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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参议院推进产业政策法案以抗衡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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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ATIE EDMONDSON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周二,参议院投票支持推进一项范围广泛的产业政策法案的通过,以对抗中国在技术和制造业的主导地位,该法案包括为在美国制造半导体的公司提供超过520亿美元的补贴。

这项横跨两党的立法努力已进行多年,旨在通过对国内制造业和科技研发进行巨额投资来建立与中国竞争的长期战略,在过去几周里,法案看上去似乎将无疾而终,但64比32的投票结果是一个重大进展。

17名共和党人投票支持该法案,他们打破了该党长期以来对政府干预市场的抵触态度,反而提出有必要让政府发挥更积极的作用,以加强国家安全,并帮助美国公司与一个正在崛起的地缘政治对手竞争。

“通过这项法案,我们将重新唤醒让美国赢得举世艳羡的发现、创新和乐观精神,”该法案的共同起草人、纽约州民主党参议员查克·舒默说。

这项立法最早可能在本周颁布,在美国现代制造业产能份额暴跌至12%之际,颁布该立法被认为是加强美国半导体能力的关键一步。在芯片短缺给全球供应链带来冲击之时,产能暴跌正使美国越来越依赖外国。

该法案得到了芯片制造商的大力游说,预计将为在全国范围内建造工厂铺平道路,同时预计将创造数以万计的就业机会。

在政治竞争激烈的俄亥俄州,这应该意味着英特尔将在其位于利金县的地块建造八家而不是两家工厂,从而增加就业机会,并有力助推建筑和钢铁行业。随着芯片公司进行工厂新建或扩建,预计德克萨斯州、亚利桑那州、爱达荷州和纽约州也会有类似的工作开展。

该法案还将授权大约2500亿美元用于关键技术的研发。这部由一个纽约人和一个中西部人起草的法案——舒默和印第安纳州共和党参议员托德·杨——旨在对曾经繁荣的工业中心进行集中投资,以振兴因企业离岸外包而衰败的社区。

除了在五年内向国家科学基金会拨发1000亿美元外,法案还将新设一个分管科技领域的司局机构,负责确保将基础研究的进步应用于现实世界的技术。

这些措施似乎是对北京“中国制造2025”项目的一次迟来的回应,该项目是习近平主席掌握关键技术并使中国独立于西方的战略的关键要素。

与“中国制造”一样,该立法侧重于将半导体作为核心技术,但还将投入数十亿美元用于未来技术的研发。这是一份熟悉的清单:人工智能、机器人技术、量子计算、电池技术、生物技术和其他似乎对未来竞争力至关重要的领域。

它还规定,接受法案提供的联邦资金和税收补贴的芯片制造商不能在包括中国和俄罗斯在内的国家扩建现有工厂或新建工厂,以求抑制构成国家安全问题的国家的先进芯片制造。

拜登总统试图亲自为该法案给予最后的推动,周一与企业首席执行官和劳工领袖召开了一次虚拟会议,以强调该立法的好处。正在从新冠中康复的总统在白宫隔离,他通过视频表示,这项措施对于保持美国成为世界上最具经济竞争力的国家至关重要。

“芯片法案将提升国家的竞争力和我们的技术优势,”他说。“国会必须尽快通过这项法案,以便它被提交到我的办公桌,我们可以签署并开始行动。”

由于迫切需要加强国家的芯片制造能力,减少对外国半导体——尤其是台湾——的依赖,表示反对的立法者极少。

佛蒙特州独立参议员伯尼·桑德斯是唯一一位属于民主党阵营但反对该法案的议员。他认为,芯片公司通过广泛游说活动发出威胁,如果国会不通过立法,他们会将业务转移到国外,这无异于“敲诈勒索”。

“对我来说,工业政策意味着政府与私营部门之间的合作,”桑德斯说。“它不意味着政府向盈利的公司提供大量的企业福利而不得到任何回报。”

就在几周前,这一目标远大的立法似乎可能被削减为对一个单一产业进行一次性联邦资金注入——尽管数额巨大,且几乎没有限制条件。对于意在制定具有前瞻性的长期法案以对抗中国的立法者来说,这本应是致命一击,而这次投票逆转了局面。

该立法在参议院环节遭遇了第一波阻力,当时立法者加入了许多短视的项目以求赢得更广泛的支持,这大幅增加了法案的规模。

众议院的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都犹豫不决,认为参议院的法案在规定投资哪些技术方面有太多条条框框。众议院没有通过它的一个并行版本,而是通过了一系列互不相关的科技法案。

直到八个月后,众议院民主党人才推动了一项类似于参议院法案的更广泛的版本,那是一次基本上遵守党派立场的投票,只吸引了一名共和党人的支持,继而开启了解决两院分歧的谈判。会谈规模庞大,其中包括107名立法者——占所有国会议员的20%——他们的任务是就涉及贸易、外交关系和产业政策的1100多项独立措施达成重大妥协,这些措施必须协调一致,同时受到来自行业参与者的游说的冲击。

这些立法者在5月举行第一次会议,距离参议院首次通过该法案已过去11个月,芯片高管及其在汽车、医疗和国防行业的盟友已经开始担心他们的联邦激励措施何时或是否会实现。


到6月,私营芯片公司的不满变成了公开的指责,高管们指出,欧洲国家以及日本、印度和韩国已经通过了类似的补贴,而国会却一直在争吵。他们威胁要将业务转移到其他国家,那里的设施建设通常比美国便宜25%到50%。

在拜登内阁成员的催促下,立法者们听取了意见,舒默迅速提出了一个以芯片制造商补贴和税收抵免为中心的缩减版本。

但参议员杨争取到了15名共和党同事的支持,在最后关头成功地恢复了对制造业和技术的关键投资。舒默同意将这部分重新加入法案。

法案中还塞进了一项1900万美元的拨款,用于应对最高法院面临的威胁。

Catie Edmondson是时报华盛顿分社的记者,负责报道国会。欢迎在Twitter上关注他:@CatieEdmondson。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来源时间:2022/7/27   发布时间:2022/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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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基辛格: “比起俄乌危局, 我更担心中美关系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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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

导读:99岁的美国前国务卿亨利·基辛格长期以来是美国现实主义外交政策的重要“代言人”。后冷战时期,现实派逐渐式微,美国外交政策经历意识形态化和泛道德主义化的转向,同时随着解密档案披露,基辛格本人的外交遗产被全面清算,其中包括默许巴基斯坦暴力镇压孟加拉地区反叛活动,支持颠覆智利左翼政府的政变以及轰炸柬埔寨。与这些“黑暗外交”记录相比,基辛格推动中美关系正常化,深刻塑造了中美俄关系长时段的走向,表明基辛格对大国关系的精准把握。 在本篇访谈中,基辛格首先就他早先提出的乌克兰危机和平解决方案所引发的争议作出澄清。他否认以恢复俄乌战前“原状”为目标是等同于让乌克兰“放弃领土”,而是在实现停战的基础上转入外交谈判以解决乌克兰被占领土的问题。其次,基辛格就现实主义外交原则在新时期的适用性做出说明。他强调,维持均势仍然是处理国际关系的最佳原则,但是新时期的政治家还必须提防技术失控带来的冲突风险。最后,基辛格对其外交政策的遗产和过往立场进行了辩护。 俄乌冲突爆发将俄罗斯再次带到西方的对立面上,美国需要同时适应与俄罗斯对抗的实时性矛盾和与中国竞争的结构性矛盾。尽管美国国内一直有着“联俄制华”或“联中制俄”的路线辩论,基氏则选择避而不谈美国应拉拢何方,转而强调在技术发展已经超出政治家主观控制的时代,对抗性策略很有可能使所有人变成输家。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编译本文,供读者思考。访谈原刊于DER SPIEGEL,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专访基辛格:乌克兰战争“缺乏好的历史先例”

翻译|欧纳民

来源|DER SPIEG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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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前国务卿亨利·基辛格在康涅狄格州的家中接受访谈。图源:明镜周刊

我从来没有说过乌克兰应该放弃任何一部分领土。

问:基辛格先生,您出生的时候列宁还活着。斯大林去世时您29岁,赫鲁晓夫在古巴部署核导弹时您39岁,勃列日涅夫镇压布拉格之春时您45岁。在这些克里姆林宫的统治者中,普京最能让您想起哪一位?

基辛格:赫鲁晓夫。

问:为什么?

基辛格:赫鲁晓夫希望得到承认。他想确认苏联的地位,并被邀请到美国去。平等的概念对他非常重要。普京更是如此,因为他认为,1989年后俄罗斯在欧洲的地位的崩溃,对俄罗斯而言是一场战略灾难。这是他的一大心病。我不太同意很多人的观点,他们认为普京想重新获得每一块(苏联解体后)失去的领土。但他不能忍受的是,德国和俄罗斯边境之间的整个领土都落入了北约手中。这就是为什么乌克兰对他来说是必争之地。

问:赫鲁晓夫引发了古巴导弹危机,但他最终让步了。你认为普京和乌克兰有可能出现同样的情况吗?

基辛格:普京不像赫鲁晓夫那样冲动。他更有心计,也更有怨气。在俄国过去的领导人中,其中某些人可能会更容易与之达成和解。另一方面,普京及其继任者之间的过渡可能不会很顺利。但最重要的是,俄罗斯的演变是一个俄罗斯问题。西方国家将不得不在这种演变和乌克兰的军事结果的基础上分析他们能做什么。

问:您的新书《领导力:世界战略的六项研究》,重点是德国战后第一位总理康拉德·阿登纳。你写道,阿登纳的政策是基于这样一种观点,即德国的分裂是暂时的。你最近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的发言中,建议乌克兰接受国家的暂时分裂,将其中一部分发展成为亲西方的、民主的和经济强大的国家,同时等待国家统一的历史机会——当时你联想到的是德国经验吗?

基辛格:我的准确说法是这样的:要结束这场战争,原状(status quo ante)就是最好的分界线,也就是93%的乌克兰领土。这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如果把原状确定为目标,那将意味着侵略没有成功。所以问题就是,如何沿着2月24日的接触线实现停火。仍然由俄罗斯控制的领土,即占乌克兰领土约2.5%的顿巴斯地区和克里米亚半岛,将成为全面谈判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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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20日乌克兰战局发展,黑框区为2月24日前俄罗斯控制区域。图源: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War

问:然而,您补充说,将冲突扩展到2月24日的接触线之外,“将使它变成一场不是关于乌克兰自由的战争……而是一场针对俄罗斯本身的新战争。”

基辛格:我从来没有说过乌克兰应该放弃任何一部分领土。我说,停火的逻辑分界线是(2月24日的)原状。

问:许多乌克兰人对此有不同的理解。乌克兰议员Oleksiy Goncharenko说,您“仍然生活在20世纪”,以及乌克兰将寸土必争。

基辛格:泽连斯基总统并没有这样说。相反,在我发表声明的两周内,他在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说,恢复现状将是一个伟大的胜利,他们将继续通过外交途径争取剩余的领土。这与我的立场是一致的。

问:您新书的序言引用了丘吉尔的话:“研究历史。历史中蕴藏着所有的治国秘诀。”您认为哪个历史先例对理解和结束乌克兰的战争最有指导意义?

基辛格:好问题。我没法一下子想到一个直接的历史先例。因为乌克兰战争在一个层面上是一场关于权力平衡的战争。但在另一个层面上,它具备内战的一些特征,而且它把一个典型的欧洲国际问题和一个彻底的全球问题结合在一起。当这场战争结束时,问题将是俄罗斯是否能实现它一直寻求的与欧洲和谐一致的关系,还是说它会成为欧洲边界的亚洲前哨。这无法找到一个好的历史先例。

问:您和您在新书中介绍的六位人物共同塑造了我们今天所处的世界。而这并不是一个稳定的世界。在欧洲,一场战争在乌克兰肆虐。在亚洲,台海冲突隐约显现。在中东,伊朗核计划继续投下黑暗的阴影。为什么政治家应该效仿您在书里提供的典范?

基辛格:我没有说他们应该效仿书里提到的人物,因为他们彼此之间非常不同——他们所处的情况也有很大差别。但我认为他们可以从这些领导人所面临的问题中学习,那就是世界上存在着冲突:这并不新鲜。新鲜的是,在我们这个时代,第一次出现不同文化区域长期相互影响的情况。对于目前的一些冲突,书中的例子可能会有帮助。其他一些情况则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所特有的。我写的不是一本国际关系指导大全。

问:您是否认为在您所描述的状态下,外交政策仍然是处理国际关系的最有效方式——特别是尼克松总统和您已实践过。也就是说,政治家(statesmen)优先于空想家(visionaries),维护稳定优先于规范性要求。

基辛格:政治家和预言家只是两种不同类型的领导人。

问:你的偏爱是显而易见的。在你的书中,你把老罗斯福、小罗斯福、凯末尔和尼赫鲁称为“政治家”,而把法老阿肯那顿、圣女贞德、罗伯斯庇尔和列宁称为“空想家”。你认为在国际关系中,维持权力平衡仍然是最明智的道路吗?

