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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国琦丨“我能比啊”(Olympia):体育在中美关系史中的作用和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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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贞 整理  来源:澎湃新闻

2021年是中美乒乓外交五十周年,但学者们在讨论中美外交时,却经常忘记“乒乓”这个重要因素。2021年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回归联合国五十周年,乒乓外交助力中国回归联合国——体育一直在国家关系中发挥重要作用。更不用说当下正在进行的2022北京冬奥会,体育再次成为全民关注的焦点。

徐国琦教授是国际史的重要开创者,他率先提出了“共有的历史”这一史学范式,其著作《奥林匹克之梦:中国与体育,1895-2008》引发了学界的热烈讨论。本文整理自2021年11月4日徐国琦教授在武汉大学所做的讲座“体育在中美关系史中的作用和贡献”,经徐国琦教授审阅并授权,经武汉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杜华修改。

体育作为中美共有的历史:1872-2008

在中美早期的外交中,体育扮演了重要角色,只不过长期以来未引发学术界的关注。

留美幼童是早期中美外交中的重要人物。1872年,美国驻华公使蒲安臣摇身一变,成为代表中国出使世界的使节。蒲安臣出使的第一站就是美国,他代表清政府和美国签订了《蒲安臣条约》,规定美国的教育机构得以向中国公民开放,使得清廷得以派遣中国幼童赴美留学。同年,清政府开始组织挑选留美幼童,资助他们小学、中学和大学的学习,计划十五年。这批留美幼童中涌现了一大批在近代中国赫赫有名的人物,比如设计京张铁路的詹天佑,中华民国第一任总理唐绍仪,谈判庚子赔款项目的晚清外交家梁诚,以及邀请美国专家制定中国宪法的蔡廷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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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美幼童

这些留美幼童在体育方面都非常出色。比如钟文耀在1880年作为舵手,率领耶鲁大学划船队打败了哈佛大学划船队。哈佛-耶鲁赛艇比赛起始于1852年,是全美最悠久的体育运动之一,影响力非常大。舵手是赛艇队的灵魂,既要掌控方向,还要动员队友,因此往往由全队最具领导力的人担任。钟文耀就是耶鲁赛艇队的舵手。他率领耶鲁大学划船队获得胜利,成为当时耶鲁同学们眼中的英雄。再如另一位留美幼童曹嘉祥,每个周末都会去打猎,其打猎事迹也被他的美国朋友记录下来流传至今。1881年,留美幼童被召回国时,路过加州奥克兰市,他们和当地的棒球队下战书,并在对战中大败奥克兰棒球队。在临走之际,留美幼童们通过这场棒球赛告诉美国人,“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但是,这些有趣的体育历史都不会被纳入到传统的政治史叙事中。毛泽东曾经称中美乒乓外交最成功的地方在于“平民外交”,但留美幼童早在一个世纪前就开启了“平民外交”,只是学者们没有重视而已。

中国人的体育观在近代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实际上,古代汉语中没有“体育”这个词,“体育”一词是1897年前后从日本传到中国的。在宋朝以前,中国人的体育观念与西方并驾齐驱,但此后程朱理学兴起,科举考试制度进一步束缚中国人的体育生活。宋朝出现了女性裹小脚的传统,从此之后中国人的体育观念开始走下坡路。直到1895年甲午战争之后,中国人被日本人打败,有志之士开始全方位地反思中华民族的落后,中国人体质之落后也成为反思的重要内容。1895年,严复在天津《直报》中撰写了《原强》一文,第一次提出了中国是一个“病夫”的说法。严复认为中国要富强,中国人的身体也需要改变,于是提倡“体育救国”,提出了新的身体观。

当中国人在思考救亡图存的时候,现代奥林匹克运动恰好发轫。几乎在同一时期,法国的顾拜旦开始筹备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1896年,首届奥运会在希腊成功举办。更有趣的是,刚好在前一年,美国传教士在天津建立了中国第一个基督教青年会,该组织非常重视体育运动。基督教青年会开始向中国人介绍奥林匹克运动,推广现代体育。1908年,天津基督教青年会杂志《天津青年》上讨论了三个非常著名的问题:中国人何时参加奥运会?中国人何时赢奥运金牌?中国人何时主办奥运会?当然,直到2008年中国举办北京奥运会,一百年之后中国人才终于实现了奥运之梦。但是,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体育救国确实时代强音。著名教育家张伯苓曾是基督教青年会的主要成员,他也是这一理念的拥护者。后来,他在创办南开大学后,就极为重视体育在教育中的作用。1917年,毛泽东在当年4月份的《新青年》上发表了他公开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名为《体育之研究》。毛泽东对体育的关注,正是继承严复以来的体育救国理念。

