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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裔女法官轻判枪杀黑人的白人女警被抨击,家遭BLM包围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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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圣地呀GO

当地时间2月18日周五晚上,美国明尼阿波利斯大约100名BLM成员包围了他们认为是女法官朱丽娜(Regina Chu,音译)的公寓大楼,抗议其对一名枪杀了黑人男子的白人女警仅14个月的监禁。

2021年4月11日,明尼苏达州20岁的黑人男子达特·赖特(Daunte Wright)驾驶着自己母亲的车,行驶在明尼阿波利斯郊区布鲁克林中心市(Brooklyn Center) 的一处街道上。他在车的后视镜上挂了一个空气清新剂air freshener,这该州是违法的,因为这可能会影响到驾驶者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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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发现后拦停了赖特的车,发现他的车保险已经过期了,就开始调赖特的个人资料。结果发现赖特有一个缺席法庭庭审的通缉令,他身上有两起轻罪指控,一起是非法持枪,一起是不配合警察质询而逃跑。

于是警察决定逮捕赖特。但赖特一听说要逮捕自己,立刻挣脱警察的束缚,钻回自己的汽车里并发动汽车打算逃跑。

这时候,当事女警49岁的金·波特(Kim Potter)高喊着 “Taser!Taser!Taser!”(泰瑟,一种不致命的电击枪) 并把自己手中的武器指向了赖特。

这是警察行为规范中的要求,当警察认为有必要使用电击枪的时候,需要进行警告。她在警告之后扣动了扳机,但不幸的是她当时手中拿着的并不是电击枪,而是一把警用手枪。赖特在近距离被射击后依然驾车冲了出去,但很快撞在路边,造成一名行人受伤。

赖特在医院被宣布因肺部中枪死亡,留下了一名年仅2岁的女儿。

波特当时也立即意识到了自己拿错了枪。在警方公布的当时的视频中可以听到她说:“完蛋,我向他开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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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案发生时,正值同样在当地发生的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案中肇事警察德里克·肖文(Derek Chauvin)的审判时间,在本已经紧张的气氛下,赖特的死引发了连续两天的警察和抗议者之间的冲突,以及美国部分城市的再次暴乱。

当时的警察局长蒂姆·加农(Tim Gannon)说,赖特之所以死,是由于他拒绝逮捕,是波特将枪支误用为泰瑟枪的结果。

波特是一名26年的老警察,怎么会弄混两种枪呢?明尼苏达州刑事逮捕局检查了波特的工作腰带,发现她的手枪在腰带的右侧装有枪套,而泰瑟枪则在左侧。该新闻稿援引刑事申诉,称“这意味着波特将不得不用左手将泰瑟枪从皮套中拉出。”

波特在案发后第二天即提出辞职,之后警察局长也宣布辞职。

但是对于波特的审判充满了政治色彩,并不容易。

负责此案的是亚裔女法官朱丽娜,她自2002年被当时的州长任命以来一直担任法官,并参与当地亚裔妇女组织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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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审判之前,就遭到过恐吓。

去年11月6日,抗议者聚集在朱丽娜家的楼外,要求直播对波特的审判,而黑人男子科尔特斯·赖斯(Cortez a . Rice)来到了据说是朱丽娜家的门外进行直播,并发表了旨在恐吓她允许直播报道的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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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斯后来被被指控试图恐吓法官的重罪被捕,而朱丽娜之后也批准了对审判进行直播。

去年12月23日,该案陪审团于作出了裁决,认定波特一级过失杀人罪和二级过失杀人罪两项罪名均成立。根据明尼苏达州的量刑指南,一级过失杀人罪面临的监禁刑罚通常在6年至8.5年之间。

赖特的家人要求判处最高刑期。

在昨天2月18日的关于量刑的听审过程中,检方重申其观点称,判处波特7年以上监禁的刑罚是合适的。波特的辩方律师则表示,这起事件完全是无心之过,量刑指南对波特绝不适用。在听审时,波特再次对赖特的家属道歉,并哭着请求获得原谅。

“凯蒂,我理解母亲的爱,我很抱歉我伤了你的心,”波特说。“我为你们所有人心碎。” 

最后,法官朱丽娜判处犯有两项过失杀人罪的波特24个月监禁的刑罚,并指出波特在狱中服刑16个月后可获得“监督释放”。她表示,波特在26年的职业生涯中堪称楷模,当时是在履行自己作为警察的职责,而且她在试图保护现场另一位警员,如果赖特驾车逃走,就会把这名警察一起拖走。不过她错把手枪当成了电击枪。

朱丽娜用了很长时间来解释了她的想法。她说,将某人送进监狱有四个原因:“报复、丧失能力、威慑和康复。” 但是波特不需要被阻止或阻止未来犯罪,也不需要康复来成为守法的人。她说,只有对她造成的伤害进行报复才适用。

“在这种情况下,因为波特警官鲁莽让一名年轻人被杀,”她说。“理所当然地应该有一些责任。”

朱丽娜说“证据是无可争议的”,波特并不打算使用她的枪支,这使得这起案件没有其他警察最近的杀戮事件严重。她表示,波特的案件与去年因谋杀弗洛伊德而被判处22年半刑期的德里克·肖文 (Derek Chauvin)或因杀害贾斯汀·鲁斯齐克·达蒙德 (Justine Ruszczyk Damond) 而被判过失杀人罪五年刑期穆罕默德·诺尔 (Mohamed Noor) 不同,“这是一个犯了悲惨错误的警察。她以为那是泰瑟枪拔出了她的枪,结果杀死了一个年轻人。”

“对于那些不同意并认为延长刑期是合适的人,尽管这可能很困难,但请尝试同情波特女士的情况。正如奥巴马总统曾经说过的那样,同理心是一种可以改变世界的性格品质。学会站在别人的立场,通过他们的眼睛看,这就是和平的开始,”朱丽娜在说到这时似乎流泪了。

当她为波特辩护时,朱丽娜又一次哽咽了。“波特警官试图做正确的事,”她继续说道。“在公共服务的所有工作中,警察的工作是最困难的。他们必须在紧张、不断变化和挑战的情况下迅速做出决定。他们每天都在为公共服务冒着生命危险。波特警官犯了一个以悲剧收场的错误。她从来没有打算伤害任何人。”

提诉的州检察长艾里森(Keith Ellison)表示接受量刑结果。艾里森说,法官对该案的考虑认真,她的量刑没有违背陪审团裁决的真谛。

明尼苏达州最大的警察工会发表声明感谢朱丽娜没有听从检察官建议。声明说:“我们感谢朱法官在她陈述的推理中的深思熟虑的做法,因为她承认波特女士的执法部门并且她犯了一个悲惨的错误。”

但是赖特的家人和律师愤怒地谴责作为亚裔的朱丽娜给出的刑期远低于检察官的建议。

在判决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父亲奥布里·赖特(Aubrey Wright)对两年监禁的刑罚表示失望,认为法官“紧跟着”前警察波特的感受,却忽视了遇害者与其家属的感受。他表示,“失去赖特,我们感觉自己就像被判了无期徒刑”。

赖特的母亲凯蒂(Katie Wright)则表示,波特“谋杀了我的儿子”,没想到今天“司法体系又谋杀了他一次”。她指责朱丽娜是被波特所谓的被指导的表演所吸引,并想知道为什么她的眼泪就没有得到如此同情的回应。“这是我们今天司法系统的问题,”凯蒂说。“特朗普白人女性流泪获得了正义。”

在新闻发布会后,下午4点30分左右,凯蒂和抗议者来到了他们所认为的朱丽娜的家,位于市中心附近的 Loring Park社区。目前尚不清楚他们是否有正确的地址。他们高喊着“没有正义,就没有和平”,并高呼“他叫什么名字?” 和“达特·赖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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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交媒体上因表达对嫌疑人而不是受害者的同情,朱丽娜也受到猛烈抨击。

“刚刚对杀害赖特的杀手波特判处 2 年徒刑的朱丽娜法官正在那里哭泣*为 波特*。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情况。这太可耻了,”一位用户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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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丽娜…..哇。作为一个掌权的有色人种,你为一些白人女性泪流满面……你会被铭记为一个懦夫,”另一位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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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用户写道:“我真的很想知道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情绪激动,法官朱丽娜杀了人而不告诉别人?没有理由为波特哭泣,已经很多次了,人们对黑人有无意识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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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克劳德州立大学刑事司法研究教授约翰贝克说,朱丽娜似乎比赖特和他的家人更关心波特,他认为朱丽娜对赖特家人痛苦的感受似乎只是口头上的。贝克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一个极端两极分化的问题上试图安抚各方,但他说:“当你试图安抚双方时,你就安抚不了任何人。”

据 WCCO 报道,周五抗议的当晚8点30分在布鲁克林中心波特枪杀赖特的地方,一家美容用品店Icon Beauty Supply被洗劫一空,这家店在当年案发的4月份已经被抢过一次。据报道,该地区其他地方也有抢劫者的报告。

不知道这些抗议者是否明白,如果每次遇到警察都以拒捕而对抗,每次抗议都以打砸抢做结尾,没有办法让任何人对你产生同情。

来源时间:2022/2/21   发布时间:202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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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前,他们亲历“改变世界的一周”——专访尼克松访华随行管员洛德与傅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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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品然 檀易晓  来源:《参考消息》

“当我们展望未来,我们必须承认中国政府和美国政府曾有过重大分歧,我们未来也会存在分歧。但我们必须要做的是找到一种方法,让我们可以存在分歧而不成为战争中的敌人……”

50年前的今天,1972年2月17日,美国总统尼克松启程前往中国前在白宫南草坪发表了这段讲话。他途经夏威夷和关岛,于21日抵达北京,成为首位访问新中国的美国总统。为期八天的访问融化了两国间逾20年的“坚冰”,为七年后中美正式建交铺平道路,进而深刻影响了地缘格局和冷战历史,尼克松将其称为“改变世界的一周”。

50年后,本报记者专访了当年推动并参与此次访问的两位美国官员:时任美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的特别助理温斯顿·洛德和美方代表团首席翻译员查尔斯·弗里曼(中文名傅立民)。时至今日,往事仍历历在目,他们与记者分享了那次访问前后的细节轶事和对当今中美关系的启示。

访华前最后一刻仍在“做功课”

时针拨回至1969年2月,出于对美苏全球战略平衡和摆脱越战泥潭的考虑,尼克松就任总统一周后便向基辛格提出要将打开对华关系作为外交重点。同年,数次边境冲突令中苏关系降至冰点,中国承受着来自北方的安全压力和外交孤立局面。中美两国都有意缓和敌对关系,以改善各自在地区和全球中的处境。即便如此,当时包括尼克松在内的任何人都没料到美国总统能在三年后访问北京。

美国从1969年起试图通过法国、波兰、罗马尼亚和巴基斯坦向中方试探寻求接触,双方在此后两年里选择通过巴基斯坦的渠道进行数次高度保密的书信往来,最终美方确定基辛格作为总统特使先于1971年7月秘密访华。

在国务院工作的傅立民正是在中美秘密接触期间开始学习汉语。1971年,在台湾学习汉语的他被召回国务院开始为白宫撰写有关中国的材料。其间,他察觉美方将派一位特使访问北京,“但我不知道那位特使是基辛格,更不知道尼克松本人会访问中国”。

1971年7月,洛德陪同基辛格绕道巴基斯坦秘密飞往北京。他告诉记者:“当飞机飞越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时,正值黎明破晓,曙光渐现山峦,洒向皑皑白雪,我们正执行如此秘密且令人激动的任务,我永生难忘。”在那次48小时的秘密访问中,基辛格与周恩来总理进行广泛讨论,并就尼克松次年5月前访华的安排达成共识。数日后,两国对外宣布这一震惊世界的消息。

尼克松高度重视即将开启的“破冰之旅”,为此他派出两队人马打前站。1971年10月,洛德与基辛格再访北京,那次公开访问有两个目标,一是安排尼克松访华的后勤保障、媒体报道,二是定调和起草《中美联合公报》。次年1月,基辛格的副手亚历山大·黑格也到访北京,为尼克松访华做最后准备。

在国务院、国防部、中情局等部门的支持下,洛德为尼克松准备了六大本、约20厘米厚的资料,涉及基辛格前两次访华的文字实录、中美在重要议题上的立场、中方领导人的生平履历以及中国历史文化。“我曾为多名总统工作,但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位总统像尼克松访华那般做精心准备,”洛德说,“尼克松几乎在每一页上都提出问题或作出批注。”

尼克松直到最后一刻依然在“做功课”。洛德说,在乘机前往中国途中,尼克松仍不断向他和其他助手提问。而这也与“好面子”有关,周恩来在会谈时从不带书面材料,尼克松希望充分准备,会谈时不落下风。

在尼克松出发前,傅立民一直在国务院的运行中心为总统和第一夫人撰写出访的简报材料,他几乎是在最后一刻才得到将随访的通知。傅立民最初学习汉语、了解中国的原因就是希望能学有所用,此刻他将亲历和见证两国关系新的开始,非常激动。

洛德也十分兴奋,此访不仅是改变地缘政治格局的重大机遇,更是将“家”和“国”联系在了一起。他的夫人、美籍华人作家包柏漪出生于上海,8岁时随父亲赴美定居,而此刻他将陪同美国总统访问夫人的家乡并努力为中美两国开创新的关系,这一切都充满着戏剧性和历史性。

“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2月21日中午,尼克松的专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他成为首位到访新中国的美国总统。

洛德回忆,尼克松和白宫负责公关事务的官员要求国务卿罗杰斯和基辛格在飞机降落停稳后先不走出机舱,直到确保媒体拍到尼克松和周恩来握手的画面。基辛格在其回忆录《白宫岁月》中甚至写道,尼克松走下舷梯时,一位工作人员用高大的身躯挡住机舱过道以防他人分散媒体焦点,可见尼克松对这次握手的重视。

1954年日内瓦会议期间,时任美国国务卿杜勒斯拒绝与周恩来握手,成为两国敌对的缩影。18年后,尼克松决心让全世界都看到他主动向周恩来伸出手的画面。尼克松本人也在自传中如此描述:“当我们的手握在一起,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令美方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尼克松一行抵达钓鱼台国宾馆后不久,周恩来就告诉美方,毛泽东主席想要会见尼克松。洛德说,美方原本预估这次会见将在访问结束时才举行,然而毛主席在第一时间会见尼克松,向外界表明他本人和中国人民对此访的认可,这让美方感到欣喜。尼克松、基辛格和洛德三人随即赴中南海,由于尼克松对国务院缺乏信任,国务卿罗杰斯并未前往。

“基辛格叫我一起去会见毛主席,对此我永远心存感激。”洛德说。他认为能参与会晤的原因是他已陪同基辛格两次访华,熟悉情况,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基辛格希望专注于会晤本身,需要一个称职的记录员。

洛德回忆说,这次会谈进行了约一小时,相比周恩来流畅周密的论述,毛主席的会谈风格大不相同,他的回答非常简短,还不时引经据典,让美方难以琢磨。尼克松想与毛主席就苏联、台湾和日本问题深入交流,但毛主席也只是简单作答。“一开始我们有些困惑,甚至有些失望,因为这不是一个实质性对话。”洛德后来才意识到,毛主席看似随意极简的表达实则体现出他的智慧精髓,勾勒出中方立场,周恩来此后与美方便在这一框架内进行讨论,并最终落实在两国的联合公报中。

洛德还分享了一个插曲,中方将会晤的声明和照片递给尼克松和基辛格时,他们却告诉周恩来:“你们必须将洛德从声明和照片中裁去并且保密。”洛德有些沮丧,但他深知其缘由。“对于国务卿来说,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在场而他不在就够丢脸了,何况还有我这个30多岁的助理在,这就更加过分了。”此后数年,对外公开的照片中只显示尼克松和基辛格参加了与毛泽东的会谈。

这个插曲的背后是当时白宫与国务院之间微妙的关系。傅立民说,在尼克松时期美国外交政策出现重大调整,国家安全委员会成了处理大国关系的外交部门,尽管部分国务院人员也参与其中,但往往不是通过惯常机制。

尼克松“即兴引诗”难住翻译

在毛泽东与尼克松的历史性会晤后,中方设宴欢迎美方,年轻的傅立民此时作出了他认为几乎“断送前途”的决定——拒绝为总统翻译晚宴致辞。

傅立民回忆说,尼克松的日程秘书德怀特·查宾在晚宴前通知他要为尼克松的致辞做现场翻译,傅立民接受了任务但坚持要求先看文稿,查宾则一再强调没有文稿,称尼克松将即兴致辞,强调“总统命令你为他翻译”。

傅立民百分百确定这份致辞文稿真实存在,因为他是第一起草人。他对查宾说:“我知道文稿已被修改,并且一些毛主席诗词也融入其中,如果你想让我在整个中共中央委员会和全世界面前将诗词随意从英语翻成汉语,那你疯了。”

查宾随即从口袋中掏出文稿,但却递给了中方译员唐闻生和冀朝铸。而傅立民在晚宴时看到尼克松冲他冷淡的神情,不由得担心自己刚开启的外交生涯可能就此终结。傅立民回忆,正当他紧张焦虑时,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李先念递给他一支熊猫牌香烟。“自那之后30年,我就没离过香烟。”傅立民笑着说。

后来傅立民明白了,那是尼克松在中国首次公开讲话,并且通过卫星直播,他希望在中国领导人和美国民众面前展现出他即兴演讲的能力,而不愿让人看到译员在旁念稿。那篇致辞的结尾,尼克松引用毛主席在《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中的诗句,“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呼吁两国人民共同建立一个新的、更好的世界。

《上海公报》展现中方智慧

后来的几天,中美双方进行了三个层面的会晤,尼克松和基辛格与周恩来等中方官员就国际局势和热点问题进行讨论,罗杰斯和外交部长姬鹏飞讨论包括经贸和人员往来在内的双边议题,基辛格还与周恩来和外交部副部长乔冠华协商形成《中美联合公报》,即《上海公报》,这将是尼克松此访的重要成果。

联合公报的起草和定调源于基辛格和洛德1971年10月的那次访华。洛德说,在离开北京的倒数第三天,基辛格将公报草案交给周恩来,草案类似传统的外交声明。周恩来次日指出中方无法接受美方的草案。

洛德回忆说,周恩来提出另一种模式,双方陈述各自在意识形态、国际局势和台湾问题上的分歧,之后再提出共同利益的领域来推进中美关系发展。

中方的提议起初令洛德有些气馁和不安,这种形式的外交公报几乎从未出现过,但当他和基辛格仔细考虑后,便意识到这其实是明智之举。洛德和基辛格连夜修改草案,中美双方在随后的两天里协商,当他们离开北京时,这份公报除了最敏感的台湾问题外已基本完成。

在尼克松访华期间,基辛格和乔冠华就公报文本又进行了约20小时字斟句酌的讨论。双方的焦点在于台湾问题,并一度在关于美军从台湾撤出的表述上僵持不下。其间,周恩来也加入讨论,双方在2月26日凌晨就文本达成初步共识,只待领导人最终确认并在一两天后对外公布。

尼克松一行26日从北京前往杭州,之前被排除在公报谈判之外的国务院官员此时才首次看到公报全文,他们随即对公报内容表示不满并提出诸多意见。洛德说,当时毛主席和中央政治局已经通过了公报,但罗杰斯在杭州坚持要再次修改,这让尼克松非常难堪,担心白宫和国务院就公报内容的矛盾公开化,尼克松指示基辛格再去和周恩来商量修改公报。

“没参与谈判的人往往觉得自己能谈出更好的结果。”洛德说,国务院方面提出的不少修改意见实际是要进一步突出美方立场,但此刻让中方作出妥协已绝无可能,周恩来明确表示不会就公报做重大改动,于是双方同意就文本做了一些技术层面的调整。经过一番谈判,双方27日凌晨在杭州再次敲定了公报文本。

傅立民对公报中英文文本进行最后核校时,他惊讶地发现中方译员对汉语文本的处理相当精准和公正,甚至在用词上尽量体现美方的一些保留立场。洛德也说,美国当时与苏联打交道时很小心,苏联经常会在翻译上“做手脚”,但中国不会这样行事,中国更具长远和战略眼光。傅立民和洛德对中方译员冀朝铸和唐闻生都给予极高的评价。

2月28日,双方在上海发表《中美联合公报》。两国在公报中先用较大篇幅陈述各自关于国际和地区局势的立场。双方随后声明,“中美两国关系走向正常化是符合所有国家的利益的”,反对任何国家在亚太地区建立霸权。在台湾问题上,中方重申了一个中国原则,美方则声明,“美国认识到,在台湾海峡两边的所有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政府对这一立场不提出异议”,并“确认从台湾撤出全部美国武装力量和军事设施的最终目标”。

傅立民说,周恩来就公报中双方陈述分歧的设计在外交实践中不同寻常,但却是最重要的创新,两国借此可以安抚各自盟友,而在大段的分歧后才是重点,尽管两国社会制度和外交政策不同,但双方可以在防止亚太地区出现霸权主义上合作,潜台词就是双方并行反对苏联扩张。

“这是史无前例的设计,令人惊讶的是在50年后,这份公报依然被人铭记并且是双边关系的指导方针,而大多数外交声明往往在公布几天后就销声匿迹了,”洛德说,“中方关于这份声明的先见之明得以贯彻,这是开启两国关系极为有效的方式。”

在回国的飞机上,洛德和傅立民对尼克松成功访华感到振奋。“这是上个世纪后半叶最重要的地缘政治举措之一。”洛德说。双方在访问中展现出了友好,《上海公报》的发表以及两国领导人的讨论都非常顺利,事后证明此访也有助于处理美苏关系和重塑美国的国际声誉。此外,这也是历史上首次被电视媒体大规模报道的会晤。虽然美国国内不乏批评质疑,但当民众每天在早餐和晚餐时看到两国领导人敬酒致辞、总统登上万里长城、中国军乐队演奏美国歌曲等这些具有冲击力的画面,使得这次访问受到了舆论的普遍欢迎,尼克松政府也收获了地缘政治和国内政治的成功。

傅立民表示,这是世界历史上极为重要的时刻,长期处于敌对关系的中国和美国找到办法搁置争议转而开始寻求共同利益,这对于两国来说都是外交上的重大胜利。

期盼中美关系回归正轨

经历“改变世界的一周”后,洛德和傅立民继续活跃在推进中美关系正常化的最前线。

在尼克松访华后的一年间,纽约和巴黎成为中美沟通的重要渠道。中国1971年10月恢复联合国席位,黄华成为首任常驻联合国代表,基辛格和洛德当时会与黄华在中情局位于纽约的一处安全屋内秘密会晤,他们也会在赴巴黎与北越代表秘密谈判时与中方代表见面。1973年2月,基辛格和洛德再次访华,中美商定在对方首都设立联络处,建立两国间的直接联系。

傅立民就是美驻华联络处的创建人之一。1973年春天,他作为联络处先遣组的一员,提着大包小包从香港入境广东再到北京,在北京饭店开始联络处最初的工作。1978年,傅立民调入国务院美中关系正常化工作组,1979年1月1日,两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

洛德和傅立民都拥有不凡的外交生涯。然而,无论他们往后的履历多么丰富,50年前陪同尼克松访华,推动“中美破冰”在洛德和傅立民心中都占据难以超越的位置。傅立民此后亲历了安哥拉问题和纳米比亚问题谈判、海湾战争等,但他说尼克松访华仍是他外交生涯中参与过的最为重大的历史事件。洛德说,就历史意义而言,参加尼克松与毛泽东的会晤,1971年陪同基辛格秘密访华,以及就结束越南战争与北越秘密谈判在他外交生涯里并列首位。

半个世纪,风云变幻。近年来,随着中国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不断提升,美国开始将中国视为首要竞争对手,试图遏制中国发展进步。一些分析人士称中美关系已降至50年来的最低点,少数美方政客还公开贬损尼克松“破冰之旅”的历史意义,甚至妄称由尼克松开启的中美接触时代即将终结。

50年间,傅立民和洛德从英俊小伙成为白发老人,在重温这段历史时他们流露出对中美关系回归正轨的真诚期盼。傅立民说,尼克松访华对当前中美关系的重要启示是,两国在抛开意识形态分歧和利益差异时追求合作完全是可能的。两国当然存在相互竞争的领域,但这不应使双方忽视在重大问题上的共同点,希望中美能重新认识到合作第一、竞争第二的优点,而不是如过去几年那样全面对抗。

在洛德看来,尼克松访华、《上海公报》的形成为国家间处理外交关系带来了永恒的经验。国家之间,尤其是非友好国家之间打交道时,关键在于承认对方的需求和根本利益。“我们当时都做到了这一点,明确对方在国内政治和地缘政治上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在今天依然值得发扬光大。”此外,国家间需要明白如何搁置和管控无法立即解决的分歧,如何尊重对方在敏感问题上的立场,并如何在具备合作潜力的领域展开合作。

“你并非总是需要双方当年的勇气和战略眼光,那是独一无二的,但对于领导人来说,从大局出发而不仅仅是为了获得战术上的优势,并且应愿意引导公众舆论,而并非屈从,这些都是有益的,也是我们应铭记的永恒原则。”他说。

来源时间:2022/2/21   发布时间:202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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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章百家:塑造顺应时代的中美关系,需要打破常规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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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春丹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总第1032期

原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副主任、中国外交史研究专家章百家的父母都是中美破冰的直接亲历者。1971年初,基辛格秘密访华之前,在周恩来、叶剑英的直接领导下外交部成立了专门的筹备组,章百家的父亲、时任外交部美大司司长章文晋是筹备组的主要成员,在外交部新闻司工作(1972年任副司长)的母亲张颖也是这个组的成员。

这些都是绝密的,当时20岁出头的章百家作为部队文工团一名学员,自然对此一无所知。只是1971年初,他所在的部队下发了毛泽东与斯诺的谈话整理稿,几个月后报纸上刊登了基辛格访华的消息。那是他第一次模糊意识到中美缓和的好处,因为之前大家担心会爆发中苏战争,这之后他觉得战争可能性降低了。

从尼克松访华至今,整整半个世纪过去了。章百家说,其间中美关系虽经历了一些曲折,但总的来看是不断向前发展的,然而最近几年两国关系却出现了自那时以来所未遇的困难,中美之间出现了结构性矛盾。尽管今天中美关系涉及的问题要远比当时复杂,但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合则两利,斗则俱伤。中国和美国作为世界上两个伟大的国家,应该也可能具有超越过往历史的洞察和能力。

中国新闻周刊:2月21日是尼克松访华50周年之日。作为当年中美破冰者的后人和一位研究中国外交史的资深学者,在这个日子里你有什么回忆和感触?

章百家: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标志着中美关系正常化进程正式开始。这是中美关系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影响和改变世界的一件大事。

虽然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直接参与者,但我当年所知有限。我和大多数人一样,都是从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摄制的新闻简报中看到尼克松访华的场景。给我留下较深印象的有三件事:一是那段时间父母工作很忙,我几乎见不到他们;二是此前各单位都传达了中央关于接待尼克松访华的精神和要求,特别是遇到美国记者应如何作答;三是整理市容,主要是清除“打倒美帝国主义”之类的标语。

由于尼克松访华的消息在1971年7月基辛格博士秘密访华后已公布,当这一破冰时刻到来时,北京的气氛比较平静,但略显紧张,没有当时欢迎友好国家领导人来访时的热烈。当然,对尼克松的接待是高规格的,准备充分、礼数周全、安排缜密。在不卑不亢的基调中,人们能感觉到,一个巨大的变化发生了,中美两国长达22年的对峙与隔绝终于结束了。

50年弹指一挥间,中美和世界都发生了巨大变化。毫无疑问,中美关系的改变是促成这许多变化的重要因素之一。而中美关系自身的变化之大、变化之深刻,更是当时人们难以想见的。如今,造就中美关系历史性转折的那一代人多已逝去,但他们的远见、魄力、智慧和为此付出的努力永远值得后人敬佩,他们留下的宝贵经验也值得后人汲取。

中国新闻周刊:在以“反帝反修”为标志的“文化大革命”中,中美这对20年的冤家对头却走向了和解,这种变化可以说是极富戏剧性的。你曾说,历史有自己奇特的逻辑,耐人寻味。现在来看,其中主要的逻辑是什么呢?