基辛格:我认为权力平衡是其他事情的前提条件,但它本身并不是目的。权力平衡本身并不能保证稳定,但没有权力平衡就不可能有稳定。

我们尤其需要防止两个最大的高科技国家——中美之间发生战争。

问:您身后的书架上放着一本梅特涅亲王的传记,他是您博士论文的主题,被认为是19世纪初欧洲和平秩序的设计师。就像19世纪初或二战后一样,几十年的相对稳定期,是我们现实中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吗?

基辛格:不,我认为当代的情况在这方面是独一无二的。回顾历史,第一次世界大战就已经成为技术超越了管理技术的能力的例子。在我们这个时期,这一点更无可争议。核武器诞生已有80年,我们已经花了数万亿来研制这些武器。自1945年以来,没有人敢使用它们,即使是对无核国家。今天,核武器的问题因网络的可能性和人工智能而变得更加复杂。

问:您的意思是,核武器已经变得更加危险,因为控制它们的算法和技术程序在危机事件中是不可预测的?

基辛格:无论如何,政治领导人对技术的控制已经变得非常困难,特别是在战时。现在,防止一场可能使用这种高科技的战争变成一项首要义务。我们尤其需要防止两个最大的高科技国家——中美之间发生战争。这是史无前例的,因为人们总是可以想象战争胜利者会获得一些好处。在这种类型的战争中,这是不可能的。

问:美国总统拜登将当前的地缘政治局势描述为民主与专制之间的斗争。德国新政府也已着手推行更加“基于价值观”的外交政策。您对此有何回应?

基辛格:从我个人经历的角度,我对民主的偏爱不言而喻。对我来说,真正的民主是更理想的制度。但在当代世界的关系中,如果把它作为主要目标,就会导致一种传教士的冲动,可能导致“三十年战争”式的军事冲突。现在,拜登总统同时表示,他没有任何改变中国政府的愿望,他并不试图干涉中国内政。因此,我认为他面临着所有重要领导人现在所面临的同样问题。当然,在有些情况下,我们有保护自己的义务,这正是欧洲对乌克兰的这场冲突中感受到的。当今政治家必须同时发挥权力平衡的历史作用和(控制)高科技的新作用,并且维护基本价值。这是新时期的新挑战。

问:您如何评价拜登关于普京“不能继续执政”的说法?

基辛格:这不是一个审慎的措辞。

问:政治现实主义的基本假设之一是,国际体系最终是无政府的,没有高于单个国家的权威。您的经验是否证实了这一假设?

基辛格:不。一方面,主权原则允许国际法中合法性概念的演变,它是欧洲以及世界其他地方国际关系的基石。但另一方面,主权原则分裂了世界,因为这一原则被认为是至高无尚的。这种困境在哲学上很难克服,因为世界各地区的文化差异涉及不同的价值等级。

将乌克兰战争扩大为对俄罗斯的战争,同时又对中国保持极端敌对的立场,我认为这将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做法。

问:自尼克松总统和您开始历史性的中国之行以来,已经过去了50年。从今天的角度来看,当时推迟解决台湾问题是一个成就还是一个错误?

基辛格:这是与中国开启合作的唯一可能方式,对结束越南战争和冷战来说也不可或缺。而且它在朝鲜战争后创造了至少25年的和平发展。中国的崛起将不可避免地带来我们所讨论的问题——这就是中国历史的本质。而关于台湾问题,我认为让毛同意中国在战后从未同意过的事情——即推迟解决,是一个相当大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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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辛格最新著作《领导力:世界战略的六项研究》以及他更广为人知的名著《论中国》(中信出版社,2015年)。图源:互联网

问:伊核问题也仍未解决。您最初是反对与德黑兰达成核协议的,但也反对美国退出条约。

基辛格:我对伊核协议产生疑虑的核心在于,它并没有排除伊朗的军事核化。从伊朗的角度来看,伊核协议提供了一种更缓慢地实现它的方式。因此,中东地区先发制人的战争的危险继续存在,甚至增加了,只不过有一些时间延长的好处。所以现在,回到自己所拒绝的同一协议而没有任何改进,是一种道德上的失败。这仍将是一个令人痛苦的问题,因为我所说的关于高科技的观点也适用于此:你如何避免先发制人失控的危险?

问:你担心中东地区的核军备竞赛吗?

基辛格:不,我担心使用核武器。一旦伊朗成为核大国,像埃及和土耳其这样的国家可能会感到不得不跟随伊朗。然后,他们的关系,加上他们与以色列的关系,将使该地区比今天更不稳定。

问:几十年来,政治家们一直在听取您的建议,包括美国总统和从阿登纳到默克尔的德国总理。但您也因为在柬埔寨和智利采取的行动而受到批评(译注:基辛格曾支持轰炸柬埔寨和干预智利的左翼政府,美国对柬埔寨和智利的干预活动已得到大量解密文件证实,读者应辩证看待基辛格下文的自我辩护)。当你回顾自己的政治记录时,你在哪些方面犯了错误,做出了误判?

基辛格:我现在不会进入关于柬埔寨和智利的辩论,我在回忆录中有长篇说明。但是,新闻的公平性应该包括事件发生的背景事实。对柬埔寨的第一次轰炸发生在尼克松上任后一个月。北越几乎立即发动了攻势,他们在柬埔寨驻扎了四个师,离西贡非常近,并杀死了上千美国人。他们会在晚上越过边境,杀死他们配额的美国人,然后返回。因此,这些轰炸展示的不是一个领导人扩大战争的冲动,而是他急于结束战争的冲动。尼克松从一开始就打算结束战争,甚至在他上任之前就已经致信北越领导人胡志明。而智利总统阿连德被推翻是智利内部政治发展的结果。我们对阿连德的上任并不满意,但在他被推翻时,智利议会中的每一个民主党派都与阿连德脱离了关系,这为他被推翻创造了条件。但从更普遍的意义上讲,政治家们总是面临在不明朗的局势下平衡国家利益的困境。记者乐衷于指出政治家犯的错误或关注错误的结果。显然,没有人可以声称自己从未判断错误,但一直回到50年前的事情上而不说明背景,这种辩论方式并不公平。

问:既然我们刚才在谈论中东问题,让我们回到美国入侵伊拉克的问题上。那是一个误判吗?

基辛格:美国入侵伊拉克时,我已经离开政府大约20年了。我当时对这个决定表示同情。我觉得小布什总统的意图是表明,支持恐怖袭击的政权正在制造永久的不安全状态。铲除萨达姆有许多理性和道德上的理由。但是,试图以类似于二战后占领德国的方式来治理伊拉克则犯了分析上的错误,因为这两种情况没有可比性。试图占领这个国家超出了我们的能力。

问:在乌克兰战争之前,曾有一场关于美国是否应该联俄制华的辩论。现在的问题是,面对俄罗斯的威胁,华盛顿是否应该和中国缓和关系——正如尼克松和您在50年前所做的那样。您认为美国有足够的实力同时对付它的两个最大的对手吗?

基辛格:如果对付两个对手意味着将乌克兰战争扩大为对俄罗斯的战争,同时又对中国保持极端敌对的立场,我认为这将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做法。我支持北约和美国打退对乌克兰的侵略,尤其是将乌克兰恢复到战争开始时的状态。如果乌克兰继续要求进一步调整,我可以理解,这些要求可以在更大的国际关系观的框架内进行处理。但即使实现了这一点,俄罗斯与欧洲的关系也需要得到解决:即俄罗斯是欧洲历史的一部分,还是一个来自异域的永久敌手。这将成为一个核心问题。这个问题和我对乌克兰战争的看法不是一回事——我已经多次表明对乌克兰战争的看法,而且我从来没有说过乌克兰应该放弃它的任何一部分领土。

*文章原刊于DER SPIEGEL。

来源时间:2022/7/27   发布时间:2022/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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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还能成为共和党“造王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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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珑 张影  来源:IPP评论

导读

当地时间7月14日,美国前总统特朗普表示已就是否参加2024年总统大选做出决定,声称:“我非常有信心,假使我决定参选,我一定会赢。”事实上,在作此宣示之前,特朗普早已为再度参选美国总统而不断活跃在政治舞台上,其中最重要的行动就是积极为那些支持他的共和党州长、国会议员候选人站台。

可以说,即便在2020年总统大选中败北,但共和党并没有将其认定为“失败者”而背弃他,相反,共和党在更多层面上反而需要更加倚赖特朗普。这与特朗普本人及其代表的强大势力有着密切的关系,特朗普不仅在共和党的中期选举和州长选举中扮演了“造王者”的角色,从长远来看,更是成为重新形塑共和党党内政治生态和意识形态的“无冕之王”,共和党及其代表的群体已经日渐“特朗普化”,未来党内的政治新星和政治路线,或明或暗都在不同程度打下了特朗普的烙印。另一方面,民主党日渐成为应对特朗普理念的“镜像”存在,进而在反方向上与共和党共同推动了美国社会的政治极化。特朗普的影响力早已远超一届总统的任期,成为未来美国政治社会不可忽视的力量。

特朗普具备“造王者”的实力与影响力

首先,2020年总统大选的失败,并没有终结特朗普的政治生命,甚至某种程度上“虽败犹荣”,更进一步检视了特朗普的强悍的“基本盘”。

当时,特朗普获得了超过7400万张普选票,是美国历史上获得选票最多的败选总统候选人。并且,这还是特朗普在新冠疫情不受控制并导致经济和就业受到严重冲击的情况下获得的战绩,若非如此,大部分美国民众本来会对特朗普时代经济保持增长、失业率下降的状况感到满意。按照当时美国著名民意调查机构盖洛普发布的一则数据显示:在2020年4月14日至28日的调查中,美国民众对特朗普的支持率仍然有49%,如果按照正常的发展,特朗普赢得2020年大选本是毫无悬念。

相比之下,拜登虽然获得了超8100万张选票,成为史上以最高票当选的总统,但这是属于“反特朗普联盟”的胜利,是那些失业者、疫情恐慌者、坚定反特朗普的民主派,甚至是美国社会主义者携手组成的“松散的反特朗普”联盟的结果,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是为了支持拜登而投下了选票,而仅仅是在支持一个“非特朗普”的人。

其次,在“后真相”的加持下,特朗普关于“选举舞弊”的论调得到了不少共和党及其选民的有力支持,更给特朗普本人贴上“孤胆英雄”的悲壮标签。

在2020年大选中,特朗普虽然失败了,但他从未主动承认这一结果,并指责拜登及民主党窃取选举结果。特朗普关于民主党选举舞弊的“大谎言”得到了有力支持。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参众两院召开联席会议统计、认证2020年大选选举人团计票结果当天,部分聚集在国会大厦附近的特朗普支持者闯入国会大厦,造成骚乱,国会中断。

该事件的影响持续至今,并展示出特朗普及其选举“谎言”论的接受度。2022年6月,“1·6美国国会大厦骚乱袭击事件”特别委员会拉开系列听证会的帷幕,不少共和党议员对此嗤之以鼻。支持特朗普的共和党议员指责民主党主导的听证会不过是在搞党派之争、哗众取宠,共和党保守派认为民主党错误地把重点放在了过去,而不是经济、移民、贸易等当下的紧迫议题上。此前一些之前没有否认过2020年大选结果的共和党人,现在出于拥抱特朗普能够获得的选举回报,也开始响应“2020年选举操纵”和“大选结果被盗窃”的说法。据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报道,阿拉巴马州的共和党人麦可·杜伦(Michael J. Durant)此前对大选结果的态度一直不置可否,但当特朗普撤销了对其党内竞选对手的支持后,他立刻明确表态称:“我不觉得乔·拜登胜选了。”

事实上,特朗普对民主党“选举舞弊”的控告已经不断渗入共和党,并且得到了特朗普基本盘的认可。在共和党选民已经选出的参议院和众议院候选人、州长候选人、州总检察长候选人和州务卿候选人中,有不少候选人都支持特朗普的“选举欺诈论”。

最后,时至今日,特朗普仍然被民主党认为是不可轻视的大敌。或许可以说,对于2024年大选,拜登和民主党已经认识到,在任何一场竞选中,他们的劲敌仍然是无所不在、最近更是频频暗示参与2024大选的特朗普。