虽然有关“体育救国”的呼声很多,但中国人实际参与国际体育的并不多。在1922年中国正式加入世界奥林匹克大家庭之前,中国人一直是以基督教青年会干事的名义去观摩奥运会。1928年,宋如海先生作为武汉汉口的基督教青年会干事前往阿姆斯特丹观摩,回国后出版了《世界运动会丛录》一书。在这本书中宋如海把“Olympia”翻译成“我能比啊”,展示出中国人渴望向全世界证明,我们中国人也是可以和其他国家比的。

在此后的历史中,奥运会对中国而言,从来就不是一种单纯的体育运动,而是中国迈向国际社会的重要途径。1932年,刘长春单刀赴会,前往洛杉矶,中国体育健儿终于第一次正式参加了奥运会。如果我们要把这一事件放在三十年代的历史背景中考察,会发现这一事件其实充满了政治色彩。同年,日本在中国东北建立伪满洲国傀儡政权,为了让其合法化,伪满洲国希望派运动员参加洛杉矶奥运会,从而把“国旗”升到国际舞台上。许多爱国人士纷纷表示不满,尤其是曾控制东北的张学良将军,他出资8000大洋把刘长春送到美国参加奥运会。中国其实错过了奥运会的报名日期,但美国人还是接受了刘长春。1932年初,美国虽然孤立主义盛行,但不承认日本侵略中国,也拒绝了伪满洲国派人参加洛杉矶的奥运会。可以说,刘长春到美国参加第十届奥运会纯粹是出于外交考量,不是为了单纯的体育竞技,而是为了展示“中华民国”的存在。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理论上也参加了1952年奥运会。1952年奥运会在芬兰的赫尔辛基举办,当时的芬兰是一个亲苏国家,苏联参加了这次奥运会,实行“一边倒”政策的中国也愿意追随苏联参加。但奥林匹克委员会在“谁代表中国”这个问题上陷入纠纷,最后选择既邀请大陆也邀请台湾。但无论是毛泽东还是蒋介石,都信奉“一个中国”原则,蒋介石因为主办方邀请了大陆而拒绝参加,毛泽东发现蒋介石不参加,就决定让政府派人去。但实际上,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在赫尔辛基奥运会快闭幕时才到达,只在本次奥运会上竖起了一面五星红旗。所以,1952年中国并不算真正参与了奥运会。1958年因为美国的台湾政策,中华人民共和国退出了所有台湾参加的国际体育组织,包括奥林匹克运动。直到1979年改革开放,中国才重回奥运,并打算参加1980年的莫斯科奥运会,树立全新的中国形象。邓小平在接受日本记者采访的时候曾表示,中国人不仅要参加奥运会,将来还要举办奥运会。

中国最终并没有参与1980年的莫斯科奥运会,这与美国有很大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真正意义上回归奥运是在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上。洛杉矶运动会的组织者非常欢迎中国人参赛,因为能为他们带来大量的经济收入。为了表达对中国人的感谢,奥运村的第一把钥匙交给了中国运动员,奥运村因此第一个升中国国旗,奏中国国歌。在开幕式上,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代表团也受到了全场观众的热烈欢迎。洛杉矶奥运会上,中国人不仅拿到第一块奥运金牌,并一举拿下15块金牌,中国女排打败了美国女排的佳话也甚至流传至今。当然,最重要的事件是,许海峰在这届奥运会获得了中国人在奥运会上获得的第一块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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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海峰

2008年,中国人终于在自己的国土上举办了奥运会。在历史上,美国在任总统很少出席任何国家奥运会的开幕式,甚至在1932年的洛杉矶奥运会上连自己家门口举办的奥运会都不参加,但2008年时任总统小布什却参加了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可见中国通过国际体育大大提升了在国际社会中的地位,更可看出中美关系的密切。在2008年奥运会中,中国一共拿了48块金牌,美国拿了36块金牌。如果从中美关系的“修昔底德”陷阱之说来看,早在2008年中美两国的竞争如同1908年在伦敦奥运会上美英争霸一样,在奥运金牌榜上就出现了端倪。