章百家:上世纪70年代初,中美关系从对抗走向缓和,从短时段看的确充满了戏剧性。然而,从长时段看,支撑这种戏剧性的却是一种历史的必然:在一个世界中,中国和美国这两个伟大国家不可能永远对峙,互不承认,互不来往。

事实上,新中国成立之初所设立的一项主要外交目标,就是在平等、互利、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基础上与世界各国建立正常的外交关系,这也包括美国在内。上世纪50年代中期,周恩来总理在日内瓦会议和万隆会议期间都表达了中国希望同美国缓和关系的意愿,但那时美国奉行僵硬的遏制和孤立新中国的政策,并试图制造“两个中国”。60年代初期和中期,美国的肯尼迪政府和约翰逊政府也多少作出过一些缓和中美关系的姿态,但那时中国政府确定了对美“一揽子”方案,即台湾问题不解决,其他问题都不谈。双方的想法无法契合,中美关系的缓和也就迟迟不能到来。

那个时代中美关系的主题可以用“斗争”两个字来概括,但值得注意的有两点:一是两国到头来仍要建立起正常关系的想法在双方领导人的头脑中始终没有泯灭;二是在长期的对抗和对峙中,双方领导人都谨慎地设置了底线,在朝鲜战争之后避免了两国再度发生直接冲突。这就为日后中美关系的转圜留下了余地。

当中美和解到来之时,中国正处于“文化大革命”之中,美国正处于越南战争之中。中国的这场“革命”和美国的这场战争,在相当程度上是互以对方为假想敌的。然而,这两件事却最终导致了双方的和解。历史逻辑的奇特就在于它酿造的果实往往出乎人们的设计。

中国新闻周刊:毛泽东启动中美关系正常化进程,有哪些主要战略考量?你曾说,步入暮年的毛泽东在这一过程中又一次体现出他那种革命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相结合的独特气质,这种气质体现在哪里?周恩来又在其中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章百家: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中美关系正常化的启动需要双方有共同的意愿,还要找到和把握恰当的时机。

推动中美关系正常化的决策无疑是以现实主义为基础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国际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当时,美国深陷越南战争泥潭,在美苏争霸中处于不利地位;中国亟须摆脱因“文化大革命”在国际上造成的孤立状态,并抵御苏联对中国国家安全的威胁。双方各有需求并有所交汇,这就在客观上为中美关系的转变提供了契机。在这种情况下,尼克松在竞选美国总统时和当选后都表现出与中国改善关系的意愿。毛泽东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动向,决心以中美关系为突破口,大幅调整中国对外政策。

启动中美关系正常化的进程是毛泽东的重大战略决策,这一决策融入了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集体智慧。毛泽东和周恩来都堪称洞察形势、知己知彼、把握时机的大师。只是在选择达成目标的方式上,毛泽东更体现出他那种革命浪漫主义的情怀,最典型的事例就是以“小球”的转动推动世界“大球”的乒乓外交。在决策制定和实施过程中,周恩来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他直接参加决策并加以贯彻执行,通过周密的安排搭建中美联络的秘密渠道,精心准备同基辛格的秘密会谈,最终取得中美关系正常化的突破。

这里,我特别想补充强调一点:中美关系走向正常化的进程是“静悄悄外交”和“公开外交”相结合的经典案例。仔细考察中美相互接近的过程就会看到,这种“静悄悄外交”包括释放带有善意的信号、采取微小但具有实质意义的改善关系的步骤、通过秘密渠道实现双方最高决策层的联络、幕后的谈判与磋商,等等。如果没有由此建立起来的最初互信和幕后的细致安排,就不会有大众在公开的外交舞台上看到的那些高潮迭起、精彩纷呈的大戏,也不可能具备真正的推动力和持久的影响力。

中国新闻周刊:1972年中国共与18个国家建交,是新中国建交最多的一年。有外媒说,中国是1972年国际外交舞台上的“台风中心”。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有如多米诺般的反应?

章百家:新中国成立后,迟迟不能与世界上的许多国家特别是西方发达国家建立起正常的外交关系,主要是由于国际冷战的出现和美国的阻挠、干扰。尼克松政府开始调整对华政策,意味着美国长期奉行的遏制和孤立新中国的政策失败了。领头者的政策要改变,跟随者自然不甘落后,甚至要抢先与中国建交。这就是所谓的“多米诺”反应。

如果眼界更加开阔,我们就会看到,这是新中国以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为指导,细致耐心、以务实精神开展外交工作的长期积累的结果。

新中国外交史上有三次建交高潮。第一次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建交国以社会主义国家和一些周边国家为主。第二次在1954年的日内瓦会议和1955年的万隆会议之后,建交国以亚非国家为主。最难突破的是与西方发达国家的关系,截至60年代末与中国建交的仅有北欧的瑞典、丹麦、芬兰、挪威,中欧的瑞士和西欧的法国。1970年10月中国与加拿大建交,此后随着中美关系开始解冻,中国外交的新局面出现了。与新中国建交的第三次高潮贯穿上世纪70年代的上半期。在此期间,中国与除美国以外的所有发达国家建立了外交关系,并继续与一大批亚非拉发展中国家建立了外交关系。

如果说,新中国成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其实只是在半个国际舞台上活动,那么从这时起,中国外交活动的范围迅速扩展到整个国际舞台。中国外交格局的转换,为“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中国实行改革开放、更加积极地参与国际事务提供了前提,打下了基础。

中国新闻周刊:当前中美之间出现了两国关系开启正常化以来所未遇的困难,中美“破冰”的那段历史又能为我们提供哪些基本经验和启示呢?

章百家:尼克松访华开启了中美关系正常化的进程。两国在上海发表的《联合公报》标志着中美之间长期存在的敌对状态业已结束,中美关系走向正常化的大门正式开启,也标志着国际政治格局的转换,为亚洲太平洋地区以及世界的和平带来了新的希望。

但是,《公报》也反映出中美双方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还相差甚远,尼克松政府也没有明确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中国唯一的合法政府。这些都导致了实现中美关系正常化还有一段艰难的行程。1979年1月1日,中美两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这一进程才告结束。

回顾中美关系走向正常化的历程和此后中美关系的发展,我有三点体会。第一,中美两国关系正常化和不断发展顺乎历史潮流,不仅有利于中美两国和两国人民,也有利于亚太地区和全世界的和平、稳定和发展。第二,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是中美关系的基础,是两国关系健康发展的指导原则。中美三个联合公报都贯穿了这些基本原则。第三,妥善处理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健康发展的关键。承认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这是中国同任何国家建交和发展友好关系的前提。据此,建交时美国政府做出了与台湾断交、终止共同防御条约、撤出美军的决定。美国人民同台湾人民保持文化、商务和其他非官方关系。但须指出,由于种种原因,台湾仍是中美关系发展的主要障碍。

历史总是不断向前发展的,每个时代人们遇到的问题和要解决的问题不尽相同。今天的世界、今天的中国和美国已与那时很不一样。其中一个重大变化就是中国的成长,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和令人瞩目的新兴大国,中美之间出现了结构性矛盾。尽管今天中美关系涉及的问题要远比当时复杂,但上述三个方面仍是两国关系的基础。

去年11月16日,习近平主席在同美国总统拜登举行视频会晤时说了一段很重要的话。他指出:过去50年,国际关系中一个最重要的事件就是中美关系恢复和发展,造福了两国和世界。未来50年,国际关系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中美必须找到正确的相处之道。他强调,总结中美关系发展经验和教训,新时期中美相处应该坚持三点原则:一是相互尊重。尊重彼此社会制度和发展道路,尊重对方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尊重各自发展权利,平等相待,管控分歧,求同存异。二是和平共处。不冲突不对抗是双方必须坚守的底线。三是合作共赢。中美利益深度交融,合则两利,斗则俱伤。

当前,中美关系的调整无疑具有极大的挑战性。它涉及三个层次,即全球性问题、亚太地区问题、双边关系问题。塑造适合时代需要的中美关系需要耐心和智慧,还需要有打破常规的勇气。在中美关系正常化和发展过程中,有许多这样的案例。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在应对当前中美关系的困局、构筑面向未来的中美关系时,中国和美国作为世界上的两个伟大国家,应该具有超越过往历史的洞察和能力。

来源时间:2022/2/21   发布时间:2022/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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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震惊世界的破冰:中美联合公报签署之前的明争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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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玛格雷特·麦克米兰  来源:修远基金会

导读:1972年2月21日,应中国总理周恩来的邀请访华的美国总统尼克松抵达北京,一场震惊世界的破冰之旅拉开帷幕。从尼克松抵达北京到2月27日中美签署《上海公报》这“改变世界的一周”中,中美围绕公报内容的具体措辞展开艰巨谈判。据谈判主要参与者、时任中国外交部部长乔冠华的回忆,“从2月22日到27日,几番争执,几番协商,几个不眠之夜,加起来是一百多个小时。不是亲自参与的人,不可能了解这个联合公报中的一些行文,其一词一句曾是经过怎样的修改,最后怎样达成协议的……这些细微的差别显然不属于语言学,而是外交学和政治学。” 中美关系破冰是双方一致达成战略选择,而对于一些关键分歧的处理,则得益于高超精妙的外交艺术,使中美在各自表达立场的同时达成最大共识。本文详细描述了《上海公报》签署前的谈判细节,尽管在公报的内容大体上在基辛格、黑格先前抵华时就已确定,但三大问题仍悬而未决:贸易与交流,近日巴基斯坦与印度的冲突,以及台湾。经过协商,双方同意以异于传统惯例的方式呈现联合公报:公报内容既有共同立场的陈述,同时双方也会在各自陈述的段落抒发己见。中美在半世纪前握手言和所展现的政治智慧堪称“传奇”。如今中美能否以史为鉴、砥砺前行?本文由“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编发,文章摘自《当尼克松遇上毛泽东:改变世界的一周》(天津人民出版社,2017年1月),转自“国家人文历史”。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特此编发,供诸君思考。

1972年,2月26日星期六,美国人已进入准备离开北京的最后阶段。自前一晚的晚宴以来,尼克松的低落情绪都没有好转。他坐在机场候机楼,周恩来礼貌性地请他瞧瞧墙上挂着的几幅中国画。

他们一同搭乘中国飞机(此议让特勤局非常介意)前往上海南边的杭州。杭州是中国最美丽的城市之一,几世纪以来,西湖一直是中国骚人墨客最钟爱的主题。毛泽东久居西湖畔的别墅,特别喜欢在冬季时节移居此地。美国人希望,毛泽东或许会在杭州二度与尼克松会晤。若有二度会晤,会使得这趟中国行更意味深远,同时可以平息罗杰斯的怨气,因为他还是对被排除在北京的那次会谈之外,耿耿于怀。基辛格私下与周恩来、乔冠华会谈时曾提出这项要求,不过被告知主席支气管炎发作,所以不太可行。最终,并没有二度会晤。

为求弥补,双方在北京机场举行了第二次的全体会议,中方原本规划十五分钟的会议,但尼克松要求延长为半小时:“这可以让没机会出席私人会议的人,也有一种参与感。”尼克松和周恩来温言提到,他们会谈的气氛相当融洽,双方当然还存在着分歧,不过他们在建立共识方面已有很好的开端。尼克松还借此机会,再度提醒中方,不要相信美国媒体与政治人物所说的话。

会上并未提到公报,尽管公报内容的措辞用语终于在前一晚与中方敲定,起码尼克松、基辛格很有信心地这么认为。基辛格向乔冠华保证,只会私底下给罗杰斯看,而且到了杭州才会给他看。

尼克松在回忆录里仅扼要提到公报的问题。双方都已同意,各自针对台湾表达自己的立场,起初中方对尼克松的意见充满火药味,“幸亏周恩来的谈判手腕,以及他的通情达理,中国人终于同意充分修改文字”。基辛格的回忆录讲到,他的会谈对象主要是乔冠华,周恩来偶或在场时也会加入对话,从文字誊本,可见谈判的过程是何等艰巨。

乔冠华是周恩来信赖的得力助手,而乔冠华也像他的上司一样,灵活、强悍,风采翩翩。乔冠华出身上层阶级,先后负笈日本、德国,在德国取得哲学博士的学位。乔冠华最初是在内战期间为周恩来效力,新中国成立后,加入外交部的行列。乔冠华也擅长折冲樽俎,他在朝鲜战争尾声的谈判中学得了一身好本领。1969年中苏冲突后,就是由他率领中国团队与苏联人进行谈判。基辛格觉得乔冠华是可敬的对手。基辛格自己的助手洛德与何志立,出身国务院,在协商过程中鲜少插话。美国人对谈判桌另一边的人所承受的压力几乎一无所知。

公报的内容,大体上在基辛格、黑格先前抵华时就已确定,唯独三大问题仍悬而未决:贸易与交流,近日巴基斯坦与印度的冲突,以及台湾。

中美双方在重要问题上表达公开的立场,彼此间虽有歧异,不过也具体说明已达成了某些共识。人们将对公报的措辞详读、细究——莫斯科、河内、东京,世界各国的首都皆然。对于中美关系正常化的承诺,虽不具约束力,不过一旦公诸于世,想不信守也很难了。基辛格与乔冠华对话的文字誊本,呈现出他们精于谈判的卓越技巧。他们彼此保证绝不耍弄诡计,并发誓会对对方全然坦白。他们也常常自说自话。这是一种巧妙的策略,基辛格说,双方可借此表明立场,但又不用对此提出承诺。很多时候,他们会厚脸皮地吹捧彼此。乔冠华感叹道,“我们的效率不如你们高”。基辛格说,中国人比起大部分美国人灵活多了。

在南亚这个令人瞩目的议题上,美方只想表示南亚人民有权在不受武力威胁、不受外国干预的情况下,决定他们自己的前途,而中方则是希望强调印度必须遵守联合国的决议,自巴基斯坦所拥有的克什米尔领土上撤军。经过一番扼要讨论,双方同意以异于传统惯例的方式呈现联合公报:公报内容既有共同立场的陈述,同时双方也会在各自陈述的段落抒发己见。

有关贸易与交流的措辞相对容易解决,文中双方都同意,不论通过文化、学术或体育交流,一定要扩大两国人民的接触和认识。中方对外国人进入中国感到焦虑,而且对贸易与观光并不是特别热衷,但基辛格安抚中方,公报内容的这类措辞,只不过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我们都知道,基本上它们毫无意义。”他承受国内促进两国人民交流的“感情”压力。“双边贸易可能的最大量,我们纵然再怎么努力,顶多也只占我们整体经济的极小份额。至于两国的交流,虽然很重要,但也不可能改变客观事实。”基辛格说,中国人是根深蒂固的革命家;即使是美国大学校园里的“空想家”,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的。以我们现在所处21世纪的制高点观之,这是有趣的预言:如今沃尔玛(WalMart)每年自中国进口商品的总额约为一百八十亿美元,领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其他贸易伙伴加拿大、俄罗斯、澳洲的任何一家公司;每年约有九十万美国人前往中国;而中国新时代领导人,许多都拥有美国大学的学历。

双方同意,扩大两国人民之间的了解是可取的。为此目的,他们就科学、技术、文化、体育和新闻等方面的具体领域进行了讨论,在这些领域中进行人民之间的联系和交流将会是互相有利的。双方各自承诺对进一步发展这种联系和交流提供便利。

双方把双边贸易看作是另一个可以带来互利的领域,并一致认为平等互利的经济关系是符合两国人民的利益的。他们同意为逐步发展两国间的贸易提供便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利坚合众国联合公报(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政府网站)

台湾,不可避免地,是双方挑灯夜战的主要原因。也是台湾,让公报内容迟迟不能发布。根本的问题,在于中方希望美国人承认该岛是中国的一部分,这在基辛格、黑格先后抵华期间都未能获得解决。再者,中方也希望美国自台湾撤军一事,能提出明确的时间表。“因为你们都承认,”乔冠华在尼克松一行人抵华那天说,“台湾问题是中国人民自己的问题,所以在逻辑上,必然的结论是美国最终需要完全从台湾撤离军队。”美国人不可能承诺到这个地步;公开背弃台湾会给尼克松造成严重的内部问题,也会给美国在世界各地的盟邦留下恶劣印象。乔冠华以他所代表的民意,机灵地予以反击:中国人民对台湾议题有“十分强烈的感受”。

于是,基辛格故伎重施,又搬出他与尼克松先前用过的策略:他可以而且也愿意私下承诺。基辛格辩称,美国信守承诺不在台湾部署核武器,当然就是美国人会遵守约定的明证。当乔冠华逼使基辛格在公报上承认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份时,基辛格反对道:“我们希望找出更模糊一点的文句组合,不是因为那会影响我们未来能做的,这点你很清楚,而是因为那会使我们事后看起来,并未在这点上屈服。”另一方面,当基辛格希望中方明白表示不会使用武力统一台湾时,乔冠华则坚持不退让:“坦白说,我们不能同意,原因是这根本违背了我们的原则——这属于内政。”

在北京一周,双方慢慢达成共识。随着尼克松前往杭州的时间步步逼近,会议也更紧锣密鼓地进行。星期五,美国人待在北京的最后一个整天,基辛格与乔冠华共举行了四次会议,直到星期六凌晨才收尾定案。中方有关台湾的措辞重申中国长期以来的立场,亦即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而且台湾的命运是内政问题,双方在取得共识上相对快速。不过,因为美国人正在改变立场,美方关于台湾观点的四行文字,都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美国人认识到海峡两岸的所有中国人都主张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而且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一方面,句中使用的“认识到”(acknowledge)这个字,国务院有些官员认为不甚妥当,他们觉得美国应该仿效加拿大人的做法,只要说“注意到”(take note of)中国的立场即可。另一方面,基辛格则设法避免使用“承认”(recognize)这个字,因为这个字表示美国接受中国对台湾的主权宣称。

美国方面声明:美国认识到,在台湾海峡两边的所有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政府对这一立场不提出异议。它重申它对由中国人自己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关心。考虑到这一前景,它确认从台湾撤出全部美国武装力量和军事设施的最终目标。在此期间,它将随着这个地区紧张局势的缓和逐步减少它在台湾的武装力量和军事设施。(下划线为编者所加)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利坚合众国联合公报(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政府网站)

基辛格同意声明美国的“最终目标”是撤离“全部”美国军队,不过他还是以台湾海峡紧张局势的缓和为前提条件。基辛格希望声明有朝一日中国人自行解决台湾问题时,美国“预计”(anticipate)撤离他的军队,乔冠华则希望用更强烈的字眼“会”(will)。最后,双方妥协的版本是“确认”(affirm)。尼克松与周恩来同意这些文字的更动。星期六清晨,公报内容终于定案。霍德曼打算在星期日晚上把公报内容透露给美国媒体,这时美国媒体正在为没有公报的相关新闻而焦躁不安。

然而,焦躁不安的不仅仅是媒体而已。罗杰斯与其幕僚,也因对公报的协商毫无置喙余地,而感到惶惶不可终日。当国务院针对台湾问题向基辛格提供某些措辞的建议时,基辛格只是向乔冠华出示这些机密备忘录,让他知道自己所面对的压力。在北京一周,基辛格还是会做做样子,咨询罗杰斯和他的幕僚,摘录部分公报内容给他们看,但是一直到启程前往杭州时,罗杰斯等人才在飞机上读到公报全文。在飞行途中,尼克松把公报全文交给罗杰斯。他本应该与周恩来比邻而坐,在回忆录里,他宣称这时他们已经可以“相当随意”地谈话,但事实是经过一番敷衍之后,尼克松便离开座位,行程剩余的时间他都和霍德曼在一起,抱怨记者难缠,以及他如何应付罗杰斯。

在杭州,中方提醒美国人注意机场的候机大厦,他们自豪地说,这栋建筑物是一万名工人在四十天内建造而成的。眼尖的记者留意到主干道两旁的商店橱窗,不寻常地摆满消费商品,衣着光鲜的孩童在嬉戏,显然不在意呼啸而过的车队。尼克松下榻的宾馆位于“三潭映月”岛上。尼克松回忆说,他的住处“有些老旧,但干净”。杭州的春天提早降临,木兰花风华正茂。

晚宴是未能免俗的,尼克松夫人愉快地与一位官夫人聊天,尼克松与周恩来则静静地坐着,有位记者说:“这时两人的表情就像受够了彼此。”尼克松与东道主,即当地的革命委员会主任,互相敬酒。尼克松说,杭州美景果然名不虚传。他期待中、美人民的未来以及他们的友谊同样光明美好。

尽管尼克松不见得知情,但在幕后,有关公报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那天下午,罗杰斯把公报定稿首度拿给他的幕僚看。他们马上就公报内容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公报内容提到台湾海峡两岸的所有中国人,都认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这说法无视一群为数不少、支持独立的台湾人的存在。格林是主管东亚事务的资深官员,他看到美国陈述其亚洲责任的那段文字,大惊失色:“国务卿先生,这里有一个严重的问题。”公报列举美国对韩国、日本的防卫承诺,但并未提到与台湾的条约。这就好比朝鲜战争爆发前夕,当时的国务卿艾奇逊发表演说,表示美国的防卫范围,从北边靠近阿拉斯加的阿留申群岛,一直到南边的菲律宾,但最关键的是,并未包括韩国。自此之后,许多人认为这给了金日成和斯大林一个讯号,等于是说朝鲜可以恣意攻击韩国,而不必顾忌美国人的反应。当格林点出这不祥的对照时,罗杰斯大叫:“我的天呀,你是对的。”

在回忆录里,基辛格认为国务院所提的这些问题是鸡蛋里挑骨头,不屑一顾。多年之后,他忠贞的幕僚洛德还是认为,国务院要求修改公报内文的动机,部分是出自被排除在北京的关键谈判之外的呕气,部分则是借由坚持强硬立场来找碴儿:“他们盘算这么一来,假使我们没有顺利完成使命,就会更加难堪。”国务院对公报文字的担忧,有些确实流于细琐,但其他担忧,尤其是美国放弃承担防卫台湾安全的责任,显然不是小事。那天午后,罗杰斯试图联络尼克松,但霍德曼语气坚定地表示,总统正在休息,不愿被打扰。霍德曼说,无论如何,尼克松已经批准公报了。

基辛格只好在那晚和乔冠华重启谈判。基辛格显然觉得很尴尬,起初他还想把要求的更动说得很无关紧要。他说,罗杰斯与国务院需要一种好像他们也对公报定稿有所贡献的感觉。他们在遣词用字上有些意见,“所有中国人”(All Chinese)在英文上听起来有些可笑;公报或许可以用台湾海峡两岸的“中国人”(The Chinese)即可。意思都是一样的。乔冠华不置可否地说:“这是一点。现在请你继续。”基辛格提议更动几个文字与标点符号。基辛格也问是否可以在公报内容中说,罗杰斯与姬鹏飞的会谈很有帮助,和尼克松与周恩来的会谈一样。接着,基辛格触碰了问题的症结。

基辛格说,公报中有关美国对亚洲盟邦的承诺文字,有些模棱两可。它仅提到日本、韩国,并未包括菲律宾、泰国,但后两国也和美国签有共同防御条约。基辛格小心翼翼不敢提起台湾。他对乔冠华说:“你了解的,这也是你们要考虑的问题,因为我们如果只提到这两个国家,那整个太平洋地区的其他盟邦都会说‘那我们呢’?这样我们就得天天发表声明了。”或许,基辛格提议,解决问题的方法是,美国列出对所有盟邦的承诺义务,或者淡化对日本、韩国的特定言论,让它们看起来不具体涉及军事关系。

乔冠华让基辛格说完后,仅仅要求短暂休会,正如基辛格揣测的那样,乔冠华无疑是去找周恩来商量。中国不是很需要这份公报,“美国人到中国来,就来要这份公报。尼克松大可像个游客来中国就好”。回来后,他刻意当着美国人的面动怒。乔冠华说,他以为开会只是讨论几个文体风格的问题。这份公报毕竟已经底定,而且经过双方最高领导人的同意。“今天一早送你回去的时候,我想说这事情终于解决了,松了一口气。”自从1971年基辛格首度拜访以来,中、美双方耗费很多时间与精力在台湾议题上。他们怎能在这时候重启协商呢?基辛格深深表达歉意。乔冠华说:“如果你坚持你们的立场,那么今晚就没有必要再进一步讨论了。我们明天再来讨论这个问题,结果就是没有公报。”中方不会接受美国针对台湾所提出的种种建议,“没得谈,这不是措辞的问题”。

事实上,乔冠华已准备好继续协商了。如今的局面展现他们已朝更正常的关系踏出一大步,这对中、美双方都利益攸关。媒体已经披露公报正在协商中,若是没有这份公报,那么尼克松此行将被视为一大挫败。从星期六深夜到星期日清晨,这两人终于找到妥协的办法。乔冠华同意美国不指明所有对盟邦的承诺,仅提到美国与韩国保持“密切联系”(closeties),并“支持”(support)韩国,以及与日本“现存的紧密纽带”(existing close bonds)。基辛格同意,美国放弃把“所有中国人”调整为“中国人”。乔冠华还要求另一个让步:他说,这是一个小小的翻译问题。公报中有个句子提到,双方都不“会在亚洲-太平洋地区谋求霸权”(will seek hegemony in the Asia-Pacific-region),应该改为双方都不“应该”(should)。换言之,这不是一种允诺,乔冠华想要的是道德约束力。基辛格马上看出重点:修改后的措辞,可让中国随心所欲地谴责美国——只要美国行为稍有不检的话。又经过一番艰苦的谈判,以及少许的文字更动,双方终于有了可呈交尼、周二人过目的定稿。乔冠华以罕见的幽默感开玩笑说:“至于特定措辞,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份非常漂亮的文件。”2月27日一大早,尼克松被叫醒,并表示同意公报的内容。周恩来则打电话到毛泽东在北京的宅邸,由一位秘书朗读公报草案给主席听。主席也同意通过。

双方声明:中美两国关系走向正常化是符合所有国家的利益的;双方都希望减少国际军事冲突的危险;任何一方都不应该在亚洲-太平洋地区谋求霸权,每一方都反对任何其他国家或国家集团建立这种霸权的努力; 任何一方都不准备代表任何第三方进行谈判,也不准备同对方达成针对其他国家的协议或谅解。(下划线为编者所加)

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利坚合众国联合公报

那天稍后,精疲力竭的基辛格痛骂格林,让罗杰斯扰乱了公报签署。自从两人合作以来,格林首次回呛基辛格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国务卿提供建设性批评,居然要被当作发牢骚?”罗杰斯向总统提出建言是恪尽职守。基辛格让步了。不论如何,尼克松指示罗杰斯确认他与国务院全力支持这份公报之后,罗杰斯如今又归队了。

2月27日星期六清晨,美国人与中国人搭乘周的专机前往上海。迎接他们的是中文的巨幅海报:“我们一定会解放台湾。”美国一行人下榻在雅致的锦江饭店,这栋建筑物是30年代由企业大亨维克多·沙逊爵士(Sir Victor Sassoon)打造的上海地标性大楼。

有别于北京与杭州的单调朴素,美国人发现这座城市的不同,令人喜悦。上海这座港埠,在新中国成立之前曾是洋人贸易、投资的中心,但新中国成立之后,上海的这种现象有所改观,不过诚如一位美国记者所写的,上海仍是一座“真正的城市”。即便是在1972年,上海女人就敢于涂口红,穿颜色鲜艳的衣服。上海街头人潮熙来攘往,商店里摆设项目繁多的商品,更胜北京或杭州。然而,美国人并不了解上海当局花了多少力气,才让这座城市的市容焕然一新——当地人奉命收起晾在公寓外的衣物。