2021年弗尼吉亚州州长选举被视为2022中期选举的“风向标”。拜登亲赴现场为民主党的州长候选人造势,但在他的发言中,仅仅两次提及共和党州长候选人格伦·杨金(Glenn Youngkin),多达24次提及了特朗普。而杨金的竞争对手、弗州前州长特里·麦考利夫(Terry McAuliffe)在竞选过程中不断抨击:“选杨金就是选特朗普”。甚至,民主党阵营还称呼杨金为“特朗普金”(Trumpkin),竭力以此团结特朗普的反对者。

似乎对于民主党来说,已经患上了某种程度的“恐特症”,将任何具有一定号召力和竞选实力的共和党候选人贴上了特朗普的标签。但事实上,杨金本人在竞选中从未表现出对特朗普的支持,而是与特朗普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既不批评特朗普,也不积极迎合他。此外,不管是喜欢特朗普还是讨厌特朗普的选民,都不可避免在投票中受到特朗普这一因素的影响。CBS News的统计表明,在2021年弗尼吉亚州州长选举中,约53%的杨金支持者和约49%的麦考利夫支持者都受到特朗普的影响。

以上情况均表明,特朗普在共和党内外仍然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即便共和党内的建制派对特朗普并不感冒,但却也不得不借助特朗普强大的选举号召能力,对其又爱又恨。

特朗普在国会和州长选举中的“造王者”效应

在过去的六年时间里,鉴于共和党的逐步“特朗普化”,特朗普是共和党内“造王者”的说法已经流传甚广,而2022年的中期选举的共和党初选和州长选举中,特朗普正切实地展示着他的政治影响力,即“造王者”的实力。在今年4月接受的采访中,特朗普自信地宣称,“我是背书之王”,“我们的选民前所未有地多”。他自认为,“2024年可能竞选总统的关键是表明他仍然可以塑造共和党。”

根据《华盛顿邮报》的一项实时跟踪,截止2022年7月19日,特朗普已经为共计201名参与州长、参议院、众议员初选的共和党候选人站台。从总数上来看,除去尚未出结果的50人外,特朗普所支持的候选人中仅有11人落选,这无疑展现出特朗普“造王者”的实力。

当然,也有人认为,特朗普所支持的候选人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有望连任的现任议员,当选并非是由于特朗普的支持;但是,他所支持的非现任议员的胜率也相当不错:在他支持的52名非现任议员中,目前共33人初选结束,其中24名赢得初选,胜率高达72.7%。

在一些具体竞选案例中,特朗普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特朗普支持的共和党候选人丹·考克斯(Dan Cox)预计将赢得马里兰州州长初选。特朗普在马里兰州共和党人中仍然很受欢迎,即便他在2020年的时候在该州以100多万张选票败北。考克斯支持特朗普的“选举欺诈”言论,他承诺,如果在11月当选,将对2020年大选在该州的投票进行司法审查。特朗普称他为美国第一爱国者,坚定的MAGA成员。

在俄亥俄州,特朗普支持《乡下人的悲歌》的作者万斯(James David Vance),并帮助他最终赢得初选。万斯曾经反对并且攻击特朗普是“文化海洛因”、“不适合担任我们国家的最高职位”。但当万斯参与初选后,他改变了自己的立场,并争取得到了特朗普的背书:“万斯过去可能说了一些对我不太好的话,但他现在明白了,我已经看到了这一点,他是我们在这场可能非常艰难的选举中获胜的最佳机会。”于是万斯的支持率上涨了8个点。Trafalgar的民调显示,在4月15日获得特朗普站台之前,万斯的支持率为23%,落后于竞争对手曼达尔(Mandel)的28%。RealClearPolitics网站显示,万斯的支持率在16日开始上涨,最终以32.2%的支持率胜出。

在宾夕法尼亚州,支持特朗普“选举舞弊”说法的道格·马斯特里亚诺(Doug Mastriano)赢得了共和党内州长提名。特朗普支持参议院候选人、电视名人奥兹医生(Mehmet Oz),称“伟大的宾夕法尼亚有一个巨大的机会,通过选举杰出和著名的奥兹医生为参议员拯救美国”。福克斯新闻3月的民意调查显示,奥兹在获得特朗普支持前落后于大卫·麦考密克(David McCormick)9个百分点,但最终赢得了初选。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竞争对手麦考密克也积极争取特朗普的支持,曾前往特朗普华丽的海湖庄园拜访。

路透社5月25日发表的一篇评论认为,特朗普施加的影响力正持续影响着共和党,越来越多的共和党候选人和选民正在转向“特朗普主义”(Trumpism),以民粹主义来赢得支持。那些得到特朗普支持的共和党候选人往往以“美国优先”、支持MAGA的口号赢得初选。但更为重要的是,一些没有得到特朗普站台的候选人、甚至是明确反对特朗普的候选人也常常打出同样的口号。宾夕法尼亚州参议员候选人、保守派政治评论家凯西·巴内特(Kathy Barnette)曾遭特朗普公开反对,但她在初选辩论中亦表示:“MAGA不属于特朗普总统,虽然他创造了MAGA这个词,但MAGA实际上属于人民。”共和党策略专家和顾问亚历克斯·科南特(Alex Conant)认为:“2016年的特朗普是唯一以民粹主义者身份进行参选的候选人,而现在大多数共和党初选候选人均持有和特朗普类似的观点。”可以说,特朗普及其政治立场已经某种程度上成为候选人拉票的“利器”,这正是得益于特朗普在共和党选民中的重要影响力。

当然,很难说特朗普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共和党内“造王者”,毕竟他的站台并非在每个州都万试万灵。例如,他在佐治亚州支持的州长候选人、前参议员大卫·珀杜(David Perdue)惨败于对手,且挑战州务卿的乔迪·希斯(Jody Hice),竞选州总检察长的约翰·戈登(John Gordon)都纷纷惨败。

但必须指出的是,无论特朗普是不是百分百的造王者,他在共和党内外的影响力,在MAGA成员中的影响力都是不可忽视的,成为那些想要问鼎权力宝座的共和党成员趋之若鹜的力量。

“特朗普主义”对美国政治社会的深远影响

但如果仅仅从选举的站台和背书来理解特朗普的“造王者”效应,则未免太过简单。特朗普的光环不是一次性的,也不仅仅是工具性的,特朗普的效应已经深度嵌入了共和党及其选民内部,也毫无疑问已经深度嵌入了美国社会的肌理。

一是特朗普坚实的选民基本盘和支持率,代表着在这部分人之中,特朗普主义不仅仅是一种对政策的选择,更是对一种信念的选择,甚至是对一种美国国家发展道路的选择;特朗普本人更是已经成为一个象征性的符号,而非仅仅是一位前总统。

早在2020年大选期间,人们就发现,在2020年的大半年里,特朗普的支持率几乎始终在41%~43%之间徘徊,特朗普的核心受众几乎不受政绩、谣言、丑闻等负面因素的影响,坚定地相信特朗普就是他们的“天选之人”。特朗普的支持者对他的忠诚度甚至高于对共和党的忠诚度,特朗普完全有能力绑架共和党来为“特朗普主义”服务。

而这种对特朗普的信任,延续至今。从民调数据可以看出,即便在2020年总统大选中败北,但特朗普仍然有很大的影响,即便这种影响力呈现出下降的趋势,但他仍然比任何潜在的其他候选人拥有更多的支持。2021年10月,昆尼皮亚克大学的民调发现,多达78%的共和党人表示他们希望看到特朗普在2024年参选。到2022年2月,在 CBS News-YouGov 的民调中,这一比例下滑至69%。根据Politico-Morning Consult的民调,6月份这一比例下降到53%。《纽约时报》和锡耶纳学院7月初的联合民调显示,仍然有49%的共和党人表示他们会支持特朗普获得第三次提名。《大西洋月刊》认为,随着共和党选民逐渐发生变化,共和党已经远离了那些可能抵制特朗普的选民,这导致共和党的候选人更加需要从那些深受特朗普影响的“草根”选民当中获得选票。

从某种意义上说,特朗普已经不止是一届总统,他更像是一场运动和思潮的领袖。美国中产阶级地位衰弱、身份政治崛起、人口和种族结构变迁、“新孤立主义”回潮等现实性土壤成就了特朗普,而这种时与势是未来每一任美国总统都必须面对、适应的。即便是以拜登为首的民主党政府,尽管认为特朗普的MAGA代表着共和党内“小气”、“卑鄙”、“极端”的一派,但也不得不在许多理念上承接了特朗普主义的核心诉求。在这一点上,拜登政府所谓的“中产阶级外交”不过也是换了张皮的“美国优先”论调,只不过展现得更加体面一点。

特朗普的理念不仅仅是选举的工具性展示,而是在其执政过程中一以贯之的路线。客观地来说,特朗普对其竞选诺言的兑现在历任美国总统之中堪称首位:任期内,特朗普推动大规模减税计划、鼓励制造业回流,精简机构、削减监管,修建隔离墙、减少非法移民,提名任命三名保守派大法官,切实地维护了其选民的利益,也极大推动了美国社会“右转”。这些举措是对过去建制派执政路线几乎所有政策的“反动”,是要系统性、根本性地扭转美国国家发展的道路,以及重新认识美国作为一个“国家”在国内和国际的定位与身份。

因此,尽管阻力重重,但特朗普在执政的四年中仍然基本完成了他所秉持和代表的右翼保守的经济、社会及文化议程,这些议程的进展反过来又更大范围地形塑了整个国家、社会和文化对这些问题的新认识。从此,即便是建制派的共和党也几乎没有能力再度扭转特朗普造就的路线,特朗普完成了对共和党的意识形态和选民基础的改造,让共和党的执政理念深深打上了特朗普的烙印,以特朗普的政策理念为基础的“特朗普主义”甚至成为共和党及保守主义的代名词。如果特朗普再度当选,可能会对美国政治采取更多的变革以完成他4年前未能达成的夙愿。据美国媒体Axios记者乔纳森·斯万(Jonathan Swan)的报道,如果特朗普再次当选,可能会大幅度重组联邦政府,将一部分关键的官僚部门政治化,并创造条件让特朗普的盟友得以占据重要位置。特朗普还对未来的团队进行了初步人选的构想,包括由曾试图帮助特朗普推翻2020大选结果的前司法部助理部长杰弗里·克拉克(Jeffrey Clark)出任司法部长,由原国防部幕僚长卡什·帕特尔(Kash Patel)出任中情局或联邦调查局局长,前国家情报代理总监理查德·格伦内尔(Richard Grenell)出任国务卿。此外,特朗普还可能在立法体系中大量安插自己的人,在某种程度上,美国政体的延续性可能会被特朗普的重大调整打破。

二是特朗普在过去的六年里改变了共和党,而共和党内新培育和成长起来的精英骨干力量,甚至是党内反对特朗普的建制派,也不过是在有选择地模仿特朗普;而出于对特朗普主义的回应,民主党也在一定程度上成为特朗普主义的“镜像”,从而加剧了两党在所有重要议题上的政治极化和分裂。

由于铁杆支持者的存在,在特朗普执政四年期间的所有主要政治议题中,几乎所有的共和党议员都尽可能地遵从特朗普的理念,与特朗普的政策保持一致。特朗普败选后,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新闻部做了一项调查,结果表明,若特朗普成立一个新政党,将会有超过2/3的共和党人考虑加入;而在所有共和党受访者中,46%的人认为共和党保持对特朗普的忠诚“非常重要”,27%的受访者表示“有点重要”,仅有12%的人表示“完全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特朗普在任期间,共和党内所培养出来的新人多多少少带有特朗普的色彩。共和党的新星们争先恐后继承着特朗普的MAGA口号和理念,只不过有些人对其中的一些内容进行了调整,有些调整变得更为极端,还有的调整则是尽量让更多的人能接受,但几乎无人能够提出超越于特朗普之外的其他路线和理念。

从2018年的中期选举到2022年的州长选举和中期选举中,各地共和党候选人纷纷标榜自身的“特朗普”色彩,在抗疫、LGBTQ、移民等议题甚至是特朗普“2020选举欺诈”的言论上坚决站在特朗普一边,甚至标榜“圈外人”身份,企图重现特朗普式的胜利。其中翘楚是今年以来大热的佛罗里达州州长罗恩·德桑蒂斯(Ron DeSantis)。甚至,那些与特朗普保持距离的共和党人,在2022年中期选举中也不敢反对特朗普所提出的各种议题或谴责特朗普,害怕疏远后者的基本盘。被视为共和党未来夺权模版的弗吉尼亚州州长杨金,所给出的策略也不过是在维持特朗普拥趸的同时,通过更加本地化的议题吸引其他选民。

