌力度,美国还在二战后首次通过了援乌租借法案。美国通过四十一国防长会议已使对乌克兰的援助国际化和机制化。更重要的是,美、英等国直接参与战争的程度在加深,范围在扩大。所有这些都表明,这场战争要打到俄罗斯战败并受到惩罚为止。

高玉生分析认为,俄乌战争后国际秩序演变的几个可能的要点:

1、俄在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等方面会受到明显的削弱、孤立和惩罚。俄国力将更加衰弱。可能被逐出一些重要的国际组织,国际地位显著降低。

2、乌克兰将脱离俄的轨道和势力范围(俄如果还有势力范围的话),成为欧洲大家庭的成员,即西方的的一员。

3、其他前苏国家可能出现新的不同程度的去俄化趋势,有些国家会更积极向西靠拢。

4、日本和德国在完全摆脱二战战败国的约束,加快发展军备的同时,会更积极地争取政治大国的地位。但不会脱离西方阵营,也不会完全背弃和平发展的方针。

5、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将大力推动联合国和其他重要国际组织的实质性改革,如改革受阻,也可能另起炉灶。两者都可能以所谓民主自由的意识形态划线,排斥俄等一些国家。

高玉生是一位资深的职业外交官,30多年的外交生涯让高玉生有着强烈的职业自豪感和深刻的思考体悟。他的职业主张是:“多交朋友,少树敌人”。

1984年12月24日,35岁的高玉生进入中国驻苏联大使馆工作,他30多年的外交官生涯也由此开始。2010年高玉生从上海合作组织秘书处副秘书长的岗位退休。高玉生经历了上世纪80年代中国外交政策调整和发展的重要时期,他认为这是新中国外交的一个新的时期。"这个’新’有一个很重要的特征,就是我们主动进行外交调整,为改革开放和和现代化建设创造了极为有利的外部环境。”高玉生说。

当时,中国正处在改革开放初期,对于改革的道路和方向是有分歧和争论的。有人认为还是要学习苏联,研究和借鉴苏联经济改革的经验。高玉生回忆说:"到使馆工作后,我给国内写了很多报告,多是侧重讲苏联体制。特别是经济体制的弊病和苏联经济难以克服的困难与危局,强调苏联模式没有出路。当时我的想法很明确,自己要为国家和民族做些有益的事情,使中国避免重蹈苏联模式的覆辙。"

来源时间:2022/9/6   发布时间:202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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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力之:马克思对满清王朝闭关自守的揭示和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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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力之  来源:作者微信公号

是时候了,必须让更多的人们知道共产党的老祖宗马克思对晚清王朝闭关自守、人为地隔绝于世的政策进行了揭示和批评。这里只提供马克思的原话,相信每个人都有判断能力。

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评论中国与英国的关系问题时,马克思说了“两句话”。一句话是对英国的殖民主义强盗行径进行了强烈的抨击,当然是基于马克思主义的道义立场,声援了中华民族;但是,马克思还说了另一句话,那就是对中国满清王朝闭关自守政策的揭示和批评,这是基于人类文明史立场。

在1853年的《中国革命和欧洲革命》一文中,马克思对鸦片战争下了如此论断:“满清王朝的声威一遇到不列颠的枪炮就扫地以尽,天朝帝国万世长存的迷信受到了致命的打击,野蛮的、闭关自守的、与文明世界隔绝的状态被打破了”。

“英国的大炮破坏了中国皇帝的威权,迫使天朝帝国与地上的世界接触。与外界完全隔绝曾是保存旧中国的首要条件,而当这种隔绝状态在英国的努力之下被暴力所打破的时候,接踵而来的必然是解体的过程,正如小心保存在密闭棺木里的木乃伊一接触新鲜空气便必然要解体一样”。

在1858《鸦片贸易史》一文中,马克思写道:“半野蛮人维护道德原则,而文明人却以自私自利的原则与之对抗。一个人口几乎占人类三分之一的大帝国,不顾时势,安于现状,人为地隔绝于世并竭力以天朝尽善尽美的幻想自欺。这样一个帝国注定要在要在一场殊死的决斗中被打垮:在这场决斗中,陈腐世界的代表是激于道义,而最现代的社会的代表却是为了获得贱买贵卖的特权——这真正是任何诗人想也不敢想的一种奇异的对联式悲歌。”

尽管如此,马克思充分估计了中国问题的复杂性,对中国向世界的开放并没有持廉价的乐观态度,他在1859年的文章中认为,中国的农业与手工业结合的自然经济状态,长期阻挡了英国商品的输入——这与东印度一样,“但在东印度,那种农业与手工业的结合是以一种特殊的土地所有制为基础的。而英国人凭着自己作为当地最高地主的地位,能够破坏这种土地所有制,从而强使一部分印度自给自足的公社变成纯粹的农场,生产鸦片、棉花、靛青、大麻之类的原料来和英国货交换。在中国,英国人还没有能够行使这种权力,将来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就是说,中国的自然经济状态与权力的集中相结合,加剧了中国的隔绝状态。

二十世纪后期,中国终于融入世界。马克思的预见实现了。

来源时间:2022/9/6   发布时间:202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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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广:反对“阶级斗争熄灭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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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广  来源:中国历史研究院网站

中国历史研究院又发一篇雄文,为文革时期的“阶级斗争”正名复辟。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教授,中国历史研究院历史文化传播中心主任、历史研究杂志社副社长王广。文中提到:从20世纪80年代到21世纪初(改革开放期间),存在着回避、远离甚至排斥阶级分析方法的现象。

他说:近十多年来,在包括社会学、经济学、历史学、考古学等多个学科的研究中,出现了重回阶级分析方法、运用阶级分析方法透析理论和现实问题的趋势。在阶级尤其是阶级斗争问题上,必须反对“阶级斗争熄灭论”的观点。

文章说,重新审视阶级问题,一方面是由于世界范围内社会历史现实的倒逼,2008年金融危机以及近年来新冠疫情的多重影响使得资本主义制度的发展呈现颓势,同时国际垄断资本主导的全球化在世界范围内造成了“再无产阶级化”等现象,这些都使得人们有必要重新审视阶级观点和阶级分析方法的时代价值。

以下是全文:

阶级分析方法仍是认识历史、把握历史的科学方法

在人类思想史上,任何一种真正的思想体系,总离不开独具特色的学术话语和方法论支撑。在马克思主义史学宏伟的理论大厦中,阶级观点和阶级分析方法是具有支撑意义的根本观点和根本方法,是体现马克思主义史学的本质、性质和特色的重要内容。列宁指出:“必须牢牢把握住社会划分为阶级的事实,阶级统治形式改变的事实,把它作为基本的指导线索,并用这个观点去分析一切社会问题,即经济、政治、精神和宗教等等问题。”他甚至强调:“阶级关系——这是一种根本的和主要的东西,没有它,也就没有马克思主义。”从思想史上看,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方法为人们正确认识历史、把握历史提供了科学指南;从实践层面看,它为世界范围内的无产阶级革命运动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指导。阶级分析方法在中国革命实践中也发挥了重要指导作用,成为中国人民夺取新民主主义革命胜利、建立新中国和社会主义根本制度的锐利武器。但在一定历史时期,僵化、教条式的理解和运用阶级分析方法,也曾给党和国家事业发展以及学术研究留下了深刻的历史教训。当前,深化史学理论研究,建构具有鲜明特色的新时代中国史学,需要深入理解阶级分析方法的丰富内涵和历史意义,在史学研究中科学合理地加以运用,让这一重要研究方法焕发出新的时代价值。

一,中国学界看待和运用阶级分析方法的几个阶段

“伟大的思想也有自己的《fate》[‘命运’]。”马克思这一论断同样适用于阶级分析方法。通观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以来的学术史,中国学界对阶级分析方法的看待和运用,走过了一段复杂而曲折的发展过程,大体上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一是从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到新中国成立,阶级分析方法成为重要的革命理论指南和学术研究范式。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阶级分析方法也随之传入中国。这一方法以其鲜明的阶级性和理论上的彻底性,逐渐成为以毛泽东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在严酷而紧张的革命斗争实践中,分析革命问题、制定斗争策略的重要工具。李大钊在《阶级竞争与互助》《我的马克思主义观》等文章中介绍了马克思的阶级斗争理论。他指出,马克思的“阶级竞争说恰如一条金线”,将马克思主义关于过去、现在、将来的三大理论“从根本上联络起来”。1921年1月,毛泽东在新民学会长沙会员大会上,从理论的高度简洁明了地概括了世界范围内解决社会问题的五种方法:一是倡导社会改良、主张阶级协调的所谓“社会政策”;二是第二国际的“社会民主主义”,反对无产阶级举行暴力革命和施行无产阶级专政,主张走议会制民主道路;三是“激烈方法的共产主义(列宁的主义)”;四是“温和方法的共产主义(罗素的主义)”,主张当时的中国首要问题是兴办教育和发展实业;五是无政府主义。在这些方法中,毛泽东明确指出:“社会政策,是补罅漏的政策,不成办法。社会民主主义,借议会为改造工具,但事实上议会的立法总是保护有产阶级的。无政府主义否认权力,这种主义恐怕永世都做不到。温和方法的共产主义,如罗素所主张极端的自由,放任资本家,亦是永世做不到的。激烈方法的共产主义,即所谓劳农主义,用阶级专政的方法,是可以预计效果的,故最宜采用。”黄爱、庞人铨等人于1920年11月21日在长沙成立湖南劳工会,初创时受到无政府工团主义的思想影响。毛泽东在1921年11月21日,即湖南劳工会成立一周年时提出了改组建议,明确讲道:“劳动组合的目的,不仅在团结劳动者以罢工的手段取得优益的工资和缩短工作时间,尤在养成阶级的自觉,以全阶级的大同团结,谋全阶级的根本利益。”他强调:“这是宗旨所在。”可以说,在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中,毛泽东是最为坚定主张阶级观点和阶级分析方法的。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这一名篇中,毛泽东直截了当地提出:“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正是依据阶级分析方法,中国共产党人正确地分析了中国社会的性质和中国革命的动力、依托、对象、任务、途径等一系列问题,走出了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新道路,最终取得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伟大胜利。在这一过程中,阶级分析方法也成为以郭沫若、范文澜、翦伯赞、吕振羽、侯外庐“马列五老”和李达、艾思奇等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为代表的马克思主义学派的重要研究范式,推出了一大批为学科发展奠基立论的经典篇章。郭沫若在《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一书的自序中就强调,是书以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为“向导”,性质“就是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的续篇”。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则运用阶级分析方法,深刻地叙述了残暴的封建统治如何压迫农民阶级以及后者如何被迫起来反抗压迫的历史过程,肯定了农民起义的伟大历史作用。