上海革命委员会的领导,为尼克松夫妇安排节目,之后被带去“上海工业展览中心”,这栋建筑物以前是“中苏友好大厦”,欣赏中国的工业产品。“机械是很危险的,”尼克松说,“有时候你按按钮,也不会管用。”他注视着中国的打字机和一台早期的计算机。尼克松对周恩来说:“我懂哲学,但计算机对我而言太复杂了。”尼克松看着墙上的巨幅肖像,“在美国,我们很少看到恩格斯(Engels)的相片。”

正当尼克松畅游上海时,基辛格与乔冠华则针对公报内容举行最后一次的会议。“你们那边还有什么新的问题要提出来吗?”乔冠华语带讽刺地问道。对方答道:“没有新的问题。不过,假如中国的国内宣传、或对外宣传、或中国友人,认为签署公报是美国的重大挫败或任何形式的挫败,会使我们的共同目标更难以实现。”乔冠华点头附和。

那晚,上海革命委员会为美国一行人举办在华的最后一次晚宴。周恩来与尼克松又是一番来回敬酒,或许还比平常干了更多茅台。东道主张春桥简短致辞,为伟大的中国人与伟大的美国人的友谊举杯。尼克松以费心打造的比喻回敬之,说双方筑了一个跨越一万六千英里海洋与二十年敌意的桥梁。在茅台的酒精催化下(起码基辛格是这么认为),尼克松竟失去控制,表示若有外国强权意图攻击中国,美国已准备好挺身防卫中国。他自豪地说,中美联合公报将成为明早国际间的头条新闻。毕竟,“这是改变世界的一周”。

晚宴后,大多数美国人都在欣赏杂耍表演,基辛格和乔冠华又绕回熟悉的越南议题,基辛格说美国诚心诚意等着要自越南撤军,乔冠华则重申中国无意介入越南内政。午夜过后,这两人惺惺相惜地道别,乔冠华说:“也许你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了。”

就寝之前,基辛格还有最后一项任务。霍德曼陪着兴奋莫名的尼克松,他打电话把基辛格找来总统套房。这三个人就这么聊到凌晨两点以后,尼克松又喝起茅台,细数一周以来的点点滴滴,称许基辛格恪尽职守促成这趟成功的中国行。“有点儿像把问题和胜利翻新,”霍德曼在日记里写道,“真正的突破,对究竟做了些什么不太了解,但真相终会大白于世。”基辛格像往常一样,觉得尼克松是在寻找认可和鼓励。而他与霍德曼也都满足了尼克松,基辛格说,这不光是因为他一心只想要睡觉,部分原因还在于“对这个孤独、饱受煎熬、缺乏安全感的人,油然而生一种奇特的怜悯”。这一夜终于要结束了,这三人伫立在尼克松套房的阳台,俯瞰脚下这座昏暗的伟大城市最后一眼。

那晚,很多人都没能好好休息。克朗凯和其他美国记者一样,在睡梦中被敲门声吵醒。两位军官走了进来,送他一大盒糖果,敬礼,然后离去。自从基辛格首度访华之后,中国人便认为美国人爱吃糖果,因为每天糖果盒都空空如也,原来美国人是在囤积纪念品。基辛格一行人在北京时,钓鱼台国宾馆的服务员报告说,美国人连糖果带包装纸一起吃下肚,逗得毛泽东哈哈大笑。

星期一早上,应尼克松之请,周恩来与他举行最后一次私人会谈。尼克松说,他要向周恩来再次保证,他们会谈的内容绝不会泄露出去,就连美国政府的其他人员也将无从得知。过去一周,他们两人促成了可观的进展;他希望未来当彼此有歧见时——这想必是一定会发生的,有鉴于他们代表两个如此不同的国家,他们应该在措辞上保持冷静,不要对个人发动攻击。尽管他们论及其他大国,譬如苏联、印度、日本,尼克松说,他也不打算对美国媒体或这些国家的领导人,透露他们的谈话内容。周恩来同意中、美不该对彼此做无谓的言辞攻击,但指出两国在许多地方还是存在歧见。这自然包括台湾,不过中国已有等待的心理准备。越南是最迫在眉睫的问题。让中国尤其感到悲哀的是,美国还在持续轰炸越南。基辛格插话说,他确信尼克松访问期间没有任何的轰炸。周恩来婉转但坚定地表示,轰炸还在继续。

当尼克松离开饭店时,全体人员依照级别在车道旁列队。上海革命委员会的领导张春桥陪同尼克松前往机场,借机又帮这位外国人回顾了中国百年的耻辱。张春桥指着原是高尔夫球场的儿童乐园,当年那里曾经竖立一块告示牌,上头写着“中国人不准进入”。

在机场,随着美国人的飞机起飞,一位中国工人将美国国旗拉下,上海人又连忙把他们的衣服晾到窗外。来自国务院的傅立民回忆他在飞机上陶陶然的心情时说:“我们达成目标,一种战略性目标。我们并未在台湾问题上让步太多。我们在其他国际议题上也维护了我们的立场。”次级记者所搭的那架“动物园飞机”,机上组员将整个机舱做了装饰,并准备特制的餐点和酒品。不过大部分乘客一入座就一路睡到了安克雷奇。在专机里,尼克松一直担心他与罗杰斯的问题,诚如他对霍德曼所说,要如何冷淡地打发他的国务卿?尼克松讨论基辛格回国后,在向媒体做详细背景简报时该说些什么。尼克松说,基辛格工作十分卖力,霍德曼应该记下来。霍德曼于是联络雷博佐,索讨他那本小黑名册里三十岁以下女性的电话号码作为给基辛格的奖赏。

并非所有的美国人都直接返国,有五位记者要续留中国一阵子。格林和何志立紧接着启程向美国亚太地区的盟邦做简报。他们的工作是告诉大家,尼克松的中国行并未改变现状;事实上,盟邦的利益反倒因美中紧张关系的缓和而强化。然而,这不是容易使人接受的工作。韩国外长就不相信周恩来对尼克松的保证,说中国乐于见到朝鲜半岛的稳定,他们毕竟是朝鲜的坚定支持者。在台湾,蒋介石拒绝接见格林和傅立民,改由他的儿子代为接见。蒋经国礼貌性地聆听,而且只提了几个问题,他对于中、美会谈期间所发生的事,可能已经相当清楚了,因为派定的美国翻译之中,有一人是他的好友,两人才结伴打猎完没多久。

日本人尚未克服先前的“震撼”,而《上海公报》的消息一经披露,又大大震撼了他们。首相佐藤步出记者会,喃喃咒骂尼克松。格林无法让佐藤相信尼克松与中国之间没有秘密协议,或者美国与日本的友谊像以往一样牢固。在南越、老挝、柬埔寨,这些仰赖美国支持的国家,他们的反应是缄默不语。泰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政府表面上虽然客客气气,但实际上也都满心狐疑。

在菲律宾,美国人发现当地的气氛近乎歇斯底里。总统夫人伊美黛威胁要马上启程前往北京,与中国建立新的外交关系。格林与美国驻菲律宾大使被召至国会,解释何以美国放弃对台湾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贯政策。他们抵达新加坡后,总理李光耀告诉何志立和格林,美国让他们的朋友陷入圈套。最后一站澳洲与新西兰的反应也大同小异。格林给澳洲人的印象尤其恶劣。澳洲外交部有位资深官员说:“他要不是虚荣心作祟到某个程度而相信自己口中的一堆乐观谬论,就是谎话连篇地粉饰太平。”

诸如此类的反应,并未减损这趟行程带给尼克松的心理满足感。他在华盛顿获得英雄式的欢迎。一万五千人聚集在安德鲁空军基地,等着看尼克松座机降落。尽管他与基辛格都颇有微词,不过新闻报道的内容大体上还是正面的。根据民意调查,尼克松的支持度蹿升至百分之五十六,这是他一年以来最高的民意支持度。接近七成的受访对象认为尼克松的中国行会是有建树的。回国后的翌日,尼克松会见他的阁员,告诉他们美国与中国有了“意义深远的新关系”。尼克松将注意力又转向苏联与令人头痛的越南,在国内事务方面,他逐渐聚焦在总统大选上。

来源时间:2022/2/21   发布时间:2022/2/21

旧文章ID:27195

FU YING: Addition, not subtr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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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U YING  来源:China Daily Glob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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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N DING/CHINA DAILY

This year marks the 50th anniversary of the Shanghai Communique.

Half a century ago, when the US president Richard Nixon visited China, the leaders of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 decided to reach out to each other for "a handshake across the Pacific Ocean".They issued the Shanghai Communique, breaking the isolation from each other and starting the normalization of relations between China and the US.

Through intensive dialogues at the strategic level, the two sides explored where their common interests lied and reached a broad range of consensuses which were finally reflected in the Shanghai Communique. It stated that "countries, regardless of their social systems, should conduct their relations on the principles of respect for the sovereignty and territorial integrity of all states, non-aggression against other states, non-interference in the internal affairs of other states, equality and mutual benefit, and peaceful coexistence" and "neither should seek hegemony in the Asia-Pacific region, and each is opposed to efforts by any other country or group of countries to establish such hegemony".

Those consensuses motivated the two countries to join hands to maintain the world’s balance and created a feasible paradigm for the two countries to follow in their future bilateral relations. It was stated in the Shanghai Communique that, "the US and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are prepared to apply these principles to their mutual relations". With the normalization of China-US relations, China moved on to integrate into the global economy and take steps to modernization. Meanwhile, it became increasingly clear to the US that a stable and prosperous China, with which it maintained good cooperation, was indispensable for safeguarding its long-term interests in the Western Pacific region.

The Shanghai Communique crystallized the kind of strategic vision and diplomatic wisdom of the two countries in a particular international environment, and is an exemplary model for successfully handling complicate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For the past half century, the China-US bilateral relationship has not been without disputes or conflicts while the two countries worked with each other sometimes in a friendly atmosphere and sometimes not. However, they have generally managed to ensure a positive trend in the relationship by adhering to the Shanghai Communique, paying more attention to the positive aspects, while curbing the negative aspects.

First, the national leaders have played the key role in determining the strategic direction. From "the ice-breaking meeting" 50 years ago to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China-US diplomatic relations, then the state visit by former Chinese leader Deng Xiaoping to the US, to the August 17 Communique concerning the US arms sales to Taiwan; and later on, calling for exploring the possibility of building a constructive strategic partnership and a new model of major country relations, it has always been the leaders of the two countries who have guided and led the relationship from one progress to another, without which we could not have come to where we are and could not have expanded the bilateral cooperation to the global level.

Second, the two countries have been able to pursue common interests while overcoming their differences in ideology and social systems. The trade volume between China and the US expanded from less than $100 million in 1972 to more than $755 billion in 2021.Before the COVID-19 pandemic, the number of visitors traveling across the Pacific had increased from almost zero to more than 5 million tourists and more than 400,000 overseas students every year. The extensive relationship has not only promoted vigorous economic ties between the two countries and helped to improve people’s livelihoods in the two countries, but also stimulated the increase of global wealth and the deepening of economic globalization.

Third, the two countries have been able to take the overall situation into consideration. When confronted with a crisis, the leaders of the two sides have remained calm and exercised restraint while trying to find solutions. This explains why China-US relations could recover from such serious crises as the bombing of the Chinese embassy in the former Yugoslavia in 1999 and the South China Sea plane collision in 2001. The relationship was able to move back on the right track and the two sides ultimately established a series of risk management and control mechanisms such as military hotlines and codes of encounters in the air and at sea.

In recent years, as China has grown stronger, the US’ perception and judgment of China have changed, and it has deviated from the successful practice of fostering favorable bilateral relations, as a result the relationship has entered a period of turbulence and uncertainty. The US government has become very concerned about China and stepped up its global strategic pivot to the Indo-Pacific region. It views China as a strategic competitor to the US and focused its competition with China in the area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It also uses ideological issues as the leverage to tighten its containment of China step-by-step.

All these developments have resulted in a severe setback in the China-US relationship which has been deteriorating on a downward spiral rarely seen since diplomatic relations were established. Given the rather serious and urgent situation, many people in the two countries have begun to worry about the possibility of a new Cold War and other countries are also concerned that the competition between the two major countries may tear the global system apart.

In November, 2021, the presidents of China and the US held a virtual meeting. President Xi Jinping compared China and the US to two giant ships sailing in the ocean. He said it was important for the two sides to keep a steady hand on the helm, so that the two giant ships can break the waves and forge ahead together without losing direction or speed, still less colliding with each other.

As these words are still ringing in our ears, on the occasion of the 50th anniversary of president Nixon’s visit to China, we should cherish the memory of these predecessors, learn from the experiences over the past 50 years while keeping our eyes on the future and think about what kind of a new paradigm the two countries should establish for the next 50 years in order to maintain the stable development of China-US relations and ensure continued cooperation.

The two countries could start by offering mutual strategic reassurances. In his virtual meeting with US President Joseph Biden, President Xi put forward three principles for China and the US to uphold in the new era: mutual respect, peaceful coexistence and win-win cooperation. We can take them as guide in readjusting and reforming the paradigm of the new relationship in the future.

China and the US need to update their channels of communication and enrich their dialogue with more ideas on strategy and security, and view each other’s strategic intents in a calm and objective manner. These measures should be designed not only to set "guardrails" for the relationship, but also for equipping the ties with more predictability and maturity compatible with the changes of the times.

As two major global countries with unique characteristics, China and the US must respect each other’s choice of social system and path of development. Issues related to Taiwan, Hong Kong, and Xinjiang bearing on China’s sovereignty and territorial integrity are part of the country’s core interests, and must be respected. There is no room for compromise on the part of China on these matters.

China needs a favorable external environment for its development and it intends to carry out higher-level opening-up with more sectors involved on a larger scale and share more development dividends and opportunities with 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including the US. To follow the logic of economic globalization which is led by the advance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people from all walks of life in the two countries must firmly oppose the attempts to push for "decoupling".Attempts to maintain national competitiveness and innovative superiority by "decoupling" will ultimately backfire.

The two sides should try to do more things that add to the relationship rather than doing things that subtract from it so as to help accumulate the strength needed for the stable and sound development of bilateral relations in the future. China and the US have common interests and great potential for cooperation on many global issues, such as fighting the pandemic, maintaining global economic stability, preventing nuclear proliferation and controlling climate change. The two sides should shoulder their joint responsibilities and promote 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to respond actively to these issues together.

The author is a former vice-foreign minister of China. The author contributed this article to China Watch, a think tank powered by China Daily. The views do not necessarily reflect those of China Daily.

来源时间:2022/2/21   发布时间:2022/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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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巍 蔡泓宇: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的中美关系5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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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达巍 蔡泓宇  来源:政治学与国际关系论坛

作者:达巍,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教授,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蔡泓宇,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2021级博士研究生

来源:本文即将刊发在3月20日出版的《国际安全研究》2022年第2期,第3-46页,注释略。引用本文请使用本刊纸质印刷版及在各大数据库上传的期刊最终电子版。

【内容提要】自1972年中美关系“破冰”以来,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之内的中美关系经历了1972—1989年、1989—2017年以及2017年之后三个阶段。在这三个阶段中,制衡、塑造与争胜先后成为美国对华战略的逻辑核心。在第一阶段,美国对华的国家安全战略逻辑是“借重以制衡”,即借助中国来平衡苏联,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一度被美国视为“友好的非盟国”。在持续时间最长的第二阶段,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逻辑是通过“接触以塑造”,希望塑造中国的政治经济模式以及对外行为方式。在20世纪90年代末期中国一度被美国视为潜在的战略伙伴。在2017年以来的第三阶段,美国试图通过“竞争以制胜”,防止中国的发展超越美国,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中国以及中美关系全面转向消极。50年来,中美关系经历过两次转向和重构,目前第二次转向和重构仍在进行中。过去50年,中美关系总是关系到美国全局性国家安全利益的重大问题;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的涉华部分超越党派之争,有着较强的一致性和连贯性,很多议题和提法都长期存在,或者早有伏笔。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涉华议题的内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丰富;中美关系的合作面和竞争面都有明显增长,但竞争面的比重大幅上升。

【关键词】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美安全关系;对华战略;中国观

1972年2月21日到28日,时任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M. Nixon)应邀访华,拉开了此后50年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中美关系大幕。2022年2月28日是中美发表《上海公报》50周年纪念日。50年来,学术界关于中美关系的各种研究可谓汗牛充栋,无论是两国外交关系、经贸关系、军事关系、人文交流等领域都有极为丰富的研究成果。然而,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视角审视50年来中美关系的努力还不多见。

中美是世界上的两个大国,其关系理应具有很强的国家安全属性。从1972年中美关系解冻的背景看,美苏冷战、越南战争、中苏边境冲突等重大安全议题显然构成了两国关系解冻的重大背景。因此,从国家安全战略视角审视50年来的中美关系十分重要。按照巴里·布赞(Barry Buzan)等人的观点,安全议题本来就是国家行为者从一般议题转化而来的结果。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角审视中国、中美关系以及美国对华战略,本质是在思考过去50年,中美关系中有哪些问题被美国决策者标定为“国家安全问题”?美国决策者、战略界如何通过“国家安全战略”的透镜观察和认识中国以及中美关系?在这一视角之下,中国与中美关系居于怎样的位置,发挥怎样的作用,美国决策者由此决定怎样的对华战略与政策?在中美关系50年的起起伏伏中,美国决策者和战略界的这些认识又是如何发展和变化的?

不知过往,难以理解现在和未来。本文试图从美国国家安全决策者的视角出发,梳理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中美关系,提炼其主线与特征,理解其延续性与变异性,并提出若干思考与启示。

一 制衡:1972—1989年

1967年,美国总统大选的参选人尼克松在美国《外交事务》杂志上发表了《越南之后的亚洲》一文。在这篇后来经常被引用的文章中,尼克松阐述了其亚洲战略愿景。以“反共”著称的尼克松对中国依然抱有一种总体敌视的态度,他花了很大篇幅反复强调“红色中国”对亚洲其他国家的“威胁”,将中国对外“输出革命”看作是亚洲国家面临的主要挑战之一。他担心3—5年之后,中国将拥有重要的、可投送的核能力,由于不在国际核不扩散体系之内,中国可能在全球“解放”力量中扩散核武器。在强调了中国的这些“短期威胁”之后,尼克松还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论断:“从长远的角度看,我们显然不能承受中国永远处于国际大家庭之外的代价……不能使可能是这个星球上最有能力的七亿多人生活在愤怒的孤立之中。”美国的政策要在中国引致变化,美国要通过“没有孤立的遏制”来应对中国“威胁”,“我们必须让中国相信,她必须改变”。

即将投入总统大选的尼克松,正站在即将巨变的中美关系的“门槛”之前。这正是本文试图审视的长历史时段以及宏大战略演变的起点。站在这一“门槛”面前,尼克松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视角看到的中国,从性质上说首先仍然是一个威胁;中国被戴上“红色中国”的帽子,在意识形态上与美国有着巨大的差异,而且有待被“改变”。“除非中国改变,否则这个世界不会安全。”此外,尼克松也从核力量与军事能力的视角审视中国。在此后的50年里,意识形态问题与军事安全问题始终是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中美关系的重要内容,我们在不同时代时常能听到其回响。在1967年的这篇文章中,尼克松发出了历史的先声,对未来中美关系“解冻”做了微妙而重要的铺垫。在此后的50年里,美国历届政府对中国性质的看法发生过多次转变,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中国形象也逐步扩展和丰富起来。

(一)“战略大三角”

1969年1月,尼克松总统上任。此后,中美经过一段时间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摸索,在1972年实现了双边关系的“破冰”。尼克松完全改变了美国对华战略思维,开创了过去50年美国对华战略的第一个阶段。尼克松的对华安全战略审视发生了三个重要的变化。

一是大幅提升了中国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的地位,开始从美国的全球战略视角出发调整对华政策。1969年尼克松上任后,提出美国的盟友应当承担更多的防卫责任、“越南战争越南化”、收缩美国在亚洲的力量等外交政策主张,被称作“尼克松主义”。1971年9月,尼克松在演讲中将美、苏、西欧、日本和中国称为世界“五大力量中心”。对中国国力特别是潜力的重视,是尼克松决定调整对华战略的基本考虑。尼克松政府在1970年2月提交给国会的第一份《20世纪70年代美国外交政策》报告中称:“中国人民是伟大而重要的人民,不应当被孤立于国际社会之外。从长期看,没有这个拥有七亿多人民的国家的贡献,一个持久稳定的国际秩序是无法实现的。”这一说法不但呼应了他1967年文章中“不能孤立中国”的提法,而且将中国的地位提升到关系整个国际秩序持久稳定的高度。

二是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之下中国的“性质”开始发生重大变化,美国不再将中国视为战略层次的威胁。就在尼克松开始其总统任期的1969年,中苏连续发生两次边境冲突,两国关系急剧恶化。这一局势的变化导致中美两国领导层都开始重新思考中美关系的作用。1969年8月14日,尼克松在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中对中苏冲突作出了重要判断:如果听任中国在一场战争中被摧毁,是不符合美国利益的。此后,美国官方不断对外放话,表示对中苏冲突的关注以及不会对苏联的对华行动置之不理。换言之,美国在中苏冲突中站在倾向中国的一边,警告苏联不要采取过激行动。在第一份《20世纪70年代美国外交政策》报告的防务部分,中国不再被当成与苏联结盟的敌人,美国也将20世纪60年代的“两个半战争”战略改成“一个半战争”。

三是改变了美国对华战略思考的底层逻辑,开始从现实主义的权力制衡而非意识形态角度审视中国。尼克松政府试图在中美苏“大三角”与中美越“小三角”中寻找更加有利于美国的位置,这成为尼克松政府寻求与中国关系“破冰”的基本逻辑。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美国身陷越南战争泥潭,勃列日涅夫治下的苏联在全球的影响力快速上升,尼克松政府开始着手考虑调整对中国、苏联和越南的关系。温斯顿·洛德(Winston Lord)在尼克松访华时任职于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后来也曾担任过美国驻华大使等职务。洛德在其回忆中非常清楚地指出,1972年尼克松访问北京背后有三大战略考虑:(1)试图改善与中国的关系,以增加美国在与苏联周旋时的战略腾挪空间;(2)当时美国也在试图推动对苏“缓和”,中美关系改善相当于对苏联打“中国牌”,给苏联制造“小恐慌”,推动苏联方面采取行动;(3)希望通过对华接近、对苏“缓和”,让越南共产党感受到压力,推动美越谈判,使美国达到既从越南抽身,又可保全越南南部政权的目的。通过打“中国牌”,尼克松政府试图撬动整个国际格局,扭转美国在战略上相对被动的局面。

除了上述战略层次的三个重大变化之外,军事特别是中国的核能力问题也始终是尼克松政府在与中国打交道的过程中考虑的具体安全问题,这是美国对华安全战略延续性的表现。第一份《20世纪70年代美国外交政策》报告称:“必须考虑中国将在未来的十年中部署自己的洲际导弹,这将使得美国的战略规划与外交变得更加复杂。”在1971年发布的第二份《20世纪70年代美国外交政策》报告中,尼克松政府认为中国在持续追求战略性弹道导弹,并且将在近几年拥有可以攻击美国的洲际弹道导弹,这是美国在20世纪70年代将面对的不确定性之一。不过总体来说,这一关切所占篇幅很少。在整体军事力量方面,两份报告均认为由于中苏合作的可能性很低,因此美国同时面对“两线进攻”的可能性很小。

中美关系实现“破冰”后,两国关系由于美苏“缓和”、台湾问题以及两国国内政治等因素一直徘徊不前。“水门事件”后,杰拉尔德·福特(Gerald Ford)政府继承了尼克松政府在对华政策上的“遗产”,但是由于其在国内的弱势地位,中美关系仍然逡巡不前。1977年,民主党吉米·卡特(Jimmy Carter)政府上台后在对华政策上依然举棋不定。美苏限制战略武器第二阶段谈判以及中东、巴拿马运河区等问题占据了卡特政府上台初期对外政策的主要议程。

在这一时期,由于美苏“缓和”取得一定的进展,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中国以及中美关系的重要性都有所下降。以卡特政府的国务卿赛勒斯·万斯(Cyrus Vance)为代表的一些美国官员刻意降低中国的战略价值,更加强调美苏“缓和”的重要性。卡特在其首次外交政策演讲中主要强调人权等议题,仅仅将中国与苏联并列,列入其五大目标中的第四个“减少战争风险”之中。也就是说,卡特政府在上任之初,将中国问题又重新放回到单纯的军事特别是核能力的范畴之下,而没有从美国整体国家安全战略的高度去审视中国。中国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雷达屏”上的信号减弱,这一态势到1978年年中才发生改变。面对苏联在第三世界的扩张攻势,卡特政府内部主张中美关系正常化的力量逐渐占据上风。到1978年年中,卡特总统作出了年内实现中美关系正常化的决断。在论及中美关系的战略意义时,卡特在给时任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Zbigniew K. Brzezinski)的书面指示中表示:“我们把对华关系看做是美国全球政策的中心环节。……我们(中美)都反对任何大国的全球或地区霸权。这就是你的访问不是策略性的理由所在。这是我们与中国的合作关系的战略利益的表现,这种利益既是基本的,又是长远的。”当中国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中的位置重新回到平衡苏联的核心作用时,中美关系正常化的步伐就大大提速了。

(二)走向“友好的非盟国”关系

1979年1月1日中美建交后,两国之间的政治、经济、军事、科技和文化等各领域关系都取得了迅猛发展。在安全领域特别富有标志性的变化是,美国开始放松对华敏感高科技封锁,双方开始建立正式的军事交流与合作关系。1979年8月,美国副总统沃尔特·蒙代尔(Walter Mondale)在访华时发表演讲,宣称美国“决心同你们一道发展我们在战略和双边关系方面的许多平行利益。因此,任何国家如果想要在世界事务中削弱或孤立你们,它的立场就同美国的利益相对立”。这一讲话,被认为是向全世界宣告,中国是美国的友好国家,中美两国将发展战略关系,反对中国就是反对美国。1979年12月,苏联入侵阿富汗,进一步推动了中美两国走向合作。在这一时期,美国对苏联扩张势头的反应与中国的“一条线”外交战略相契合,中美关系实际上已经突破了上一阶段的“大三角”关系,而走向了中美联手制衡苏联的阶段。1980年1月,美国国防部长哈罗德·布朗(Harold Brown)访华。布朗在中国表示:“(中美之间防务机构的合作)将提醒其他人,假如他们对中美两国的共同利益进行威胁,我们能在防务和外交方面以相互补充的行动做出回答。”此后,美国进一步放宽对华出口政策,开始向中国出售防空雷达、运输用直升机等军事装备。与此同时,卡特政府也非常明确地从另外一个方向对中美关系性质的“上限”进行了规定。美国助理国务卿理查德·霍尔布鲁克(Richard Holbrooke)表示:“我们两国的观点和政策可能时不时地会是平行的,但几乎不可能是相同的……我们将是朋友,而非盟友。”