值得注意的是被共和党内建制派视为特朗普“替代方案”的现任佛罗里达州州长德桑蒂斯,他在《纽约时报》和锡耶纳学院今年7月初的联合民调中,获得了25%的支持率,仅次于特朗普,高居于其他候选人之上。德桑蒂斯在2017年得到特朗普的支持,在后者的帮助下赢得共和党内初选,然后在2018年当选佛州州长,并在执政过程中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特朗普式”的政治家。德桑蒂斯在抗疫、LGBTQ、移民等议题上将自己塑造成拜登政府的对手,他签署行政令禁止官方强制佩戴口罩,通过“Don’t Say Gay”法案将同性恋宣传赶出四年级前的学校课堂,又签署1808法案抨击非法移民,成功赢得了共和党选民的支持。更加富有野心的是,他企图复刻特朗普的“局外人”身份,废除了迪士尼在佛罗里达长达60年的特权。近来,德桑蒂斯风头正盛,极有可能成为2024大选的黑马。回顾德桑蒂斯的成长历程可以发现,他极大地模仿了特朗普的成功路径,而大多数人也认为他是一个“完美版的特朗普”。

特朗普的做法不仅重塑了共和党,也在另一种意义上重塑了民主党。在特朗普及其领导的右翼民粹主义运动下,共和党整体加剧偏向右转保守;为了与之对抗,民主党也在左翼运动的推动下持续左转。特朗普的影响通过“冲击-回应”的方式,间接引导民主党将更多能够与特朗普化的共和党进行激烈争夺的领域和议题纳入了本党的政治议题,使得原本主要停留在社会领域和文化领域的议题上升为全国性的政治议题,例如以“取消文化”为代表的所谓“文化战争”和种族、宗教、堕胎议题等等。在更多议题上,两党及其支持者们不断发生冲突和斗争,美国政坛和主流民意的分裂,到了过去数十年间最为激烈的时候。

这些事实无疑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美国的未来,即便特朗普本人会失败,特朗普主义却已经在共和党内、在美国扎根。或者说,特朗普的影响绝不会止步于此。美国即便能够摆脱特朗普乃至共和党的统治,也没有摆脱特朗普主义的可能。那些问鼎美国权力宝座的任何候选人,都要向那位隐藏在美国社会思潮肌理中的造王者致以避无可避的回望,要么迎合它,要么扬弃它,要么回应它。

作者:赵珑,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兼职研究员;张影,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研究生

来源时间:2022/7/27   发布时间:2022/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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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企业如何应对美国外资国家安全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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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日涵 郑学思  来源:《世界知识》2022年第12期

近几年来,受欧美等发达国家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经济全球化步伐放缓,以及新冠疫情肆虐的深度影响,中国企业对外直接投资的行为和规模开始缩减。特别是,美国对外资并购的国家安全审查逐渐成为中国企业赴美并购的重要阻碍,许多中国企业在美并购计划被美国监管审查部门阻止或自主撤回,尤其是在半导体、金融服务、应用软件以及互联网等高新技术行业。拜登执政一年多以来,美国对中国企业的安全审查表面上略有缓和,实际上仍保留了特朗普执政时期的诸多核心要素,中国企业不能掉以轻心。

美国外资国家安全审查制度的由来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美国国会开始针对来自敌对国的投资制定一系列法案,不仅强制禁止了敌对国在美的所有贸易,还没收了在美的绝大部分资产。1950年,为了进一步控制和扩大国防生产,美国国会通过了《国防生产法》,其中第721节规定,总统可以封禁可能危害美国国家安全的任何外资交易。该法部分章节延续至今,成为美国外资国家安全审查制度的基本法律。1974年,美国国会通过《外国投资研究法》,而后正式设立了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负责监管外国投资者在美国的投资行为。1988年,美国国会对1950年《国防生产法》第721节进行修正,通过了《埃克森—佛罗里奥修正案》。该法案赋予美国总统对外国在美并购投资等商业行为更充分的权力,并成为CFIUS进行外资国家安全审查的法律依据,意味着美国外资国家安全审查制度的确立。9.11事件后,美国政府更加重视能源、交通、港口和通信等核心技术领域的国家安全审查工作,这些领域的并购活动通常会被CFIUS重点审查。除了对关键领域实施极为严格的审查外,美国国会还对可能具有“威胁”的政治行为体所控制的公司在美投资行为进行针对性调查。

2007年,美国国会通过了《外国投资与国家安全法案》(FINSA)及其相关实施细则。该法案的出台,意味着美国总统、CFIUS以及国会对外国投资的把控更加严格,美国对外资国家安全审查的权力呈现扩大的趋势,逐渐带有政治色彩。有鉴于此,美国国会对法案及其实施细则作出了一系列修改,对审查标准、审查程序进行清晰的说明,规范了监管机制,形成CFIUS、总统、国会相互合作和监督的三方形态,使得审查程序能够在公开透明的形式下最大限度地保障国家安全,以减少政治权力的滥用。这也意味着美国外资国家安全审查制度逐渐趋于成熟。然而,美国外资国家安全审查的机制、主体及具体实施,仍具有较大的不确定性和主观性,不少非美国联盟国家的跨国企业在美投资风险不断上升。

2018年,特朗普政府签署了《外国投资风险评估现代化法案》(FIRRMA)。FIRRMA的出台,使得CFIUS的审查流程更加现代化。FIRRMA扩大了CFIUS的审查范围,只要交易涉及制造业所有生产环节的美国关键技术、基础设施建设等行业,无论外资是否取得该企业的实际控制权,都必须接受审查。同时,FIRRMA进一步优化了审查流程,将CFIUS的审查期限延长,通过简化备案流程使得审查过程更高效。在工作人员方面,FIRRMA赋予CFIUS享有特殊招聘人才的权力,简化的招聘流程让CFIUS拥有各种专业背景的人才。此外,FIRRMA还强化了CFIUS的执法手段,允许其拥有一定的处理权,将审查重点放在外国企业背景(有无政府背景),并在被并购企业的性质上新增关于强制申报的规定,要求外国政府持有的企业对美进行非控制性投资时,必须进行强制申报以接受国家安全审查。在后续的提案中,强制申报的范围进一步扩大。FIRRMA的出台为各审查部门提供了更加丰富的法律依据,也意味着美国外资国家安全审查制度走向成熟。

拜登政府外资安全审查路径

拜登政府上台以后,保留特朗普时期外资审查的诸多核心要素,外资安全审查甚至有扩大审查范围的趋势。具体而言,拜登政府的外资国家安全审查路径主要包括以下方面。

其一,美国国会正在不断修订FIRRMA,漫长的审查周期成为外国企业难以承受之重。美国国会不断完善审查程序和申报机制,在审查工作中重点考察企业的股东背景,将依据“受管辖交易”概念来判断该企业的投资活动是否会威胁到美国国家安全。为保证CFIUS对交易审查的全面性,新修订的FIRRMA还延长了审查时间,这在企业追求资金高周转率的当下无疑十分考验企业对并购项目的信心和决心,很多企业可能由于熬不过漫长的审查周期,在巨大的资金与舆论压力下主动放弃并购,撤销审查申请。

其二,拜登政府还设立“特别关注国”名单,重点聚焦中国企业,尤其是关系到敏感技术和重点行业的交易。虽然拜登政府上台后撤销了特朗普政府针对中国字节跳动、腾讯等公司发布的行政禁令,强调审查程序的规范性与公平性,但仍将中国企业作为关注重点,中国企业赴美投资的机遇总体是在减少。未来,美国外资安全审查范围还会不断扩大,包括涉及公民隐私数据、军工、基础设施建设、能源、医药生物、通信技术、食品加工以及金融等领域的投资都是外资审查重点。

一些建议

鉴于美国不断加大对外资的安全审查力度,中国企业赴美投资时应提前做好准备,以提高通过审查的概率。

在预防审查风险方面,中国跨国企业应尽量规避一些审查风险较大的行业。对于触及美国外资审查重点范围的并购投资行为,尤其涉及国防、网络信息安全、关键技术等领域的并购投资,要做好科学、充分的风险评估。中国跨国企业还可以选择与当地企业或投资者合作,共同开展某个项目,组成合资企业,以此降低政治风险。

在应对审查风险方面,中国企业如果未能通过安全审查,应积极主动与美国政府沟通并寻求解决办法,正常情况下,可以通过签署减缓协议来达成交易。减缓协议的内容主要包括:在保证中国企业掌握绝对控制权的情况下,向美国本土企业出售部分股权,并使其拥有重大事项投票权;企业管理层应尽量吸收部分美国公民,减少沟通障碍;将交易涉及的关键技术、信息设备剥离出来。若沟通无果,美国政府对中国企业下达投资禁令,中国企业还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提起诉讼,争取暂缓禁令执行的时间,以寻求更有效的解决方式。

作者:黄日涵,华侨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郑学思,华侨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研究助理

来源时间:2022/7/27   发布时间:2022/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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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晋对话李成:中美间某些紧张与冲突源自对差异的过分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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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发展高层论坛

李成博士成长于上海,1985年赴美留学深造并长期从事国际关系研究。2006年,李成加入全球顶级智库美国布鲁金斯学会。作为布鲁金斯学会百年来首位约翰·桑顿中国中心华裔主任,他对中美两国政治和社会都有着深刻的理解。

2022年中期选举将近,美国国内政治面临怎样的挑战?

中美关系持续紧张,中美两国政府和人民应该如何增进了解?

两国中产阶层和年轻一代如何成为双方良性互动基础,避免成为零和对抗的根源?

本期CDF对话,中国发展高层论坛秘书长方晋与李成博士将从一个全新的视角探讨中美关系。

美国目前对中国研究不够

“美国本身面临着教育、政治、经济、安全等领域的问题。”

方晋:首先,请教一个关于美国对华政策的问题。美国国务卿布林肯提到要在国务院成立一个跨部门的团队,统筹协调对华政策的实施。目前美国国内在对华政策上有哪些存在问题或矛盾,拜登政府协调各方可能遭遇的质疑和困难是什么?因为我知道美国对华政策讨论当中也还是有不同意见的。

李成:布林肯提出美国国务院将会成立“中国屋”,这是一个跨部门的专门团队,实际上美国目前确实对中国的研究不够,尽管美国有来自学校、民间或政府的各类研究机构,但是上传的途径并不是畅通的,所以在国务院建立一个跨部门的机构,也反映了美国对中国的重视。

从宏观上来讲,我想从两个大的框架来回答这些问题。一是美国教育领域的问题,美国因对中国和国际事务研究不足而面临种种挑战。二是从美国的经济、政治、安全的大背景来谈论目前美国存在的挑战和问题。

第一,教育来讲,我首先要引用美国乔治敦大学教授查尔斯·金于2015年在《外交杂志》上发表的一篇名为《国际研究的衰落》的文章。该文章谈论了美国国际研究的衰落,探讨了美国国际事务研究中一些基本的问题或者根本性的问题,问题包括美国社会越来越内向,政府和民间对外国语言、社会、文化的研究往往偏离了对真实地方的真实了解,变得非常空洞。这篇文章观点非常犀利,指出年轻的美国人可以与开罗的同龄人一起玩电子游戏,与圣彼得堡的朋友在线聊天,并下载北京乐队的音乐,但是“消费这个世界并不等于理解这个世界。”

第二,我将从美国社会的大背景展开,着重谈论经济、政治和安全等方面。

从经济角度来讲,现在美国通货膨胀达到40年新高,当然这是全球性的问题。英国的《金融时报》和芝加哥大学的主流经济学家进行了联合的调查,发现70%的经济学家认为明年美国经济会陷入衰退,而且很多人认为美国年度的核心通胀率可能会超过3%,这都是很大的数字。这种情况已经开始影响股市和房市,美国30年期房贷利率已经突破了5%大关。

很多人担心美国经济会硬着陆,这意味着美国会形成经济衰退、失业率上升和利率飙升的恶性循环。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约瑟夫·斯蒂格利茨也发出了警告,指出本次全球通胀比70年代严重一个数量级,尤其对美国。所以,他认为美联储并没有做好应对这场危机的准备。

这些分析人士认为,目前将要出现的这场危机可能比70年代更糟糕,因为它不仅仅是事关石油,而是包括粮食、石油、疫情所带来的三重冲击。

此外,贫富差距在美国也非常明显,大城市无家可归的人在不断增长,你在华府美国著名的水门大厦前就可以看到不少无家可归的人。加州前财政部长,曾竞选加州州长的华人政治家告诉我,在洛杉矶可能就有七万五千人无家可归。

拜登在上个月提到,今年秋冬季,美国可能会有1亿人感染新型冠状病毒,这些也会影响经济。

第二是政治撕裂。美国的分裂实际是多方面的,存在于党派、种族、阶级、利益集团、代际、区域、产业、意识形态等多个维度,而且这会延续很长时间。人们认为俄乌战争会使美国团结起来,但事实上并没有。