二是20世纪50—70年代,存在简单化、教条式地理解和运用阶级分析方法的现象,而随着现实形势的发展,这一研究方法逐渐转变为政治和意识形态工具。

随着“三大改造”完成和社会主义根本制度的确立,党和国家开始了对社会主义建设道路的艰辛探索。在这一过程中出现的反右派斗争扩大化和“文革”等问题,都与人们对阶级问题和阶级分析方法的错误理解有关。“由于对阶级斗争的形势作了过于严重的估计,把大量人民内部矛盾当作敌我矛盾,把大量思想认识问题当作政治问题,反右派斗争被严重地扩大化了。”关于“文革”发生的一个重要原因,则是:“过去革命战争时期积累下来的成功的阶级斗争经验,使人们在观察和处理社会主义建设的许多新矛盾时容易沿用和照搬,把不属于阶级斗争的问题看作阶级斗争,把只在一定范围内存在的阶级斗争仍然看作社会的主要矛盾,并运用大规模群众性政治运动的方法来解决。”在这种现实形势的强烈影响下,阶级分析方法脱离了其自身的科学性和学理性,脱离了学术研究的正常范畴。正如有学者指出的,“随着1962年9月中共八届十中全会上重提‘阶级斗争’,党的政策重新发生‘左’的逆转,史学领域强调‘阶级分析’的风气日盛,‘历史主义’与‘阶级观点’的论争成为这一时期史学界探讨的主题”,再加上政治领域的深刻影响,一些人“将‘革命’等同于‘阶级斗争’,又将阶级分析方法‘唯一化’,使马克思主义史学发展陷入僵化困顿”。

三是从20世纪80年代到21世纪初,存在着回避、远离甚至排斥阶级分析方法的现象,较少有研究提及或运用这一理论方法。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冲破长期“左”的错误的严重束缚,果断停止“以阶级斗争为纲”路线,把党和国家的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拉开了改革开放历史新时期的帷幕。这一时期,各个学科都不同程度地引入大量西方学术成果,西方人文社会科学的概念、范式、话语较深地浸染到当代中国学界的研究中。尤其是苏东剧变之后,世界社会主义运动处于低潮期,马克思主义“过时论”、社会主义“失败论”、共产主义“渺茫论”、“历史终结论”等谬说,占据一定的市场。这样,一方面出于对政治记忆和意识形态的回避,另一方面由于西方学术理论尤其是披着学术外衣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影响,去阶级分析方法成为研究者有意无意的选择。例如,在社会学研究中,“从马克思传统的阶级分析转向韦伯传统的阶层分析,特别是转向以布劳—邓肯模型为基础的地位获得研究,最终,阶层分析全面取代了阶级分析,成为中国社会学关于不平等研究的主导范式。”在历史学研究中,由于后现代主义等多种思潮的复杂影响,历史学的宏大叙事遭到解构,反本质、反规律、“去政治化”“去意识形态化”等倾向流行一时,阶级观点和阶级分析方法几乎被束之高阁,少人问津。

四是近十多年来,在包括社会学、经济学、历史学、考古学等多个学科的研究中,出现了重回阶级分析方法、运用阶级分析方法透析理论和现实问题的趋势。

这一方面是由于世界范围内社会历史现实的倒逼,2008年金融危机以及近年来新冠疫情的多重影响使得资本主义制度的发展呈现颓势,同时国际垄断资本主导的全球化在世界范围内造成了“再无产阶级化”等现象,这些都使得人们有必要重新审视阶级观点和阶级分析方法的时代价值。另一方面,则是由于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方法内蕴的科学性所致,在资本逻辑和剥削机制仍然发挥掌控作用的现时代,阶级分析方法对社会现实巨大的穿透力、解释力和彻底性是其他学派的思想、观点所无可比拟的。可以说,阶级分析方法的重新出场,有其内在的历史必然性。日本知名马克思主义学者渡边雅男就曾批评过,日本学术界存在着在对马克思阶级理论的整体框架和内容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进行各种恣意的解释,“只凭自己随意的印象,对(马克思的阶级论)思想的误解、批判、曲解、想象都大笔一挥地肆意独行”。他深刻指出,“马克思的阶级概念作为社会科学方法的概念,以蕴含丰富的内容而值得夸赞,缺少了这种认识,今后马克思主义学问的发展就会出现危机。”回观中国学界,在社会学领域,“中国社会学界开始反思中国阶层研究的缺陷和不足,重新发出了回到马克思、回归阶级分析的呼吁”,要求“把阶级分析带回劳工研究的中心”。在经济学领域,有学者提出经济理论研究同样需要阶级分析方法,否则对国际社会阶级状况、中国如何巩固和发展社会主义等一系列问题就很难作出合理的解释。在考古学领域,有学者提出,考古学作为重要的人文社会科学,当然应该采用阶级分析方法,它可以促进文明起源的研究、深化对不同历史时期阶级问题的分析、全面认识历史上国家与阶级的复杂关系、帮助人们树立全面而健康的审美观和价值观。在历史学研究中,同样需要重新重视理论、超越碎片化倾向,立足于新的时代方位审视和运用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方法,以深化对重大历史和理论问题的思考。对于学界重回阶级分析方法的趋势和动向,我们要从学理层面予以冷静而深入的分析,不能简单地予以否定,同时要结合新时代的形势和要求,在准确理解阶级分析方法科学内涵的基础上加以承继、运用和发展。

二、阶级分析方法对深化史学研究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价值

宋儒朱熹曾云,“事必有法,然后可成。”作为一种重要的史学分析方法和科学工具,阶级分析方法无可替代。马克思主义的诞生是人类思想史上的壮丽日出,其对于史学研究的意义集中体现为,随着唯物史观的创立,“唯心主义从它的最后的避难所即历史观中被驱逐出去了,一种唯物主义的历史观被提出来了,用人们的存在说明他们的意识,而不是像以往那样用人们的意识说明他们的存在这样一条道路已经找到了。”阶级分析方法是唯物史观的重要内容和研究方法,迄至当今时代,仍然是人们认识历史、把握历史的科学方法。阶级分析方法当然不是史学研究的唯一方法,也不是随处可用、随手套用的丹方妙药,但它作为一种突出强调从社会历史的深层和宏观结构出发来解释历史的科学研究方法,可以有效廓清在历史发展的本质、规律、动力等一系列重大问题上的迷思。离开了阶级分析方法,我们就只能漂浮于历史的表层而无法进抵历史的深层和本质。

阶级分析方法可以帮助人们科学地揭示历史的本质和规律。一般而言,人们将历史当作过往之事的总集,指对人类社会过去的事件和行动系统的记录、诠释和研究。历史学作为一门学科出现,是近代以来的事情,在此之前则更多地属于“历史编纂”的范畴。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曾比较历史和诗,指出:“历史学家和诗人的区别不在于是否用格律文写作,而在于前者记述已经发生的事,后者描述可能发生的事。所以,诗是一种比历史更富哲学性、更严肃的艺术,因为诗倾向于表现普遍性的事,而历史却倾向于记载具体事件。”作为过往事件总集的历史,可谓包罗万象,纷纭复杂。那么,其间的本质是什么,有无规律可循?历史究竟是历史人物和事件漫无目的、一团乱麻式的汇编,还是神秘的自在之物在人间的自我展现?如果像兰克史学那样只强调“如实直书”,那只不过是对历史的本质和规律尚未进行理论上的抽象概括之前的经验主义和直觉主义的做法,不啻是黑格尔所谓的“原始的历史”。如果像黑格尔那样,认为历史的本质是“理念”在不同发展阶段和不同环节上的展开,那么所谓历史规律只能是理念外化和运行的规律,但这种规律不过是思维强加给客观历史的头足倒置的想象而已。如果像后现代主义史学那样,认为历史只是语言建构的产物,那么就无所谓历史的本质和规律可言。