中美乒乓外交

要讲到体育在中美关系中的重要性,乒乓外交是不能不讲的话题。

1969年,尼克松入主白宫,开始思考如何和中国实现“大和解”。尼克松在选举中承诺美军能够从越南战争中抽身。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尼克松希望寻求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支持。同时,从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苏联在美苏竞争中占上风,苏联拒绝与美国进行谈判,尼克松则希望通过打中国牌使苏联回到谈判桌上。尼克松本人作为政治家,野心很大,希望千古留名,中美大和解也成为其战略生涯中最光辉的一页。总的来说,中美两国的领导人都希望实现中美大和解。

但是在1949年之后,中美两国没有正式的外交关系,彼此之间互不信任,如何保证不被对方愚弄呢?为了表达诚意,尼克松入主白宫后多次公开抛出橄榄枝。与此同时,毛泽东在1970年12月邀请斯诺一起吃早餐,希望斯诺能成为改善中美关系的“红娘”。1970年12月25月的《人民日报》头版就是毛泽东和斯诺站在天安门城楼的照片,报纸右上角还有毛泽东语录:“全世界人民包括美国人民都是我们的朋友”。中美双方其实都公开表达希望和解的态度。但是,美国政府其实是不信任斯诺的,因此中国的友好态度并没有被美方真正理解。

1971年3月28日,第三十一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日本举行,毛泽东亲自决定中国运动员去参赛,并提出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口号。毛泽东非常重视这次比赛,规定代表团每天向北京报告比赛情况。在日本比赛时,中国运动队有自己的巴士,但一个美国运动员格林·科文却在慌忙中上了中国人的巴士,中国运动员们一开始不敢与他交谈。但庄则栋想起了毛泽东曾说“美国人民也是中国人民的朋友”这句话,便开始与格林交谈,还送给了格林一份礼品。毛泽东听说了这个情况,最终亲自决定邀请美国乒乓球队友人访问中国。中美两国的最好红娘居然是价值25美分的乒乓球。两国友好之门立即开启。同年7月9日,基辛格秘密访华。1971年7月15日,中美政府同时宣布尼克松总统将在第二年访华——这一切都是乒乓球推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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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乒乓球队访华

美国人访华之后,中国人也迈出了赴美的步伐,开启了中美民间外交的第一步。由中美关系委员会出资,中国乒乓球队赴美旅行,受到了底特律民众的热烈欢迎。中国乒乓球队还在联合国展开乒乓球表演赛。在七十年代双方无法对话的情况下,中美关系都能实现战略大和解。目前中美关系紧张,我相信,在今天双方都有对话渠道的情况下,两国之间的友谊之门不会再度关闭。

从体育角度看美国取代英国成为世界霸主的历程

体育比赛是观察国际关系演变的一个重要视角,从中可以看到很多此前被忽略的因素。如果我们从这个角度来美国取代英国成为世界霸主的历程,也会发现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在现代奥林匹克运动发起的1894年,美国已经超过英国,成为世界第一经济强国。美国在经济、科技、商业上虽然都超过英国,但是直到二战之前,美国在军事上、外交上仍然拒绝担任霸主。但美国仍然全力以赴地在文化和体育上的进行扩张。1889年,美国人就开始环球宣传自己的国球——棒球。1899年,美国民间也出现通过打网球战胜英国的声音,美国人建立的网球Davis Cup应运而生。1908年伦敦奥运会上,英国人在开幕式上动了手脚,没有挂出美国国旗。但这个插曲并没有影响美国人获得奥运会的大胜利,通过在体育方面的强势出击,美国已经代替英国在经济上、技术上等多方面成为新一轮霸主。

从1896年到2020年,美国一共拿了1061块金牌,2636块奖牌,至今排名世界第一,远远领先于其他国家。综上所述,美国取代英国成为世界霸主的轨迹是非常清楚的:早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美国的国际扩张主义就在文化、经济、体育方面普遍存在。直到二战后,美国的扩张主义才延伸到军事和外交上,成为真正的世界霸主。