还有很多其他问题。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正式作出判决,取消宪法规定的合法堕胎权,且将赋予各州制定堕胎法的权力,这造成了美国民众的抗议,抗议者认为这是历史的倒退。另外还有种族矛盾。拜登确实为改善种族矛盾做了一些事情,发布了一系列围绕种族平等政策的行政措施,但民众间的仇视、对抗仍在上升。民调显示,1/3的亚裔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方式,前段时间我所在的布鲁金斯学会邀请了越南裔的国会议员来给我们做演讲,她在演讲中也谈到了,她现在去停车场,或者夜间外出,都会感到非常惧怕。对议员来讲都是如此,可以想象其他亚裔目前的处境。

还有枪支问题。现在美国平均每天都会发生两起群体枪击案,而我们却看不到对这种情况有效的制止。

现在很多中国人都在关注美国是否会取消对中国的关税。目前看来,可能会取消一部分,但要取消全部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取消关税是有政治阻力的,复杂的国会议事程序、反华势力的活跃都会给减少关税、去关税设立很多关卡。去关税实际上可以帮助美国缓解通货膨胀,是一个双赢的选择,连去关税都这么难,其他议题的难度更是可想而知。拜登的做法就是响应了两党比拼谁对中国更强硬的这种随波逐流的对华政策。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美国会建立澳英美三边安全协议联盟,举办美国-东盟特别峰会,成立贸易和科技委员会。

美国的企业界对全面脱钩和精准脱钩都持保留意见,他们还希望与中国保持贸易往来。关于外资撤出中国的说法具有误导性,这种说法并没有给出确切的数字,也没有说明撤出中国是暂时性的还是长时间的。

美国的投行都普遍看好中国,可以说,如果中国市场不好,那么世界上哪一个市场是好的?答案是没有这样一个理想的市场。

中美关系并不是一个垂直坠落的过程

“在往下走的过程中双方始终会有些调整、情况会些反弹,也会有积极的因素出现”

方晋:谢谢李成博士。正如你刚才介绍的,美国当前面临非常多的国内经济、政治、社会的问题,当然中国也面临自己的问题。这个时候,负责任的政治家应该把主要的精力用于解决这些问题,改善人民的福祉,而非将精力花在打压别人,特别是当所谓打压依据的是不准确的信息和认知基础上时,将很可能决策失误,带来不利的影响。从这个角度看,中美两国加强交流、增进了解、减少误判非常重要,这里面有很多工作是可以做。

您曾说过,中美两国了解双方的文化背景对我们做出判断、做出决策非常有利,可以避免把对方的想法简单化,减少误解和偏见。

中美关系持续紧张,你觉得中美两国之间还有多大的空间来加强和推动人文的交流?我们还能做出哪些工作增进了解,减少误判?

李成:也许你注意到,在最近的两三年当中,我一直在主张中美两国要加强中产的互动,要加强教育、文化的交流,要换位思考,关注人类共性,也就是要在现在中美关系低落的时期建立坦诚批判、建设性的对话平台。

中美关系确实存在很多问题,但是我不同意有些人所说的,中美关系是一个垂直的坠落。我看到现在中美关系的走向是一个螺旋式的下降,因为对任何一方而言坠落都将带来巨大冲击,甚至会有战争的可能性,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然而,在往下走的过程中双方始终会有些调整、情况会些反弹,也会有积极的因素出现。事实上,不管是两国的元首,两国的利益集团,两国的有识之士,还是两国的民众,都应该阻止极端情况的发生。

我们首先需要讨论如何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中美两国有结构性的矛盾,一是两个国家在国际政治、经济、安全版图上地位的变化,也就是中国人经常讲的“老大、老二”。因此,美国认为自己的领先地位、领导地位受到了挑战。也就是说,二战以来的历史上,美国从来没有碰到过像中国这样综合国力与美国相匹配的对手,当时苏联也只是在科技、军事领域中的某些方面占优势,并没有实现经济一体化,科技上也无法超越美国。

第二个结构性矛盾是两国政治制度和经济模式的矛盾。中美政治制度和经济模式不同并不是什么新闻,但是问题在于,如果美国是蒸蒸日上的,是能够稳定发展的,美国就不会在乎中国的政治制度和经济模式。然而美国自身出现了问题,在这种情况下,美国会觉得中国的迅速发展或者中国不同的政治制度和经济模式咄咄逼人。

最近发生的俄乌战争是二战以来世界秩序全面崩塌的标志性事件。国际秩序的倒塌以及重新确立的背后都是暴力与战争的腥风血雨,我想没有人会天真地认为这是重塑国际秩序的最后一场战争,或者认为其冲击仅限于欧洲大陆。这场战争带来的阴影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不会消失。

我个人认为,单边主义和两极对抗都不符合当今世界的发展需要,世界应该是多边主义的。但是很遗憾,正如基辛格指出的,一些国家的梦游般陷入了歧途。基辛格博士不仅给了我们警示,也指明了出路:今天的美国和中国几乎是同等强大的,这在世界近代史上都是罕见的,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全面摧毁对方,这将是一个绝对没有赢家的战争。

方晋:谢谢李成博士,这是一个很深刻的关于中美关系大背景的阐述。您刚刚提到中美之间两个结构性矛盾。从我的角度看,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制度、不同的发展道路,我并不认为中国会将不同的政治制度视作不可弥合的矛盾。

中国政府的执政目标是实现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因此中国优先考虑的还是国内经济的发展,而非主动改变国际秩序。国际秩序的失序无疑对全球、对美国、对中国都是不利。

同时也许我们还需要反思,国际秩序失序的源头在哪里?我们是如何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那个全球化纵深发展的“好时光”走向失序的?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都不能接受国际关系不断螺旋向下的结果,因此我想我们应该主动做一些事情,至少应该加强诸如论坛等智库之间的对话,以增加中美互信。

中产阶层是构筑两国良性互动的基础

“中美关系不断恶化背景下,亟需寻找新的交往推动力”

方晋:接下来我想要谈谈你最近的著作《中产上海:重塑中美交往》。

中美两国的中等收入群体对生活有相似的追求,我们都希望过上好的生活,希望我们下一代有好的教育。书里特别提到,两国领导人都把中产阶层的发展作为重要的政策选项。当然现在两国情况、背景不太一样,在共同富裕的大背景下,中国中等收入群体不断扩大,而美国中产阶层的萎缩却成了比较突出的社会问题。所以我想问的是,中美都在努力扩大中等收入群体的事实可不可以成为两国良性互动的基础,而不是对抗的根源?

李成:方博士您问得很好,我想展开一下。

中美关系目前是不断恶化的,在这样的环境中,为中美交往寻找新的推动力变得愈发重要,我们急需构筑两国良性互动基础,扩展双方的共同点。

在审视两国最高领导人的优先要务时,我发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共同点,那就是刚才你提到的,各自社会中产阶层的发展。拜登政府提出“中产外交”,而他的前任特朗普总统也把“让美国再次伟大”作为其执政的纲领,并希望通过对中产阶层大幅度减税来实现这一目标。

就中国而言,自世纪之交以来,减贫和扩大中等收入群体始终是一项重要的国家发展战略。

1979年中国开始经济改革时,其人均GDP不足300美元,约为美国的3%。中产阶层在当时中国几乎是不存在的。与之对照,过去几十年,美国中产阶层日渐萎缩,从二战后占美国人口的70%降到上世纪70年代初的61%,2000年再降至55%,如今主要研究机构认为中产阶层是50%,实际上估计会更低。有些美国人认为自己是中产,但他们可能实际上并不属于中产,而很多中国人并不认为自己是中产,但是根据世界银行的定义,他们确实属于中产。这又是一个反差。

世界收入不平等数据库划分出五个收入群体,在1980—2014年期间,这五个收入群体的中国公民都从经济全球化当中获益很多,中产阶层开始出现或增长。而在美国,只有顶层那20%最高收入群体的收入有明显增加,其他四个收入群体的收入情况几乎没有改善,这也是为什么特朗普能取得2016年选举胜利的主要原因。

美国公众对超级富豪精英有怨气。举个亚马逊创始人、美国超级富豪贝佐斯的例子,之前有5万美国人在网上请愿,希望他到太空后不返回地球。当然这里有笑话的成分,但是都说明了美国中产和劳工阶层的愤怒与沮丧与日俱增。

对于美国中产阶层的状况,中国国内许多人不了解,因此也无法换位思考。许多美国人认为,中国中产阶层在过去40年当中,尤其最近20年的显著增长,一定程度上要归因于美国经济的开放,这是历史的事实。正如新加坡著名学者,中国发展高层论坛的老朋友马凯硕所说,中国人把美国的繁荣包括美国庞大中产当做一种资产,这已经帮助并且会继续推助中国经济走向繁荣,这是中国人的心态。

但现在的问题是美国的中产阶层是否能对中国现在和今后开放的市场有同样的认识,大家一起把中产世界的蛋糕做大。在目前这种两国关系急剧恶化,没有太多的推动力的情况下,这应该是我们要关注的。

我的新书《中产上海:重塑中美交往》对目前两国过分强调分歧的趋势提出了不同见解。我认为这种趋势将导致双方的二元对立,也会加剧不信任和对立。当然要说渊源的话,主要是由于美国的不自信造成的。

中美关系中的某些紧张和冲突,是我们过分关注差异的结果。事实上,将注意点扩大到共同身份和双方的相似之处,将有助使对方的形象更人性化,培养同理心,彼此尊重扩大共同利益。

整理、编写 – 敬才、诣涵

来源时间:2022/7/27   发布时间:2022/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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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产业政策能帮美国赢得胜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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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飞腾  来源:世界知识

近年来,美国两党正在努力复兴美国的产业政策,以应对21世纪中国的崛起。正是在这一背景下,美国新安全研究中心(CNAS)推出了由该中心技术和国家安全研究项目主任、前中情局官员马丁·拉瑟主持的系列报告——“美国国家产业政策战略”。今年6月初,马丁·拉瑟对外发布了最新的一期报告——《重启:美国新产业政策框架》。在该报告中,拉瑟阐述了什么是美国的新型产业政策,为什么美国需要一种新型的产业政策,以及美国应该如何制定一种应对中国挑战的新型产业政策。报告的主要创新之处在于构建了一个由六项不同但相互关联的行动组成的新产业政策框架。

需要注意的是,拉瑟是拜登竞选总统时的政策顾问,而美国新安全研究中心在奥巴马政府时期就是重要智库,因此该系列报告有可能对拜登政府产生影响。另外,拉瑟所在的智库——美国新安全研究中心,是澳大利亚政府牵头进行的“四方技术网络”的四个智库成员之一,该网络旨在促进“印太”地区相关的网络和关键技术问题的二轨对话,而拉瑟是美方的主要代表。

新产业政策框架的主要内容

第一,美国政府应该明确发出战斗号角,阐述美国经济竞争力和技术领先地位的愿景和目标。这一愿景需确保美国作为世界第一强国的地位,并且能够清晰地解释经济安全如何促进国家安全。拉瑟以肯尼迪总统载人登月工程的战略愿景为例,批评目前美国政府在解决芯片短缺和稀土供应链危机等问题上缺乏战略目标。报告认为,美国决策者需要向公众说明哪些技术领域应该优先考虑,以便制定相关政策;明确指导美国必须在哪些方面保持领先地位,在哪些方面需要追赶,哪些方面必须保护,以及应该如何参与国际事务。

第二,分析产业政策实施的成功案例。为了衡量产业政策的成效,美国决策者需要持续监测和评估与技术战略和产业政策相关的投入和过程,包括研发支出需求、劳动力问题、教育需求、创新障碍、基础设施短缺、供应链约束和对外国的依赖等。

第三,优化政府与工业界的关系。拉瑟认为,公私伙伴关系必须成为美国新产业政策的核心特征。他举出1987年美国建立的半导体制造技术联盟——由美国政府和14家美国半导体企业组成,这一联盟击败了日本的挑战,引领了美国半导体产业的复兴。目前,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和半导体研究公司正联合推进专注于6G的新项目——微电子研究中心。拉瑟认为,只要将美国政府的财政资源和目标,与工业界和美国大学及科研机构的世界级能力相结合,就能让美国具备其他国家难以企及的战略优势。

第四,设立新机构。为了优化政府和产业关系,美国总统应任命一位负责技术竞赛的国家安全事务副助理,直接向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和科学技术政策办公室主任报告。拉瑟还建议,应邀请立法部门参与,以便政府得到授权,让相关部门组成联合工作小组,制定、执行、监督和维持新的产业政策。

第五,接受并降低风险。报告建议,美国政府和国会应重新调整监管政策,以支持更灵活的产业和技术政策的实施。拉瑟称,科技进步源于高风险、高回报的研究,不可能做到一投入就立即产生回报,美国政府在更多参与工业和学术投资时,应该对失败抱有更大的容忍度。