应该说,只有马克思和恩格斯运用唯物史观和阶级分析方法科学解答了这一问题。他们指出,历史是人的活动,首先是生产活动,“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教等等”,因此“直接的物质的生活资料的生产,从而一个民族或一个时代的一定的经济发展阶段,便构成基础”。人们在生产中形成各种各样的关系,依据是否占有生产资料,便可以将人们划分为不同的阶级。恩格斯在1888年为《共产党宣言》英文版第一章标题“资产者和无产者”加的注释中,明确规定了何为资产阶级、何为无产阶级——“资产阶级是指占有社会生产资料并使用雇佣劳动的现代资本家阶级。无产阶级是指没有自己的生产资料,因而不得不靠出卖劳动力来维持生活的现代雇佣工人阶级。”列宁在社会主义发展史上首次明确界定了阶级概念的含义:“所谓阶级,就是这样一些社会集团,这些集团在历史上一定的社会生产体系中所处的地位不同,同生产资料的关系(这种关系大部分是在法律上明文规定了的)不同,在社会劳动组织中所起的作用不同,因而取得归自己支配的那份社会财富的方式和多寡也不同。”不同的阶级具有不同的地位和生活条件,因而具有不同的利益诉求,他们之间的竞争、博弈、斗争就构成了原始社会以来的全部人类历史。

各阶级之间的斗争形式可以是直接的,也可以是隐蔽的;可以在直接的政治领域展开,也可以在其他领域通过曲折的形式反映出来,但本质上都是各阶级为了实现自身的经济利益而进行的。与西方自由主义等思想谱系习惯将历史主体理解为单子化的个人不同,唯物史观秉持的是将社会划分为不同阶级的整体主义分析方法。正由于此,列宁强调,“马克思主义提供了一条指导性的线索,使我们能在这种看来扑朔迷离、一团混乱的状态中发现规律性。这条线索就是阶级斗争的理论。”也就是说,一旦离开了阶级斗争的理论和方法,人们所看到的仍然是呈现为一团混乱的历史,唯有从阶级观点和阶级分析方法入手,才可以从根本上、从社会历史的深层把握住历史的本质和规律。

阶级分析方法可以引导人们更好把握历史发展的动力。根据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运动,构成一切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一切重要历史事件的终极原因和伟大动力是社会的经济发展,是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的改变,是由此产生的社会之划分为不同的阶级,是这些阶级彼此之间的斗争。”这种矛盾运动在阶级社会中突出表现为阶级斗争。不同阶级之间形式多样的博弈、较量、斗争,为社会历史的发展开辟了道路。“至今的全部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在全部纷繁复杂的政治斗争中,问题的中心仅仅是社会阶级的社会的和政治的统治,即旧的阶级要保持统治,新兴的阶级要争得统治。”在历史动力问题上,恩格斯还提出了著名的历史合力说。他指出,“无论历史的结局如何,人们总是通过每一个人追求他自己的、自觉预期的目的来创造他们的历史,而这许多按不同方向活动的愿望及其对外部世界的各种各样作用的合力,就是历史。”也就是说,以往的历史研究者最多考察了历史活动主体的动机,但止步于此,没有更深一层地去探究在主体动机背后隐藏着的动力。旧唯物主义者由此就将行动的动机作为评判历史的标准,而像黑格尔那样的唯心主义者则是从世界之外、从哲学的意识形态给历史输入动力,因此,前者对历史的理解是肤浅的,后者对历史的理解是神秘的。这些理解都是不符合历史实际的。

恩格斯指出,我们要去探究那些隐藏在历史人物背后并且构成历史的真正的最后动力的动力,要去研究“使广大民众、使整个整个的民族,并且在每一民族中间又是使整个整个阶级行动起来的动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把握历史的动力和历史的发展脉络。立足于阶级分析方法可以看到,正如恩格斯所言,自从采用大工业以来,在英国是土地贵族和资产阶级这两个阶级争夺统治的要求,成为英国全部政治斗争的中心;在法国阶级斗争是理解中世纪以来法国历史的钥匙;而随着无产阶级登上历史舞台,“这三大阶级的斗争和它们的利益冲突是现代历史的动力,至少是这两个最先进国家的现代历史的动力”。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也验证了这一洞见。正是以毛泽东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娴熟地掌握和运用阶级分析方法,分清革命的同志、朋友和敌人,依托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和最广大人民群众,同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展开毫不妥协的斗争,才战胜了自近代以来中国面临的极其强大的敌人,完成了国家独立、人民解放的历史任务,也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顺利展开奠定了历史基础。

阶级分析方法还可以帮助人们判明历史发展的趋势和走向。历史的长河蜿蜒曲折,但它有没有一个基本走向?不同学派的史学家对这一问题的回答是极不相同的。依据唯物史观和阶级分析方法,这一问题有明确答案,这就是超越资本主义社会,消灭阶级和私有制,实现共产主义和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这一结论不是主观设定和善良意志的产物,而是由资本主义社会基本矛盾运动所客观决定的历史规律。阶级是一个历史范畴,它不是从来就有的,而是伴随着原始公有制的解体、分工和私有制的发展而逐渐形成的。梯叶里、基佐、米涅、梯也尔等资产阶级历史学家描述过阶级斗争的历史发展,斯密、李嘉图等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对各个阶级进行过经济层面上的分析。在1852年3月5日致约瑟夫·魏德迈的信中,马克思就谈到过这一点,并明确指出,“我所加上的新内容就是证明了下列几点:(1)阶级的存在仅仅同生产发展的一定历史阶段相联系;(2)阶级斗争必然导致无产阶级专政;(3)这个专政不过是达到消灭一切阶级和进入无阶级社会的过渡。”由此可见,经过阶级社会中必不可免的阶级斗争以及必然由此导致的无产阶级专政,人类历史终将驶入一切阶级和私有制消亡的无阶级社会。

这是历史发展的大趋势,也是其根本走向,其间可能有各种支流、分流甚至逆流,但这一趋势和走向是可以通过科学研究而揭示出来的。马克思曾在1868年3月25日致恩格斯的信中,赞扬毛勒的书是“非常有意义的”,在毛勒研究德国马尔克制度史、乡村制度史、城市制度史的一系列著作中,“不仅是原始时代,就是后来的帝国直辖市、享有豁免权的地主、公共权力以及自由民和农奴之间的斗争的全部发展,都获得了崭新的说明”。马克思进一步指出,“在人类历史上存在着和古生物学中一样的情形。由于某种判断的盲目性,甚至最杰出的人物也会根本看不到眼前的事物。后来,到了一定的时候,人们就惊奇地发现,从前没有看到的东西现在到处都露出自己的痕迹。对法国革命以及与之相联系的启蒙运动的第一个反应,自然是用中世纪的、浪漫主义的眼光来看待一切……第二个反应是越过中世纪去看每个民族的原始时代,而这种反应是和社会主义趋向相适应的,虽然那些学者并没有想到他们和这种趋向有什么联系。于是他们在最旧的东西中惊奇地发现了最新的东西,甚至发现了连蒲鲁东看到都会害怕的平等派。”这里,最旧的东西指的是原始公有制,最新的东西指的是无产阶级消灭阶级、消灭私有制的共产主义诉求,人类社会历史经过长时期的螺旋上升式发展,将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从动物的生存条件进入真正人的生存条件”,“完全自觉地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如莫迪凯·罗什瓦尔德所言,“马克思的哲学作为对过去的研究而超越历史,也作为关于未来的知识而展示历史……所以,马克思主义不只是一种历史理论,而且在历史的塑形中起有一种作用。”马克思主义史学不仅能“通古今之变”,而且能判明历史的未来走向,推动和引领历史的创造。其所以如此,就在于对阶级分析方法和唯物史观的坚持与运用。

三、立足新时代更好地坚持、丰富、发展阶级分析方法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马克思主义政治立场,首先就是阶级立场,进行阶级分析。”背离阶级观点、放弃阶级分析方法,就称不上是马克思主义,也称不上是马克思主义史学理论。当前,深化史学理论研究,建构具有鲜明特色的新时代中国史学,是时代的需要,也是历史研究本身的需要。这就要求我们在深刻理解阶级分析方法丰富内涵的基础上,在史学研究中科学运用这一研究方法,并根据新时代的社会历史实践不断加以丰富、发展,使其焕发出新的时代价值。

一是深入研读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精确掌握阶级范畴的科学内涵。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指出,阶级并不神秘,它既不是从来就有的,更不会永世长存,它只不过是同生产发展的一定历史阶段相联系的一种历史的、暂时的现象。从实质和根本意义上来讲,阶级是一个经济范畴,划分不同社会中不同阶级的标准不能是政治、意识形态等其他标准,而只能是经济标准。恩格斯指出,“在每个历史地出现的社会中,产品分配以及和它相伴随的社会之划分为阶级或等级,是由生产什么、怎样生产以及怎样交换产品来决定的”,“这些相互斗争的社会阶级在任何时候都是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的产物,一句话,都是自己时代经济关系的产物。”列宁也在这一意义上强调,“区别各阶级的基本标志,就是它们在社会生产中所处的地位,也就是它们对生产资料的关系。”在当代中国,我们在阶级问题上要始终坚持党中央作出的科学判断。

关于新中国成立以来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国内的阶级状况,我们党早已作出了明确的论断。党的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深刻指出,“在剥削阶级作为阶级消灭以后,阶级斗争已经不是主要矛盾。由于国内的因素和国际的影响,阶级斗争还将在一定范围内长期存在,在某种条件下还有可能激化。既要反对把阶级斗争扩大化的观点,又要反对认为阶级斗争已经熄灭的观点……必须正确认识中国社会内部大量存在的不属于阶级斗争范围的各种社会矛盾,采取不同于阶级斗争的方法来正确地加以解决,否则也会危害社会的安定团结。”这就明确要求,在阶级尤其是阶级斗争问题上,必须既要反对“阶级斗争扩大化”的观点,也要反对“阶级斗争熄灭论”的观点,一方面要同否定党的领导、攻击我们党和国家的根本制度、敌视和破坏社会主义的思想行为作斗争;另一方面要正确认识和解决人民内部矛盾,不能把人民内部矛盾作为敌我矛盾来对待。2017年新修改的《中国共产党章程》同样指出:“由于国内的因素和国际的影响,阶级斗争还在一定范围内长期存在,在某种条件下还有可能激化,但已经不是主要矛盾。”当前,在涉及阶级问题的讨论中,必须毫不动摇地坚持我们党作出的这些正确论断。