1981年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政府上台后,由于里根本人及其团队中一些成员长期持有的亲台立场,中美关系围绕台湾问题出现了较大波动。但是在这一段时间里,除台湾问题外,中美整体的战略关系并未发生非常重大的变化。里根政府第一任国务卿亚历山大·黑格(Alexander Haig)是推动中美合作关系的主要推手。在他的努力下,1981年6月,美国将中国的贸易地位调整为“友好的非盟国”,中国可以向美国购买防御性武器,美国企业也可以向中国转让部分军民两用技术。这一决定虽然本身只是与贸易和军事技术领域相关,但“友好的非盟国”这一定位用来描述这一时期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的中国应该说也是恰当的。黑格在1981年6月访华时表示,美国将遵循一项全面的政策,以对抗苏联及其代理人的扩张;美国将中国视为友好的非盟国的决定强调了中美关系的新概念的基础,即两国的战略联系和两国在亚洲和世界其他部分的共同目标。正如美国著名的“中国通”米歇尔·奥克森伯格(Michel Oksenberg)在1982年回顾过去十年的中美关系时所说的那样:一方面中美关系看起来总是非常脆弱,另一方面在面对摊牌时,中美双方又都表现出妥协的意愿。这是因为建设性的中美关系已经是两国国家安全的重要成分。

1982年之后,中国改变了“一条线”的外交战略,更多地开始重新强调独立自主的外交路线,中苏两国也开始逐渐恢复接触。从中国的视角来看,中美联手制衡苏联的阶段也就逐渐走向终结。不过,由于美国对华战略并未发生重大变化,因此中国方面的战略微调并未对中美关系产生负面影响。乔治·舒尔茨(George Shultz)接替黑格担任国务卿后,曾经一度再次调低中国在美国全球战略中的位置,但是两国关系日渐成熟,虽然双方的矛盾不少,但是整体关系是稳定和健康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中国,总体上仍然被定位为“友好的非盟国”。

1986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戈德华特—尼科尔斯法》。该法案要求美国行政当局制定年度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以便让美国行政当局与立法当局在美国面临的安全环境问题上形成较为一致的理解。这一法案出台之后,美国历届行政当局均制定了多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这一报告是理解当代美国政府国家安全战略的最权威文件。由于报告的发布具有相当的连续性,因此也为我们比较并理解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中国提供了很好的材料。

里根政府于1987年1月发布了美国首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1988年1月发布了其任内第二份也是最后一份报告。在这两份发布时间仅相差一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中国的定位、性质以及美国对华战略的基本逻辑都高度相似,且与此前十年有着很强的延续性。

一是在美国最重要的安全利益层次上审视中国。两份报告的开篇论述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基础时,均列举了五大“美国利益”,即确保美国生存、美国经济增长、自由民主制度与自由市场经济在全球生长、世界安全稳定,以及美国与盟友关系。而“推进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更加紧密的关系”在两份报告中均被置于第一项利益(确保美国作为一个自由、独立的国家以及确保美国的价值观和基本制度的生存)之下,服务于这一重大利益,两份报告的表述只字不差。报告的这一部分主要围绕着威慑和击败任何对美国可能的侵略和攻击展开论述,认为美国的主要威胁仍然是苏联。与中国的关系以及与盟友的关系分别被置于这一语境之下,且中国是唯一一个被单独点出的国家,表明里根政府认为中国对“美国生存”这一最重要的安全利益发挥着重要作用。二是关于中国以及中美关系的性质,两份报告均表示中国十分重要,其政治、经济和社会都在迅速发展和变化。美国“寻求与中国建立紧密、友好、合作性的关系”,“中美不是盟友,彼此不将对方视为一张政治或战略‘牌’”。三是关于美国对华战略的基本逻辑,1988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指出,“中国和美国都是基于现实主义的考虑,为了两国的最大利益而培育良好的关系”,“尽管中美经济社会和政治制度不同,但是美国继续相信,一个强大、安全和现代化的中国符合美国的利益”。

从1972年中美关系“破冰”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中美官方关系和民间关系都经历了从无到有的重大发展。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之内的中美关系在这一时期发生了几个重大变化,表现出一些鲜明的特点。第一,美国视角下中国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改变:中国从美国国家安全面临的“威胁”,转变为攸关美国国家安全的“友好的非盟国”。根据美方的记述,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甚至在1973年上半年就曾经建议尼克松,将中国视为除英国之外最“近”的国家。第二,中国的战略重要性大大上升。通过改善与中国的关系来平衡苏联、反击苏联的扩张态势,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具有相当高的优先度。因此,中国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中的位置相应地被大大提高,多数时候中国被看作是能够影响全球力量平衡的重要力量。当然,这一判断也出现过摇摆。由于中国本身实力的有限,美国国内时常有质疑中国战略重要性的声音。每当美国国内主政者认为中国的战略重要性不高时,中美关系就会面临较为困难的局面;而当美国决策者高度重视中国的战略地位时,中美关系的发展就会比较顺利。第三,支撑这一变化的基本思想逻辑是现实主义的制衡思想。无论是1979年之前“中美苏大三角”的彼此借重、相互制衡,还是此后的中美联手制衡苏联,以及中国重新强调独立自主对外战略之后的中美苏关系,其背后的逻辑都是现实主义的制衡。如果用一个术语概括这一阶段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中美关系,则非“制衡”莫属。值得注意的是,“制衡”并不仅仅是美国借重中国制衡苏联,也是中国在美国和苏联之间,以弱博强,扩展生存和发展空间的过程。第四,中国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重要性出现多次波动,这些变化主要并不是中国的实力变化或者内外政策引起的,而是由苏联对美国威胁程度的变化以及美国国内决策体系变化所决定的。例如美苏关系的缓和与苏联入侵阿富汗分别造成了美国的“苏联威胁感知”变化,从而影响了其对中国和中美关系的看法。基辛格、布热津斯基、黑格等人在政府中职位的变化也对美国对华战略产生了直接影响。第五,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视角看,这一阶段的中美关系以战略性为主,简洁明快、内容单一。除了中美军事特别是核关系之外,两国经贸、科技和人文等领域的关系虽然已蓬勃发展起来,但是尚未进入国家安全战略的视阈之内。第六,1978年年底中国共产党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中国共产党和中国政府的工作中心转向经济建设,改革开放的大幕徐徐拉开。在此后的十年时间里,中国的对外开放和经济发展为中美关系注入了新的元素,为下一阶段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中美关系的新逻辑做了铺垫。只不过,这一变化在20世纪80年代仍然受到大国制衡逻辑的遮蔽,不太容易被认识到而已。

二 塑造:1989—2017年

1989年2月,刚刚上任一个月的老布什(George Herbert Walker Bush)就开启了其作为美国总统的第一次访华行程。老布什曾在中美建交前任美国驻华代表,对中美关系非常了解,对华态度也十分友好,加之其在1981—1989年一直在里根政府内担任副总统职务,美国对华战略本应沿着第一阶段的方向继续发展下去。但是,1989年后老布什政府对中国实施了一系列制裁。从这一年的下半年开始直到1991年底,东欧剧变、柏林墙倒塌、苏联解体等事件接连出现,冷战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迅速结束。这一连串让人瞠目结舌的变局,彻底改变了美国国家安全视阈下的中美关系。

(一)旧范式的终结

1990年3月,老布什政府推出了其任期内的第一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这也是冷战结束后美国出台的第一份报告。在这份报告开篇的美国四大利益中,居于第一位的仍然是“美国的生存”,然而在实现这一目标的具体要点中,中国未再如20世纪80年代那样出现。这一变化显示,冷战结束后,中国对美国国家安全的重要性明显下降。奥克森伯格在1991年的文章中指出:“冷战的结束使得很多美国人认为不再需要中国来平衡苏联,中国的战略重要性下降了。”中美关系的前一个阶段已经正式终结,中国作为一个“制衡者”的角色从此退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换言之,即便没有1989年的风波,美国对华战略在冷战结束后也必然发生重大变化,中美关系几乎必然向消极方向发展。这是中美关系的一个范式性转换,美国审视和看待中美关系的基本思维方式、框架和主要内容都将发生重大转变。具体到老布什的四年任期,其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中美关系主要有四个特点:一是中国的战略重要性降低;二是中国的性质向挑战方向移动;三是对华战略基本逻辑转为以制裁促使中国作出意识形态转变;四是维持与中国的接触,避免与中国的全然对立。

1990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在“世界趋势”一节“全球经济”部分提及中国,认为包括中国在内的东亚国家和地区经济的崛起是世界的重大趋势之一。老布什政府基本上是在“亚太地区安全政策”这一相对较低的层次专门论述其中国政策的。报告宣称美国“通过制裁表示了不快”,但强调美国“试图避免完全切断中国与外部世界的联系。……这种联系对中国重新走上经济改革和政治自由化之路至关重要”。这一部分呼应了尼克松1967年文章中“不能孤立中国”的观点,“中国愤怒的孤立将会伤害以上所有方面”。在中国国内以及国际形势的重大变化背景下,老布什政府更多地从意识形态的角度考虑对华战略。中国再一次变成了需要被“改变”的对象。在“塑造中国未来”这一需求之下,老布什政府虽然对中国实施了一系列制裁,但是这些制裁仍然是留有余地的。

老布什政府1991年发布的第二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仍然基本在地区层面讨论中国。这份报告宣称“与苏联一样,中国在向不可避免的体系性变化前进的过程中,(对美国的安全环境)构成了复杂的挑战”。这一表述包含了一新一旧成分:“旧”的判断是与1990年的报告一样,认为中国的体制会“变”;“新”的成分则是第一次提出中国构成了“挑战”。这是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第一次将“挑战”用于描述中国。报告宣称:“中国的变化是不可避免的,我们与中国的联系必须持续。”此外,1991年的报告也在冷战后整个亚太地区安全环境问题部分提及中国,提出在亚太地区,中国与邻国以及苏联关系的调整是亚太安全环境变化的一个部分。

1993年1月,即将离任的老布什政府发布了其任内第三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报告提到中国之处与往年基本类似。在开篇的“美国面临的挑战”部分,报告将鼓励中国等共产党领导的国家实行“民主改革”作为美国面临的挑战之一。在地区政策部分,报告表示“我们必须认真地关注在世界舞台上处于上升态势的中国,通过支持、遏制或者制衡这一上升态势来保护美国的利益”,鼓励中国发生“积极变化”。此外,在该报告的军事安全部分论述《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时再次提到中国。核不扩散这个老问题再次回到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涉华“雷达屏幕”之上。

(二)走向“战略伙伴”

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是发布《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最多的美国总统,八年总统任期共计发表了七份报告。其中第一份到第三份的标题均为《参与和扩展的国家安全战略》(A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for Engagement and Enlargement)。其中被翻译为“参与”的“Engagement”,正是在美国对华战略中经常使用的“接触”一词。克林顿上任之初,美国正处于冷战后全球霸权地位的最高峰。将美式政治经济制度“扩展”到全球,同时通过“参与”或者说“接触”应对各种挑战,正是克林顿“参与和扩展战略”的核心。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中国成为美国“接触”和“扩展”的对象。

在1994年7月发布的报告中,中国的形象仍然是混杂的:中国既有“持续增长的经济潜力”,也有“比较可观的军事力量”,但至少同样重要的是,中国是一个在冷战结束后仍然由共产党领导的国家,一个在美国看来有待“转型”的国家。在这份报告中,克林顿政府表示将持续与中国“接触”,因此将最惠国待遇问题与人权问题脱钩,便利中国建立更加开放、市场导向的经济;同时推动中国加入地区安全机制。报告也在导弹技术控制制度(MTCR)、不扩散核武器和防务对话等方面提及中国,显示中国仍然是美国政府关注的军事安全问题之一。

1995年2月的《参与和扩展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与上一份报告有极强的延续性,其涉华部分也与上一份报告极为相似,很多地方甚至用词都没有任何变化。报告除了在有关导弹技术控制制度等军备控制问题上提及中国的篇幅有所增加之外,出现了三个细微但是值得重视的变化:一是第一次提出愿意帮助中国加入《关税及贸易总协定》(GATT)等国际贸易机制;二是第一次在经济政策方面专门讨论了中美经贸关系,提到中国的知识产权问题和市场准入问题;三是第一次提到中国与其他国家一道在缓解朝鲜半岛紧张局势上发挥着重要作用。这是中国加入全球经贸治理结构、中美双边经贸关系以及中国在朝鲜半岛的作用问题第一次进入当代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

1996年2月的《参与和扩展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最值得注意之处是,报告首次正式以书面形式提出了美国对华接触战略:“我们对中国采取了全面接触的政策,旨在使中国融入国际社会,并成为一个负责任的成员,在拥有共同利益的问题上推动双边合作。”报告宣称:“一个开放、繁荣和强大的中国对美国的国家利益十分重要。”稳定和开放的中国有利于地区和平,也有利于中美两国缩小人权领域的分歧;繁荣的中国可以为美国的商品和服务提供市场。报告继续强调中美在人权和意识形态领域的差异,要求中国尊重知识产权;要求中国遵守核不扩散制度,鼓励中国融入地区安全机制,鼓励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系统论述对华接触战略,标志着新一阶段的美国对华战略已经成形并系统化。美国期待通过接触帮助中国融入国际体系,为美国创造经济机会,同时也通过改变中国的体制和行为来缩小中美之间的分歧。

在克林顿第一任期中美关系逐渐得到恢复的同时,由于出现了1995—1996年的台海危机,在美国两党政治斗争推波助澜之下,美国战略界围绕对华政策展开了一场大辩论。这场辩论围绕着中国的经济实力与中美贸易,中国的军事力量、发展方向和战略意图,对中国采取遏制还是接触政策,如何实行对华接触政策等主题展开。经过辩论,美国国内支持对华接触的声音变强了,这就为克林顿第二任期中美关系的发展奠定了思想和舆论基础。1997年5月,克林顿政府发布其第二任期的第一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在这份题为《新世纪国家安全战略》的报告中,克林顿政府继续强调与中国“进行更深入的对话”的必要性。“一个孤立的、内顾的中国对美国和世界都不好;中国作为国际社会中一个负责任的、积极的成员发挥合理的作用则是好的。”“一个政治上稳定、经济上开放、感到安全的中国符合美国的利益。”美国政策的焦点是“让中国融入以市场为基础的国际经济体系之中”。中国作为一个稳定、开放、安全、和平的国家不断发展符合美国的利益。在具体问题上,克林顿政府继续强调导弹技术控制制度,以及与中国在《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和《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上的合作;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符合美国的利益;通过降低壁垒和改变政策打开中国高度保护的市场;通过与中国合作解决朝核问题;促进台海两岸对话和香港和平交接;鼓励中国加入亚太地区安全架构等。1997年10月,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对美国进行了国事访问。这次访问发布的《中美联合声明》宣布,两国元首决定,“共同致力于建立中美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这是1989年之后中美两国就双边关系达成的最积极的定位,也是过去50年中第二阶段最积极的定位。

1998年5月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反映了中美关系的积极发展,是中美关系这一阶段当中美国对华表述最为积极的一份报告。在这份报告中,中国被提及五十余次,较上一年度大幅度增加。在这份对华基调总体相当积极的报告中,美国期待中国“稳定、繁荣、开放”,“中国融入国际规则和规范体系将会影响其政治和经济发展”,“我们与中国的关系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21世纪是否是一个安全、和平和繁荣的世纪”。在这份报告中,克林顿政府声言其对华政策将是“既有原则又实际:扩展我们合作的领域,同时直截了当地处理我们的分歧”。报告以较大篇幅论述了两国政府间建立各个层次的沟通对话渠道,同时主要从正面论述了中国在导弹技术控制制度、生物武器控制、化学武器控制、印巴核问题、朝鲜半岛核问题等方面发挥的重要作用。与此同时,该报告在讨论经济战略时,也专门用一个部分论述了中国问题,要将中国“带入以市场为基础的世界经济体系之中”。报告较为详细地论述了中国“入世”问题、中美正常贸易关系问题以及中国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中发挥的建设性作用。相比之下,报告也在两处提及了宗教自由、法治等问题,但是篇幅极少,基调也并不是全然消极的。以强调意识形态著称的克林顿政府,已经更多地将中国视为国际经济领域的伙伴以及国际安全领域的潜在伙伴。这一总体积极的对华基调在1999年12月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得以延续,两份报告使用的提法都高度相似。2000年12月,克林顿政府在完成第二任期之前发布了其最后一份报告。在延续此前总体积极基调的同时,克林顿政府以关注的口吻提及中国军费开支的快速增长以及军事“透明度”问题。

总体看,在克林顿执政的八年时间中,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的中国以及中美关系有了重大的变化。就战略方向上说,从迷失走向了清晰;对中国的看法逐渐从较为负面走向了较为积极。美国逐渐找到了新的对华战略框架和范式,这就是通过全面接触,发挥中国的积极作用,同时试图影响中国的未来走向。

(三)日益“复杂”的“接触”

2001年,共和党人小布什(George Walker Bush)入主白宫。在竞选期间,小布什曾批评克林顿政府的对华“接触”政策,认为应将中国视为“战略竞争者”而非“战略伙伴”,还称美国在对华问题上需要“强硬和坚定”。在这种定位下,小布什在上台初期采取了一系列消极的对华行为,加之南海撞机事件的发生,中美关系一度相当紧张。此后经过中方的斗争与周旋,双方关系有所缓和。九一一事件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发生重大转向,中美关系整体重新进入比较稳定的轨道,中国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中的位置、性质与内容也随之发生调整。

小布什任期内一共发布了两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这一时期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的中国以及中美关系具有如下特点。

第一,对中国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的作用总体评价积极。在中国的角色方面,2002年的报告“欢迎一个强大、和平、繁荣的中国的出现”。就位置而言,两份报告对中国的大部分阐述均集中于“与全球其他主要权力中心制定合作性的行动议程”这一节。“努力推动合作性议程”是这一时期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中美关系的总基调。从小布什政府的视角看,与没有边界和人民、难以被威慑的恐怖主义力量相比,民族国家特别是大国是国际体系中的稳定性力量和合作性力量。这就为中美关系提供了正面支撑。不过到2006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在坚持整体积极的对华评价的同时,消极面也开始上升。一方面,在对中国的期待中“强大”一词消失;另一方面,美国对华积极描述出现限定条件,即“欢迎一个和平与繁荣的中国”,但前提是“中国坚持(变革)这一承诺”,以及“能与美国合作处理共同挑战与维护共同利益”。

第二,中国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的地位再次有所下降。就篇幅而言,2002年和2006年的两份报告与2000年克林顿政府最后一份报告相比,涉华表述明显减少。九一一事件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重心转向全球反恐战争,中国虽然也是非常重要的“全球其他主要权力中心”,但是与反恐这一中心关切相比,中国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的重要性再次下降。小布什政府虽然原则上视中国为合作性大国,但更多还是在亚太区域的意义上审视中国。2002年的报告中,美国对华关系被描述为“美国促进亚太地区稳定、和平、繁荣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美国认为,中国是承担亚洲经济发展、地区合作等任务的主要角色,亦是有助于美国达成国家安全战略目标的重要力量,美国希望中国能够在其无暇东顾的情况下发挥更多的作用。

第三,继续保持但逐步降低对中国“转型”的期待。对华“接触”战略在美国国家安全中的基本逻辑,是要通过推动中国“融入”国际体系,使中国向更符合美国期望的方向发展,并防止中国成长为敌对国家。小布什时期,美国虽然保持了对“改造”中国的期待,但这种期待呈现出由高到低、由多变少的态势。2002年的报告看到了中国等几个潜在大国“正处于内部转型之中”,而对中国的“转型”效果则兼有肯定与批评:肯定“中国已经开始走上政治开放的道路,允许更多个人自由并进行乡村选举”,这种趋势“让我们相信,关于一些基本原则的真正全球共识有望缓慢形成”,但批评“中国领导人还没有对国家特征作出基本选择”,中国“并未放弃一党统治”等。与此相对应,2002年年底,时任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司主任理查德·哈斯(Richard N. Haass)在发表对华政策演讲时提出了“融入战略”,认为中国已经“进入”但尚未完全“融入”国际体系,中国非凡的经济成就与政治民主之间的差距仍旧很大。这事实上反映出当时美国决策层对中国的两种疑虑,即国际体系对中国内外行为的“改造”效果,以及中国发生“变化”的速度和程度远未达到美国的预期。到小布什第二任期,这一期待加速下降,2006年的报告在强调“中国转型尚未完成”的同时不再肯定中国的“转型”效果,取而代之的仅是对中国继续走改革开放道路的“鼓励”以及阐释为什么中国的转型有助于其发挥潜力等。尽管美国战略界的一些接触派看到了中国的发展并倡导继续接触,但在小布什第二任期内,美国事实上已经开始放弃“改造”中国的内政并将这种努力更多转向了塑造中国的经济以及对外行为。

第四,对华经贸议题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中占有较大比重。之所以强调经济议题的重要性,是因为美国对华接触必然先是经济上的接触,同时促进全球自由贸易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2002年和2006年的报告都以相同的章节论述了全球经济繁荣有助于美国国家安全的逻辑,即自由市场和自由贸易促进了各国经济增长并创造了更多就业和收入,从而进一步使人们摆脱贫困并强化自由的习惯。在这一逻辑下,2002年的报告着重强调了推动中国加入世贸组织这一成就。小布什政府还提名熟悉商业事务的雷德(Clark T. Randt Jr.)担任驻华大使,体现了美国在发展对华经贸关系时务实的一面。2006年的报告在对华经贸关系上有着更多的着墨,也对中国在经贸领域的行为表达了更多的关切,在经贸问题上美国的态度趋于混杂。报告将中国定义为“经济增长引擎”,强调与中国合作以改革开放市场和确保金融稳定,敦促中国建立“以市场为基础的灵活汇率制度”。这是以汇率为代表的金融议题首次进入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中。报告还提及了中国的“经济重商主义”、对外需的过度依赖、保护知识产权等问题。为督促中国履行“入世”承诺,小布什政府于2006年9月提出建立中美战略经济对话机制,作为讨论双方经贸问题的平台。这反映出小布什政府虽然对中国的政治“转型”的期待不断下降,但对促进中国经济体制的“转型”仍旧抱有相当大的期望。

第五,对华安全政策兼具“合作”与“防范”的双重性。九一一事件后,小布什政府开始争取中国对打击恐怖主义的支持。自2001年年底开始,美国转而寻求一种更加紧密的双边安全合作关系。2001年10月,小布什在上海参加亚太经合组织峰会期间与时任国家主席江泽民会晤时,将中国定义为“全球反恐联盟的重要伙伴”,并强调美国希望与中国发展“建设性关系”。2002年的报告重申了这一关系,强调了两国在反恐和朝核等国际安全问题上的合作。同年,小布什政府还将针对中国的“东突厥斯坦伊斯兰运动”界定为恐怖组织。2002年2月,时任美国国务卿科林·鲍威尔(Colin Powell)在国会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作证时承认“中国在反恐战争中提供了帮助”,并称赞中国在印巴安全问题上扮演着“建设性角色”。除了反恐,小布什政府还致力于引导中国从地区安全事务的“观察者”转变为“参与者”,两国在该时期互相配合的重要成果即中国作为协调者主导了朝核问题六方会谈。值得注意的是,2002年的报告还提及中美在应对艾滋病等共同的健康和环境问题方面进行合作,这是艾滋病等公共卫生议题首次进入美国对华安全视阈之中。

自2005年起,美国关于中国对外行为的安全担忧开始增加。2005年7月,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时任美国国务卿康多莉扎•赖斯(Condoleezza Rice)表达了对中国进行大规模军事建设的担忧。美国政府内部开始认为,应该进一步强化对中国行为的约束,同时对中国进行“防范”。为回应国会立法要求,美国国防部从1997年开始发布《四年防务评估》报告,1997年和2001年的报告中均未提及中国。然而在2006年的《四年防务评估》报告中,美国国防部虽然表示“鼓励中国发挥建设性作用”,但是又认定中国“在主要和新兴大国中,最有潜力同美国展开军事竞争,利用颠覆性技术抵消美国传统军事优势”。

小布什在谈到中美关系时最常使用的一个形容词就是“复杂”(complex)。小布什多次强调,美中关系包含多个不同侧面,有些是积极的,有些是消极的。重要的是,不能让消极的方面影响积极的方面,也不能因为积极面的合作而掩盖消极面的分歧。小布什在总体肯定中美关系的合作大于分歧的同时,显然也认为中美的分歧比较明显。小布什八年任期美国国家安全视阈内的“接触”战略变得日益复杂,特别是消极面开始增多。2005年9月,时任美国常务副国务卿罗伯特·佐利克(Robert B. Zoellick)提出了中国应当成为国际体系中“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佐利克认为,中国融入国际体系这一进程已经结束,中国实力在快速增长。中国将如何运用其实力,是美国的主要关切。佐利克特别提到了苏丹等外交问题,经济中的“重商主义”问题,中国军费增长等。这些问题从一个角度看是以佐利克为代表的接触派对中国的期待,从另一个角度说,也反映出美国战略界对中国未来走向的怀疑和焦虑。如果说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美国战略界思考更多的是是否应当以及应该如何将中国拉入国际体系,到了21世纪第一个十年,美国战略界开始考虑“将中国拉入国际体系之后如何”的问题。佐利克的观点在2006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得到更明确的解释:“随着中国成为全球参与者,它必须……履行其义务……支持使其取得成功的国际体系,执行帮助其摆脱贫困的国际规则,拥抱该规则体系所遵循的经济和政治标准,并通过与美国和其他大国的合作为国际稳定与安全作出贡献。”与此同时,2006年的报告也强调对中国可能的行为及其后果进行“两面下注”,即采取“接触”与“制衡”的混合策略,这是针对目标国家未来意图的不确定性所做出的“保险举措”。

(四)向“临界点”滑动

2009年1月,以“变革”为口号的民主党人贝拉克·奥巴马(Barack Hussein Obama)入主白宫。上台后的奥巴马及其团队面临着两大最为紧迫的问题,即结束反恐战争、复苏美国经济。而中国成功举办奥运会、在金融危机中保持了经济增长。对于美国来说,在对阿富汗和伊拉克两场战争进行了长达十年的投入之后,其对外战略也需要重新布局。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中美关系也随之发生了一系列改变。

奥巴马政府于2009年上任之初对中美关系的合作抱有较高期待。其团队希望避开新总统上台之初(如里根、克林顿和小布什政府那样)在中美关系上总会经历“学习曲线”的“历史规律”,力保中美关系平稳。奥巴马团队清楚地认识到,“奥巴马政府的最高关注点——伊朗与朝鲜的去核问题、重建世界经济、应对气候变化、阿富汗与巴基斯坦的反恐、终结苏丹的内战和种族屠杀以及实现能源安全——都需要中国的合作,或者说至少将从中国的合作中受益”。2010年5月,奥巴马政府发布其第一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考虑到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撰写和发布的周期,实际上这份报告大致反映了奥巴马政府上任第一年的国家安全战略考量。这份报告的涉华部分主要集中在“与21世纪其他影响力中心建立合作”一节。报告将中国定位为与印度、俄罗斯并列的“关键影响力中心”,是美国“努力建立更深入、更有效伙伴关系”的对象。报告多次采用这一定位并强调要“继续致力于与中国建立积极、建设性、全面的关系”。这一定位与小布什政府的定位类似,即发挥中国作为主要世界大国的作用,只不过合作的内容及重点与小布什政府有较大差别。具有代表性的是气候变化被奥巴马政府视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核心议程,这一概念在奥巴马政府第一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出现了23次。相应地,气候变化在奥巴马时期涉华安全议题中的优先性排序得到了提高。从表述层面来看,2010年的报告将“气候变化”提升为与“经济复苏”和“不扩散”具有同等地位的对华合作优先事项。这也与奥巴马政府任期第一年试图推动对华合作,美国战略界大谈中美“两国集团”(G2)的大背景是相呼应的。2009年9月,时任美国常务副国务卿詹姆斯·斯坦伯格(James Steinberg)提出“战略再保证”,即美国及其盟友保证“欢迎”中国崛起,而中国则保证其发展和全球化不以牺牲他国的安全和福祉为代价。中美建立了包括战略与经济对话在内的高级别磋商机制,两国高层领导人在此后的八年保持了频繁的互动,两军实现了可持续和实质性的对话交流,并在反海盗、维和、人道主义援助和救灾领域展开合作,双方在伊核问题等国际安全事务上也实现了有效配合。到2010年年初,奥巴马团队认为,“美中关系已经奠定了良好的基础。这种考虑基于三个原则。首先,不应将中国视为必然的敌人,而应将其视为解决世界关键事务的潜在伙伴。其次,在欢迎中国崛起的同时,确保崛起的中国遵守国际法律和准则。再次,寻求确保中国崛起有利于亚太地区的稳定”。