第六,提升美国的科技外交能力。报告认为,以美国为首的“民主”国家的经济实力仍占据主导地位,只要美国能够拉拢这些盟友,加强在研发投资、标准制定、供应链弹性等领域的合作,共同制定规则,就可以提升美国及其盟友的经济竞争力和国家利益。

面临的挑战

拉瑟提出的新产业政策框架,其目标主要针对中国。拉瑟在开篇前言中即表示,中国是一个不同于苏联的竞争对手,美国在冷战时期针对苏联的做法——将苏联与世界其他地区脱钩、因而无法从全球经济体系中获益——并不能应用于中国,因为中国是一个完全融入全球化的经济、技术和军事强国。

拉瑟在报告中对20世纪80年代的产业政策与新一代的产业政策做了严格区分。按照《重启》一文的界定,20世纪80年代美国的产业政策等同于政府对自由市场的高压干预,因而在美国政策圈名声扫地;而他所界定的新产业政策则是美国政府参与自由市场,以产生符合美国国家利益的经济结果的任何措施。拉瑟认为,新产业政策并没有试图保护衰退行业,也没有通过塑造单个公司的商业活动实现“挑选赢家或输家”(扶植某些企业),其根本目的在于通过美国领导人“高瞻远瞩”的行动,确保关键技术领域的长期竞争力,以此建立安全和有弹性的供应链,并在危机时保障社会的日常运转。

然而,正如美国信息技术与创新基金会(ITIF)的创始人罗伯特·阿特金森近期所指出的:美国是仅有的几个没有国家工业竞争力战略的发达国家之一,其主要原因是美国多数政策制定者、权威人士和专家否认美国存在竞争力问题,美国如无法克服这类“思维赤字”,就不能制定强有力的战略性产业政策。然而,今天美国学术界、金融界仍充满胜利主义情绪。前哈佛大学校长萨默斯曾表示,今天美国对中国的担忧,与20世纪50年代苏联人造卫星上天后对苏联的担忧、20世纪80年代末日本经济繁荣时期对日本的担忧如出一辙,美国的竞争力只是暂时受到了挑战,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其他国家难以匹敌。

阿特金森还认为,即便美国政策界一致认为美国面临严重的竞争力挑战,但在需要什么样的政策上也难以达成一致。这不仅是因为很多人在创新和竞争力的观念上存在缺陷,还在于美国政治体系的弊端。对于美国政客的短视,拉瑟在《重启》一文中指出,美国的政治文化使得政客仅将研究成果当成获得政治加分的工具,而对于如何利用产业政策提升美国竞争力却缺乏动力。

颇为诡异的是,《重启》一文在总结其他经济体实施产业政策的成功案例时,举的例子是日本和中国台湾省,而把新加坡政府退出半导体产业作为失败的案例。而在上世纪90年代,这些经济体都是被美国所批判的,认为其经济运作违背了自由市场的经济理念。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当代美国推进新型产业政策的巨大难题——被大政府控制的美国还能维持自由市场经济吗?

来源时间:2022/7/27   发布时间:2022/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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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拜登时代”,美国外交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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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方雨  来源:参考消息智库

美国传统基金会日前发布题为《外交政策:后拜登时代的战略》的报告指出,美国总统乔·拜登当前的外交政策存在弊端和不足,亟须改变路线,为下届政府实施改革提供契机。报告从三方面为后拜登时代的美国政府制定了战略框架,分析了其可行性,并针对其面临的潜在威胁提出了应对措施。

战略框架

报告将拟议的外交战略分为三个阶段:阐明目标、实施策略以及探索如何赢得“新型战争”。报告指出,第一阶段应在下届总统选举期间开始,且在新任总统第一次就职演说中明确宣布,新战略应在两届政府过渡期间磨合。

●第一阶段:认清现状,阐明目标对策

报告称,如今,中国、俄罗斯等国的技术、经济、供应链等对美国带来挑战,加之俄乌冲突重创欧洲,也对大西洋共同体评估中国在欧洲的作用产生了影响。与此同时,中东的不稳定因素不仅是地区挑战,还可能外溢并影响欧洲和亚洲。

报告强调,美国需要一个严肃的战略,推动目前无法实现的业绩或成就。而就国家战略而言,艰难的抉择关乎正确的利益等级。对美国来说,最基本的利益是直接影响美国民众安全和生计的“至关重要”的利益;其次是在全球竞争中为美国提供重要优势、保护美国免受外部威胁的“重要利益”;另外还有一些可以为美国政策带来一些好处、但价值取决于关注和行动频率的“周边”利益。

报告称,如果没有盟友,美国的硬实力和软实力都不足以应对外部挑战,因此美国盟友之间的防务投资对未来的战略合作至关重要。报告声称,美国应该警醒起来,通过建设一支强大的军队,打造一个“不依赖对手”的经济体,并加强“自由社会”,把更多的国家资源用于应对全球挑战。

报告同时强调,国家战略应该是可靠的、合理的、可行的,美国需要谨慎地找到平衡,不能也不应该成为世界警察、保姆、消防员、保安或其他任何类似的角色,这些称号并不能证明美国过去的努力取得了成功。而“超级大国”这个头衔也毫无意义,即使在二战后实力最强大的时候,美国也不可能发挥“超级”作用,美国没有足够的资源和能力来掌控世界。

●第二阶段:建设安全、自由、道德的“家园”

报告指出,没有捍卫自身利益和威慑敌人的能力,美国及其友邦和盟国就无法生存,因此美国首先要建设一个安全的家园。在如今的全球危机时期,美国拥有世界上最开放也是最不安全的边界,这使美国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脆弱,边境安全、移民执法的缺失是致命弱点。美国政府应顺应民众要求,严格执行移民法、与州和地方政府积极合作协调,阻止非法移民的流动,确保边境安全。与此同时,美国理应建立合法有序的移民制度,每年应该接纳数量可控的移民,形成稳定的社会环境。

其次,美国应重视经济的复苏与增长。如今,联邦政府对国民经济的影响最为深远,美国的经济健康度和自由度持续下降。如果华盛顿不能控制债务、通货膨胀、监管过度、税收和其他荒唐的政府开支,改善不可持续的社会福利体制,经济发展和国际竞争将无从谈起。

同时,如何应对气候变化的决定将对对外投资和生产产生重大影响,美国对可再生能源的依赖与持续的经济增长相冲突,拜登总统如今的能源政策适得其反。政府应致力于建立稳固的供应链并刺激国内增长、生产和制造业,并努力为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提供可靠的替代选择。

此外,美国的“自由利益”受到严重威胁,公民机构和美国企业已经开始把政治议程凌驾于个人利益之上,美国教育体系已经成为向儿童灌输思想的战场。政府须着力改变现状,否则美国将从内部崩溃,进而导致对外溃败。

●第三阶段:如何应对“新型战争”?6  报告指出,俄罗斯只有两种真正的武器——军队和能源,但由于美国及其欧洲盟友拥有强大的北约支持和能源安全保障,俄总统普京已深陷困境。

对于伊朗,报告称美国不应试图通过一项新的核协议来“贿赂”伊朗,而应继续支持《亚伯拉罕协议》,促进以色列和阿拉伯国家的合作,使以色列拥有适当的防御能力。

报告指出,美国面临一种“新型战争”,拟议的战略具有一定的“适宜性”,但“适宜性”只是按预期执行取得理想结果的标准,只有在美国承担财政和责任,对美国民众及其经济抱有信心,并解决一系列社会问题的情况下,这一战略才是切实可行的。

与此同时,美国及其盟友显然希望在失败的政策之外另做选择,他们不希望出现过度强硬和轻率的外交政策来制造新问题而非解决旧问题,也不想逃避挑战,他们准备好了一条明确、大胆和负责任的道路。

潜在风险及对策

报告指出,拟议的战略计划将在一定程度上改变美国的现状,但政府应该进一步作出系统性改变。

报告称,跨大西洋共同体和印太地区有着截然不同的安全架构,国际组织是另一个战场,安全合作方面也存在难题。

报告强调,美国当代的外交政策工具严重不足,亟待更新。而这一努力的大部分动力将来自私营部门(通常是通过国家和地方一级的伙伴关系),另一个重要角色是美国的研究型大学,它们常常与业界合作,进行尖端创新。它们将带来更有影响力的结果,而非传统的联邦对外援助指导计划。

报告进一步列举了公营和私营部门可以联手应对贸易挑战的三个方面:强调透明度;让在国内做生意变得更容易;致力于与更多伙伴做更多生意。

来源时间:2022/7/27   发布时间:2022/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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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京对线拜登:外交突围“一锤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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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斌 贺瑶瑶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

美国总统拜登前脚离开中东,俄罗斯总统普京也于7月19日开始了他的中东之行,在伊朗首都德黑兰会晤了伊朗和土耳其领导人。俄乌冲突战火正炽,美俄总统的中东之行的博弈意味不言而喻,而作为美国多年老对头的伊朗,以及北约成员国土耳其,又能在这场三边会晤中得到什么?俄乌战场之外的地缘政治局势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外交学人”栏目推出“德黑兰‘三国志’”系列文章,试图解答这些问题。

在乌克兰战事未了,与美欧博弈正酣之际,俄罗斯总统普京继在6月底出访中亚两国后,又于7月19日出访中东,启动了俄罗斯新一轮外交突围努力。由于普京此次出访时间正好选在美国总统拜登任内第一次中东之行结束之际,因此不免被认为是要与美国在中东纵横捭阖“掰手腕”的信号。不可否认,俄美总统在两国围绕乌克兰进行高强度冲突、对抗的背景下前后脚访问同一地区,必然会涉及如何进行地区布局以更好服务于大战略这一敏感问题。当然,作为中东地区事务的重要参与方,普京的中东之行同样着眼于本国在该地区的长期利益诉求。

突破欧美构筑的围墙

如果将俄罗斯总统普京的中东之行与俄近期一系列外交动作结合起来看,那么可以认为普京中东之行是俄意图在外交领域突破美欧构筑的围墙,寻找和拓展国际联系通道,以缓解压力,改善局面的一系列尝试的一部分。其具体目标主要包括下列四项:

首先,恢复和营造外交空间。俄乌冲突以及美国、欧盟对俄罗斯的一系列制裁让俄罗斯在国际社会面临巨大压力。俄罗斯不仅在政治外交领域承受着众多谴责与批评,而且同外部的经济社会往来空间也不断被压缩,这对俄罗斯国家声望、实力等都构成了严重损害。因此,缓解国际压力,营造更加积极、有利的国际环境就成为俄罗斯外交当前最重要的任务之一。与外交、经济等政府职能部门的常规交往相比,俄罗斯对目标国家、地区等开展首脑外交,既能凸显其外交决心,还能将相对有限的外交资源集中到处理重大问题上,从而实现外交领域的部分“突围”,一定程度上恢复和营造较为有利的外交空间。普京之前的中亚之行与本次中东之行,都具有类似性质;俄罗斯高官近期在中东、非洲等地区的一系列努力也都服务于这一关键目标。

其次,对冲美国的中东布局。美国总统拜登7月13-16日刚刚完成任内第一次中东之行,所布之局除优化美国中东政策框架外,不少动作也与俄罗斯紧密相关,例如,美意图联合以色列组成“中东版北约”压制伊朗核威胁,期待与沙特协议增产原油以遏制俄石油收入等。所以,普京此次高调出访不论时机还是内容都在相当大程度上剑指拜登的中东布局。不管是俄罗斯,还是普京此次访问的重心伊朗,都将美国及其盟友的敌视与遏制当做本国安全的重要甚至主要威胁。俄罗斯与伊朗这一较为类似的战略诉求使它们在对冲美国在中东战略布局方面具有相对一致的利益。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7月19日在会见普京时表示,对俄罗斯在俄乌冲突中的立场表示理解,称北约是“一个危险的实体”,并认为北约东扩是俄乌冲突的根源,哈梅内伊还呼吁俄罗斯应对西方的欺骗保持警惕。

第三,强化与关键盟友关系。尽管俄罗斯与伊朗关系看起来并不如美国和以色列那般密切,但是,伊朗依然是俄罗斯在中东为数不多的可用来撬动中东地区局势、影响中东地区秩序甚至全球格局的关键盟友。因此,强化与关键盟友关系近年来一直是俄中东政策重点。俄伊关系关键基础之一“20年全面合作协议”已于2021年到期,虽然两国相对一致的“反美”立场使两国依旧能深化战略合作,形成联手抗美态势,但是确立支撑双边关系未来发展的新框架对俄伊关系同样至关重要。