二是坚持正确的政治立场,运用阶级分析方法更好地为人民做学问。20世纪中期,西方史学中曾出现关注“下层历史”或草根社会史的重要取向,倡导“发现普通人的生活和思想”。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则始终坚持人民史观,强调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历史是人民群众的事业。早在20世纪20年代,李大钊在《唯物史观在现代史学上的价值》一文中就强调,要“赶快联合起来,应我们生活上的需要创造一种世界的平民的新历史”。提升新时代的史学研究,必须高度自觉地坚守人民立场,矢志不渝地为人民做学问。这也是坚持阶级分析方法的题中应有之义和必然要求。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提出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把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作为奋斗目标,把14亿多中国人民凝聚成推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实现社会历史进步的磅礴伟力。史学研究应自觉地投身这一时代洪流,为人民述史、为人民立传,对中国的历史、世界的历史,对重大的理论和现实问题进行全面而深入的分析探讨。

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国际背景、国内环境、人民需求、历史任务等都发生了深刻变化,“中治西乱”“东升西降”成为不可逆转的历史大趋势,但同时也要看到,只要阶级还没有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只要资本主义国家对社会主义中国的挑衅、分裂乃至侵略等图谋还存在,阶级分析方法就不能弃之不用。尤其要看到,现时代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国际资本垄断集团以各种方式剥削全世界工人和劳动人民的本质并未发生根本性变化,资本家与工人及广大民众的阶级关系和阶级矛盾也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要深刻说明国际垄断资本集团的剥削本质和运作机理,冲破其所型塑的剥削和压迫机制,解决世界范围内的“再无产阶级化”问题,尤需借助阶级分析方法、旗帜鲜明的人民立场和直抵本质的思想锋芒。这一点恰如渡边雅男所言,“身处新自由主义掌握霸权的现代社会,在直视差别和不平等蔓延的现实,并且从中需要直面个人的无力与绝望时,用具有深层意义的‘阶级’来思考这些问题是理所当然的。”

三是发扬科学的探索精神,将阶级分析方法与其他研究方法更好地协调起来。故步自封、排斥异己决不是马克思主义的态度。马克思主义始终强调要以博大的胸襟接受人类文明的一切成果。阶级分析方法所强调的,是从历史发展的本质和根本层面、从社会形态发展和变迁的角度对历史进行分析,它并不排斥其他的史学研究方法。例如阶层分析,马克思和恩格斯都使用过阶层概念,他们在《共产党宣言》中讲到资本主义社会之前的各个历史时代时,明确指出:“几乎到处都可以看到社会完全划分为各个不同的等级,看到社会地位分成多种多样的层次。在古罗马,有贵族、骑士、平民、奴隶,在中世纪,有封建主、臣仆、行会师傅、帮工、农奴,而且几乎在每一个阶级内部又有一些特殊的阶层。”他们在这里明确认为,在一个阶级的内部还包含着不同的阶层。只不过,按照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理解,当世界历史进入资本主义时代,资本逻辑和商品交换体系席卷了社会生活的每一个领域,它消灭了在前资本主义社会中由于出身、身份、地位、宗教等因素导致的地位划分,结果只能是以是否占有生产资料作为划分阶级的标准。因此,资产阶级时代“使阶级对立简单化了。整个社会日益分裂为两大敌对的阵营,分裂为两大直接对立的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

毛泽东同样使用“阶层”概念来探讨中国社会和中国革命问题。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中,毛泽东将当时中国的社会力量具体分为以下几种:地主阶级和买办阶级、中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半无产阶级、无产阶级以及游民无产者。其中,小资产阶级包括自耕农、手工业主、小知识阶层——即学生界、中小学教员、小员司、小事务员、小律师、小商人等。毛泽东明确指出,“这个小资产阶级内的各阶层虽然同处在小资产阶级经济地位,但有三个不同的部分”,第一部分是“有余钱剩米的,即用其体力或脑力劳动所得,除自给外,每年有余盛”,第二部分是“在经济上大体上可以自给的”,第三部分则是“生活下降的”。对“半无产阶级”,他进一步进行了细致划分。“绝大部分半自耕农和贫农虽同属半无产阶级,但其经济状况仍有上、中、下三个细别。”对其中的“贫农”,根据其受地主的剥削程度,“其经济地位又分两部分”。可见,毛泽东在对当时中国社会各阶级进行分析时,在总体上运用阶级分析方法的同时,又进行了更加细致的阶层划分。

阶级分析和阶层分析二者不仅不相矛盾,反而相得益彰,更精细地反映了那一时代中国的现实状况,并且更加准确地揭示了不同社会阶层的政治态度和对革命的接受程度。范文澜在20世纪50年代修订《中国通史简编》时也曾明确说:“阶级斗争的情景即是那样复杂,要了解它,不仅要分析各个阶级相互间的关系,同时还得分析各个阶级内部各种集团或阶层所处的地位,然后综观他们在每一斗争中所起的作用和变化。如果只是记住了阶级斗争而没有具体分析,那就会把最生动的事实变成死板的公式。”这同样表明,要对阶级内部进行具体分析,就需要综合运用阶层分析等多种研究方法,否则就不是彰显而是损害了阶级分析方法的科学性。总体讲来,阶级分析依据的是对生产资料的占有情况,这是最根本的判断标准,因而是一种宏观、概括、一元的分析;而阶层分析可以依据职业分工、薪资水平、教育背景、家庭负担、闲暇时间等多个标准进行分类,因而是一种更具体、细致、多元的分析。对这些不同研究方法,我们应当在唯物史观的整体视野内予以补充、协调、统合和发展,更好地建构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新时代中国史学理论体系。

来源时间:2022/9/6   发布时间:202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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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小平1992年南巡讲话全文

作者:邓小平  来源:经济学家圈

邓小平逝世21周年了。你一定知道他有个南巡讲话,也大概知道他讲过什么,但不一定见过他原汁原味一字不漏的版本。看吧,下面这个就是。不要漏掉每一个字。

“你拿出笔来记下我的话。我有几点意见请你转告北京。”

“谁不改革谁下台!对,不改革开放就下台!下台!”“你去吧。回去就向北京报告。”“就照我说的,原汁原味发给北京!你去吧!”“要记住,书记大人,你也一样,不改革开放就下台!”

“我跟李光耀讲过,华人实际上在经济上可以做另一个犹太人。华人在政治上一盘散沙,没有核心,但有市场取向的功利和敏锐,有庞大的市场和网路。李光耀也同意我的观点。我们落后的关键还是我们从五十年代起,不抓经济而抓阶级斗争,搞一大二公的社会主义。我这里不是说社会主义搞错了,但我也不能说我们完全搞对了。老百姓生活什么都要票,什么粮票、布票、烟票、酒票满天飞,什么都得排队……”

以上,只是摘要。下面才是你没见过的完整内容。慢慢看吧。别漏掉一个字。

1992年1月17日,88岁的邓小平坐在南行列车上,开始了他的南方之行。从1月18日到2月21日,邓小平视察了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并发表重要谈话。不久小平南巡的旋风席卷全中国,掀起了又一轮改革开放的热潮。

邓小平在湖北武昌火车站同中共湖北省委负责人谈话

一. 夕阳斜照的傍晚,汉口火车站,专列会见室

邓小平对湖北省委书记关广富说:“你拿出笔来记下我的话。我有几点意见请你转告北京。”

“第一,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实践证明只有改革开放才能救中国。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党的基本路线中,改革开放是主题、是主线。以前的两任总S书记抓改革开放还是有功的,1983年到1988年的经济发展很快,打下了很好的基础。没有那五年的经济大发展,你这几年的治理整顿也搞不下去。对胡耀邦、赵紫阳在经济工作上的成绩还是应该肯定。他们只是在反自由化上出了点问题,但对他们的工作和成绩,不能一概否定。”

“第二,发展才是硬道理,成天去争论什么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有啥意思?你搞得清楚吗?反正我是搞不清楚。八中全会开得好,稳定了农村基本政策。到农村去搞什么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搞姓资姓社的争论,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不要再进行所谓的争论了!不争论!这要作为一条制度!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基本路线不能动摇,要管一百年,对,一百年不动摇。”

“第三,经济发展要求有一定速度。对我们这种基础薄弱的国家,6%不是什么成绩。我看连续5年超过10%是可以争取的。现在,周边的一些国家和地区经济发展比我们快,如果我们不发展或发展得太慢,老百姓一比较就有问题了。归根结底,能发展多快就搞多快,不要阻挡。目前的经济工作没有新意,没有进取心、创造性,多数人不懂经济。没进取心就是没有历史责任感!”

“第四,这两年改革开放的话不硬了,旗帜不鲜明了!这不对,有右的东西影响我们也有左的东西影响我们。但根深蒂固的还是左的东西。有些理论家、政治家拿大帽子吓唬人。不是右,而是左。左带有革命的色彩,好像越左越革命。左的东西在我们党的历史上可怕呀!一个好好的东西,一下子被他搞掉了。把改革开放说成是引进资本主义,认为和平演变的主要危险来自经济领域,这些就是左,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现在中国的实际情况,不发展或发展慢了都不行。而怎么发展呢?办法只有一条那就是改革开放,国家需要改革开放,人民需要改革开放,谁不改革谁下台!对,不改革开放就下台!下台!”