然而,从2009年年底、2010年上半年开始,美国认为中国对外行为越来越“咄咄逼人”,对华战略开始向消极方向发展。此后七年美国对华战略的变化在2015年发布的奥巴马政府第二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等文件中有着清晰的体现。涉华部分集中在报告的“推进我们在亚太地区的再平衡”部分。中国问题所处的语境由第一份报告的“大国合作”变为第二份报告的“再平衡”,表明奥巴马任期内中美关系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的定位、背景都发生了重大变化。奥巴马政府的“亚太再平衡”核心是重新配置美国在全球的战略资源,使其向亚太地区集中,以应对中国的崛起。

这一时期,美国政府对全球力量格局以及中美实力对比的认识发生了重大变化。2015年《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认为“经济平衡正在发生改变,由此带来的权力的动态变化创造了机会和风险,尤其是中国崛起等将显著影响大国关系的未来”。根据世界银行数据,2015年中国经济规模(GDP总量)达到美国的60.6%,而这一数字在2009年仅为35.3%。中美实力对比接近尤其表现在两国军事力量差距的缩小上。美国国防部2012年发布的《防务战略指南》确认了美国军事力量向亚太倾斜的总基调,认为从长远看中国的崛起“将可能以各种方式影响美国经济和安全”,而中国必须“进一步明确其军事增长的战略意图”。该指南还将应对中国的“反进入/区域拒止”和“非对称力量”作为美军的主要任务之一。2014年,美国国防部发布的《四年防务评估》报告认为,亚太地区的安全环境正在趋向恶化,主要原因在于中国的军事现代化以及中国在能力和意图上缺乏透明度和开放度,并表示要支持美国在亚太地区“更广泛的再平衡”。对力量对比判断的变化带来了对华战略的变化。2010年以后,以“亚太再平衡”为核心的美国对华战略表现出两个突出特征。

第一,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中美关系日益消极。2015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仍然表示“欢迎一个稳定、和平、繁荣的中国崛起”,也继续寻求与中国建立“建设性关系”,但相较于2010年的报告,对华负面态度明显增强,体现为报告中对中国消极描述的增加。关于中美关系的性质,2015年的报告两次提及中美两国存在“竞争”,且强调“美国将基于力量来管理竞争”。“竞争”和“基于力量”这两个在日后特朗普和拜登政府时期将变得耳熟能详的表述,实际上在奥巴马政府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就已经出现,很清楚地显示了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的中美关系和中国正在发生深刻转型。

奥巴马第二任期美国对华安全关切呈现扩大且上升态势。除了传统的军事领域,更多的涉华安全议题进入到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中,具有代表性的是中国与周边国家领土争议、所谓的航行自由与网络安全问题。2015年的报告涉华部分首次出现了对领土争端和航行自由问题的阐述。报告宣称“拒绝中国在领土争端中的任何恐吓”以及“在亚洲的领土争端中谴责导致局势升级的胁迫和激进行为”。同时,报告第一次阐述了美国在航行和飞越自由上有着持久的利益。在网络安全问题上,报告提出要“采取必要行动以防止来自私营部门或中国政府对商业秘密的网络窃取”。从两国关系变化来看,多个新议题的出现不可避免地导致了中美关系的下挫。如美国介入南海领土争端并在所谓的“南海仲裁案”中支持菲律宾。又如2014年5月,美国司法部制造所谓的“网络窃密”案并起诉五名中国军官,中方被迫宣布中止中美网络安全问题工作小组的活动。从奥巴马政府开始,美国逐渐加大了在南海的“自由航行行动”和抵近侦察力度,并且多次出现舰艇碰撞风险,中美两国的安全关系增加了更多的不确定因素。

第二,美国对华安全议程中的自由主义倾向明显加强。奥巴马政府的对华安全战略仍然具有很强的现实主义色彩,特别是在军事方面。2012年6月,时任美国国防部长莱昂·帕内塔(Leon Panetta)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宣布,美国海军准备将包括六艘航母在内的60%水面舰艇部署到亚太地区。一年后,时任国防部长查克·哈格尔(Chuck Hagel)宣布,美国空军已将60%的海外兵力以及等比例的太空和网络力量部署至亚太地区。除了兵力上的变化,美国军方还提出针对中国的“空海一体战”等新作战理念,意图进一步加大针对中国的军事安全威慑。同时,美国在一些关键地区安全议题上展现出现实主义风格的强硬姿态。如在2012年开始的中日钓鱼岛争端中发挥“推手”作用,并强调钓鱼岛适用于《美日安保条约》;2013年,带头挑战中国设立的“东海防空识别区”;2016年,不顾中方的强烈反对而执意在韩国部署“萨德”反导系统等。

与此同时,有别于小布什政府时期,奥巴马政府国家安全战略的自由主义倾向相当强烈,致力于通过多边主义和国际主义的方式,更多依靠盟友与伙伴来达成其战略目标。一是强化与地区盟友和伙伴的安全关系来制衡中国。奥巴马执政时期,美日同盟取得长足进展。2015年4月的新版《美日防卫合作指针》将“日本以外国家遭受武力攻击”视为保卫日本安全的范围之内,这意味着美日安全合作范围从“周边”扩展至“全球”。美国还提升了与澳大利亚的防务合作,如2011年,网络安全议题被纳入美澳防卫条约以及两国正式启动的“美国部队态势倡议”(USFPI)。此外,美国还重点加强了同印度、印尼、新加坡和越南等“关键伙伴”的接触,以确保美国在地缘政治行动中更具灵活性。二是更多利用国际规则来约束中国的活动空间。在经济规则上,奥巴马政府积极推动了“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的成形。2015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宣称,美国要通过TPP促进亚太地区经济体更加开放和透明,推动国际经济规范在亚太地区的普及。但这一地区经济合作框架所奉行的“高标准”具有明显的排他性,事实上是利用中国与西方发达经济体在发展阶段上的差距,来抵制中国在亚太地区日益增长的经济辐射。在海洋问题上,美方不断强调在“航行和飞越自由”上所具有的持久利益,以“按照国际法和平解决争端”为由介入中国与部分东南亚国家的南海岛礁争端,不断打出“规则牌”“法律牌”等。美国既以“与《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相矛盾”为由攻击中国提出的“九段线”主张,又支持菲律宾等声索国通过诉诸国际仲裁或其他所谓“国际法律机制”来与中国打“法律战”。时任美国国务院负责东亚和太平洋事务的助理国务卿丹尼尔·拉塞尔(Daniel R. Russel)就表示,“对我们来说,重要的不是南海的岛礁或海底的资源,而是规则”。

从1989年到20世纪90年代初,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对华政策曾经一度模糊,但是到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接触”战略很快成为美国对华战略的主导范式。在上一个阶段,美国对华战略的核心目标是借重中国的力量制衡苏联,而在这个阶段,美国对华战略的核心目标就是通过“接触”来“塑造”中国。如果为这个阶段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美国对华战略赋予意义,最合适的词大概就是“塑造”。“塑造”包含三个方向:一是塑造中国的政治制度向更接近西方自由民主体制的方向发展;二是塑造中国的经济制度向更接近市场经济的方向发展;三是塑造中国的对外政策向支撑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的方向发展。这种塑造既包括“软”的一面,即通过经济利益、软实力等方式吸引中国,也包括“硬”的一面,即通过施压、限制等方式试图迫使中国向某个方向发展;既包括积极面、合作面,也包括消极面、竞争面。在“接触”战略之下,伴随中国实力地位的提高,中美关系的内容在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里越来越丰富。美国对“塑造”中国的期待越来越低,从聚焦政治体制逐渐变为聚焦经济体制再到聚焦外交行为;其对华政策中的消极面的比例逐渐增长,在奥巴马第二任期时已逐渐逼近“临界点”。

2014—2015年,美国国内出现了新一轮对华战略大辩论,其参与人员范围之广、战略反思程度之深,都是自1972年中美关系“破冰”以来所没有过的。这场辩论的核心包括:20世纪90年代以来美国实行的对华“接触”战略是否是错误的,或者是否过时了;美国在接触中是否“吃亏”了;未来的美国政府是否应该结束“接触”战略。辩论的结果是,认为“接触”战略过时、美国在对华“接触”战略中吃亏的观点成为主流。越来越多的美国战略界人士认为,中国借助美国的“接触”战略实现了国家的发展和崛起,但是中国的发展并没有按照美国期待的方向前行。在2016年总统选举逐渐拉开帷幕的背景下,美国战略界对未来应当奉行什么样的对华战略并没有形成共识,但是“接触战略终结论”既然已成为主流观点,就势必极为深刻地影响美国未来的对华战略。在这样的背景下,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的中国与中美关系进入到新阶段和新框架就不足为奇了。

三 争胜:2017年以来

2017年1月,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担任美国总统后,中美两国关系开局出人意料地比较平稳。两国元首实现了2017年4月的海湖庄园会晤、7月的汉堡会晤、11月的北京会晤等多轮互动,两国在朝核等地区热点问题上明确了合作方向,但随着2017年12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出台以及2018年上半年美国开始对中国商品加征惩罚性关税,中美关系进入了过去五十年当中的第三个阶段。特朗普政府以一种“公牛闯进瓷器店”的姿态彻底击碎了中美两国在上一个阶段形成的基本范式。在此背景下,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中美关系的性质和作用也发生了明显的改变。

(一)新范式的提出与混乱的落实

2017年12月,特朗普政府发布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2018年年初又发布了《国防战略》报告与《核态势评估》报告。从这些报告以及2018年之后特朗普政府的种种言行看,特朗普政府以简单、粗暴的方式宣告美国对华战略转向了战略竞争。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暴发,特朗普的连任道路受到了严重冲击。形势的发展导致特朗普政府启动的“战略竞争”迅速滑向“战略对抗”。2020年的中美关系跌到了过去50年的最低谷。在特朗普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中国以及中美关系出现了以下重大转变。

第一,对华定位和中美关系总基调出现根本性的负面转向。特朗普时期,美国的对华战略定位出现了急剧转向。2017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将中国定义为“竞争对手”和“修正主义国家”,认为中国是美国国家安全所面临的三大挑战之一。报告宣称中国意图塑造一个“与美国价值观与利益相对立的世界”,“在全球范围内重新主张其影响力”,“试图改变国际秩序使之对其有利”等。与此相应,美国国防部2018年发布的《国防战略》报告延续了“战略竞争对手”这一对华定位,指责中国“利用掠夺性经济恐吓邻国和推动南海军事化”,“寻求在印太地区的霸权”等,宣称“与中俄两国的长期战略竞争是国防部的首要任务”。2018年的《核态势评估》报告称“自2010年以来已经看到‘大国竞争’的回归,中俄两国正在寻求大幅度修改冷战后的国际秩序和行为规范”。从这些表述看,美国一方面视中国为美国的竞争对手(rival),彻底告别了过去借重对象或被塑造对象的定位,同时认为中国在力量上近乎与美国等量齐观(near peer)。在官方叙事调整的牵引下,2017年之后美国民众对中国的看法也急转直下。皮尤中心2020年的一项调查数据显示,有90%的美国成年人认为中国的力量和影响力是一种“威胁”,而62%的人将其视为“重大威胁”。美国两党、府会的政治精英虽然在各个问题上都针锋相对,但在中国议题上却具有相当多的共识。

第二,中美经贸、科技关系全面安全化。中美在经贸和科技领域长期以来既有矛盾又有合作,但多属就事论事的层次。经贸关系更是长期被看作是双边关系的“压舱石”。然而在特朗普政府任内,经贸和科技领域快速成为事关国家重大安全利益的问题,也成为中美两国斗争的焦点。2017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提出,“经济安全即国家安全”,这表明特朗普政府已将经济安全作为国家安全的核心关切。涉华经济安全问题主要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是中美经贸关系中所谓的“不公平”问题;二是关键产品和行业对华供应链的依赖。基于对相对收益的关注,特朗普政府发动了针对中国的“232调查”和“301调查”,与中国大打“贸易战”“关税战”。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开始推动供应链的“去中国化”,新冠肺炎疫情的暴发进一步加剧了这种趋势。

在科技领域,2017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指责中国非法“盗窃”美国的知识产权,以及利用各种合法途径转移美国在前沿领域的先进技术,认为“中国军事现代化和经济扩张的部分原因是利用了美国的创新经济,包括其世界级大学”。事实上,知识产权问题并非美国对华安全视阈中的新议题,但往届政府更多是从中国国内角度来看待知识产权,即强调中国要提升国内的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特朗普政府则强调技术转移危害美国国家安全,因此大幅收窄中美科技合作,通过多种手段推进科技“脱钩”,以切断中国获取美国关键技术的途径。特朗普政府还大肆打击以中兴、华为为代表的中国高科技企业,将数百家中国企业和实体列入“实体清单”。特朗普任期内,网络安全和数据安全在美国国家安全视阈中的重要性进一步上升。2017年的报告认为当前的时代是“网络时代”,网络空间使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能够在不跨入美国国境的情况下,发动针对美国政治、经济和安全利益的行动。因此,美国联邦政府必须加强对数据的保护,以确保信息和美国公民隐私的安全。报告还宣称,“竞争对手”基于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而整合信息收集和数据分析的能力增加了美国的国家安全风险。美国情报界2018年发布的《全球威胁年度评估》报告认定,俄罗斯、中国、伊朗和朝鲜是美国网络安全所面临的最大威胁,强调中国会继续利用网络间谍活动和加强网络攻击能力来支持其国家安全优先事项。

第三,将矛盾直接指向中国的政治体制、发展模式与价值观。2017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宣称:中俄希望“塑造一个与美国价值观和利益相对立的世界”;中国“扩大其国家驱动经济模式的范围”,“传播其腐败、监控等独裁体系特征”;这种“压制性、封闭”的国家“不受真相、民主国家固有的隐私规则的束缚”,其行动“致力于在不引发美国军事反应的情况下取得最大效果”等。在这份报告中,特朗普政府将世界划分为“自由世界”和“压制性政权”两个部分,而将中美两国分别看作是两个部分的代表。特朗普政府官员不断渲染中国政治和经济体制对美国以及民主世界的“威胁”,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美国副总统彭斯2018年10月4日在哈德逊研究所关于对华政策的讲话。这一讲话对中国的政治、经济、社会和外交进行了全方位的攻击。到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特朗普政府更是将攻击矛头直接指向中国共产党,并试图分化中国党和人民的关系。这种带有“政权更迭”色彩的对华政策是过去五十年绝无仅有的。美国学界和战略界也大量讨论所谓输出“中国模式”和中国利用美国开放社会进行渗透和分裂等问题。美国和西方媒体大肆炒作中国在西方国家的“锐实力”。中国智库、媒体和其他机构的正常国际交流活动,也被美国方面扣上了“扩展影响力”的帽子。

第四,渲染中国在全球各个地区对美国构成的地缘政治“威胁”。在2017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中国威胁”贯穿于全球几乎每一个区域的战略论述中。如“中国通过扩大其不公平贸易行为,投资于关键行业、敏感技术和基础设施,正在欧洲获得战略立足点”;“中国增加对南亚国家的影响力”;“中国试图通过国家主导的投资和贷款将西半球地区纳入其势力范围,支持委内瑞拉的独裁统治,并寻求加强在该地区的军事关系和武器销售”;“中国正在扩大其在非洲的经济和军事存在,通过贿赂精英、主导采掘业等方式,将非洲国家封锁在不可持续且不透明的债务和承诺中”。美国国防部2019年发布的《印太战略》报告指责中国利用经济诱导和惩罚手段推进战略利益,并称“中国正在全球性地实施其‘胁迫行为’,从中东到非洲、到拉美再到欧洲”,甚至还点名了中国的极地活动。

(二)更可持续的“战略竞争”

2021年,民主党人乔·拜登(Joe Biden)入主白宫。拜登是华盛顿建制派代表,也是20世纪90年代对华“接触”政策的支持者和践行者,在奥巴马政府担任过八年的副总统。从其个人背景看,人们难免期待拜登会基于对华“接触”的理念来看待中美关系和中国。然而拜登上任后一年的言行表明,他基本上继承了特朗普的战略竞争范式。拜登政府一些官员在上任之前也曾经撰文分析过去长期的对华“接触”战略为何已经过时。像拜登这样一个长期的“接触派”所领导的政府继承了战略竞争范式,充分说明美国对华战略的转折是长期的、客观的,不以总统个人经历背景和主观愿望为转移。从特朗普到拜登,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的中美关系与中国,显然延续性大于变异性。当然,作为建制派,拜登的执政风格稳健、专业,因此,其主导下的“战略竞争”版本可能较特朗普政府更具有稳定性和延续性。

第一,对华整体定位延续了“战略竞争”的调门。2021年2月4日,拜登在首次外交政策讲话中称中国为“最严峻的竞争对手”,美国将与中国展开“极为激烈的竞争”。2月19日,拜登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强调将与中国展开“长期战略竞争”。3月,刚刚上任两个月的拜登政府就出台了《国家安全战略临时指南》。在这份报告中,拜登政府强调中国是“唯一有能力……对稳定和开放的国际体系发起持续挑战的竞争对手”,美国不能让中国制定国际议程和全球规范。美国国防部长劳埃德·奥斯汀(Lloyd Austin)在参议院军事委员会确认听证会上表示,中国是美国目前面临的“最令人担忧的竞争对手”。美国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Antony Blinken)则是用“该竞争时竞争,能合作时合作,必须敌对时敌对”来描述拜登政府的对华政策。在拜登政府上台之前,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印太事务协调人库尔特·坎贝尔(Kurt Campbell)和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就曾在2020年秋季发表的《不引起灾难的竞争:美国如何在挑战中国的同时与之共存》(Competition Without Catastrophe: How America Can Both Challenge and Coexist with China)一文中指出,中国与苏联不同,经济上更难对付,外交上更为成熟,意识形态上也更为灵活。坎贝尔和伊莱·拉特纳(Ely Ratner)在《中国的盘算:北京如何公然背离美国的期望》(The China Reckoning: How Beijing Defied American Expectations)一文中称,中国是“现代历史上最具活力和最难对付的竞争者”。2021年4月,美国情报界在其2021年版的《年度威胁评估》报告中将中国的位置大大“提升”。在这份报告中,中国被列为与美国“接近平等的竞争者”,并且单独作为一章,放在所有“威胁”中的第一个,冠以“中国寻求全球权力”的标题。而俄罗斯、朝鲜、伊朗均列在中国之后,且仅仅冠以“挑衅性行动”的标题。而在2019年发布的《年度威胁评估》报告中,美国情报界仍然将威胁分为“全球威胁”和“地区威胁”,并将“全球威胁”列为优先,中国被放在“地区威胁”中并与俄罗斯并列一章。显然,美国情报界对中国的看法还在发展和深化,日益将中国看作是最优先、最重要也是最全面的“威胁”。

第二,拜登政府将其战略竞争与特朗普版本的战略竞争甚至战略对抗拉开距离。拜登政府团队成员认为,对美国而言,中国最难应对之处在于中国与全世界高度相互依存,美国不可能从中抽出自身来对抗中国。坎贝尔与沙利文在《不引起灾难的竞争:美国如何在挑战中国的同时与之共存》一文中提出中美是“长期竞争”,感叹“美苏关系中缺乏的经济、人文和技术联系定义了中美和世界的关系”。中美竞争“没有冷战式的终局,也不是为了让中方投降甚至崩溃”。美国只能与中国“共存”,美国要在“美中将长期共存”这一认识前提下与中国竞争。坎贝尔与拉特纳在2018年的文章中提出,美国对华政策应“谦虚”,不能高估美方能力,不要试图通过竞争去改变中国。美国要在“接触”中与中国竞争,《国家安全战略临时指南》也要求美国“基于信心和力量与中国接触”。坎贝尔和拉特纳专门区分了“竞争”与“对抗”。他们认为,特朗普的对华政策过度纠缠于贸易赤字,且频频退出国际多边协议,忽视盟友,降低人权和外交工作的作用,“具有对抗性却缺少竞争性”,而中国对特朗普政府的反应则“更具竞争性而较少对抗性”。从政策实践层次看,特朗普政府的“竞争”“脱钩”等政策都没有达到预期效果。贸易战未能削减中美贸易赤字,产业链调整雷声大雨点小,难以要求其他国家在中美间选边站队。这些都显示,美国可以与中国竞争,给中国制造困难,但是难以孤立中国,也难以在与中国的竞争中迅速“取胜”。

第三,在经贸领域并未急于采取行动“拨乱反正”。拜登上台后将特朗普时期对抗性的贸易政策照单全收,强调要“直面”所谓不公平的、非法的、强制性的经济和贸易行为。美国贸易代表戴琪(Katherine Tai)继续抱怨,中国并没有解决“第一阶段经贸协议”中的所谓“以国家为中心的非市场贸易行为”,并且强化了国家主导体制下的经济模式,以及在钢铁、太阳能电池、农业和半导体等领域的产业政策。尽管戴琪提出了所谓“再挂钩”和“长久共存”,但尚未见到重大行动。拜登上台后即着手针对美国供应链状况进行审查,并宣称美国要“建立有韧性的供应链”。2021年的《国家安全战略临时指南》进一步提出,要“确保美国关键国家安全技术和医疗用品供应链的安全”。

第四,在科技领域实行“小院高墙”式的对华政策,继承特朗普政府的衣钵并力争使其“合理化”。拜登政府进一步突出了科技在中美战略竞争中的位置,白宫方面继续发出中国盗窃知识产权、强制技术转移等论调,将中国视为美国科技主导地位的首要“威胁”。在行动上,拜登政府在出口管制、投资审查等方面进一步完善“全政府”施压模式。相较于特朗普政府,拜登政府更加重视在对华科技竞争中选择两面性策略,即在压制中国科技进步的同时加大对美国科技创新的投入,企图以此拉大中美科技差距。

第五,在价值观层面继承了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态度。2021年的《国家安全战略临时指南》用更多的篇幅来描述中国在体制、模式与价值观等意识形态领域的安全挑战,将中俄定义为所谓的“威权国家”,认为“中国寻求……更加自信和压迫性的行为,破坏一个开放和稳定的国际体系的规则和价值观”,美国要通过民主联盟“追究中国的责任”,“阻止中国对我们集体安全、繁荣和民主生活方式的威胁”,“确保美国公司在中国做生意时不会牺牲美国的价值观”,“在包括香港、新疆和西藏等问题上坚持民主、人权和人的尊严”。

第六,炒作中国军事已经取得的对美局部优势。2021年的《国家安全战略临时指南》更有针对性地明确了对华战略竞争下国防预算的优先事项,强调要评估部队的结构、能力和规模,将投资重点从非必要的老旧平台和武器系统转移到尖端技术和能力,“这将决定我们未来的军事和国家安全优势”。2021年年底,美国政府和战略界开始炒作中国的“高超音速武器”试验,宣称中国在该领域的技术已经领先美国,使美国反导系统形同虚设,并以冷战期间美苏之间的“斯普特尼克时刻”来比拟。与此同时,美国战略界也开始炒作中国核力量扩充以及核战略调整问题。在这种舆论推动下,美国可能在军用高科技领域、战略武器领域与中国展开更加激烈的“竞赛”。

第七,再次体现出与奥巴马政府相类似的自由主义特征。一方面,拜登政府调整美国与国际制度、盟友伙伴的关系。拜登上任后,美国在第一时间重返《巴黎协定》等一系列国际组织、国际制度和国际进程,避免将国际制度竞争主动权拱手让与中国。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临时指南》提出,要“重建美国信誉,重振美国富有远见的全球领导力,保证美国而非中国设定国际议程”。美国调整与盟友伙伴的关系,重新拉近与欧洲国家及其他西方国家的关系。2021年,拜登政府组建“澳英美三国同盟”(AUKUS),升级美日印澳“四国合作机制”,拉紧美英澳加新“五眼同盟”,酝酿推出新版《印太战略》。另一方面,拜登政府在其最为看重的气候变化议题上也强调了与中国合作的必要性。2021年,中美两国气候团队进行了有限的接触,并于4月18日发表了《中美应对气候危机联合声明》。民主党总统主政下的自由主义议程也为中美关系有限的合作提供了空间。

如前所述,拜登政府虽然风格相对稳健专业,但是其上任后的言行已经清楚地显示,美国对华战略已经进入50年来的第三个范式。“争胜”是这一阶段美国对华战略的核心,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的中国和中美关系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消极和负面。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雷达屏幕”上,中国首次以全方位的竞争者、战略竞争对手等形象出现。在这一战略判断之下,美国对华战略的基本目标转变成维持美国优势地位,在大国竞争中战胜中国、压制中国。目前,美国刚刚进入这一阶段五年。特朗普和拜登政府均使用了“战略竞争”来描述其对华战略,但是“战略竞争”这一词汇本身并不能表达美国的战略目的,且正如拜登政府官员指出的那样,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战略实际上很难说是一种“竞争”,实际上包含了讹诈、压制、遏制甚至政权更迭的成分。拜登政府虽然正在将美国对华战略向可控竞争回调,并且反复强调美国是要“竞赢”(outcompete)中国,也就是主要依靠让美国变得更好来赢得竞争,但是其未来几年的战略方向是否会与其目前表述的一样,显然还有待观察。但是,无论美国政府对华是否真的在竞争,也无论其追求的是什么性质、什么目的的竞争,美国希望在大国竞争中获得胜利,维护其霸权地位,应当是比较确定的。因此,当前第三阶段的战略逻辑可以称之为“争胜”。由于这是一个新的范式性转变,显然这一新框架还将持续相当长的时间。

四 分析与结论

过去50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中国、中美关系以及美国对华战略经历了沧海桑田般的变化。本文尝试将这幅波澜壮阔又异常复杂的历史画卷以表格这种非常粗略但又相对较为简明的方式加以呈现和概括(参见表1)。在描述和归纳过去50年中美关系的基础上,以下几点观察或许可以让我们更加深入地理解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的中美关系与中国。

(一)过去50年间,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之内,中美关系总是关系到美国全局性国家安全利益的重大问题

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之内,中国以及中美关系的作用从来都是兼具区域性、功能性和全局性的。中国当然是作为一个地区国家(亚太/印太)出现的,因而具有重要的区域作用;中国也在各个功能性议题上出现,例如气候变化、公共卫生、核不扩散等等。但更为重要的是,中国在不同时期最终总是作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最具有全局性、决定性的因素出现的。在本文描述的第一阶段,中国以及中美关系事关冷战期间的全球均势,里根政府曾经将中国放进事关“美国生存”的类别之中。在这一时期,美国曾经将中国定位为“友好国家”“友好的非盟国”,这应当是过去50年中美关系最亲近的时期。在第二阶段,中国的发展方向事关美国主导的新自由主义政治经济制度的未来,也关系到全球化的未来以及21世纪世界政治的性质。在这一时期,克林顿政府曾经将中国定位为“准战略伙伴”,这可以说是过去50年中仅次于20世纪80年代后期中美关系较为亲近的时期。在第三阶段,中国则是事关美国是否能够维持全球霸权的问题。中国被定位为“战略竞争对手”和“修正主义国家”,美国在消极的方向上再次给予中国一个最重要的战略定位。