今年1月伊朗总统莱希访问俄罗斯,并向俄罗斯提交新版“20年战略合作协议”的草案;俄乌冲突爆发后,俄伊关系明显升温,两国积极推进协议签署。普京此番访问期间与伊达成的一揽子框架协议,同样对该问题有所回应。其中,对伊朗石油行业投资400亿美元的相关计划引人关注,可能成为伊朗石油行业历史上最大的外国投资;在共同反对美国金融霸权上,俄伊两国也有共同的意愿。哈梅内伊会见普京时表示赞同两国直接用本国货币进行交易,目前两国央行计划扩大双边货币互换规模,对接各自结算和金融信息传输系统,两国经济合作进一步密切。

第四,探索与推进具体合作。除与伊朗可能的大额投资外,普京此次中东之行还带动了一部分具体合作。当地时间7月22日,俄罗斯、乌克兰、土耳其以及联合国代表在伊斯坦布尔签署了从黑海外运农产品和化肥的黑海协议,为俄乌两国的粮食外运和俄罗斯化肥外运到国际市场做铺垫。根据外媒报道,普京中东之行可能还会与相关国家洽谈无人机等武器出口问题。这部分具体合作一部分具有较强的象征意义,例如关于途经黑海的粮食出口问题主要体现的就是俄罗斯对国际关切的正面回应;还有一部分能服务于俄罗斯的现实诉求,例如备受欧美国家关注的无人机出口问题。

中东之行的困境

为呼应外交战线的突围行动,俄军近日在乌克兰战场的攻势有所调整。不仅加大了前线动员,而且对顿巴斯地区前线战场的武器装备进行了补充。当地时间7月19日,俄罗斯军队对苏梅、赫尔松等地区进行了大规模炮击,此外还从黑海向乌克兰敖德萨发射了多枚巡航导弹。俄罗斯在乌克兰战场摆出的强有力进攻姿态一方面是营造俄并未陷入困境难有作为的局面,以配合国家领导人的外交攻势;另一方面,则也反映出俄罗斯目前所面临困境的严重性。

对伊朗、土耳其、沙特而言,一个被俄乌冲突拖累的俄罗斯会是一个“理想的谈判对象”,因为,这有助于它们提出更高的条件,开出更高的价码。展现对战场局势的“控制力”则让普京的中东之行不至于太过被动,因为,在美欧不断箍紧孤立俄罗斯的篱笆时,普京中东之行是俄罗斯突破这种限制的一次有益尝试。俄罗斯需要这样一场“外交胜利”。

中东作为继中亚之后俄罗斯有较多抓手和支点可以参与的地区之一,自然就成为俄罗斯寻求“外交突破”的重中之重。叙利亚是本轮俄乌冲突之前俄罗斯通过军事支持才建立和稳固的坚定伙伴,伊朗尽管与俄罗斯在部分问题上有分歧,但多年来一直是俄罗斯中东外交的另一根支柱;至于土耳其,则因为其较为特立独行的实用主义外交风格,给俄罗斯提供了难得的新用力点。再加上叙、伊、土三国对拜登中东布局都有“腹诽”,目前正好处在调整政策以应对相关冲击的档口。于是,普京如期而至。

然而,不管是搅乱拜登的中东布局,还是从打造俄罗斯的中东棋局来看,仅仅靠一次首脑外交并不足以实现这一目标。尽管普京的这次中东之行时机敏感,背景特殊,但与诸多“一锤定乾坤”的猜测和臆想相比,普京此次出访中东更像是在表达俄罗斯不惧怕美国打压,敢于捍卫自己势力范围的姿态,同时尽可能借机实现部分突破,以为后续博弈提供可用抓手。

(马斌,复旦大学俄罗斯中亚研究中心副研究员;贺瑶瑶,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硕士生)

来源时间:2022/7/26   发布时间:2022/7/25

旧文章ID:27962

绕开国会:美国总统的单边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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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永涛  来源:中华美国学会

2022年7月5日,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和《美国研究》编辑部举行学术报告会。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刘永涛教授应邀做了题为《绕开国会:美国总统的单边行动》的学术报告。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刁大明副教授、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张腾军副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美国研究所沈鹏副研究员、付随鑫博士应邀担任对话嘉宾。报告会由美国研究所石培培博士主持。

主持人:石培培(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各位老师同学上午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咱们今天美国所的讲座,今天我们有幸请到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的教授刘永涛老师,给我们带来的是“绕开国会:美国总统的单边行动”为主题的讲座,这也是刘老师在2020年出版的最新一本书研究的主题,我想大家如果要是在听完讲座之后还有所思考,还可以买来刘老师这本书再来细细的品读一下。时至今年,美国中期选举马上要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在这种美国国内政治极化以及社会分化的情形下,我想刘老师对于总统如何使用他的权力以及他的权力如何受到这种制约有他最近的思考,我们很期待刘老师对这个话题做最新的见解。在刘老师主讲之后,我们还邀请了4位点评嘉宾,我按照今天发言的顺序跟大家介绍一下。第一位是我们美国所的沈鹏副研究员,第二位是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的张腾军副教授,另外还有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的刁大明副教授,还有我们美国所政治研究室的付随鑫博士。下面我们有请刘老师做报告,欢迎您刘老师。

报告人:刘永涛(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

首先感谢美国所组织这次活动,感谢美国所邀请到从事美国研究的同仁们参加对话。尽管近期沪京两地疫情影响人们出行,但我们仍可以在网上进行交流。今天很高兴,能有这个难得机会跟大家一起交流学习,听取大家的批评意见以及对美国问题的一些看法。今天也有许多同学参加,大家来自不同的学校,利用暑假时间参加这个活动,谢谢大家。

探究美国政治及对外政策,总统和国会关系是一个不可忽视的视角。作为联邦政府的两个核心权力部门,白宫和国会位于同一条大街上,彼此仅相隔几个街区。但在许多事情的看法上,它们相去甚远,彼此争斗激烈。法院部门通常不愿介入它们之间的权力纠葛,一旦介入往往会对美国政治带来深远影响。因此,有必要对总统和国会关系给予适当的关注。

历史上看,美国立宪者们曾担心美国政治里会出现一个强势的行政部门。为了避免在北美出现像欧洲君主制的国家,他们把联邦政府理想地设计为不同权力相互分享、相互制衡。国会被视为“第一部门”,宪法赋予它权力的条文罗列详细;对总统权力的描述则相对简约。不过,这种担心还是出现了。进入20世纪,总统权力开始出现扩张。直至今天,总统行政特权仍在膨胀。今天我想讲美国总统的单边行动,它就是这种膨胀的体现。一方面,它不断被使用甚至滥用,另一方面美国政治对这种做法不断加以制约。实际上这是一个相互关联的问题,总统行政特权的不断扩张,引起其他力量对这种扩张的制约。最后我谈几点个人的认识。

在讨论美国总统单边行动之前,先想简单讲两句“题外”话。一是关于“关系”本身。在现实世界里,关系无处不在,成为理所当的现象,以至于人们对关系本身的关注,远不如对具有物质特征的体系、结构、秩序以及实力的关注。关于世界本体,存在两种主要认识。一种把物质作为世间万物的本体,先有彼此分离、单一的物质实体,然后它们发生联系和互动。另一种认识是,世间万物从根本上讲是关系的产物,或者说,世界从根本上讲是由关系所构成,实体之间彼此处于纠缠状态,很像东方思想里的阴阳互根理念。不同的本体论,引导出对事物关系的不同理解和认识。我的理解是,把联邦政府设计成不同权力部门彼此纠缠在先,然后才有这种纠缠关系下的总统和国会行为体。二是关于意识。决策者的作用越来越重要。传统知识认为,决策者往往有着相对稳定的、事先偏好选择,不过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决策者的政策偏好和利益选择是具体环境下的产物,并非一定是先验的、事先设定好的。于是,决策者的意识和认知被引入进来。利益到底是什么?利益什么时候才开始出现?它是独立于决策者大脑之外的客观存在?还是说,只是当决策者进入具体环境后,这个时候的利益需求才清晰起来。如果接受这种认识,那么决策者譬如总统,他的单边行动意图和目的是什么,需要放在特定的环境里加以理解才是。

在美国政治里,总统通常会有两个选择去推动自己的政策议程。一是向国会递交白宫提出的政策主张和建议,寻求国会议员对它们给予理解,并以立法形式给予支持。这是一种常见的、也是传统的方式。另外一个是采取单边行动。总统单边行动是一个历史现象,但是它成为现在非常突出的美国政治现象之一。所谓单边行动?它是指总统有能力在宪法权力制衡的框架之外,采取单独的举措或者采取单独的行动行为,以寻求影响国家政策的变化。一是他有这个能力,二是他是单独行动,不需要得到国会的认可,或者法院部门明确同意。他的目的是什么?总统单边行动具体表现为对一系列政策工具的使用。

一个是行政命令,这是最常见的单边行动工具。几乎每个总统都使用过,除了威廉•哈里森之外。国家安全指令关乎国家安全及军事议题,算是最为隐蔽的单边行动工具。签字声明恐怕是最鲜为人知的一个工具。总统签署某个议案,使其成为一项法律,但签署后发表一个声明,对新法律中的部分条文给予否决,所谓“条文否决”。其他的单边政策工具还有:行政协定、总统备忘录、总统公告,以及休会任命和搁置否决等。总统使用所有这些工具并不需要与国会商量,从而能够方便、快捷地发起单边政策倡议,同时对国会或者法院、行政部门官僚机构施加政策压力,直接影响国家政策的制定,或者改变实现白宫自己的政治目标。大部分的单边行动并不来源于美国宪法的授权,因此其合法性在美国政治生活中备受争议。

美国总统单边行动现象在当今日益突出,恐怕有这样几个推波助澜的原因。

一是在国家紧急状况下,譬如飓风、金融危机、全球疫情、或战争状态(如反恐战争),这时总统的行政权力往往获得迅速扩张,总统也更倾向于采取单边行动。普通民众平时会不断抱怨政府,但国家遇到危机或外部威胁时,他们则会依赖政府甚至仰望总统的领导、组织和管理,因为这个时候的国家需要秩序、援助、安抚、动员和重建。二是人们熟悉的国内政治极化。两党意识形态的严重分歧,造成国会立法功能瘫痪,也削弱了国会对总统权力的监督和制衡能力。这种情形会加剧总统采取单边行动的冲动。这里想提到的是,政党内部派系分化成为当今美国国会政治中的严峻现实。理解美国政治极化现象,有必要更细微地深入到对党内派系分歧的观察。有时候党内分歧的激烈程度不亚于两党之间的分歧,甚至党内派系会和另一个党联手去完成一件事情。三是行政部门官僚机构庞大。通过签署行政指令的方式,总统不断强化对行政部门及下属机构的管理和控制,防止出现“政出多门”或挑战总统权威的情形。采取单边行动还与政治选举动机有关。选举期间,在任总统比竞争的候选人有更多的政治资源。为了赢得更多选民的支持,总统会签署一些政策性行政指令,迎合民意或选民关切的问题,像移民、毒品、枪支等问题。不过它也会带来政治风险,因为它也可能伤害另一部分选民的利益。

前面讲到,依照美国联邦政府体制的设计,不同的权力部门处于彼此纠缠状态中。过度的总统单边行动,自然会引起其他权力部门的干预和制约。首先是来自立法部门的挑战。采取单边行动之前,总统需要做出战略考量,即它是否会得到国会的认可。比如总统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如果大多数议员表示反对,国会将以通过新法案方式作为回应。国会这种潜在的威慑,使得总统采取单边行动之前三思而行。其次是来自法院部门的裁决。采取单边行动之前,总统也会评估法院部门可能做出的反应,尽可能避免白宫颁布的指令被法院推翻。历史上,法院部门有时做出有利于单边行动的判决,有时做出不利于它的判决,但所有这些判决都产生了重要和决定性的影响。比如在1952年的“杨斯顿钢管公司诉索耶案”的裁决中,最高法院试图恢复美国政治中这样一种观念,即在国家对外事务方面,总统的权力应该受到国会的制约。还有就是来自行政部门内部的影响。行政部门的内部政治也经常制约着总统采取单边行动的战略考量及选择。

最后讲三点认识。一是单边行动具有决策效率相对快速的特点。美国政府决策效率通常表现为低下,无休止的政策辩论,事情久拖不决、办不成,尤其当政治极化突出,国会和白宫之间发生矛盾时,僵局是屡见不鲜的。相比而言,总统的单边行动则可以快速做出决策。二是总统行政指令不等同于法律,是可以被取代的。一个总统签署的行政指令,可以被下一个总统签署另一个指令所取代。三是并非所有的单边行动都是同样重要的。人们一般更关注那些重要的单边行动以及它所带来的后果。总统行政指令的重要程度、内容的开明或者保守程度、它所涉及的政策领域是什么、指令发出的对象是谁,所有这些可对不同指令进行文本分析获得解答,单边行动背后的目的也可由此而得知。