“暂时就这几点,没有了……你去吧。回去就向北京报告。”

“就照我说的,原汁原味发给北京!你去吧!”

“记住,回去就向北京报告!”

“要记住,书记大人,你也一样,不改革开放就下台!”

二.  阳光灿烂的下午,南昌,滕王阁休息室

邓小平对江西省委书记毛致用说:“我是个退休老头子,耳朵也不好使,(汇报)你就免了吧。”

“不过,我倒可以作为一个老百姓跟你书记大人进点言:我离开江西二十年整了,这次来走走,好象这里变化并不太大呦。你的南边就是广东,你看广东就是热气腾腾的,发展很快,人家成天就是改革开放,你这里我看是有点冷冷清清。

你给你们省委一班人讲,也可以给北京讲,就说我说的,改革开放是大局、大方向,发展才是硬道理。不发展或者发展缓慢的空谈,只能误国。尤其是你这江西,底子很薄,资源不多,不努力改革开放行吗?你们什么时候改革开放真有成绩了,你们汇报我乐意听,现在,还是那一套就免了吧。”

“对了,书记大人,记住,发展才是硬道理!你应该多向广东学习而不是向北京学习,谁不改革开放谁就得下台。你可以把我这话向北京报告。”

三.  华灯辉煌的夜晚,深圳迎宾馆,桂园

老爷子一吃完晚饭仍兴致不减,把瑞林、毛毛、飞飞和刚到深圳会合的朴方、邓楠等全叫到了身边,他有话要说。

“大家今天也见到深圳了,这才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方向,也是中国今后生存发展的希望。我想跟你们聊另一个问题。”

“你们猜猜,促使我这次出来的直接原因是什么?或者说这几个多月来,纠缠我最多的因素是什么?”

“还不是对国家命运的忧虑呗?”飞飞迟疑着说道。

“有点对,但还不够直接。朴方,你说呢?”

“我想,”邓朴方犹豫了一下,干脆说道,“是苏联垮台?”

“对,是苏联问题!”

“离开北京前两天,瑞林给我讲了一个镜头,让我夜不能寐。那就是苏联垮台时,叶利钦宣布苏共在俄罗斯停止活动。叶一宣布,在苏共中央大厦前自动聚集起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当那些在中央委员会工作的人撤出大楼时,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让这些人通过。但伴随着这些工作人员的是什么呢?老百姓们的口水和垃圾!一个执政了七十年,号称有几千万党员的庞然大物,就这么一夜之间垮了!要知道,苏联的住房、工资、资源、生产力和社会发达程度,都比我们国家好得多呀!在六十年代中期,我们在和苏联吵架的时候,新上台的勃列日涅夫就宣称苏联已经建成了发达的社会主义,按他的描述,苏联距共产主义也仅有一步之遥了。而共产主义,也是我们这代人过去的终生追求呀!”

“毛主席前期是靠实事求是胜的。打江山的时候,陈独秀、瞿秋白、张国焘、王明每个人都自以为比毛有学问,但毛胜就胜在实事求是。唉,但后来,他也以为他就是真理,他就是马克思主义化身和发展。其实,他跟我一样,凡夫俗子一个。对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谁能说清楚?对资本主义又有谁能说清楚?反正,我是不懂,我说不清楚。明明说不清楚,偏要去天天争论?我看,发展才是硬道理。真得加上一条,不争论!不争论,要作为一条原则。”

四.  风和日丽的下午,深圳迎宾馆,接见厅

邓小平:“人老了啰嗦,不过,我也啰嗦不了几天了。今天就给你们大家多啰嗦几句吧。”

“我们过去的革命常以苏联为榜样。但这些天,我想的最多的,也还是苏联。那么丰富的自然资源,那么深厚的文化传统,那么强大的国家机器,还有庞大的共产党队伍,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垮了,消失了。苏联,我们过去顶礼膜拜的词语,一下子就成为历史陈迹,历史名词,值得我们深思呀!”

“苏联完了,全世界方方面面的思路很自然就联想到中国,中国向何处去?怎么办?”

“其实,苏联垮台有很多因素。其他不讲,成天搞核武器,搞理论专政,不顾人民死活,而老百姓为了基本生活品还成天排队,我看就是一个主要因素。号称是发达社会主义,结果折腾了七十多年,连老百姓的肚子都喂不饱,说得过去吗?说不过去。中国怎么办?中国就得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把老百姓的生活解决好。我看,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基本路线决不能动摇,一百年也不能动摇。”(众人热烈鼓掌)

“昨天,我们家聊天,也聊起苏联垮台。孩子们告诉我,二十世纪的世界有两个重大的历史现象。政治上的重大历史现象,是苏联的崛起和消亡;在经济上呢?则是近三十年来亚洲四小龙的崛起。这两年,除了四小龙外,泰国、印尼、马来西亚也迎头赶上。四小龙和东南亚诸国的人有中国人聪明勤劳吗?我看未必。我跟李光耀讲过,华人实际上在经济上可以做另一个犹太人。华人在政治上一盘散沙,没有核心,但有市场取向的功利和敏锐,有庞大的市场和网路。李光耀也同意我的观点。我们落后的关键还是我们从五十年代起,不抓经济而抓阶级斗争,搞一大二公的社会主义。我这里不是说社会主义搞错了,但我也不能说我们完全搞对了。老百姓生活什么都要票,什么粮票、布票、烟票、酒票满天飞,什么都得排队。长此下去,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对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我看除了实事求是这一条外,我今天还不能讲得很清楚。我看也没有几个人说得清楚。说不清楚就不要去争论,成天去争论姓资还是姓社就是浪费时间。所以,我说,要把不争论作为一条原则定下来,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呀!”(又是一阵热烈掌声)

“你们先别鼓掌。我得给你们一点压力。我刚才提到二十世纪一个重大的经济现象就是四小龙的崛起。中国怎么办?我看先别赶英超美,连日本我们也别去比。中国当前的任务和出路就是向四小龙学习,经过二三十年的奋斗实现小康。前些时候,在北京、湖北、江西,我还不敢说,但这次到深圳,我有了信心。深圳的发展才不过十年,就到了今天的样子。再这样干下去,四小龙就没什么可怕了。我想,深圳、广东的基本任务就是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就是在全国杀出一条血路,做一个表率,率先超过四小龙。我看给广东二十年时间,赶上四小龙是可能的。”

“解放战争时期,刘伯承同志和我率部队千里挺进大别山。别人围追堵截,但伯承同志提出两军相逢勇者胜。最后,我们在没有根据地,没有冬衣,装备很差的情况下,战略突进中原,直逼南京,我们是勇者,我们胜了!今天,我要给你们同样的一个战略任务,就是做中国改革开放的先锋,在中国的改革开放上杀出一条血路,证明中国人搞经济不是孬种!不管别人怎么说,甚至不管某些自诩为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家怎么说,搞改革开放不动摇,坚持党的基本路线不动摇,追上四小龙,用二十年的时间,把广东建成亚洲的第五条龙!”

“改革开放也不会一帆风顺。现在的改革开放迈不开步子,不敢闯,要害是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判断姓资姓社的标准应该是三个有利,即是否有利于发展生产力,是否有利于增强综合国力,是否有利于提高生活水平。特区的实践表明,改革开放不仅可以发展生产力,还可以解放生产力。所以,我发明了一条叫做不争论。争论什么?一争把时间都争掉了,什么也干不成。不争论,大胆地试,大胆地闯。开办特区有争论,有些人今天仍不同意。”

“农村改革也有争论,但是农村这几年成长最快的是水产业和水果业,这恰恰是我们计划经济没计划,政府基本不管的行业。以前,北京的老百姓为了大白菜天天排队,由政府配发。但现在几个批发市场一搞,大白菜紧缺排队的现象就消失了。三峡工程也争论很多,我到美国一看,人家凡是能修水电站的地方早就修完了。苏联、欧洲那些地方都是如此。这可以增加多少国力和财富呀!我是坚决主张搞的。今天还有很多人不同意,有人甚至乱骂。怕什么,看准的就要坚决搞。”

“我看,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起码有这几点是看准了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党的基本路线,以特区建设为标志的改革开放路线,以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为基本制度的农村改革,以发展解放生产力为主旨的市场机制。”

“说起市场,又有人讲市场经济是搞资本主义。其实,计划和市场都是手段,哪是有那么多清规戒律的主义。我提的在香港问题上搞一国两制,反对的人就少。在主权问题,很多人可以向制度妥协,但在国强民富上,在发展生产力上,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更包容更妥协呢?还是那句真理:实事求是。中国穷,发展才是硬道理。为了发展,我们不仅在香港容忍和鼓励资本主义,在内地我们也要容忍和鼓励差别和市场机制。不这样,何来引进外资,何来改革开放?”

“去香港看回归是我的一个梦想,能去我一定去。但我已经88岁了,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外出了,时间不饶人呀!你们要坚持改革开放,就是坚持中国的未来。80多年前孙中山实现不了的理想,就可能通过改革开放实现。我今天讲的,你可以回去跟下面讲,也可以跟上面的北京讲。我在湖北和江西还讲过,谁不改革开放谁就下台!这点你也讲!”