中国和中美关系固然对美国国家安全十分重要,但在过去50年中,美国在此问题上的认识并不是没有动摇过。中美关系重要性相对下降的两个典型时期就是1974年尼克松下台到1978年,以及1989年冷战即将结束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这两段时间。这两个阶段分别处于本文所述中美关系的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初期,是美国国内怀疑以及否定中国的借重作用的两个阶段。当美国调低中国在其国家安全战略中的重要性时,中美关系就会出现困难和徘徊。进入21世纪后,随着中国自身力量的崛起,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中国的重要性没有再出现下降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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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美关系在过去50年中由“外驱”改为“内驱”,以及美国对中国发展方向判断的变化,是影响其对华战略范式性转移的主要因素

过去50年,塑造中美关系以及美国对华战略的因素有很多。在第一阶段,中国本身的力量与美国和苏联都不在一个层次上,中国更多地还是扮演了一个“平衡者”或者说“四两拨千斤”的角色。也就是说,决定第一阶段中美关系状态的不是中国自身因素,也不是中美之间的双边关系具体问题,而是外部因素即苏联的实力、战略以及美苏关系。从内驱、外驱的视角看,过去50年中的第一阶段与第二、第三阶段有着根本差异,第一阶段属于外驱阶段,与后两个内驱阶段有着根本的不同。驱动力从外驱转向内驱,造成了中美关系的第一次范式性转移。未来,这种“外驱”型的中美关系几乎肯定不会再现。这既是因为中国实力已经日渐强大,中美关系的内容极为丰富,外部因素已经很难“遮盖”中美之间的问题;同时也是因为中国作为一个民族国家非常适合在美苏大国争霸中发挥制衡作用,而无论是九一一事件后的反恐还是当前的气候变化等议题,单个民族国家都不是一个可以发挥垄断性作用的行为体。因此,这些议题虽然对稳定中美关系有用,但不会产生决定性作用。

从中美关系的第二个阶段开始,中国自身的变化成为拉动中美关系变化的核心动力。美国国家安全视阈内的“中国实力变化”与“中国发展方向”是最重要的两个变量。美国作为中美关系中相对强势的一方,其对中国实力和中国发展方向的判断变化会导致其对华战略的调整,进而影响中美关系。在第二阶段,美国多数时间都认为中国实力仍不足虑,同时又对中国的发展方向抱有期待,因此对华战略整体积极面还是大于消极面。到第三阶段,美国对中国实力增长的恐惧以及对中国发展方向的疑虑共同作用,造成了美国对华战略的根本调整。从对中国实力与发展方向判断的角度看,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具有较强的连续性和一致性,第三阶段与前两个阶段有着根本差异。美国对中国实力变化的判断是一个作用相对缓慢的因素。从20世纪90年代后期起,美国已经逐渐注意到中国实力的上升和崛起,对华战略在小布什、奥巴马任内也随之有不同程度的调整,但这种变化一直未越过“临界点”。而美国对中国发展方向变化的判断,则是一个作用相对激烈的因素。一旦这一判断发生变化,中美关系就会越过“临界点”而发生范式性转移。两个因素相比较,美国对中国发展方向的判断决定中美关系的性质,即总体积极或是总体消极;对中国实力的判断在对发展方向的判断之下发挥作用。

(三)过去50年间,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中美关系经历过两次重构,目前仍处于第二次重构的上升期

从制衡到塑造,从塑造到争胜,美国国家安全视阈下的中美关系经历过两次重构。这一变化不仅体现在我们对历史的定性理解之上,也反映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提及中国的次数上。我们可以认为,报告提及中国的频率高,也就说明当时的美国政府正在着力从国家安全战略的高度处理中美关系,国家安全战略视阈内的涉华内容丰富,中美关系正占据着当时美国决策者的精力和时间。提及中国的频率上升,说明美国决策者对中国问题的关注上升,很可能是在重新塑造美国对华战略的基本逻辑。图1是1987年以来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提及中国的频率。从这一折线图可以清楚地看出,在中美关系的第一阶段,报告提及中国的次数非常少。但是这一频率在20世纪90年代出现了快速、持续的上升,1998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达到了历史上所有报告的顶点。这说明,20世纪90年代,克林顿政府从国家安全战略视角去审视中国的内容越来越多,占据其决策资源的比例也越来越大。这正是美国对华“接触”战略日渐清晰、稳定和丰富的阶段。当20世纪末美国对华战略达到新的稳定和完全定形之后,提及中国的频率在21世纪第一个十年持续下降,说明小布什和奥巴马政府基本是在跟随克林顿政府的战略逻辑,区别主要在于政策和程度。按照这一分析,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提及中国的频率从2015年前后开始重新上升,这一趋势一直持续到2021年,尚不能判断何时会到达顶点。从这一变化可以看出:第一,美国对华战略正在经历第二次重构,进入以“争胜”为目标的第三阶段。第二,这一重构实际上是从2015年前后就已经非常显著地开始了。也就是说,此轮重构并非由特朗普政府开启,而是在奥巴马政府第二任期就已经开始。我们将第二、第三阶段的区分节点定在2017年,只是因为在战略文件的表述层次上,2017年是一个标志性的节点,但是重构的“车轮”实际上在几年前就已经启动了。第三,现阶段可能仍然处于这一重构的上升期,未来提及中国的频率何时见顶目前还难以预测。至少,目前第二次重构的强度尚未达到第一次重构最高峰(1998年)的水平。一旦观察到频率下降,我们或许可以认为,美国这一轮对华战略调整已经基本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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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美国对华战略中的一些基本议题、基本提法往往超越某一届政府,具有较强的延续性

从议题角度看,有三个议题十分有趣,值得关注。一是意识形态。中国方面多年来一直认为美国对华战略中包含着较强的“和平演变”等意识形态成分。美国战略界则常常否定这一说法。美国的一些“中国通”近年来反复宣称美国当年的“接触”战略并不包含期待中国发生政治变化等内容。然而,从本文分析的文本和政策看,美国两党历届政府都或多或少地强调要“改变”中国。从尼克松的“中国必须改变”,到克林顿的期待“接触”带来中国的自由化、市场化,到小布什、奥巴马期待“接触”限制和改变中国的对外行为,再到特朗普政府对中国政治制度的直接攻击,50年来美国历届政府的说法有差别,强度有差异,但将中国看作一个有待改变的“他者”是没有变化的。二是军事和核力量。从尼克松50年前重新审视中国开始,到当前的拜登政府,中国军事力量特别是核力量、核战略始终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占据着稳定的位置。这说明,从国家安全战略视角看,中美作为两个军事大国和核大国,是中美关系最根本的属性之一。三是科技出口管制。这一问题在过去50年间一直作为中美关系的“晴雨表”而存在。当中美关系改善时,美国对华技术和产品输出就会“松绑”。例如20世纪70—80年代,美国持续放松相关管制。当中美关系恶化时,美国就会收紧对这一领域的管制。例如1989年之后以及2018年之后。这一领域在过去50年中都是对中美关系变化最为敏感的议题。

从思想流派、术语概念的角度看,虽然尼克松被认为是“现实主义大师”,但是尼克松政府也十分强调中美之间的意识形态差异。尼克松在打开中美关系大门之前就提出期待“中国改变”,而这一思想实际上到20世纪90年之后才被“接触”战略真正发扬光大,成为美国对华战略的主流。一般认为,“接触”战略直到20世纪90年代以后才成形,但是这一思想显然可以从尼克松“不能孤立中国”,老布什“要保持与中国接触的渠道”,拜登政府“要在与中国的接触中竞争”等观点中找到共鸣。“竞争”一般被认为是2017年之后美国对华战略的主题,但是不仅2000年小布什在竞选期间就宣称中国是“战略竞争者”,而且在奥巴马政府2015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就已经提出“基于力量”来与中国展开“竞争”。“竞争”又可谓早有先声。显然,这些思想、概念、议题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有着自身的内在逻辑,并不完全随行政当局的更替而变化。

(五)过去50年间,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美国对华战略是两党和府会协调一致的产物

美国两党在涉华问题上当然有着非常多的不同看法以及尖锐斗争,但是从长时段的历史看,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的中国与中美关系却体现出超越党派和府会一致的特点。

在美国对华战略发展的三个阶段中,每个阶段都既有共和党执政时期,也有民主党执政时期。只不过第一阶段内共和党执政时间远远长于民主党,在第二阶段民主党长于共和党。第三阶段刚刚展开,尚难以作出党派执政时间的比较。但是无论如何,制衡、塑造和争胜都是受到两党不同政府支持的战略。在第一阶段,共和党总统尼克松开创的中美关系正常化事业由民主党总统卡特完成;在第二阶段,共和党总统小布什与民主党总统奥巴马都实行了通过接触塑造中国的国际行为、管理中国崛起“挑战”的政策。在第三阶段,共和党总统特朗普和民主党总统拜登在诸多议题上观点南辕北辙,但在对华战略上却是延续性大于变异性。

在对华战略上,美国的府会、两党在长时段确实能够保持一致。按照美国学者詹姆斯·林赛(James M. Lindsay)等的观点,美国外交议题可分为危机型、日常型和战略型三个类型。战略型议题最需要府会的协调一致。而中美关系恰恰是需要美国府会、两党协力应对的战略性问题。在本文所述的第一阶段,虽然共和党控制行政部门的时间远远长于民主党,但当时美国国会长期由民主党把持。中美关系“破冰”、建交等关键阶段,国会都曾经发挥过负面作用,但是总体看国会内支持中美关系正常化的力量伴随着行政部门政策等变化而迅速增长。在第二阶段,虽然民主党控制行政部门的时间长于共和党,但是共和党控制国会的时间则远远长于民主党。同样,国会内部对中美关系的接触总体上也是持支持态度。第三阶段虽然刚刚展开,但是无论是在特朗普政府还是拜登政府时期,国会对华态度与行政部门也都差别不大。拜登执政第一年中,行政部门和立法部门更是紧密合作,共同推动对华竞争战略的出台。

(六)过去50年间,在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涉华议题的内容越来越多,合作面和竞争面都有显著增长,但竞争面的比重大幅上升

表2和表3分别列出了1987年以来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涉华积极议题和消极议题。由于报告数量较多,表2、表3只选择了10份有代表性的报告,每个总统的每届任期只选取1份报告,即里根政府1份、老布什政府1份、克林顿政府2份、小布什政府2份、奥巴马政府2份、特朗普政府1份、拜登政府1份。

从表2可以看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的涉华积极议题在1987年以来的35年中总体是增长的。这反映了中美关系的实质内容在扩展,可以合作的议题的数量总体是增加的。不过在这35年中,积极议题变化的趋势是先增后降。在克林顿第二任期,中美合作议题急剧增长,数量达到了历史上的最高点,显示这是35年间中美合作领域最广阔的时期。其后,两国合作领域从小布什政府时期开始减少,到特朗普政府时期降至最低点。拜登政府上任初期,美国国家安全视阈下中美的合作领域有所回升,大致回到奥巴马政府时的水平。这既是拜登政府“竞争、合作、对抗”三分法的具体体现,也反映了美国对华战略的战术性积极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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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2显示,美国涉华积极议题的变化有以下几个特点:第一,美国对中国国内政治经济制度“转型”的期待,在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后彻底消失。这一期待在尼克松时代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不同时期期待的重点略有不同,有时侧重政治,有时侧重经济,但2010年后,这一议题彻底消失。第二,与中国合作共同应对跨国威胁,特别是气候变化和流行疾病,21世纪以来在美国国家安全视阈中几乎持续存在,表明超越双边和地区层次的全球性议题是值得高度重视的中美安全议题。第三,与中国合作在全球解决核不扩散问题,自20世纪90年代后期开始至今,始终存在于美国国家安全视阈之中,也是中美之间持续的合作点。第四,1998年以来,克林顿、奥巴马和拜登三届美国民主党政府都对中美两军对话表现出兴趣。第五,伴随着时代变化,推动中国经济开放、推动中国核不扩散制度建设、反恐等议题曾经在某个时期一度突出,但随后又逐渐退出美国涉华议题的“积极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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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表3则可以看出,过去35年中,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消极涉华议题明显增长,并且经历了三个台阶。21世纪之前,从消极角度谈及中国的次数极少,即便在从1989年到20世纪90年代初这段时间里也鲜有提及;进入21世纪后,小布什政府和奥巴马政府的16年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中美关系的消极面明显扩大,但是基本上保持平稳;2017年之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中美关系的消极面进一步迅猛扩大,且在拜登政府上任后,这一消极面并未出现缩小的趋势。

从具体议题看,有以下两个特点:其一,持续性最强的消极议题是中国的军力增长和所谓“透明度”问题。这一问题在1998年之后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一直存在。实际上,在尼克松政府打开中美关系大门之前和之初,美国政府战略文件中提到的中国问题就包含中国的核能力以及投送技术。这反映出中国的军事能力始终是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中最“硬核”的问题。其间如果说有变化,也不过是20世纪70年代美国主要关切中国新生的核力量,而21世纪以来美国关注的则是中国作为核常兼备、军民融合的综合性军事大国的发展。其二,与“积极清单”中对中国转型的期待在2010年前后逐渐消失相对应,中国政治和经济制度的演变方向逐渐稳定地成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涉华议题“消极清单”的内容。

将积极面与消极面整合起来看,有以下四个特点:第一,20世纪80年代后期,中美关系的积极面和消极面都比较有限,显示两国关系的内涵不够丰富,但基本是积极的。综合分析,我们或可将20世纪70—80年代的中美战略关系定性为“简单且积极”。第二,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中美关系积极面快速增多,消极面基本没有变化。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的中美关系“两面”之间的比例明显地呈现出以积极为主的态势。因此,这一时期的中美战略关系或可描述为趋向于“丰富且总体积极”。第三,进入21世纪后,中美关系的“两面”开始趋于平衡,积极面始终不少于消极面,但是优势已经非常有限。第四,中美关系进入第三阶段后,消极面迅速扩大而积极面迅速缩小,2017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视阈下的中国可谓是“一边倒”的消极,这在过去50年中都是未曾出现过的。拜登上任后,“两面”的比例虽然有所变化,但显然仍以消极面为主要方面。

结语

白驹过隙,中美两国共同发表《上海公报》已经过去50年了。回望历史,是为了寻找规律与启示,以照亮来路。重读《上海公报》,结合本文所综述美国国家安全视阈下的中美关系,至少可以给我们三重启示。第一,《上海公报》是中美两国一次关于世界秩序的讨论与交锋。公报开篇讨论的就是人民革命、民族独立和世界和平。中美关系从来都不仅是关于两国的、关于地区的,更是关于全球的。无论是冷战期间的折冲樽俎,还是冷战后的全球融合,中美关系都是全球秩序演进之下的基础性力量。今天,世界秩序正在面临“百年未有之变局”,只有在这个背景下,才能真正理解当前中美关系的深刻变化。第二,《上海公报》是一次中美两国真正平等的讨论与交锋。即便当时的中国处于相当困难的内外局面之中,公报还是通过采取“中国方面声明”“美国方面声明”“双方声明”这样的结构,采取“各自保留异见”(agree to disagree)的论述方式,确保了中美双方的完全平等。过去50年,中国从中美苏三角中最弱小的“关键第三方”的角色,发展到中美之间“被塑造”的相对弱势一方,再发展到今天被美国认为是“最严峻的竞争者”,虽然双边关系中的消极面大幅增加,但是双方实力地位确实在渐趋平等。中美之间正变成越来越平等的两强博弈关系。第三,《上海公报》发表后的50年,中美关系起起伏伏,也曾经历多次危机,但似乎又总是表现出某种韧性,因为这两个大国确实彼此需要。50年间,中国在持续崛起,而美国也并未见衰落,两国在全球秩序中的位置愈发突出。这段历史在提醒我们,决定中美两国竞争的关键不是谁能打败谁,而是谁能少犯错误,谁的表现更加优秀。如果未来中美两国能够沿着这个方向“争胜”,那么,中美竞争或许就不全然是坏事,中美关系的前景也就未必注定是悲观的。

来源时间:2022/2/21   发布时间:2022/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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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上讲座:尼克松总统1972年访华的前因后果和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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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桥  来源:中美印象

美国东部时间2月26日(周六)晚上8:00到10:00

北京时间2月27日(周日)上午9:00到11:00

点击这里注册线上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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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2月21日,美国总统尼克松到达北京。一周之后,中美发布了《上海公报》。尼克松总统50年前的破冰之旅既是美国邀请中国进入全球化的开始,也为中国实质性地进入西方发达世界打下了最初的基础。它是美国接触中国政策酝酿的开始,也中国改革开放的序曲。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50年前中美领导人的高瞻远瞩,没有尼克松总统的访华,没有毛泽东和周恩来放弃坚持已久的政治理念,就没有今天中国经济实力和政治影响的腾飞。本次线上讨论邀请五位专家谈尼克松那次改变世界地缘格局的中国行的前因后果,回顾中国和美国启动破冰的勇气和决策,日本的回应,台湾的震撼及这次“旅行”的成果对今天有什么样的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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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百家,历史学家,主要从事中共党史、中国外交史和中国改革开放史研究。曾任北京大学中华人民共和国史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主任、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委员、华东师范大学特聘教授,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副主任、第十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律委员会委员、中国中共党史人物研究会常务副会长、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所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国际战略研究基金会学术委员会委员等。主要论著:《改变自己,影响世界――20世纪中国外交基本线索刍议》、《穿越历史,透析中美之变——当前对两国关系的若干思考》、《革命、建设、改革—中国共产党“三部曲”》、《中国改革开放40年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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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兼,纽约大学暨上海纽约大学全球体系杰出历史学教授、康奈尔大学胡适荣誉讲座教授、华东师范大学紫江讲座教授、华盛顿威尔逊国际学者中心全球学者。他曾为康奈尔大学首任Michael J. Zak中美关系史讲座教授、伦敦经济学院历史和国际事务讲座教授,弗吉尼亚大学中美关系史严家淦讲座教授、香港大学杰出访问研究教授,巴黎政治学院访问教授,以及美国和平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挪威诺贝尔研究所研究员。他是《毛泽东的中国与冷战》、《21世纪的中国挑战——对美国外交政策的涵义》、《中国走向朝鲜战争之路——中美对抗之形成》等在国际学界有较大影响的论著作者,也是孔飞力著《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和《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的中译本译者。他现正以中英文完成《周恩来和他的时代》、并和耶鲁大学文安立(Odd Arne Westad)合作完成《大变革——中国从革命走向改革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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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军,法学博士,上海外国语大学特聘教授,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荣休教授,先后在中国人民大学中共党史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和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外交学系任教或从事研究工作。长期从事中国对外关系历史、中美关系史、冷战史研究,曾应邀前往美国哈佛大学、香港大学、台湾“中央研究院”、挪威诺贝尔研究所、日本东京大学等地作访问学者、客座教授、高级客座研究员。专著《从延安走向世界:中国共产党对外关系的起源》,获“第七届中国图书奖”和“华东地区优秀政治理论图书一等奖”,英文版由Eastern Bridge出版公司出版发行。专著《冷战与新中国外交的缘起(1949—1955)》(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获选2011年《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成果文库》、北京市第十三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一等奖,英文版由Brill出版公司出版发行。另有专著《冷战时代的中国战略决策》(世界知识出版社2019年版)、日文《中国外交决策研究》(日本千仓书房2021年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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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介正,淡江大學戰略研究所副教授,以及國內智庫「戰略暨兵棋研究協會」理事長。黃博士曾經擔任行政院大陸委員會副主任委員、駐美國代表處諮議,在淡江大學曾任先後擔任國際事務與戰略研究所所長及美國研究所所長。黃博士擁有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政治系)博士、喬治城大學(外交學院)碩士學位。他的專長包括:政軍兵棋推演、國家安全戰略、外交與國防政策、中國軍事現代化等,並經常參與主持政軍兵棋推演,以及政府研究計畫,同時在聯合報《名人堂》及中國時報《名家專欄》每隔週發表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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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晓波,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北京大学亚非研究所所长、日本研究中心主任,中华日本学会常务理事、副秘书长等。主要研究领域为日本政治与外交,教授课程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关系》、《东北亚政治与外交》、《国际冲突与危机管理》、《战后日本政治与外交》等,曾获得“北京大学十佳教师”称号。学术方面,先后出版专著、译著、合著共12部,英、日、中文论文64篇。专著获得“北京市社会科学理论著作出版基金”资助和“北京大学第十一届人文社科研究优秀成果奖一等奖”。参加、主持12项国家和北京市的研究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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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为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北京大学燕京学堂名誉院长袁明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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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22/2/21   发布时间:2022/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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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伟:邓小平是如何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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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伟  来源:中美印象

纪念南方谈话30周年

30年前的今天,88岁高龄的邓小平结束了南方之行,华夏大地如沐春风,人们奔走相告,心中充满了期待。1992年1月18日至21日,邓小平先后视察了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发表了著名的南方谈话,消除了长期困扰中国社会的姓社姓资的争论,重新定义了社会主义以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路径,让中国大踏步走上了市场经济之路,掀开了我国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的一页,为中国崛起、民族复兴奠定了重要的政治基础。

目前已经有不少纪念南方谈话的文章,但往往是就事论事。应当从一个更大的历史线索来审视南方谈话的重大意义——作为新时期中国政治的掌舵人,邓小平在1989年政治风波后,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通过“韬光养晦”的大韬略以及浦东开发开放和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两个大手笔,化被动为主动,使中国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能够化险为夷,再创辉煌。通过这段精彩历史的回顾,并追溯1978年改革开放的历史性决策,从中窥视邓小平是如何以高超的政治艺术驾驭两个大局、为中国发展争取关键战略机遇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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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韬略、两个大手笔:1989年后统筹两个大局的一整套战略策略

1989年春夏之交,中国发生了改革开放后最严重的政治风波,随后美国联合西方及全世界的追随者对中国进行制裁和封锁,中国则开始了经济上的治理整顿和政治上的反和平演变,改革开放处在前所未有的艰难时刻。1991年夏,苏联解体,苏共失去执政地位,社会主义阵营瓦解,中国作为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顷刻间被推向了孤独的社会主义政治舞台的中央。中国向何处去?这成为决定中国前途命运的关键问题。

南方谈话是在这一大背景下出台的,是邓小平面对极为艰难的国内外局势决胜于千里之外的一个大手笔。当然,邓小平运筹帷幄的不只是南方谈话,而是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的一整套战略策略——南方谈话是其中的最高潮,也画下一个圆满的句号。

1989年后邓小平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的一整套战略策略,首先是制定正确的对外方针。“六四事件”之后,面对美国和西方对中国的打压,邓小平及时提出了“韬光养晦”的政治大韬略,其完整的表述是当时以江泽民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加以概括的28字方针:冷静观察,稳住阵脚,沉着应付,韬光养晦,善于守拙,有所作为,绝不当头。这28个字,字字珠玑,主要蕴含了三层意思:第一,面对美国对中国的打压,应当采取什么姿态?是沉着冷静还是头脑发热,这是处理问题的大前提,为此邓小平对第三代领导集体提出“要冷静、冷静、再冷静”;第二,沉着冷静之下,应当遵循什么原则?邓小平深谙中国传统文化和智慧的精髓,把道家“无为而无所不为”的思想运用到极致,大智若愚,以柔克刚;第三,韬光养晦,善于守拙,最后的落脚点是什么?邓小平明确告诫:中国不当头(不当第三世界国家的头)、不扛旗(不扛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大旗)。1990年12月他对中央负责同志说:“第三世界有一些国家希望中国当头,但是我们千万不要当头,这是一个根本国策。这个头我们当不起,自己力量也不够,当了绝无好处……中国永远不称霸,中国也永远不当头。”

“韬光养晦”的一个主要目的,是化解中美冲突,打破中美关系的僵局。中国不出头扛旗,才能避免与美国领导的西方世界走向全面对抗,才能在中美关系面临危机时转危为安。1989年,正当中美建交进入20个年头被寄以更大期望之时,中美关系却跌入低谷。在这个危机时刻,邓小平在1989年10月31日会见应中国政府邀请前来访华的美国前总统尼克松时提议要尽快结束当时严峻的中美关系,指出:“考虑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主要应该从国家自身的战略利益出发。着眼于自身长远的战略利益,同时也尊重对方的利益,而不去计较历史的恩怨,不去计较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的差别”。邓小平还特别指出“中国没有做任何一件对不起美国的事”,并请尼克松转告布什总统:“结束过去,美国应该采取主动,也只能由美国采取主动。美国是可以采取一些主动行动的,中国不可能主动。因为强的是美国,弱的是中国,受害的是中国。”邓小平还表示:“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谁也不能阻挡中国的改革开放继续下去。”

1989年12月10日,邓小平会见美国总统特使、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斯考克罗夫特时继续指出:“中美尽管有一些纠葛、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和分歧,但归根到底中美是要好起来才行。这是世界和平和稳定的需要。”“中国威胁不了美国,美国不应该把中国当作威胁自己的对手。我们没有做任何一件伤害美国的事。一九七二年到现在的十七年中,世界局势总的比较稳定,中美关系的发展是形成这样好的局势的一个原因,占的分量不轻。中美不能打架,我说的打架不是打仗,而是笔头上和口头上打架,不要提倡这些。我多次讲过,美国的制度中国不能搬,美国制度究竟好不好,美国人自己说,我们不干预。两国相处,要彼此尊重对方,尽可能照顾对方,这样来解决纠葛。只照顾一方是不行的。双方都让点步,总能找到好的都可以接受的办法。”邓小平最后还请特使转告布什总统:“在东方的中国有一位退休老人,关心着中美关系的改善和发展。”

这就是邓小平——清醒、务实、睿智、果断,举重若轻、绵里藏针。当然,单纯对外韬光养晦还不行,还必须对内深化改革扩大开放。美国当时为什么打压中国?不是经济的原因,而是因为政治问题,美国对中国的发展方向有了疑问。1989年春夏之交的政治风波之后,国内外、党内外都有人对中国改革开放路线能否继续表示怀疑。邓小平在总结党和国家之所以能在国内外巨大冲击中站住脚的原因时,明确指出了一个基本事实:如果没有改革开放的成果,在国际和国内风波面前,我们就不可能像今天这样巍然屹立。基于这样一种对大局的清醒判断,他对第三代领导集体强调:“中国一定要有一个具有改革开放形象的领导集体,这点请你们特别注意。改革开放放弃不得。”1989年5月底和6月邓小平多次嘱咐中央负责同志:“我们要开放,不能收,要比过去更开放。”“现在国际上担心我们会收,我们就要做几件事情,表明我们改革开放的政策不变,而且要进一步地改革开放。”他还明确提出“要把进一步开放的旗帜打出去”。惟此才能消除国际社会对中国的疑虑,从根本上扭转不利局面。

如何把进一步开放的旗帜打出去?恰在此时,上海提出要开发开放浦东。邓小平敏锐抓住这一历史机遇,及时提出“上海是我们的王牌”,把浦东开发开放从原有的地方战略提升为国家战略。1990年4月18日中央正式宣布上海浦东开发开放。6月2日,中共中央、国务院批复上海市委、市政府,原则同意上海5月4日报送的《关于开发浦东、开放浦东的请示》,指出“开发和开放浦东是深化改革、进一步实行对外开放的重大部署。”“深圳是面对香港的,珠海是面对澳门的,厦门是面对台湾的,浦东就不一样了,浦东面对的是太平洋,是欧美,是全世界。”1990年,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这样描绘他心目中的浦东新区。由此,“开发浦东、振兴上海、服务全国、面向世界”就成为浦东开发开放的方针。

可见,在1989年后中国面临极为严峻的国内外形势下,面对海内外对中国向何处去的疑虑,邓小平明确在国际上“不扛旗”,却高瞻远瞩地提出“要把进一步开放的旗帜打出去”,并高屋建瓴地打出了上海这个“王牌”,向世界表明中国坚定不移推进改革开放的决心和信心。浦东开发开放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台的,是1989年后邓小平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的一整套战略策略的一个大手笔。