回顾美英之间在体育上对抗的历史,我们便可以重新审视今天中美关系。在今年的东京奥运会上,直到最后一天美国的金牌数才以一枚的优势超越中国。这既不是政治上也不是意识形态上竞争,仅仅是体育上的较量。

总之,体育是国际史研究的重要途径,能为我们揭示传统研究中被忽略的很多因素。从体育角度来观察中美关系的演变,我们也能发现,在历史中,无论中美关系处于何种状态之中,我们在民间层面上始终有强大的“共有的历史”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也许能帮助中美两个国家最终避免冲突,走向理解和合作。

来源时间:2022/2/20   发布时间:202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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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钩”中国: 美国盟友对华为禁令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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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Ji-Young Lee, Eugeniu Han & Keren Zhu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

导读:在特朗普执政期间,美国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对华为的制裁,并呼吁其全球盟友加入。两年多时间过去,美国盟友在对待华为的态度上,已经各有所表现。本文作者提出,美国与中国的竞争,是经济、安全、技术层面全方位的,而为了竞争,美国在亚太地区的联盟网络得形成一盘棋,而地区内盟友对华为禁令的态度,能体现出他们对中美竞争的态度。 本文以澳大利亚、日本、韩国三国作为代表进行分析,其中澳大利亚对中国的态度最为激烈,早于美国宣布华为禁令,甚至积极呼吁各国防备中国的干涉和可能的技术入侵;日本在行动上坚定,态度表达上却温和;韩国是态度和行动都最为含混的代表。究其原因,作者认为,澳大利亚在中国-菲律宾南海仲裁之后,就对中国在亚太地区的野心有所担忧,其积极防备、反制的态度超越了其对经济问题的关注。而韩国恰恰相反,进步派的文在寅政府认为解决朝韩问题是当前韩国的重中之重,还希望在萨德问题后积极缓和与中国的关系,同时也担心华为禁令可能是美国的政治陷阱。日本的坚定手段,出于其自身希望在外交、贸易领域全方位多元化的追求,他们认为中美竞争中有日本的机会,但在表达上,又处于与北京缓和关系的阶段。 总体而言,作者认为美国与各盟友之间存在“联盟光晕”,光晕中的各国之间依然存在信任问题,对中国态度和评价的不一致可能导致盟友的不可靠。美国盟友体系在华为禁令上所透露出来的“薄弱环节”,或成为中国应对美国技术竞争与封锁的突破点。欧亚系统科学研究特编译本文,供读者思考。文章原刊于Australi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2019年5月,美国开始对华为进行限制,2020年特朗普发布了禁止“利用美国技术的外国芯片对华为销售”的政令。紧接着,华盛顿开始积极推动他们在亚太地区的盟友,主要是澳大利亚、韩国、日本,一起在技术上封锁中国。

因为中国目前已经成为三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对他们而言,最好的策略,就是在维持与华盛顿的强军事联盟同时,与北京保持良好关系。因此,目前三国都在采取一种“分裂的外交政策”(bifurcated foreign policy),以对冲未来的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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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澳、韩、日三国与中国贸易额在GDP中的百分比

在美国看来,其与中国的竞争,是经济、安全、技术层面全方位的,而亚太地区的联盟网络得形成一盘棋。同时,美国积极推动与中国供应链脱钩的时候,它的盟友也意识到了跟中国在贸易上相互绑定,尤其在技术供应链上依赖中国,有潜在的安全风险。在这种情况下,美国需要思考的问题是:如何整合亚太地区盟友。

本文作者采用了施耐德(Glenn Snyder)的“联盟光晕(alliance halo)”概念,指出:光晕中的各联盟个体,可能会为了预防其他盟友的不可靠,而自己先变得不可靠。这种光晕式的联盟关系,可能使盟友产生对政治陷阱的恐惧、对多方对冲的考量,甚至出现威胁退出联盟的情况。

以上问题都会对美国在亚太地区联盟网络造成长期后果。而其中核心问题在于:当前世界,传统安全问题、经济问题之间的分野不断模糊。那么,美国和其盟友之间,就超出联盟协议的事项,可能进行怎样的合作?在华为问题上各盟友的行为、立场,就代表了其对中国的理解和偏好。

通过分析三个国家对华为的政策,作者得出两个结论:

首先,对于美国希望通过“联盟光晕”建立的对华为禁令联盟,澳、日、韩三国做出了不同反应。澳大利亚最直接,甚至先于美国发出了禁令,这与韩国相对温和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日本的禁令也比较坚定,但与澳大利亚相比,显得颇为低调。

其次,三个国家的不同反应和选择,主要源于他们自己对华为和中国相关安全风险的评估。也就是说,做决定的关键不是他们与美国的盟友关系,而是对北京的判断。美国为了敦促盟友限制华为,在对亚洲盟友的激励上也表现得非常激进,试图通过盟友间在技术、基础设施、通信和国防方面的网络化架构,应对来自中国的挑战。这种激进反而让韩国担心其中有政治陷阱。澳大利亚和日本的利益类似,他们希望限制中国在地区安全和未来技术方面的地位和重要性,因此也不会仅仅与美国结盟。同时,因为前述的对冲理念,这些美国盟友各自的政策也会给相互间外交造成障碍。

作者认为对澳、日、韩三国进行结构化的重点比较研究的价值在于:(1)三国都与美国建立了正式的军事联盟,需要美国继续坚守承诺,维护现有国际秩序,并在国家防务上支持他们。(2)他们的政权类型相同,拥护类似的自由民主价值观和个人自由、权利平等和法治等理想。(3)中国是这三个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重要的是,这三个国家的国内政策制定者都非常清楚,他们的经济未来与中国深度捆绑,但还没有深度到不能考虑“封禁华为”的地步。

1 美中竞争时代的盟军可靠性

施耐德的“联盟光晕”理论中表示:盟友们希望更多的相互支持,在联盟条约外的小事上,也可以达成共识,一致行动。要理解中国的经济实力如何影响美国联盟网络,就需要理解联盟基本军事承诺之外的政治半影——这些在“联盟光晕”理念下建立的相互支持的期望。这是联盟的“范式”,相互间的支持充满未知的可能性。

这一概念提供了一个有用框架,用以分析美国盟友对中国的“策略动态”。对于他们,中国的定位是非敌非友——形式既没有严峻到需要动武的程度,但也带来了经济和安全方面的潜在风险。根据“联盟光晕”理念,伊恩·亨利指出:特定的国家行为受联盟忠诚程度的影响,而联盟的可靠性又取决于“盟友们对特定利益的相对价值和追求方式的认可程度”。

基于这一理论见解,我们发现:除军事行动外,与中国经济相关的安全风险依然可能使联盟各国,因对彼此的可靠性认知而进行政治博弈。当“联盟光晕”中的各国在特定利益上出现分歧时,它们会认为盟友不可靠,进而采取行动。这些行动可能包括:政策对冲,外交限制倡议,联盟内讨价还价,威胁背叛,给盟友设陷阱;在极端情况下还可能有:废除联盟,形成运动,或增加核储备。

例如:美国特朗普政府为争取盟友支持就警告说,华盛顿可能不得不禁止与使用华为5G网络的盟友分享情报。各盟友在针对中国的经济和外交政策上有不同的观念,特别是关于两个问题:(1)与中国的经济相互依存构成多大的安全风险;(2)中国的技术部门是否应该被禁止。这些差异导致了对政治陷阱的担忧,政策对冲设计,甚至盟友关系废除的威胁,这些都表明美国联盟网络中盟友并不可靠。鉴于华为问题关注的是与中国经济相关的未来风险,而非明显的军事威胁,对于美国及其亚洲盟友而言,如何在盟国联盟网络内建立互信是一个挑战,尤其是在开始时。

在美国看来,追求全球供应链与中国技术公司脱钩,主要理由是中国经济体系的关联性——市场活动常与支持中国政府的其他目标相联系。对美国政策制定者来说,华为禁令是他们长期以来忧虑中国产业政策——例如“中国制造2025”——的一个结果,华盛顿认为这些政策是为中国的利益服务的。2020年《美国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战略方针(国防部)》中就表达过这种怀疑。

从美中战略竞争的角度来看,华为禁令旨在防止中国获取全球技术领导地位,这一位置不只是口碑荣誉,还能使获胜者在规模经济、范围经济方面具有先发优势,以及收集信息和为追随者做决定的能力。尤其是美国政府还认为,华为是中国工业和军事现代化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参与了人工智能“国家队”等项目,这些项目旨在强化民用领域的开放创新平台,和国家安全领域的“军民融合”。从这个角度来看,华为是中国军事现代化的技术推动者,反过来,就是美国及其亚洲盟友的重大威胁。