五.  阴雨绵绵的下午,春节,上海,西郊宾馆一号楼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那也不仅是中国古训,也是现代真理。历朝历代,秀才造反,改革的失败者居多。汉代的王莽,宋代的王安石,甚至当代的毛泽东都是以秀才见长,他们当初的业绩都很辉煌,但一旦做出一个大文人的样子,都目中无人,最后结果凄凉。 

“我们党的历史上的领袖陈独秀、瞿秋白等都是名副其实的大秀才,但他们操作性和务实精神都很差。党的事业在他们手里没有发展起来,而他们没有看上眼的毛泽东,却以他的务实和实事求是赢得了认可。

“在井冈山的时候,蒋介石的前四次围剿失败,核心还是毛主席的实事求是,敌进我退。但到秦邦宪、王明、李德这些书生当政,要搞正规战,御敌于国门之外,红军就失败了。八大以前,毛主席还是实事求是的。我们党历史上有两个很不错的大会,一是八大,一是十三大,不错在哪里?不错就在实事求是。八大讲经济建设,毛退居二线,十三大讲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可惜,这两次不错的大会精神都没有贯彻下去。”

“文人误国。哈韦尔能怎么样说不清楚。苏联我看就是被戈尔巴乔夫的文人情结提前葬送掉,他只图自己的声望,而不顾党和国家的死活。而叶利钦是一个更看重声望的人。苏联要平静下来,一定得有一个更沉着、更务实、更有操作性的人才行。我认为上海有希望的理由正在于此。上海人就是很务实,不像北京成天就是务虚。上海人富于技巧和操作精神。只要让他们干,他们肯定会干出一片新天地来的!”

来源时间:2022/9/6   发布时间:2018/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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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中国已经进入了“第三次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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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永年  来源:大湾区评论

【8月29日,郑永年教授在“2022世界莞商大会经济峰会暨半导体产业发展论坛”上以《中国如何引领下一波全球化》为题发表主题演讲,本文由IIA学术编辑组根据郑教授的现场演讲整理和扩充而成。本文原标题为“中国“为什么要”及“如何引领”下一波全球化”。本站对全文有所删节。】

全球化是有益于人类发展的好事情,如果不是好事情,我们也不需要讨论“引领”了。实际上,支撑经济全球化和自由贸易的组织如WTO(世界贸易组织)、APEC(亚太经济合作组织)等国际性或者区域性组织都是好的国际公共品。全球发展需要能支撑全球发展的公共品。尽管中国仍然是崛起中的大国,但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最大的货物贸易国,因此中国要承担更多的国际责任,为世界提供更多更好的国际公共品。从这个角度看,我们需要引领下一波全球化。

全球化的积极效应

站在珠江三角洲这块大地来看,我们不难理解上一波全球化为我们带来的好处。就中国而言,全球化是从1978年的改革开放政策开始的,到现在只是40多年。我是1981年上北大的,尽管已经改革开放,但那时中国还是很穷。今非昔比,和80年代初的中国比较,今天的中国可以说是全新的国家。而这个时期的转型也是中国参与全球化的过程。没有全球化,就很难理解今天的中国。

概括地说,全球化至少为我们带来了五大积极效应。

全球化的第一个积极效应,就是促使中国从一个穷困经济体快速跃升到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一个拥有约4亿中产阶级的国家。我上大学之前,从未听说过“中产社会”的概念,只学过“无产阶级”“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的概念。刚接触“中产”这个概念的时候,还要查词典。的确,80年代初中国的人均GDP还不到300美金。但是,到2021年底中国的人均国民所得已经达到12,000美金。更重要是,过去40多年里,中国促成了8亿多人口脱离绝对贫困。无论是“第二大经济体”“4亿中产”,或者是“8亿人口脱贫”,任何一个数据拿出来都是世界经济历史上的奇迹,也就是说,我们达成了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成就。特别是在扶贫工作方面的成就,我们应当引以为傲。自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对世界扶贫的贡献是80%以上,印度也贡献了一点,其它很多国家不但没有贡献,反而变得更穷了,尤其是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国家或地区的经济体。

全球化的第二个积极效应,就是促进了快速的城市化。改革开放之初,深圳只是一个小渔村、小镇,到现在成为人口超过千万的超大城市,城镇化率接近100%。东莞在80年代也只是一个几百万人口的县级城市,到现在常住人口也过一千万,城镇化率达到90%以上。之所以说全球化推动了城市化,是因为城市化不仅仅是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还必须有产业相配合。没有产业的城市化是空洞的城市化,所谓“有城无市”就是这个意思。深圳、东莞、广州等大城市的城市化与全球化密切相关。没有全球化所产生的产业化,那么很难有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城市化。但要注意到,全球化也有负面效应,不见得所有全球化都能促进城市化。珠江三角洲城市带的崛起,跟美国80年代起的工业衰退形成的“铁锈带”(Rust Belt)正好同步,但在此之前,美国五大湖地区的汽车工业非常辉煌。当一个城市的产业流失了,那么这个城市就会衰落。因此,我们也要吸取这些教训,防止珠三角城市带成为下一个“铁锈带”。

全球化的第三个积极效应,就是对技术的广泛扩散和应用。全球化的意义就是资本、技术、人才和劳动力等要素在全球范围内相对自由地流动。应当承认,改革开放以来,全球化使得我们可以大量应用来自西方尤其是美国的技术。东莞和深圳,在短短的几十年里就成为全球制造业基地,这是和西方技术的扩散分不开的。需要强调的是,过去我们大部分的技术是对西方基础科学的应用。应当看到,80年代以来的“中国制造”与1980年以前的“日本制造”、“德国制造”或者“美国制造”等是不同的概念。1980年之前的德国、日本或者美国的制造业生产的大都是整产品,而80年代以来“中国制造”大部分应该称为“中国组装”。全球化细化了产业分工,导致了全球供应链、产业链的形成,这对珠江三角洲的产业链、供应链的形成和发展有很大的促进作用。

全球化的第四个积极效应就是促进了民营企业的崛起。中国的民营企业有几大来源。80年代的中国正从计划经济转型过渡到市场经济,民营企业的第一个来源是那时的第一批民营企业家,在当时被称为“万元户”。第二个来源是1990年代改制后从国企改制过来的民营企业。当时中国为了加入WTO,进行大规模的国企改制,在时任总理朱镕基的推动下,国家把大量生产效率低下的国有企业,尤其是地方国有企业进行民营化,从而成为民营企业的第二大来源。第三大来源与外资有关。邓小平先生“南巡”之后外资开始进入内地。因为制度因素,大部分进入中国的外资更愿意与中国民营企业结合,在与国有企业相结上有一定的困难。外资对中国民营企业发展有很大的推动作用。今天中国民营企业所碰到的问题也是外资在中国所碰到的问题,这个现象并不难理解。

全球化第五个积极效应就是释放了人口红利。有经济学家认为人口红利很重要,认为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发展就是因为中国有人口红利。但这种看法并不确切。经验地看,不是每一个有人口红利的国家都能取得经济发展。中国改革开放以前更有人口红利,然而人口红利得不到释放。实施计划生育政策正是因为当时的经济发展赶不上人口的增长速度。同时期,世界不少国家都有人口红利,但为什么没有实现中国那样的经济增长?这是因为人口红利必须以工业化和城市化为媒介,没有工业化和城市化,人口红利就发挥不出来。认为人口红利就一定对经济发展有促进作用并不科学。

全球化带来各种好处,但现在“逆全球化”的问题出现,全球化的前途又会如何呢?很多人变得很悲观。如果要对全球化的未来有一个客观的看法,我们还是要从大历史的角度来看全球化。人们不难发现,近代以来,全球化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就类似股票市场,是在曲折的状态下发展的。

简单地说,近代以来,人类已经经历了三波全球化。

第一波全球化高潮出现在1875年到1914年之间。近代以来,世界经济具有实质性的增长是随着英国发生的工业革命才开始的。英国的工业革命首先扩散到包括法国和德国在内的欧洲大陆和北美,然后再扩散到世界各国。并不难理解,第一波全球化是欧洲国家引领的。当时的全球化主要体现在欧洲国家之间的贸易、投资、人才和劳动力的相对自由流动。当时欧洲国家之间的贸易互相依赖度并不亚于过去几十年间发生在中美之间的贸易关系。

但是,欧洲引导的全球化产生了两种矛盾,一是催生了国内各个社会阶层的收入和财富分配的不平等。全球化创造了大量的财富,但是国内社会各阶层之间的不公平现象越来越严重。二是不同国家之间的收入和发展差距越来越大。这两种不平等导致了内部民粹主义和外部民族主义的崛起。1914年以前欧洲人非常乐观,认为随着全球化,天下太平了,没有一个国家会愚蠢到一方面从全球化获得那么大量的经济好处而同时对另外一个国家发动战争。但是1914年一战确实发生了。从1914年到1945年二战结束这段时间里,全球范围内不仅没有全球化,而且充满了战争、暴力与血腥。

第二波全球化从1945年到1970年代初,从重大事件看是以冷战开始一直到西方发生能源危机。这一波全球化可以称作“有限的全球化”。1945年后美苏形成冷战格局,世界一分为二。一方面,以苏联为核心的“华约”内部搞公有制和计划经济,由于经济不开放,难以形成一个统一的市场,因此不存在全球化。尽管苏联和华约国家内部还有一点贸易活动,但贸易规模不大。同时,苏联也向第三世界国家,比如向越南售卖军火,但规模也非常小。另一方面,以美国为核心的西方内部发生了全球化,在经贸、投资方面的相互依赖程度相当高,因此,当时的经济发展发生在大西洋两岸。西方内部的全球化也向世界其它区域延伸和扩散,尤其是东亚的日本和“四小龙”。直到1973年,西方世界出现了能源危机,第二波全球化才算停止。