最后,随着政治极化和社会分裂不断加剧、国内外各种不确定因素叠加,总统有可能会更经常、更大胆地采取单边行动。在行政特权不断膨胀方面,人们看到美国政治中某种专制、寡头政治的色彩,譬如把公共部门当成家族企业一样对待。它带来一种复杂的情形,一方面,总统权力的扩张与国会权力相对衰落相关联,另一方面,总统单边行动会使得国会政治更趋极化,它鼓动总统所属政党的议员采取更强硬的政策立场和态度,因为背后有总统的支持,另一党派的议员则会对总统行政特权更加不满,更加抵制。不管怎么说,一个过于强势的美国总统权力,显然不符合当初美国联邦体制的设计和构想。美国政治如何化解这个难题?人们还将继续观察,拭目以待。

我先汇报到这里,谢谢大家。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外国语学院2019级舒娅同学整理)

来源时间:2022/7/26   发布时间:2022/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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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最后的意识形态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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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法意观天下

美国:最后的意识形态帝国

作者:阿尔塔·莫伊尼(Arta Moeini)

译者:董璐瑶

法意导言

俄乌冲突以来,美国基于意识形态为乌克兰提供了物质支持并发动了经济制裁,其举措意味着什么?这一切体现了国际秩序的何种变化?阿尔塔·莫伊尼(Arta Moeini)是和平与外交研究所(the Institute for Peace & Diplomacy)的研究主任,主张新的世界秩序将是一个决定性的“多极”,并建立在自主的主要文化极点之上,肯定了“全球文化多元化”,并认识到人道与文化外交的必要性,其前提是主权国家之间的相互尊重和政治家之间的公开对话,以促进可持续和平并处理冲突。在《美国:最后的意识形态帝国》(America: The Last Ideological Empire)一文中,阿尔塔·莫伊尼指出美国及其盟友所秉持的意识形态立场,是上世纪意识形态冲突中留存下来的现代意识形态。以美国为代表的普遍性的自由主义促进了社区、地方性等特殊性的发展,但是也随着苏联解体而不得不面对多极化的到来。在乌克兰问题上,美国的立场本质是是对战后秩序衰落的抵抗,乌克兰问题这一地区性的政治冲突,通过西方的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折射,已经成为自由主义意识形态与文明本身的生存斗争。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基于历史观念的文明力量复苏,国际体系已经产生了深刻的结构性变化,多极化的兴起与其他文明国家对自由国际主义的抵制,都标志着后意识形态时代的来临。

如何解释美国对乌克兰危机的超意识形态反应?此次军事行动的不久前,美国结束了长达二十年的政变战争,这一战争名义上的目的是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种植“自由”的种子。人们普遍同意,或者说似乎同意,外交政策中的自由主义道德观是不可靠的,它破坏了整个中东和北非地区的稳定,使美国及其盟友陷入该地血腥而错综复杂的敌意之中。这一切的目的何在?

然而,几个月后的今天,美国及其北约盟国更进一步,向乌克兰提供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尖端武器,部署秘密特工协助乌克兰,并对俄罗斯发动大规模但迄今毫无用处的经济制裁。这是一场针对俄罗斯的代理战争,西方或乌克兰的胜利完全是一种幻想。然而,美国似乎要与俄罗斯永远战斗到最后一个乌克兰人倒下。而所有这些的目的,正如美国拜登总统在推特上所说,是为了赢得“一场伟大的自由之战,一场民主与专制之间的战斗,一场自由与压迫之间的战斗”。

到目前为止,这一摩尼教(Manichaeism)的叙事框架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也就是说,通过危机为自由主义帝国注入新的活力,并为其摇摇欲坠的机构,特别是西方联盟争取支持方面,冗杂支离的外交政策似乎大获成功。然而,只看表象会误导人。当一切终了后,这场战争以及西方政府的反应,可能会被视为自由主义统治阶层对1945年后意识形态世界秩序的集体悲歌。当其他大国放弃意识形态而重新提出国家和文明的主张时,美国及其救济对象与傀儡仍然致力于意识形态的斗争,致力于支持自由主义,一种在上个世纪的意识形态冲突中幸存下来的现代意识形态。

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集团,这一世界上最后的意识形态帝国,若以这样的方式坚持下去,将最终迎来自己的灭亡,天鹅之挽歌将被其自创的哀歌所取代。

对于成长于冷战时期的一代精英来说,保卫乌克兰成为了最新的圣战,他们内化了那个时代的福音主义二元论与象征性的十字军东征,永远寻找着下一个代表世界末日的事件,从而以此彰显自己的美德。根据西方对这场冲突的主流说法,俄罗斯在战争中的胜利不仅仅是乌克兰的损失,也是美国及其北大西洋盟国建立的所谓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事实上的衰落。

从联合国到斯威夫特银行内部转账系统,从北约到好莱坞,这一自由主义国家秩序的各种工具都被发动了起来,以此应对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军事行动,而不是容忍它对自由主义帝国同化。德国大规模的再军事化得到交口称赞,被看作不折不扣的好事。波兰的右翼政府狂热地支持立场的升级,因而在欧洲理事会中赢得了崭新而陌生的尊重。乌克兰提供武器和资金的要求也得到了满足。乌克兰国旗的表情符号成为记者和名人的惯例象征。这种现象不可枚举。自由干预主义在伊拉克与阿富汗的灾难以及“阿拉伯之春”中失去的荣耀,似乎重新复苏了。

然而,在21世纪的第三个十年,世界看起来与1991年甚至2001年时完全不同。乌克兰不是科威特。核巨头俄罗斯不是伊拉克。在中国崛起的同时,美国在中东进行了长达20年的代价高昂的战争与失败的国家建设项目。美国已经不是双子塔倒塌时那个自信的霸主了。如果美国认为,中国等多个地区权力中心的崛起结束了美国作为唯一霸主的全球主导地位,这种向多极化的转变是可以通过军事手段加以阻止的,那么这只是一厢情愿。即使北约作为自由世界的全球警察部门,遵守着西方善变的民主标准,去保护那些有资格成为“民主国家”的少数国家不受“旧世界的野蛮专制影响”,也不能扭转这一进程。

事实是,尽管种种虚张声势与言辞姿态让人回忆起布什时代,但如今的美国远弱于彼时。美国过度扩张,两极分化严重,士气低落,面临着能源价格的空前飙升以及更广泛的通货膨胀危机。正视现实是重要的。但外交政策机构与媒体机构却未曾显示出任何反思的迹象,遑论去减缓事态的升级。自由主义似乎无法与咄咄逼人的普遍主义(universalism)脱钩,普遍主义坚持认为整个世界必须按照西方完善的、强加给所有国家(panta ta ethnē)的“规范”来运作,并且认为实现全球文化的同一性能够证明所有形式的干预主义都是合理的,无论是利用非政府组织还是无人机。

但现在,这种普遍主义的冲动正在与一个处于变动的世界的局限性相抗衡。自由主义秩序敏锐的批评者看到了这一点。苏联解体后,当弗朗西斯·福山宣布自由主义的永久胜利和“历史的终结”时,马克思主义学者伊曼纽尔·沃勒斯坦预言性地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论点,即自由主义帝国的衰落。在1991年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沃勒斯坦直指他所认为的自由主义西方在应对苏联解体时的错误意识,他警告道,“列宁主义的崩溃虽然被解释为威尔逊式自由主义的胜利,但事实上,1989年代表的不是列宁主义的消亡,而是20世纪意识形态对立的两端,即威尔逊式与列宁式的末世论的消亡。”

在沃勒斯坦看来,20世纪两种相互竞争的意识形态,在对抗纳粹主义这一意识形态时共同取得了胜利,并陷入了一种辩证的依赖关系。鉴于全球政治和经济体系的相互依存性,列宁主义的消亡意味着冷战下两极世界的其他多米诺骨牌也将倒下,而“胜利的”西方无力阻止这一进程。

人们不需要分享沃勒斯坦的马克思主义先见之明,就能看到他清楚地预测了即将发生的事件形态。一个现实主义的、或者从根本上说是悲剧性的世界观,可以让人得出同样的结论,即现代意识形态的绝对主义与总体化的世界观使它们之间的冲突不可避免。这个过程创造了一个摩尼教框架,将世界描述成正邪之间的零和斗争,这也为全球主义与统治世界的十字军提供了理由。

苏联的消亡抹除了现代雅努斯的一个面孔,即战后意识形态的国际秩序。单极化导致后启蒙时代现代性所赖以运作的意识形态摩尼教(ideological Manichaeism)更加难以维持。由于自由主义作为普遍主义的一种形式,消除了其对世界统治的竞争,它矛盾地揭开了意识形态的精神迷雾,允许“根性”(rootedness)、地方性、社区与文明的回归,也就是特殊性的回归。因此,单极化所产生的条件得到证实,是有益于世界上最重要的文化与文明的具体生活实例的,这种条件使这些文化综合体得到空间,能够在其特定的领域里重获生命、再次复苏。

这个过程已经持续了几十年,重塑了世界各地的政治,并使传统、民族和不同生活形式恢复了活力。只有在美国及其自由帝国领域内,统治阶层才在继续抵制这些转变,利用大量资源坚持旧的乌托邦理想,追求更多的全球主义与同质性。就像俄国被列宁主义的意识形态所收编一样,美国也沦为自由主义的容器,沦为一个命题国家。美国已经将自己意识形态化,成为一个普遍的类别,成为另一种“主义”。“美国主义”不过是自由主义的一种委婉表达,但这使国家失去了实体性。这样一来,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意识形态帝国就把非西方文明联合起来进行抵抗。

一条新的全球断层线由此出现:意识形态与文明的对立。

这一事件的转变对美国统治阶层如何看待今日之世界产生了深远影响。美国建制派的自由主义—普世主义的一个含义是,随着世界各地的文明放弃意识形态,美国与其人民,以及其核心利益正在被抛在后面。随着文化和文明的重新确立,英美与欧盟的统治阶层坚持把乌克兰变成世界末日之战的重地,为了自己的意识形态而去救赎世界。

而对于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民,新教偏向的自由主义千禧年主义(Protestant-inflected liberal millenarianism)的教条是完全陌生的,这种观点似乎只是虚幻的无稽之谈。对其中的许多人来说,美利坚治世的消亡为文化复兴和民族重生提供了一个历史性的机会,这一机会是他们几十年来都无法企及的,但这需要对权力政治和现实世界的战略计算采取一种务实且有限的方法,而不是采取乌托邦式的世界统治和传教士战争。

美国战略受到了严重的实质影响。在国际层面摆脱意识形态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国际体系的深刻结构性变化,其标志是多极化的到来,以及中大型的文明国家抵制自由国际主义的复兴。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和同质化剥夺了世界上一些最古老、最富盛名的文明的权威。随着自由主义帝国的衰落,由历史意识而非意识形态驱动的文明权力则在膨胀。

印度、巴西,甚至法国等处于中间位置的大国珍视其战略自主权,即使它们因国家利益而对美国普遍友好,也在寻求加强自身实力,以免受全球化的负面影响,并不愿成为美国意识形态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俄乌战争并没有改变这些现实,反而使问题更加尖锐。印度人民党领导的愈发自信的印度继续从俄罗斯购买能源,并拒绝加入西方对俄的制裁。友好的巴西也拒绝谴责俄罗斯的行为。即使是德国,这个在制裁问题上大多与美国保持一致的中间大国,也在协助交付陷入制裁网络的北溪轮机,尽其所能保持俄罗斯天然气的流通。

关于乌克兰的冲突并不是文明间的冲突;相反,它植根于地区权力政治和俄罗斯重建其构想之中的文明圈的长期愿望。然而,实际上,这种地区性的政治冲突通过西方的叙事力量,已经转移到了自由主义意识形态与文明本身的生存斗争。这既是可预见的,也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冷战时期培养出来的西方机构有一种认知上的偏差:一种将普遍性置于特殊性之上,一种为了理想而忽视现实的倾向。

尽管美国犯了明确的错误,但加速多极化、削弱意识形态霸权的这一系统性国际趋势,却没有显示出消退的迹象。它们共同指向新世界的曙光,即全球的重新整合,远离普遍主义的愿望,都标志着后意识形态时代的开始,具体的利益与特定的忠诚将再次战胜抽象的原则和乌托邦式的承诺。一旦东欧正在上演的悲剧尘埃落定,乌克兰危机将成为意识形态的最后一搏,预示着世界新秩序的到来。美国领导人最好能适应这一新的现实,而不是坚持利用过时的陈词滥调和过期的意识形态构建来执行外交政策。

翻译文章:

Arta Moeini, America: The Last Ideological Empire. Compact, July 9, 2022 Issue.

网络链接:

https://compactmag.com/article/america-the-last-ideological-empire

译者介绍:

董璐瑶,上海师范大学宪法学与行政法学专业研究生,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来源时间:2022/7/26   发布时间:2022/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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