另一个大手笔是1992年南方谈话提出中国搞市场经济。由此邓小平通过实际行动向全世界证明,中国不会因为1989年政治风波走回头路,而是进一步推进改革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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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谈话的前因后果与历史意义:为中国向何处去指明了方向

在中国向何处去的重大历史关头,继1990年作出开发浦东的战略决策后,邓小平又于1992年发表了南方谈话谈话,提出“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计划经济不等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不等于资本主义”、“要害是姓‘社’还是姓‘资’的问题”、“中国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等振聋发聩的论断,为中国的未来指明了方向。

“故事”可从一年前讲起。1991年1月27日,邓小平乘专列离开北京前往上海视察。28日晚抵达上海。在去往住地的途中,听取了市委书记朱镕基的汇报。邓小平说:浦东开发至少晚了五年。开发浦东,不只是浦东的问题,是关系上海发展的问题,是利用上海这个基地发展长江三角洲和长江流域的问题。发展经济,不开放是很难搞起来的。世界各国的经济发展都要搞开放,西方国家在资金和技术上就是互相融合、交流的。“不要以为,一说计划经济就是社会主义,一说市场经济就是资本主义,不是那么回事,两者都是手段,市场也可以为社会主义服务。”

8月19日,苏联局势动荡。20日,邓小平在同江泽民等谈国内外局势时说:现在中国局势稳定,一个是由于坚持社会主义,一点也不动摇;再一个是由于坚持改革开放。如果不坚持改革开放,不拿实际行动证明这一点,也是不行的。坚持改革开放是决定中国命运的一招。强调稳是对的,但强调得过分就可能丧失时机。“特别要注意,根本的一条是改革开放不能丢,坚持改革开放才能抓住时机上台阶。”

1992年1月18日至2月21日,邓小平赴武昌、深圳、珠海和上海视察,沿途发表了重要谈话。南方谈话的最大亮点,是实际提出了社会主义可以搞市场经济的重大命题。

邓小平在1985年曾概括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提出一系列新的政策。就国内政策而言,最重大的有两条,一条是政治上发展民主,一条是经济上进行改革,同时相应地进行社会其他领域的改革。”此时,政治上发展民主的目标已经很清晰,但经济上的改革目标是什么仍语焉不详。从历史线索上看,“市场经济”概念的提出要远远晚于“民主政治”。

尽管改革开放以来实际进行的是市场化取向的改革,包括1980年前后实行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1984年开始进行以扩大企业自主权为核心的城市经济体制改革等,但首次正式提出“市场经济”概念,则是1992年的事情。这一年邓小平在南方谈话中指出:计划经济不等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不等于资本主义,“计划多一点还是市场多一点,不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本质区别。”1992年10月中共十四大通过了江泽民作的《加快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步伐,夺取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更大胜利》的报告,明确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目标是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

与这一论断相适应,邓小平在南方谈话还提出了决定中国前途命运的一系列重大问题,例如:党的基本路线要管一百年,动摇不得。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判断的标准,应该主要看是否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社会的生产力,是否有利于增强社会主义国家的综合国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社会主义要赢得与资本主义相比较的优势,就必须大胆吸收和借鉴人类社会创造的一切文明成果,包括当今资本主义发达国家的一切反映现代社会化生产规律的先进经营方式和管理方法。中国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要抓住时机,发展自己,关键是发展经济。发展才是硬道理。必须依靠科技和教育,经济发展才能快一点。要坚持两手抓,一手抓改革开放,一手抓打击各种犯罪活动。两只手都要硬。必须反对腐败,廉政建设要作为大事来抓。一些国家出现严重曲折,社会主义好像被削弱了,但人民经受锻炼,吸取教训,将促使社会主义向着更加健康的方向发展。我们搞社会主义才几十年,还处在初级阶段,巩固和发展社会主义制度,需要几代人、十几代人甚至几十代人坚持不懈地努力奋斗。中国要出问题,还是出在共产党内部。这些内容,都已经收录在《邓小平文选》第三卷中,为中国向何处去指明了方向。

邓小平回到北京后一个星期,2月28日中共中央将此次谈话要点概括为六个部分,作为中央1992年第2号文件下发,要求尽快逐级传达到全体党员干部。

3月26日,《深圳特区报》发表了长篇报道《东方风来满眼春——邓小平同志在深圳纪实》,在国内外引起强烈反响。作者陈锡添后来坦言,这篇文章有一个“最遗憾的地方”,那就是没有把邓小平的两句重要讲话刊登出来:一句是“不要搞政治运动,不要搞形式主义,领导头脑要清醒,不要影响工作”;另一句是“年纪大了,要自觉下来,否则容易犯错误。像我这样年纪老了,记忆力差,讲话又口吃,所以我们这些老人应该下来,全心全意扶持年轻人上去”。在1993年出版的《邓小平文选》第三卷中,其实涉及了上述两点内容,只是表述有所不同,如“老年人也要有点自觉性,越老越不要最后犯错误,越老越要谦虚一点。现在还要继续选人,选更年轻的同志”;“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形式主义多,电视一打开,尽是会议。会议多,文章太长,讲话也太长……”。

邓小平的南方谈话在全党和全国上下引起强烈反响。4月4日,江泽民写信给中央政治局常委等同志:小平同志的重要谈话传达后,举国上下引起了强烈反响,受到广大干部和群众的衷心拥护。全党和全国人民对改革和发展的认识更深化更统一了,大家的劲头很大,积极性大为提高,形势很好。现在重要的问题,是要善于把干部和群众高涨的劲头和积极性引导好、保护好、发挥好。10月12日至18日召开的中共十四大,明确提出了邓小平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邓小平理论成为党和国家的指导思想。

以邓小平南方谈话和党的十四大为标志,中国社会主义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事业进入新的发展阶段。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终于在新中国逐步落地,为几年后中国加入WTO奠定了重要的基础。

一方面对外制定了“韬光养晦”的大韬略,另一方面对内进一步深化改革扩大开放,先后拿出浦东开发开放和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两个大手笔,邓小平就是这样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在1989年后通过一整套战略策略,成功消除了国内外对中国改革开放路线能否继续的怀疑,为破解美国对中国的打压开辟了道路,为中国的发展赢得了关键的战略机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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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改革开放的缘起:邓小平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的又一典范

邓小平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的高超水平,不仅体现在包括南方谈话在内的上述历史画卷之中,中国改革开放本身也是邓小平统筹两个大局的典范。改革开放,实质是实现对内改革和对外开放的有机统一和良性互动,通过改革来推动开放,通过开放来倒逼改革,从而把中国搞上去。这本身就蕴含了统筹两个大局的深刻内涵。

早在1978年3月,邓小平就指出:“独立自主不是闭关自守,自力更生不是盲目排外”。在探索怎样才能使我国现代化建设发展得快一些的过程中,邓小平十分重视对外开放的问题,提出了“现在的世界是开放的世界”和“中国的发展离不开世界”两个重要观点。邓小平深刻指出:“对外开放具有重要意义,任何一个国家发展,孤立起来,闭关自守是不可能的,不加强国际交往,不引进发达国家的先进经验、先进科学技术和资金,是不可能的。”

1978年12月召开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把全国工作重点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确立了对内搞活经济,对外实行开放的政策。这不仅需要国内有正确的政策,而且需要有一个良好的国际环境。而实现对外开放,乃至中国要实现长期稳定的发展,都离不开和平的国际环境。因此,改革开放与和平发展,在逻辑上注定是不可分离的。中国要进行改革开放,就必须在战争与和平的问题上做出重大判断和抉择。

为此,邓小平1977年12月提出世界战争可以推迟,我国经济建设可以争取更多的和平时间的判断。经过冷静观察和客观分析,以邓小平为代表的中央领导层改变了战争不可避免的估计,认为世界和平因素的增长超过战争因素的增长,世界大战是可以避免的,争取较长时期的和平是可能的。在此基础上,邓小平提出“和平与发展是当今时代的两大主题”。这是一个具有极其重大意义的判断,改变了以往战争与革命的时代判断,从而为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谋求宽松的外部环境。

上世纪70年代的中国,可谓内忧外患。中苏关系破裂后,中越关系也趋紧张。“文革”期间的“输出”革命,以及对周边国家华侨“血缘情结”和“爱国热情”的诉求,让东南亚、南亚邻国颇有担心。“文革”时期“造反派”曾在中尼边界树起标语牌,要推翻尼泊尔的君主制。中方人员也曾在缅甸、尼泊尔等国宣传毛泽东思想,散发语录及像章。结果缅甸发生大规模排华事件,尼泊尔则要求中国撤走部分人员。就此,1978年邓小平访问尼泊尔时坦陈:我来贵国访问是还债性质的,“文革”期间发生过一些问题的话,那是由于我们方面的原因,责任不在尼方,尼泊尔没有对不起我们的地方。

邓小平1978年访问新加坡,向李光耀求教现代化的经验,李光耀却向邓小平直言东南亚国家的担心:因为大量华侨的存在,毫无顾忌地诉诸中华民族的血缘情结,只会让这些国家与中国的关系益发紧张。他当场要求中国停止马来亚共产党和印尼共产党在华南所进行的电台广播。邓小平说需要时间考虑。后来果然停止了广播。李光耀说,他从未遇见过像邓这样的领袖,在现实面前会愿意放弃一己之见。

让邻国放心,中国才会有宽松的国际环境。中国的改革开放,必须走和平发展道路。和平发展不是为了和平而和平,而是通过和平的方式来发展自己。既然和平发展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发展,那么如何借助外部世界的力量来实现发展,就成了改革开放必须考虑的重大问题。这不仅要处理好周边外交,更要处理好大国外交。

在1978年中共决策层酝酿工作重心转移的同时,邓小平也在布局中美建交。1978年7月,中美开始进行建交谈判,但进展缓慢。1978年11月10日至12月15日召开中央工作会议,为实现改革开放的伟大历史转折奠定了重要的基础,12月13日开始闭幕会,但中美建交谈判还未能取得实质性突破。12月13日,邓小平会见美国驻华联络处主任伍德科克,美方提出了修改过的草案,邓小平当场拍板同意。15日签署了中美建交公报。在关键时刻,邓小平亲自参与谈判,短短几日内一锤定音,大大超出各方预计。16日,中美两国同时公开发表中美建交公报。在中美建交问题迎刃而解之后,12月18日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中国进入了改革开放的历史新时期。

可见,1978年邓小平对改革开放的布局,实际上是“明”和“暗”两条线同步进行,“明”的是历时36天的中央工作会议以及十一届三中全会,“暗”的是中美建交谈判,因为这一谈判一直是秘密进行的,中美两国只有极少数领导人知道。十一届三中全会宣告从1979年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中美建交公报宣布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不难看出,改革开放和中美建交是同步进行的。这是时间上的巧合吗?当然不是,这是邓小平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运筹帷幄的结果。正如邓小平在谈到中美建交问题时所说“这确实是个大局。”

中美建交后,1979年1月29日,恰逢中国大年初一,邓小平访美。这是邓小平的最后一次出访,为营造一个良好的中美关系迈出了关键一步。访问取得了巨大成功,据美方官员说,邓小平访美的热烈场面在二战后的美国是空前的,唯一可以与之媲美的是二战前接待英国首相丘吉尔那一次。邓小平访美建立了中美的战略互信。1979年2月17日,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中国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后,卡特专门通过美苏之间的热线打电话告诫苏联,不要采取任何可能恶化目前局势的行动。

邓小平为什么如此重视中美关系?陪同邓小平出访的一位著名美国问题专家在飞机上问邓小平:“我们为什么要这么重视同美国的关系?”邓小平回答:“回头看看这几十年来,凡是和美国搞好关系的国家,都富起来了。”这位专家在回忆中写道:邓小平如此重视美国是因为他认为,要推行改革开放的政策首先就要对美国开放,不对美国开放,对任何其他国家开放都没有用。对此,邓小平并不刻意向美国隐瞒。1979年1月24日,邓小平在访美前夕会见美国客人时说:“我们相信中美关系正常化能为美国用先进的东西帮助我们实现四个现代化创造更有利的条件,这点对美国来说也是有利的。”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在1989年后中美关系遇到严峻的挑战,邓小平也采取“韬光养晦”的方针,努力予以化解,延长中国发展的重要战略机遇期。

结语

我国的改革开放,是对内改革和对外开放的有机结合,充分利用了“两个市场、两种资源”,为此必须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把国内和国际问题联系起来全面分析、通盘考虑,历来是制定正确路线方针政策的重要方法。在这个问题上,邓小平作出了经典性的贡献。

实现改革开放与和平发展的统一、对内改革与对外开放的统一、推进现代化建设与维护中美关系的统一,是邓小平的大智慧、大战略、大格局。从1978年以非凡的气魄同时布局改革开放与中美建交,到1989年后以超人的智慧打出一套“组合拳”,包括对外韬光养晦、对内开发开放浦东和确立市场经济体制的“一个大韬略、两个大手笔”这一整套战略策略,邓小平高屋建瓴、运筹帷幄,很好地统筹了国内国际两个大局,理顺了中美关系,为中国的发展赢得了关键的战略机遇期。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乘风破浪,高歌猛进。

在1989年政治风波后中国改革发展面临严峻挑战、苏东剧变使国际社会主义运动遭受严重挫折、全球产业结构和分工面临重大调整、经济全球化态势进一步显现的重大挑战、重大机遇、重大抉择的历史关头,中国最高决策层处变不惊,审时度势,通过浦东开发开放、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积极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等重大决策,向世界表明中国坚定不移推进改革开放的决心和信心,为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树立了典范。对南方谈话的认识,需要置于这样一个大背景之中。

谨以此文纪念邓小平南方谈话发表3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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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国务院参事室公共政策研究中心副理事长,上海市公共政策研究会会长,察哈尔学会学术委员会主任委员,教授、博导。本文部分内容摘自作者的新著《现代化:世纪的追逐与思想》第七章,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8月出版)

来源时间:2022/2/21   发布时间:2022/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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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尼克松访华50周年应该纪念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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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云  来源:联合早报

2022年2月21日正好是美国前总统尼克逊访华50周年;2月27日是中美《上海公报》发表50周年。这是一次历史性的访问,不仅结束了中美长达23年的敌对状态,也是改变世界政治格局的重大事件。

在当前中美关系出现巨大困难和国际秩序发生重大转型的背景下,纪念这个历史事件具有共同回顾历史、展望未来的积极作用。与此同时,对于尼克逊访华的意义解读也是多样的,这就需要我们在这一历史时刻,认真思考应该纪念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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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缘政治杰作与美式理想主义凯歌?

在美国对于尼克松访华意义的评价大致有两种看法。第一种看法是尼克松总统访华实际上通过与中国化敌为友建立准同盟关系,在冷战中成功撬动了中美苏战略大三角关系的力量平衡,形成了美中对苏的战略态势。对于中国而言,尼克松访华意味着中国结束了与美苏两大超级大国同时敌对的局面。这一种看法基本上是从现实主义地缘政治竞争的角度出发看待尼克松访华。第二种看法则是从理想主义角度出发认为尼克松访华开启了美国引领中国重返国际社会的进程。尼克松在1967年曾经在《外交季刊》的文章中写道,从长期角度来看,我们不可能让中国永远处于国际大家庭之外。在这一派人看来尼克松的动机则是带有很高远的道义性的。

被誉为“改变世界的一周”的尼克松访华究竟是“地缘政治的杰作”还是“美式理想主义”的凯歌呢?笔者认为当然不能否认中美两国在冷战中为了对苏而急速接近重要一面,但过度强调尼克松访华是地缘政治外交的胜利意义对于后冷战时代国际关系来说有害无益。现在有的人甚至认为美国可以在当前中美俄这个三角关系中倒过来使用尼克松模式,通过美俄接近来制衡日益强大的中国,而这个过程中尽力分化和离间中俄关系也就变得很必要。奥巴马执政后提出的亚洲再平衡战略被解读为美国要放弃同时进行两场正面战争的思路,集中力量对应中国。而俄罗斯被美国认为是一个衰落的大国,从中长期战略角度来看就出现了美俄接近的想法。在这些人看来,尽管俄罗斯和西方关系从来就是跌宕起伏,但俄罗斯毕竟是欧洲国家,最终还是要融入西方世界的,而中国作为一个东方大国,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按照这种逻辑,现在的乌克兰危机应该是“小打小闹”,未来联俄对华的战略选项也就顺理成章了。

第二种解读把尼克松访华看成是美国理想主义外交凯歌,隐含着一种自我设定的期待,即中国按照美国设想的模式进入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中,实现类似战后美国对日本和德国式样的改造。这种认识不仅不符合事实,而且过度强调这种美国自我高估的道义性对于当前的国际关系也是有害无益的。在尼克松访华的前一年的1971年,中国重返联合国,主要是因为第三世界国家支持中国的结果,美国不仅没有推动,相反是一直在阻拦。同样,近年来美国政府经常批评中国的一个理由是美国帮助中国走上改革开放的道路,让中国经济通过融入世界得到高速发展,而中国并没有因为经济发展而走上民主的道路,在国际上则是和美国竞争,这是对美国良好愿望的背叛。这种逻辑实际上是与上述对尼克松访华意义高度美国中心道义解读一脉相承的。然而这只是美国单方面自我假设,中国似乎从来没有承诺过要通过美国化,西方化来融入世界。1972年,周恩来在欢迎尼克松的宴会上就明确提到了,中美两国社会制度根本不同,双方之间存在巨大的分歧。中美《上海公报》也开诚布公明确写入这一点。换言之中国从一开始就已经明确表明了中美之间的巨大差异,只能在尊重差异基础上发展关系的立场。

求同存异和高度务实两大精神与“一中原则”

无论是“地缘政治杰作论”还是“美式理想主义凯歌论”,美国上述两种对尼克松访华意义的解读都是美国中心思维集中体现。笔者认为如果按照上述逻辑来纪念尼克松访华,无论是中美关系还是国际关系都将会犯方向性错误。尼克松访华的真正意义在于求同存异和高度务实战胜了冷战意识形态的狂热,推动了国际社会和亚洲地区朝着融合,和平方向发展。而这两点最为集中体现在《上海公报》,特别是关于台湾问题上的中国大陆和台湾同属一个中国的“一中原则”达成上。

首先,尼克松访华是在越南战争陷入泥潭的背景下发生的,也可以说是至少一部分美国精英们开始反思美国用意识形态的框架看待战后亚洲国际关系的错误性。中国内战结束后,美国国内开始的“谁丢了中国讨论”导致反共的麦卡锡主义的兴起,美国对战后亚洲国际关系的认识框架高度意识形态化。基于亚洲国家可能都被共产化的“多米诺骨牌”理论,美国在亚洲参与两场热战,50年代的朝鲜战争和60年代的越南战争。这两场战争的僵局和失败不是因为美国军事能力问题,而是因为美国用冷战思维去看待亚洲战后民族解放运动和民族国家建设的内生动态。用反共武装干涉的逻辑去对应民族解放运动洪流是重大的“看错病,下错药”,结果是美国自身软硬实力巨大损伤。中美在《上海公报》达成一个中国的原则共识,实际上也是美国在反思之前在亚洲政策失败后的认知上重构结果。现在美国国内一些人认为《上海公报》“一中原则”是为了联盟中国对抗苏联和尽快结束越南战争的需要的现实主义利益至上妥协的权宜之计;还有一些人则批评美国当时为了一时间的利益牺牲了美国“盟友”,是“不道德的行为”,这两种看法都不符合历史的,在政策上也是有害的。超越意识形态对抗框架,在求同存异的基础上追求国家利益,这是理性主义的回归,也是尼克松这位“铁杆反共鹰派”决定访华背后的核心知识基础。

第二,《上海公报》在开始就以较大篇幅明确列出了中美两国分歧点,指出中美两国的社会制度和对外政策有着本质的区别,在与此同时明确强调这并不影响双方的具体合作和交流,这实际上就是一种高度的“务实主义”体现。类似《上海公报》这样直接,系统和坦诚地罗列双方根本分歧和各自立场,但又承诺相互合作的外交文件并不多见,可以说这是中美两国在国际外交实践中的一个创举。这种高度务实精神同样集中体现在“一中原则”上,在这个原则共识基础上,尽管双方具体问题上有分歧,但没有影响中美开展交流与合作。中美建交谈判时候双方在对台问题上仍然有很大分歧,但正因为有这个“一中原则”的共识,双方发扬了尼克松访华中的高度务实精神在1979年正式建交。如果没有这种务实精神,中美关系也就很难会有之后长足发展。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看到美国政府有时候会出现偏离“一中原则”对中美关系产生很大冲击,但最终都会回到来的原因。因为“一中原则”不是美国对中国的“恩赐”,而是务实主义的机理在起作用,是符合美国根本利益的。

亚洲地区从分裂走向一体

尼克松访华的最大意义就在于中美双方秉持求同存异,务实主义精神,集中体现在中美《上海公报》上。事实上这两大精神在推动整个亚洲地区从战乱走向和平,从分裂走向一体,从对抗走向对话,从贫穷走向繁荣中起到了极大的启发和推动作用。中美关系解冻后,日本,欧洲,东南亚等很多国家都与中国建立了外交关系。特别是中国与东南亚国家建立外交关系后,双方在解决柬埔寨危机中的积极互动为冷战结束后双方发展战略伙伴关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以东盟为核心的地区多边合作的蓬勃发展让一个曾经饱受战乱,贫穷困扰的亚洲变得相互高度依存。越南战争高潮的60年代末,谁也不会想象得到亚洲一体化会发展到今天的水平。在这个亚洲地区从分裂走向一体的漫长进程中,50年前的中美关系融冰,以及这个背后体现的超越意识形态,求同存异和高度务实的精神不仅仅存在于中美之间,而是被整个地区所共有和内化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尼克松访华不仅是中美关系的胜利,而且是整个亚洲国际关系的胜利。

来源时间:2022/2/21   发布时间:2022/2/21

旧文章ID:27189

回望:《上海公报》诞生记 | 《上海公报》发表50周年研讨会即将在沪召开,公报精神何以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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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上海美国研究

编者按:

1972年2月21日至28日,美国总统尼克松正式访华。2月28日,中美两国发表了指导两国关系的《中美联合公报》,即《上海公报》,中美交往的大门终于被打开。尼克松成功访华和《上海公报》的发表是中美关系史上重要的一页,它标志着中美在对抗二十多年之后两国关系正常化过程的开始,为以后中美关系的进一步改善和发展打下了基础。

以史鉴今,开创未来。为了迎接和纪念《上海公报》诞生50周年,“上海美国研究”微信公众号特推出“回望:《上海公报》诞生记”系列专题文章,一起重温中美两国如何翻越层层障碍,跨过重重鸿沟,以访问搭起沟通的桥梁,以公报开启中美建交的道路。

50年前,中美两国领导人依据国内和国际形势做出了改变中美关系的决定,通过各方种种努力,两国终于跨越猜疑和敌对,促成了美国时任总统尼克松访华,并发表了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上海公报》。

正如美国前驻华大使芮效俭指出,《上海公报》是上世纪一系列重大事件中少有的几个产生积极结果的一个,给所有各方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值得每年都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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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联合公报》标准本底稿(中国国家博物馆图)

专家评述《上海公报》的历史意义

陶文钊评《上海公报》意义:促进中美关系正常化

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陶文钊在中美《上海公报》发表四十周年纪念日之际撰文指出,《上海公报》的意义在于开启了中美关系正常化的进程、在国际上确立了“一个中国”的原则、改善了中国的国际环境、为维护世界和平做出了贡献。

杨洁勉评《上海公报》:其蕴含的战略远见对于半个世纪以后的今天仍具有多重启示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学术咨询委员会主任杨洁勉在“上海滩大讲堂”首场讲座上系统阐述了《上海公报》的历史逻辑、时代潮流、战略远见和外交艺术。他指出:《上海公报》诞生的过程反映了中美关系从对抗走向缓和的曲折历史,体现了毛泽东和尼克松对历史的负责精神,超越了当时还深深困扰两国、亚太和世界的冷战惯性。《上海公报》蕴含的战略远见对于半个世纪以后的今天仍具有多重启示,包括:审视中美关系要有战略目光、推进中美关系要有战略共识、维护中美关系要有战略底线等等。

费正清评《上海公报》:“惊人”(surprising)和“明智”(sensible)

美国汉学家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曾在其多部著作中高度评价尼克松访华和《上海公报》的意义。在其回忆录里,他用“惊人”(surprising)和“明智”(sensible)来形容相关历史事件。

包道格评《上海公报》:美中两国借此找到了表达相同立场和共同利益的方式

美国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副院长包道格(Douglas Paal)曾接受记者书面采访时表示,三个联合公报的意义在于美中两国借此找到了表达相同立场和共同利益的方式。三个联合公报还触及到许多敏感问题,比如台湾地位问题等。三个联合公报是美中关系一个具有实际意义的起始点,对于建立美中之间的互信而言必不可少。从《上海公报》开始,两国开始建立起多层面的复杂关系,这一关系同时也折射国际环境的变化。

“坚冰融化”后的中美关系

1972年2月28日,《人民日报》报道了尼克松在中国的访问,同时发布了两国之间的联合公报。“坚冰融化”后,中美关系转入缓和,虽然正式建交时机还不成熟,但两国关系正常化的历史趋势是无法改变的。

1973年5月,美国政府在北京设立在华联络办事处,而我国也在华盛顿设立类似的办事处。

1975年,美国总统福特访华,再次确定美方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外交关系的意愿。

1977年,美国总统卡特上台后不久便重申了《上海公报》所达成的共识。

1978年12月16日,《中美建交公报》发表。

为庆祝中美关系正常化,人民日报还特别发行了100万份套红“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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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1月1日《中美建交公报》正式生效,中美正式建交。

今年是尼克松总统访华暨《上海公报》签署50周年。50年来,中美关系历经风雨,取得历史性发展,不仅给两国人民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也为地区和世界的和平、稳定与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纪念活动即将在沪开启,公报精神何以传承?