尽管这波全球化是有限的全球化,但也为世界经济增长做出了贡献,至少为西方世界内部创造了和平稳定的增长。从1930年西方经济大萧条开始,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国家都在经济政策上实行凯恩斯主义,各国政府也强调国家的经济主权。凯恩斯主义主导下,西方的中产阶级人口增涨迅猛,从1945年到1970年代末,包括美国在内的大多数西方国家的中产阶级都达到60%以上,有一些甚至达到70%。60年代的美国看似天下大乱的样子——黑人民权运动、反越南战争运动、总统遇刺等事件频出,但当时美国有70%的中产阶层,社会面总体还是稳定的。政治上共和党右一点,民主党左一点,但无论哪一个党派都要照顾这70%的人的利益,所以社会总体上是稳定的。

西方内部的全球化造成的结果就是福利社会的大扩张。美国在里根革命之前,美国出现了当时被称为“准没收型”的税收,个别能高达90%以上。这使得西方国家的资本没有了发展的动力,同时也为下一波全球化准备了条件。1980年代,美国里根革命和英国撒切尔革命标志着的第三波全球化的开始。中国就赶上了这一波全球化。因为邓小平先生当时对世界“和平与发展”大趋势的正确判断,让中国抓住了这波全球化的机遇,搭上了经济发展的快车。在这一波全球化浪潮中,我们一个机遇都没有放过,一个机会也没有错失,促使中国从一个贫穷落后国家在短短四十年间跃升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第三波全球化自上世纪80年代起一直到美国总统特朗普发动中美贸易战为止,被很多经济学家称为“超级全球化”(hyper-globalization)。这波全球化为人类创造了巨量财富的同时也跟1875年后的那波全球化一样,催生了两种不平等:国家内部社会阶层越来越不平等以及国家之间的不平等。

我们可以以美国为例说明社会阶层的不平等。我1990年代初到美国留学的时候,他们依然很自豪地自称为“中产社会”,连“中产阶级”的字眼都不怎么想用,因为他们认为阶级那是欧洲人的事,美国的阶层是流通的,不构成阶级。但是现在的美国人,无论是媒体人还是政治人物,很多人把美国称为“富豪社会”,就是少数人占据了绝大部分的财富,多数人变得越来越穷。有一个指标特别能说明问题,美国的中产阶层从70年代末的占比70%一直下滑到今天的50%左右。这对美国社会来说致命的。中国的中产阶级占比也少,只有30%左右,但是中产阶级的规模还在增长,并且中国从穷到富裕可以耐心一点。但美国从富裕到穷,很多人就受不了。

这就是美国民粹主义兴起、英国脱欧以及特朗普这类“局外人”崛起的根本原因。而内部的民粹主义表现在外交关系上肯定是民族主义。在这波全球化中,中国是非常幸运的,从没有中产到4亿中产,还实现了8亿人脱贫。然而像中国那样受益于全球化的现象并不普遍,没有在世界其它地方发生;印度也有受益但是成果没有那么丰硕。当前世界上的穷国并不比这波全球化之前少很多,很多国家的贫困差异程度还在增长。

需要强调的是,全球化的发展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我们对目前局势的严峻性要有深刻的认识,但对全球化发展要持有信心。

新的国际环境

第三波全球化终结了,继之而来的是一个全新的国际环境。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首先是中美冲突。这些冲突包括但不限于这些年来的经贸摩擦、技术“卡脖子”、商贸脱钩、意识形态和地缘政治之争等,这些问题对中国的影响都很大。对于这些方面,大家现在都比较清楚了,这里就不再详细讨论了。

其次是俄乌战争。这本是乌克兰和俄罗斯之间的战争,但对中国的营商环境有很大的负面影响。俄乌战争开始之后,美国和一些西方国家就一直在塑造所谓的“中国-俄罗斯轴心”的概念,将中国和俄罗斯绑架在一起。在西方人眼中,俄罗斯是邪恶的代名词,现在他们把中国和俄罗斯绑架在一起,中国的营商环境自然就会恶化。例如,最近德国商会表示,部分德国在中国经营业务的企业,受到了德国内部环境的压力,同时德国商家也将部分在德国售卖的中国产品下架了,这跟西方把俄罗斯和中国绑在一起是有关系的。当然这种现象不只限于德国。更为重要的是,俄乌战争本身在恶化整个世界秩序,能源危机、供应链危机、粮食危机等都因俄乌战争而恶化。

再次是新冠疫情。今年是抗疫的第三年了。三年来,大量的中小微企业受到影响和冲击。今年上海新冠疫情加重,对中国的外资和民企,甚至是规模较大的外企和民企都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资本是需要流动的,如果一些地方新冠疫情管控过度,资本就不能流动了。当资本不再流动了的时候,也就不能再称为资本了。所以,资本会流向那些允许它流动的地方。

最后,我们面临的挑战来自于南亚、东南亚等国家不断改善的营商环境。今天,越南、马来西亚、印尼和印度,这些国家的营商环境都在迅速改善。前段时间大家都在担心越南会不会赶上深圳,甚至赶上整个珠江三角洲。我认为大家的担心放错了重点,越南对中国的挑战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而且其经济发展不仅不会对中国构成威胁,反而有利于我们所说的共同发展。

越南是对中国而言有多重关系:首先我们是邻居,其次越南也是儒家文化圈内的核心国家,再者越南也是一个共产主义国家。越南已经是CPTP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的成员国,需要按照CPTPP的要求来改革。西方国家包括美国和日本,都在辅助越南的改革,越南也相当配合,可以说越南改革开放的力度还是很大的。当然,也有人认为,越南在搞“资产阶级自由化”,在政治上实施党内民主。由于越南在战略上倾向美国(西方),因此在各方面的改革上很大程度也在配合这一战略。国企改革、劳动权益保障、透明度、高校改革,甚至包括“党内民主”(即党内的“四驾马车”制度),都在进行。甚至在一些方面,基本上美国(西方)要求什么,越南就会去做什么。不过,尽管美国想把越南塑造成继日本、新加坡之后的一个“非西方”的西方国家,但我不认为越南会完全变成西方国家。如果越南完成变成一个亲西方的国家,那么对我们来说其地缘和政治上的挑战将远远大于经济上的挑战。

回到经济发展上的比较,越南的改革也的确吸引了很多的外资,对此我们要有所警觉。我们内部有时候也会出现一些问题,如去年底(2021年)以来针对民营企业的整顿。总体来讲,对民营企业的整顿和调整的方向是正确的。无论是国有企业还是民营企业,国家要规制企业,包括反垄断。长期来看,调整和整顿是为了给民营企业提供更好的制度环境。但是在政策执行过程中存在操之过急的行为,尤其是针对教培、互联网和房地产这三大领域的同时整顿,动作过猛,导致了今年的就业形势吃紧。教培行业容纳了1000多万个就业岗位,而今年的毕业生就将近1100万。高科技产业和房地产行业都在裁员,即便是经济发达的珠江三角洲的就业机会也正在减少。现在中央领导一到一个地方,最为关切的便是经济发展,尤其关切就业问题。中国国家大、问题多,但如果在发展,所有的问题归根到底就是发展中的问题。如果发展一停下来,这些问题就会变成真问题了。

党中央也早发现了这些问题,这几年也在不断调整政策。比如去年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再次提出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概念。这个提法非常重要且必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是继1980年代邓小平一代领导人提出来的,之后几乎每年都要提的,但是前些年就不太那么重视这个提法了。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情况下,各个官僚部门的心要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如果不重提“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那么很容易产生人心涣散的现象。重新强调“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概念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

中国已经进入了“第三次开放”

面临这样的情况,我们要引领下一波全球化。但是,问题在于,我们自身的发展就遇到不少困难了,如何有能力引领全球化呢?这两天大家在争论一篇文章的观点,那篇文章对明清时期实行的“闭关锁国”政策给出了新的解释,认为闭关锁国是为了抵御帝国主义的侵略。同时,也有人对中国今天所强调的“新型举国体制”有特别的理解,认为中国应该关起门来自己创新。我的观点与之相反,我认为,越是全球化遇到困难的时候,中国越应当大胆走出去,拥抱“第三次开放”,引领全球化。

就是说,中国近代以来,已经走完了两次开放,现在要进入第三次了。

中国第一次对外开放是被迫的开放。中国经历了1840年和1860年的两次鸦片战争,被英国人强行打开了我们的大门。第二次开放就是1978年在邓小平先生领导下的主动开放。总的来看,第一次是被迫开放,第二次是整个西方向我们开放的情况下我们的主动开放,现在我们进入一个新的时期,面临新的国际环境,是美国和西方一些国家越来越不向我们开放的情况下,我们要进行的主动开放,即“第三次开放”。“开放”非常重要,80年代大家总结了历史经验,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封闭就要落后,落后就要挨打”。这个结论是真理,放在任何时候任何国家都是正确的。可惜,现在有些人不承认这是真理了。

封闭就要落后,落后就要挨打。中国在鸦片战争中被英国的海军打败,英国的海军为何如此厉害?英国近代思想家培根就认为,中国的三大发明——印刷术、指南针和火药造就了欧洲近代史的开端。尤其是指南针和火药两者的结合,造就了英国强大的海军。英国海军远航要用指南针,打开其它国家的大门则要使用火药。火药是中国的发明,但是火药在中国从来就没有发展成一门学问或者科学。火药从中国传到了西方以后,就变成了火药学,进而演化成化学。但是中国在很长时间内,火药一直是应用型的物件,没有人去了解其中的原理是什么。在中国,指南针被用来看风水,火药则用来放鞭炮。但是西方人将这两种发明结合起来造就了强大的海军。当时清政府不愿开放,英国便用坚船利炮强行打开了中国的大门。

我们不能强行粉饰中国这段屈辱的历史,不能说中国的“闭关锁国”延缓了帝国主义的对华侵略。从学术上说,这是无视历史事实的观点。中国明朝郑和下西洋所带领的船队与同时期世界各国的船只(例如葡萄牙和西班牙船队)比较,相当于今天美国的航空母舰群和没有航母国家的船队的差别。郑和船队“相当于美国人的航母群”,这是美国学者说的,可见当时的中国多么强大。还有当时中国的民间海上力量也非常强大。明朝的倭寇作乱,当时的朝廷将日本人称作“倭寇”。但历史考证,所谓倭寇的领导核心力量还是来自中国的福建和浙江,即现在宁波、泉州一带的海商。日本人在当时最多只是干扰者和跟随者,领导倭寇的人还是福建海商。这说明,明朝海禁之前国家力量(郑和船队)和民间力量都很强大。但是,从明朝海禁到清朝闭关锁国,强大的国家就此开始落后了。如果中国明朝时期能够把郑和下西洋和民间海上力量都延续下去,或者中国不封闭起来,那么就没有所谓后来的“西方帝国主义”瓜分中国这一说了。因此我们看待历史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能为了某种需要来曲解历史。

相比于第一次被迫开放,我们第二次主动开放获得的成就更多。这里无需论述,因为今天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和第二次主动开放有关。现在轮到我们要进行第三次主动开放了。我们要对中国进行第三次开放和引领新一波全球化充满信心。简单地说,我们具备“三有”。

第一,我们有强大的政治意志。中国共产党是世界上最具有坚强意志的执政党,这一点哪一个国家的政党都不能相比。就“全球化”这个命题,就算美国特朗普开始搞贸易保护主义和经济民族主义,中国也一直提倡开放、开放、再开放。我们的领导人在每一次重大的国际论坛和会议场合,都一直在强调,我们国家要深化开放。

第二,我们有物质基础。今天的中国是世界上第二大经济体、最大的货物贸易国。中国在改革开放之后的短短几十年内就从一个资本高度短缺的经济体发展成为资本过剩的国家。更为重要的是,我们的经济是在全球化过程,或者用今天的话来说,是在“外循环”过程中成长起来的,是外向型经济体,已经是世界经济体的有机部分。自特朗普发动中美贸易战以来,美国和一些西方国家一直致力于和我们搞脱钩,但我们和世界经济体的联系表现出极强的韧性。美国和西方尽管依然重要,但毕竟不能代表整个世界经济。我们有这些物质基础可以向世界进一步开放,进而引领下一波全球化。

第三,我们有丰富的对外开放经验。自改革开放以来,我们的开放走过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发生在80年代,是“请进来”的阶段。80年代的中国很穷,没有资本,因此必须打开国门请境外资本进来。首先进来的是“海外华侨资本”。所以深圳、东莞乃至整个珠三角不能忘记,香港、台湾等海外同胞的资本对我们第一阶段的开放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印度为什么没有中国发展得快?中国和印度不同,印度没有海外侨胞的传统,而中国的海外侨胞与本土的联系一直很密切。因此,现在深圳富裕起来了不要看不起香港,而是要感谢香港同胞带来的第一批资本。倘若没有第一阶段华侨资本的进入,珠江三角洲便很难快速发展起来。邓小平先生搞沿海经济特区,首要的考虑因素就是香港。

第二个阶段是90年代的“接轨”。中国要加入WTO,则首先要求在法律制度层面与国际规则接轨。当时在朱镕基总理的领导下我们修改了大量的法律法规和政策。中央层面几千部法律法规,而地方的法律法规就更多了。改革的困难可想而知,但我们还是成功了。

第三阶段就是本世纪初以来的“走出去”。本世纪初开始,我国很快从资本短缺转变为资本过剩,资本开始走出去。尤其是2007-08年金融危机期间,西方经济体出现了问题,中国的资本和基建团队更是遍布全世界。=

现在,中国已经进入了第三次开放。

在内部层面,十八大以后,我国建设了一批自由贸易港,海南自由贸易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粤港澳大湾区、长三角等都是开放的经济体。在国际层面,RCE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今年(2022年)年初开始生效。我们也已经申请加入CPTP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这可以称之为“二次入世”,因为从标准来说,CPTPP比WTO的要求更高。我们跟欧洲的中欧投资谈判也已经结束,但是因为政治上的原因,欧盟搁置了。不过,这个协议迟早还是会生效的,只是时间问题。

外部环境变化更要求我们深化开放。美国等一些西方国家要跟我们脱钩。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要单边开放,即“即使你不向我们开放,我们也会向你开放”。单边开放无疑是打破美国跟我们脱钩的最有效武器。我们要意识到,美国不是一个单一的美国,而是一个由不同利益集团组成的美国。跟中国脱钩的是行政当局、冷战派和反华派。美国华尔街不想跟中国脱钩,而是希望通过向中国施压,让中国向西方更加开放,能使得华尔街在中国市场上变得更有利可图。在我们单边开放的情况下,美国跟中国的脱钩是不太可能实现的。这些年,美国努力了,但很难把产业链、供应链都迁到本土去。美国和日本都想这么做,但都不成功。

中国拥有4亿中产,是世界最大的单一市场。美国有4亿人口,中产阶层大概占50%,即拥有2亿多的中产。中国4亿的中产相当于美国总人口数。虽然欧盟市场很大,但是欧盟是由主权国家组成的共同市场。只要我们是开放的,中国市场对外国资本来说还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外国资本来了也是不愿意走的。开放能够解决很多问题。

来源时间:2022/9/6   发布时间:2022/9/6

旧文章ID:28276

董云裳: 摆脱美中关系 “零和竞争”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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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j-zhou

2022-09-05

 8月28日,美国美中关系杂志《连线中国》(The Wire China) 发表了对前美国国务院负责亚太事务的代理助理国务卿董云裳(英语:Susan Ashton Thornton)的采访“Susan Thornton on Escaping the Zero-Sum Mindset in U.S.-China Relations”(点击阅读全文)。以下是董云裳对采访的回答简短摘要:

为什么美中关系在过去十年中起伏不定?董云裳认为必须首先关注大趋势。回顾过去四十年的美中关系,最糟糕的时期往往与美国的政治周期相吻合。在总统选举中,中国很容易成为美国候选人的攻击目标。候选人当选后,美中关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所缓和。

在大趋势之外,还有一些具体的事件会对美中关系产生巨大影响。例如,2008年世界经济危机就是两国关系的转折点之一。正因为这场巨大的金融风暴,奥巴马总统在上任后立即选择与中国合作。2008年的世界经济危机不仅让中国看到了美国经济治理体系的不足,也是中国第一次踏上世界舞台,成为国际秩序的维护者。此后,随着综合国力和国际地位的迅速提高,中国的外交政策逐步从改革开放时期的”韬光养晦”转变为今天的”奋发图强”。中国希望在获得发展的同时也赢得外部世界的尊重。在南海问题上,中国变得更加积极主动。中国日趋坚决的政策引起了美国的警惕,所以美国的对华政策也变得更加激进。

另一个改变美中关系的事件是新冠疫情,特朗普认为他的连任机会被 “中国病毒 ”破坏了,于是在其总统任期的最后一年对中国发起了猛烈攻击。疫情是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的催化剂,它释放了所有针对中国的潜在负面行动,包括特朗普政府对中国的谩骂和经济制裁,导致美中关系急剧下降。但董云裳说并非所有特朗普团队成员都认可这一行为。她认为,特朗普政府在美中关系中的强硬言辞和取消外交是不对的: 

“在像美国和中国这样的国家之间的关系中,作为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经济体和世界上最大的两个大国,取消外交是一个错误。我们处在不同的系统中,取消外交只会导致误解、误传和无端增加紧张局势。”(“In a relationship between countries like the U.S. and China, the two most important economies in the world and the two biggest powers in the world, doing away with diplomacy is a mistake. We’re very different systems so doing away with diplomacy just lends itself to misperceptions, miscommunication, [and] gratuitous increasing of tensions.”)

美国和中国应该通过更密集的外交活动和与其他国家更好的协调进行合作。特朗普试图做的是将一切双边化,这是一个大错。如果美国在贸易中实行双边主义,对美国和中国都将是有百弊而无一利。

美国和中国应摆脱“零和竞争心态”,加强在各个领域的合作。董云裳提出,商业联系将会是美国和中国在近期内的最佳合作领域。全球商业化是无法抗拒的事实,闭门造车和经济制裁都无益于其发展。此外,在能源市场、粮食供应和粮食安全、通货膨胀、全球经济的不平衡等问题上,美中也有很大的合作空间。尽管最新的北约战略指南将中国称为 “系统性挑战”,但这一“危言耸听”无法削弱其他国家和中国之间重要的经济联系,美国若一意孤行地对抗中国,只会导致自我实力的削弱。美中关系是否能重回正轨,取决于两个的元首和他们的顾问,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两国的国内政治如何发展。如今美中两国内政波谲云诡,而两个政府也缺乏沟通。董云裳认为,美中两国需要表明双方合作的意向,为切实解决问题创造外交空间。美中关系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但在分歧之外,重要的是要强调关系中的建设性和合作性。对于美中两国,寻求合作才能互惠互利,而扩大化分歧将导致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