对中美关系而言,上海是非常特殊的一个地方:1972年,中美《上海公报》在这里诞生;1984年,里根总统在上海复旦大学发表演讲;1998年,克林顿总统在上海图书馆就台湾问题公开重申“三不”原则;2001年和2009年,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以及奥巴马,都对上海进行了访问。 

回顾历史,展望未来。为纪念《上海公报》发表50周年,上海市美国问题研究所、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上海市美国学会拟于2022年2月22日在《上海公报》签署地举办“中美关系:相互尊重 和平共处 合作共赢”——纪念《上海公报》发表50周年研讨会,探讨中美关系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寻找关于促进中美关系健康稳定发展的智慧和启示。

参考资料:

《美专家称三个联合公报对于美中互信必不可少》,记者:刁海洋,中国新闻网,2017年2月28日;

《那年今天,震惊世界的上海公报发表!尼克松在上海爱上了“大白兔”》,编辑:安通,刊登于红色之声(ID:hszs1921),2019年2月28日;

《45周年:<上海公报>诞生地瞩望中美关系新发展》,新华社, 记者:许晓青、李宝杰,2017年2月28日;

《“上海滩大讲堂”在沪开讲:国际问题研究专家杨洁勉首讲》,上海通志馆,编制:石梦洁,审校:叶君,2022年2月19日。

来源时间:2022/2/20   发布时间:2022/2/20

旧文章ID:27188

米尔斯海默激辩伊肯伯里等:中国是美国亲自缔造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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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国政学人

来源简介

辩论者:约翰·伊肯伯里(John Ikenberry)、黎安友(Andrew Nathan)、董云裳(Susan Thornton)、孙哲(Sun Zhe) VS. 约翰· 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

编译:曾庆鸣(国政学人编译员,南开大学周恩来政府管理学院硕士生)

来源:G. John Ikenberry; Andrew J. Nathan; Susan Thornton; Sun Zhe; and John J. Mearsheimer (2022), “A Rival of America’s Making? The Debate Over Washington’s China Strategy,” Foreign Affai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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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云裳 / 米尔斯海默 / 伊肯伯里 / 黎安友 / 孙哲

导 读

本文选自《外交事务》2022年3/4月刊最新刊登的辩论文章。约翰·伊肯伯里、黎安友、董云裳和孙哲四位学者从不同角度针对米尔斯海默去年11月发于《外交事务》上“中美不可避免的竞争”一文进行了猛烈批驳。最后米尔斯海默针对每位学者批评质疑进行一一“回怼”。本文题名为“中国是美国亲自缔造的对手?美国对华政策大辩论”。在针锋相对的理论和政策辩论之外,五位学者似乎不一而同地接受了“是美国一手成就了今日强大的中国”这一预设立场。“农夫与蛇”的叙事使美国政学界倾向于认为曾经的施惠方美国毫无根据地受到受惠方中国的挑战。中美之间,是否像他们所言,是开恩者与受恩者之间的关系?本次辩论囊括了几个具有代表性的评判美国对华战略成败的观点,由国政学人编译整理,内容观点不代表本平台立场。

约翰·伊肯伯里(G. John Ikenberry)观点

自由国际主义思想代表人物、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学者、普林斯顿大学政治学系教授,代表作《自由主义利维坦》、《大战胜利之后》

01 自由主义的豪赌

大多数国际事务观察家认同米尔斯海默在去年11月《外交事务》双月刊上发表的“中美不可避免的竞争”(“The Inevitable Rivalry”)一文中论证的观点:自由主义押在中国上的豪赌未能成功。冷战后美国将中国接纳进世界经济,并未使其成为更加开放、自由化且更具责任的全球秩序利益攸关方(responsible stakeholder),反而使其变得愈发强势。米尔斯海默更进一步地指出,美国对华接触战略是美国外交政策最严重的灾难之一,一开始采取遏制战略本可成功阻止或迟滞中国这一威胁的出现。

米尔斯海默忽视了这一战略带来的收益远大于成本,且美国对华政策只是冷战后寻求加强美国主导的自由国际秩序基础措施的一角。美国具有建立国际秩序的悠久传统,在此基础上,美国推动并牵引着国际体系朝着与其利益和价值观大体一致的方向发展。通过制定国际规则和制度促进自由民主制,扩大与欧洲及东亚盟国的安全合作,建立国际联合阵线应对人类面临的最严重威胁。

一旦中国开始崛起,放弃这一对华战略将使美国在防范中国方面陷入更加险恶的境地。在米尔斯海默设想的世界里,美国在全球范围内会面临不利局面,盟友和伙伴会变得更少。同样,米尔斯海默设想的美国将会面对更加充满敌意且对全球秩序不满的中国,使得全球秩序愈发动荡且前景黯淡,更不可能朝向解决二十一世纪问题所需的全球合作方向发展。

02 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大捷

苏联解体后,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面临的最大威胁随之消散,各国欣然无比地加入“自由世界”行列。民主国家在世界各国所占比例从八十年代的30%翻番至二十一世纪头十年的60%,北约和欧盟不断扩大,区域自由贸易协定激增,1995年还成立了世贸组织。美国执掌着一个不断扩大的全球体系,创造了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多的财富、安全和社会正义。这一全球体系是自由主义的豪赌,也是自由主义在世界范围内取得的历史性成功。美国显然希望中国成为这个不断扩大的全球秩序中的利益攸关方,但这绝不是主要目的。更重要的目标是建立由美国及其盟国支配的,以自由主义为导向的国际秩序。

米尔斯海默版现实主义作为对抗中国的指导,根本无法厘清、解释并意识到上述成就。冷战结束之际,米尔斯海默与其他主流现实主义者认为以美国为首的联盟体系将会瓦解。1990年米尔斯海默在《大西洋观察》(The Atlantic)杂志上提到,“苏联的威胁提供了将北约团结在一起的粘合剂…而美国可能会放弃欧洲大陆,其领导了四十年的防御联盟很可能会解体,结束过去四十五年来维持欧洲和平的两极秩序。” 与米尔斯海默所述截然不同的情况在欧洲和东亚发生了:虽然苏联威胁消失了,但美国同盟体系得以存续,自由民主国家之间更加团结紧密了。

冷战结束三十年后,包括米尔斯海默在内的许多现实主义者再次对美国的联盟体系提出质疑,并打着“离岸平衡”(offshore balancing)的旗号,主张美国减弱对世界范围内安全的涉足。他们认为美国应专注于保卫西半球,在保护欧洲和东亚盟友时发挥更加节制的后备作用。然而美国的战略收缩肯定会鼓动“修正主义国家”扩大影响力范围填补真空,预示着世界将回到那个我们曾经熟知的、悲剧逻辑的帝国主义世界。

03 接触加遏制(Congagement)

米尔斯海默也没有意识到美国对华战略从始至终不单单是接触。冷战未结束时中国就已经是联合国安理会和许多地区及全球制度的成员国了,中国已经身在国际秩序其中了,同时冷战后美国历届政府确实也试图将中国纳入全球秩序。但美国的对华战略还有另外两个组成部分:

首先,美国通过充满活力且深度强化的东亚联盟体系来制衡中国。克林顿政府时期重新调整美日同盟,1996、1997年接连出台了《美日联合安全宣言》和新版《美日防卫合作新指针》,对美日同盟进行了再定义并将《美日安全保障条约》作为区域稳定性力量,这一举措无疑是冷战后美国外交政策的重大成就之一。1995年在五角大楼任职的政治学家约瑟夫·奈指出了“中国力量的崛起”并申明美国在东亚采取“深入接触”战略的理由,体现了克林顿政府的思想。美国并未特别明显地表露出冷战后继续留在东亚地区,或通过部队前沿部署继续在东亚地区提供安全保障的姿态,但事实证明深度接触至今仍是美国战略的核心。

第二是加强泛亚太区域制度的管理。美国跳出了东亚地理的传统边界,放眼与澳大利亚、印度、环太平洋美洲展开区域合作以加强亚太地区的安全和经济架构。这一举措背后的理念设想亚太更广泛的区域保持开放,更少地被中国所主导。九十年代许多观察家(可能包括许多中国人)将美国对华政策称为接触和遏制的混合体“接触加遏制”也就不足为奇了。

美国对华战略的主要失败在于,允许中国在没有满足特定条件之前让其融入自由主义资本体系。冷战期间的自由主义秩序是一种“俱乐部式”的互助社会,成员接受自由民主的原则以换取西方主导的贸易和安全体系的入场券。冷战结束后,这样一种加入自由主义秩序的“条件性”逻辑(logic of conditionality)被打破了,自由主义秩序变得更像是一个“购物中心”,各国可以在其中任意挑选并索取秩序的某些有利方面。中国加入并受益于自由主义秩序的某些部分(例如有利的贸易条件)而忽略了去满足其他部分条件。米尔斯海默也写道:“美国领导人本应谈成一项对中国施加更加严厉条款的双边贸易协定。” 维持获得国际秩序入场券的条件性需要强大而统一的自由主义秩序,而非米尔斯海默设想的充满分裂和国家间竞争的现实主义世界。

米尔斯海默认为,美国除了在贸易方面对中国提出更多要求外,还应追求更加严苛的,系统性限制中国经济成长及实力增长的后冷战大战略。在米尔斯海默的反事实历史推理中,美国本应该寻求一直让中国保持弱势、贫穷和边缘化的地位。但有理由怀疑米尔斯海默的替代性方案是否可取,是否可能。

一方面,美国公众不太可能支持这种“一把扼住中国国运咽喉”(putting a boot on China’s throat)的大战略。大多数美国人在政治上反感并在道德上怀疑这种战略。中国到底构成了多么重大的威胁才要使美国采取如此非自由主义的现实政治做法?冷战后现实主义者不认为中国将成为未来与美国平起平坐的对等竞争者(peer competition)。例如1992 年美国国防部长迪克·切尼(Dick Cheney)的顾问撰写并透露给媒体一份典型的现实主义报告,认为美国在新时代的使命是确保在欧洲或亚洲不出现作为潜在超级大国的竞争者。但这份报告认为潜在超级大国竞争者和未来美国领导地位的潜在挑战者可能是德国和日本,而非中国。

米尔斯海默运用反事实推理(counterfactual)的问题不止于此:全面遏制中国需要愿意合作的盟友和伙伴,然而其他国家仔细考量后会得出中国未对它们构成同等程度威胁的结论。美国政府本身也不可能维持长达数十年的遏制战略,走这样一条路需要政治阶层、商界和外交政策精英之间的团结统一,充其量是一种空想。米尔斯海默长期以来对自由民主国家清醒地追求其长期国家利益的能力深表疑虑。然而在他所写的文章中,他却认为这样一种谨慎而连贯的遏制大战略不仅是可能的,而且可以持续几代人。

米尔斯海默的战略一旦以某种方式实施了,无疑将是一种国家自残行为(national self-harm)。对华遏制将使美国及其伙伴更加分裂,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更加混乱。美国会在经济上输给其他从对华贸易中受益的国家,同时美国作为全球领导者的声誉会无法挽回地被削弱。最终,该战略也无法阻止中国的崛起,中国只会从美国失败的遏制尝试中变得更加强大、更加不满,并且更加脱离自由国际主义的原则和规范。在米尔斯海默反事实推理的世界中,美国与中国的合作将比现在更少,而目前恰恰应对全球变暖、卫生疾病、网络战争和核扩散等一系列全球性威胁需要更多合作的时刻。

中国对美国构成了巨大挑战,米尔斯海默这一观点是正确的。两国彼此是竞争对手,对世界秩序抱有相互对立、截然相反的愿景。美国想要一个更加和平的民主世界,因为两个多世纪以来美国相信在以自由民主国家占主导的世界里,能够更加安全。然而中国想要一个对于其自身而非对于美国而言更加安全的世界,因此两国蕴含着巨大的战略摩擦。面对这一挑战,美国最好与其盟友合作,加强能够使其自身更加安全的自由民主和全球体系,同时寻找与其主要竞争对手合作的机会。

黎安友(Andrew J. Nathan)观点

美国汉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教授、东亚研究所主任,代表作《寻找安全感的中国》、《长城与空城计》

01 正确地看待“中国威胁”

约翰·米尔斯海默从各方面评估中国对美国利益构成的威胁是正确的。亚洲敌对阵营之间缺乏明确的地理分界线使得相比于比冷战时期,战争更加“近在咫尺”。米尔斯海默在文章中表示,随着势力均衡发生变化,“中国的行为与现实主义理论所预测的完全一样……谁又能责怪中国寻求主导亚洲并成为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

02 权力的来源

就地理位置而言,中国与许多互不信任彼此的邻国接壤。这些邻国没有一个在文化或意识形态上完全倒向中国。这些邻国出于战略或经济原因在不同时间、或在不同程度上与中国合作,通常通过提升与美国的关系寻求对冲潜在的中国区域主导权。这种制衡行为越来越明显:印度为了参加与澳大利亚、日本和美国的联合军事演习而牺牲了其传统的战略自主权,这是美日印澳四国机制(QUAD)的一部分;日本采取了史无前例的步骤,正式宣布台海稳定符合日本国家利益;澳大利亚通过2021年 AUKUS 协议获得核动力潜艇的帮助并重新强调了澳美联盟。

地理位置有助于解释中国缺乏盟友的弱点。缺乏盟友与其说是一种资产,不如说是一种负担:缺乏盟友不仅剥夺了对不合作邻国施加压力的方法,也剥夺了在世界各地部署大规模军事力量的能力。美国60多个盟友和伙伴中没有一个与美国的利益完全一致,也无人指望这些盟友和伙伴遵从美国对华战略的方方面面。但美国的联盟和伙伴关系体系仍然能使中国战略考量复杂化,增加了中国遵从他国偏好及国际准则的压力。

国际权力的结构性分布也不利于中国获取全球主导性地位。除非其他国家出现灾难性的管理不善,否则中国将在多极体系中长期面对五个强大的竞争对手——印度、日本、俄罗斯、美国和欧盟。中美任意一方都无法再造这样一种“单极时刻”。

03 威胁感知(threat perception)

毫不夸张地说,美国面临非常严重的“中国挑战”。正如现实主义理论预测的那样,中国对现状不满且被美国盟友、伙伴及其军队团团包围。中国希望将美国势力推出其海岸并削弱其联盟,这意味着中美爆发冲突的真正潜在风险(尤其是在台湾问题上)。我同意米尔斯海默的观点:如果爆发战争,可能是一场具有高度破坏性的有限战争,但也不排除两国发生核战争、甚至相互摧毁的风险。

但米尔斯海默将中国维护国家统一的决心描述为“情绪化的”或“扩张主义的”是错误的,因为这种描述使中国看起来具有非理性的侵略性。鉴于其主权主张的长期法律基础以及台湾地区对中国安全的战略、经济和技术重要性,米尔斯海默自己的现实主义理论其实更好地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大陆不会对台湾地区失去兴趣这一问题。同样符合现实主义理论的是,中国倾向于避免过早统一,在实现和平统一之前阻止台湾地区独立。但威慑台湾地区意味着中国必须建立能够威胁美国长期以来依赖航空母舰、前沿空军和海军基地阻止大陆武力统一企图的军事资产,而这一举措的结果将引向中美军备竞赛并增加由误判爆发战争的风险。

米尔斯海默将中国的目标描述为旨在获取全球主导地位,这一点是错误的。在多极化世界中,就像其他大国一样,中国将寻求塑造有利于自己的全球制度,但没有提议建立一套由中国主导的替代性制度。中国仍然坚定地致力于全球自由贸易制度,以及联合国和该组织的机构,积极地参与联合国人权体系。“一带一路”倡议与长期存在的西方发展援助项目并驾齐驱,并未寻求取代西方发展项目。中国虽然寻求国际影响力,但只要其他大国仍在全球制度中扮演活跃角色就几乎无法取得主导地位。

高估中国的威胁与低估一样危险。通过在美国公众和对华政策制定者中制造恐慌,炒作中国威胁的危害使中美关系更难管理。无论对华接触是否是米尔斯海默所声称的错误,无论是否存在他认为的限制中国成长的选项,美国仍在原地踏步(we are where we are)。

董云裳(Susan A. Thornton)观点

美国前高级外交官、耶鲁大学蔡中曾中国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东亚事务专家

01 战争爆发的限制因素

米尔斯海默的这篇文章给人一种不祥的,难逃厄运的预感(a sense of foreboding and doom)。米尔斯海默提到,“对华接触可能是美国近代史中犯下最严重的战略失误”,作为结果“中美陷入了只能称之为新冷战的局面….而这场冷战更有可能升温。”

我不同意美国对中国的接触政策是重大战略失误这一说法。冷战期间对华接触政策成功地说服了中国不再输出意识形态和革命,并使其转而帮助美国对抗苏联。冷战结束后,对华接触政策使中国实现了巨大的经济增长,使数亿中国人摆脱了贫困,这算是一项重大的人类成就。如果一系列失策导致中美之间爆发军事冲突,这才是真正的战略失误。米尔斯海默认为结构性因素无情地导致了中美军事冲突。但他这种现实主义观点无视了当代国际关系的现实。

当代有许多强有力的限制措施维持和平,美国几十年来也一直在努力搭建预防战争爆发的堡垒。过去70年间,这些堡垒维护了和平并促进了繁荣,而且这些堡垒仍然强大到足以防止中美冲突。以下几个极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同时出现并且所有约束同时失效时,中美之间才有可能爆发军事冲突:

首先,冲突前中美双边外交将必然崩溃。接触与疏远相反,疏远描述了1949年至1972年间中美正式关系的缺失。接触的目的是防止误解、提供保证及防止冲突。诚然,过去五年中美外交和交流一直乏善可陈,滋生了中美关系的混乱和过度反应。但这并非结构性的,是可以得到补救的。如果两国高层领导人始终如一地进行沟通并努力克制表现公开对抗的姿态,那么外交渠道防止战争爆发的作用将得到增强。

第二,如果中美爆发战争,国际体系必然已经失败。中美与全球各国及国际制度网络紧密相连,各国及国际制度在防止中美冲突方面拥有生死攸关的利害关系,因此会试图通过外交压力、调解等措施来防止迫在眉睫的冲突。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前国际体系中任何一方都无法通过战争取胜,中美之外的国家最清楚这一点。

第三是是全球化造成的限制。米尔斯海默认为美国帮助中国致富是一个灾难性的错误,因为由中国致富所产生的中国力量将不可避免地促使其挑战美国。但也有理由认为以中国和美国经济不可分割一体化为特性的全球经济使得任何战争都无法取胜,从而对冲突爆发具有威慑作用。经济依赖确实未能阻止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但20世纪初的经济关系与当今国际经济体系的复杂纠葛完全不同。

最后一个限制因素是公众舆论,美国政客不能忽视选民的情绪。在与恐怖主义进行了长达二十年的斗争之后,美国国内公众对卷入旷日持久且代价高昂的海外冲突十分警惕。

以上这些限制因素都能起到防止冲突爆发的作用,但还有一道保险能够防止中美冲突,那就是军事威慑。正如人类进入核时代这一步伐阻止了冷战四十年间美苏爆发直接冲突一样,中美都是具有二次打击能力的武装力量的有核国家,因此不会爆发直接冲突,相互保证摧毁的原则仍然有效,核时代的恐怖平衡仍然存在。

孙哲(Sun Zhe)观点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中国项目联席主任,北京大学国家治理协同创新中心高级研究员,代表作《左右未来:美国国会的制度转型和决策行为》

01 寻找一种战略

在约翰·米尔斯海默看来,中国一心一意地想要超越美国,因此两个大国之间的冲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目前中国国内对中美关系有多种看法:一种看法是,由于国内制约,中美两国不可避免地会走向分裂和脱钩。第二种看法是美国一心寻求遏制中国并削弱中国的国家力量,因此中国不可能向美国妥协,与美国合作也徒劳无用。还有一种观点强调中美两国互动的相互对抗性质,认为中国必须准备打一场决定性的战争。这些观点反映了一种零和思维,透露出悲观和敌对的感觉。米尔斯海默认为这种零和思维主导着中国的对外政策。

米尔斯海默在他的文章中花了很大篇幅批评接触政策这一本就有着浓厚和平主义底色思想的词汇。米尔斯海默可称其为“冒险政策”,但冒险是值得的并且已经取得了回报。接触政策使中国取得了非凡的现代化成就,减少了贫穷人口的数量并产生了日益庞大、国际化且开明的中产阶级。中产阶级压倒性地珍视自由和财产权等价值观,同时在在外交政策上更偏好和平与谈判。虽然中产阶级集团没有权力指导中国的未来,但却不能完全忽视它。

米尔斯海默将中国视为注定要与美国开打的战争机器:一旦给战争集器插上发条,它就将大步迈向权力扩张。米尔斯海默认为中国的实力增长、民族主义以及缺乏盟友限制将导致其试图改变外部现状。然而中国历来强调国家主权和外交谈判,称中国为维持现状的守成大国更为准确。相比之下,美国才是真正的修正主义者:美国试图向阿富汗和伊拉克等国输出民主;同样在亚洲美国建立了QUAD、AUKUS等一系列双多边盟友机制围堵中国。米尔斯海默将中国视作只想挑战美国的区域霸权是错误的。相反,中国将自己视为国际霸凌的受害者,并且作为一个正在崛起但尚未完全崛起的大国,中国从未放弃在当前国际体系中与美国共存并且合作的希望。

米尔斯海默开出的处方和他给出的诊断都是错误的。米尔斯海默认为由于美中竞争的根源是“结构性的”,“这个问题不能通过巧妙的决策来解决”。然后他提出了两条建议:第一条建议是“在东亚保持强大的常规军事力量以吓阻中国,传递武装冲突只能带来代价高昂的胜利这一信号”,这条建议假设美国可以阻止中国发动战争;第二条建议是“努力为开展安全竞争制定明确的规则和路径,例如避免海上突发事件或其他意外军事冲突的协议,”这条建议假设中国具有足够的理性遵循明确的行为准则。如果米尔斯海默确信以上政策是摆脱中美竞争的最佳途径,那么他本质上是在争辩,只要中美双方有明智的领导层并能做出理性的决策就可以避免最坏的结果。因此与米尔斯海默在文中所声称的相反,国际结构本身并不能决定国际体系的未来,施动者同样也很重要。

米尔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回应

进攻性现实主义代表人物、美国著名国际关系理论家、芝加哥大学温德尔·哈里森杰出政治学教授,代表作为《大国政治的悲剧》

01 回应伊肯伯里

很高兴看到伊肯伯里承认了对华接触已经陷入了万丈深渊(failed abysmally)这一观点。用他的话来说,中美现在是对世界秩序抱有截然相反愿景的霸权竞争对手。由于无法为美国的对华接触辩护,他转而关注美国决策者在所谓的“单极时刻”所奉行的自由主义霸权政策。伊肯伯里奇怪地坚称自由主义霸权政策“是世界范围内历史性的成功”。

事实并不支持伊肯伯里的说法。与 1990 年相比,虽然当时美国是地球上唯一的超级大国,然而今天美国却面临着中俄这两个充满敌意和危险的大国。伊肯伯里几十年来一直倡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已经支离破碎: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所有政策造成了巨大的死伤和破坏,并面临最终失败。冷战后正在向前进的民主现在也正在面临倒退。更糟糕的是美国民主正受到围攻,部分归咎于自由主义霸权的过度扩张和失败。伊肯伯里认为美国“在一个自由民主占主导地位的世界里更安全”。但他长期支持的自由主义政策破坏了国内外的民主,并且按照他的逻辑,这种自由主义霸权政策终将使美国变得更不安全。

伊肯伯里错误地叙述了我关于对华遏制的看法,把我描绘成更希望美国寻求“使中国保持软弱、贫穷和边缘化地位”的人。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目标,中国是注定要经济增长的,我从未提过上述观点。我实际上主张的是,华盛顿应该设法迟滞中国的成长,不仅要推迟它成为大国的那一天,还要确保它永远不会成为对等竞争者。美国外交政策制定机构迷恋于对华接触,没有时间进行现实主义的争论。然而我相信,如果美国领导人致力于现实主义,他们本可以制定有效的对华遏制政策从而在国内外获得大量支持。

伊肯伯里声称我认为美国作为“离岸平衡”的倡导者对盟友没有什么用处,并认为“美国应该专注于保卫西半球,同时在保护欧洲和东亚的盟友方面发挥更节制有限的后备作用。”我从来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论点。相反我一直认为美国对抗中国别无选择,必须与盟国密切合作以遏制中国的崛起,包括采取行动保卫台湾地区。

02 回应黎安友——中国想要什么

黎安友不太关心对华接触议题,而是关注中美战略竞争的演变。他担心我在“炒作”中国威胁并“制造恐慌”。他虽然没有明着说中国是纸老虎,但倾向于以那样的思维思考。具体而言,黎安友认为中国“存在重大弱点”,不会成为地区霸主,更不会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我从未说过中国实际上将主宰亚洲或获得全球霸主地位。相反我认为随着中国变得更加强大,它将试图努力实现这些目标。作为回应,美国及其盟国将竭尽全力遏制中国,就像曾经美国对德意志帝国、日本帝国、纳粹德国和苏联那样。

然后黎安友声称“中国存在重大弱点”,这将严重阻碍其主导亚洲的努力。中国确实面临一些挑战,但黎安友夸大了它们。他声称中国在多极世界中运作,面临着“五个强大的竞争对手”。但欧盟不是一个国家,印度和日本不是大国,俄罗斯也不是中国的竞争对手。美国是中国唯一的大国竞争对手。当然,中国将不得不与包括印度和日本在内的以美国为首的制衡联盟抗衡,但这与同时面对五个有能力阻止其实现地区霸权的大国相去甚远。对中国更加有利的是,印度、日本和美国相距千里,这将削弱它们共同遏制中国的能力。此外,中国并不像黎安友描绘的那样冷漠无情,没有伙伴。中国与巴基斯坦和俄罗斯这两个邻国建立了日益友好的关系。

03 回应董云裳和孙哲——战争爆发的机率

董云裳不同意我将冷战后的对华接触归类为“严重的战略错误”,认为该政策“使数亿中国人摆脱了贫困”,这是“一项重大的人类成就”。但这一成就与美国的安全无关,这是摆在桌面上的问题。董云裳从来没有解释为什么从美国的角度来看,对华接触这项加速缔造一个自己竞争者的政策不是一项战略失误。

董云裳坚定认为“为了维持和平,有许多强有利的限制战争措施”。相比之下我认为这种竞争正在“不可避免地导致一场引向世界末日的战争”。但我并没有说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我承认中美爆发武装冲突存在巨大限制因素,然而正如逻辑和历史所表明的那样,这些战争阻碍措施并非坚不可摧。

和董云裳一样,孙哲歪曲了我的论点,声称我认为中国“注定要发动战争”,使中美战争“几乎不可避免”。事实上我坚持认为中美安全竞争是不可避免的,然而中美战争不是不可避免的,孙哲也引用我写的“可以通过避免战争来管理这种竞争”这句话。

在孙哲看来,中国是“一个维持现状的守成大国”,美国正朝着强调合作而非冲突的对华政策迈进。孙哲还强调,虽然很多中国人对美中关系的未来持悲观态度,但也有很多人持乐观态度,希望改善中美关系。在美国也是如此,然而归根结底这些辩论还是会被国际体系无政府状态固有的竞争压力所掩盖了,每个国家最终都必须自助。这些压力将促使中国寻求亚洲“霸权”。

审校 | 施榕(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生)

来源时间:2022/2/20   发布时间:202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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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一州通过法案:禁止中共党员拥有任何房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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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逸  来源:环球时报

当美国一些联邦议员通过提出各种涉华法案吸引媒体关注时,地方各州的议员们也不闲着。据美国《亚特兰大宪章报》17日报道,佐治亚州参议院当天以32票对20票的优势通过一项议案,禁止“中国政府所有的公司”竞标该州政府合同。同日,亚利桑那州参议院商业委员会通过一项初步议案,称将禁止中国共产党及其党员在亚利桑那州拥有任何房产。这两个法案的共同点是:不知如何执行。

上述两个议案均由当地的共和党议员提出。佐治亚州的议案规定,有意竞标该州合同的公司必须提交文件,证明它们“不是中国政府所有或运营的”。如果公司伪造文件,可能面临最高25万美元的罚款。反对该议案的议员们认为,这将大大增加政府招标项目的成本。《亚特兰大宪章报》认为,目前不清楚该措施是否会产生实际影响,因为法案的提出者称,他不知道有任何中国政府拥有的公司与该州做生意。该议案下一步将移交州众议院审议。

相比之下,亚利桑那州的议案更加匪夷所思。当地《图森哨兵报》17日称,提出该议案的共和党参议员温迪·罗杰斯要求修改法律,宣布中国共产党及其党员在该州“不得拥有不动产”,且目前拥有的任何契约都被视为无效。但其议案没有确切定义“党员”的含义,这种含糊可能最终使议案流产。根据罗杰斯的说法,其议案受到了得克萨斯州类似立法的启发,该立法禁止来自多个国家的企业接入该州的电网,包括中国、俄罗斯等。

报道还称,亚利桑那州参议员们对“禁止中共拥有该州土地”的措施扩大到包括中共“成员”表示担忧,不知道这将如何执行。州议院工作人员无法提供证据,证明中国共产党实际上在该州拥有任何财产。有议员表示,“这项提案的部分内容听起来有点像二战,我们在二战中根据党派关系给人打标签。”多名议员在表决前说,不知道其如何实施,“但我们先上车吧”。

美国《外交政策》近日发文称,美国州和地方政府虽然被授权在外交问题上采取行动,“但他们通常缺乏知识和经验”。

来源时间:2022/2/20   发布时间:202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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