据报道,美国向其盟友分享了保密情报,认定华为留了“后门”,允许其设备在运营商不知情的情况下访问网络,但我们还不清楚是否有确切证据。美国对盟友的“劝说”内容要点还有:中国可能根据《国家安全法》要求华为和其他技术公司妥协;以及对未来电信网络架构的担忧——蜂窝塔设备将在新的5G架构中承担一些“核心”功能,从而使华为以及中国政府能够通过网络攻击破坏系统的核心。

美国媒体还多次表达对美军基地所在国用华为的担忧,因为这些基地的大量信息需要通过民用网络传输。特朗普政府曾威胁说,如果盟友在其5G网络中使用华为设备,他们将停止情报共享,因为不安全的通信系统可能损害有价值的情报;美国前国务卿蓬佩奥也曾表示,美国可能会重新评估决定是否继续给用了华为设备的盟友提供军事支持。

2 澳大利亚:坚定回应

2018年,澳大利亚在美国之前,成为“五眼联盟”中第一个将华为排除在其5G项目之外的国家。2018年8月11日,澳大利亚政府正式宣布:可能受外国政府指示,违背澳达利亚法律的公司,可能会被放弃,原因则是运营商保护5G网络安全的合理诉求。虽然这份声明没有明确提到华为,但释放了堪培拉对华为立场的明确信号。决定中海提到了《2017年电信和其他立法修正案》,该法案敦促澳大利亚运营商解决政府对外国主体的间谍、破坏行为的担忧。澳大利亚政府随后建立了关键基础设施中心,议会于2018年通过了新的《关键基础设施安全法》。

澳大利亚是一个代表,它对华为潜在安全风险的态度和处理方式与美国一致。早在2012年,出于网络安全考虑,澳大利亚就将华为排除在国家宽带网络的招标名单之外。2016年,澳大利亚政府决定拒绝两家中国公司——中国国家电网和香港长江基础设施——对该国最大的能源电网Ausgrid的竞标。2016年做决定时,澳大利亚—中国自由贸易协定(FTA)生效仅八个月。

澳大利亚禁止华为参与其关键基础设施和5G部署这一行为,决定因素是安全评估,而非美国的敦促。现有证据表明,是堪培拉在敦促华盛顿采取行动。时任澳大利亚总理特恩布尔表示,他已经“在多个场合向特朗普总统和其他美国官员提出了这个问题”。美国“已经接受了澳大利亚关于中国干涉问题的线索”。澳大利亚官方也曾与日本,韩国,德国和其他欧洲国家表示担忧。根据澳大利亚信号局局长的说法,将华为排除在澳大利亚5G网络之外的决定主要是基于“自身风险偏好”。除了澳大利亚对华为的一系列决定早于美国禁令外,值得注意的是,2018年禁止华为的决定几乎没有遇到国内选民的任何反对意见。

在美国三个盟友里,澳大利亚关于华为的辩论更加激烈、公开,这些辩论的背景则是“民主”和“专制”的意识形态分歧。支持禁令的主要论点集中在网络安全和澳大利亚网络在危机时期受攻击的可能性,支持者强调的,是危机时期,可能存在的“后门”和网络破坏的潜在风险,而澳大利亚国家安全机构表示,他们没有应对这些风险的技术方案。主要的反驳论点是:禁止华为设备不会让澳大利亚在网络战线上更加安全。中国黑客还有许多其他方式进入澳大利亚的网络,包括微软在内的商业软件的漏洞一样可以利用。

那么,澳大利亚先于美国禁止华为该怎么解释呢?与韩国、日本一样,中国是澳大利亚最大的贸易伙伴。然而,澳大利亚政策行为表明,经济考量并不是他们的重中之重。

2018-2019年,澳大利亚所有出口额的32.6%售往中国,而其所有进口的19%来自中国。2015年《中澳自由贸易协定》签署以后至2020年,澳大利亚对中国的出口翻了一番,从中国的进口则增长了42%。此外,澳大利亚对中国的持续贸易顺差在2018年达到GDP的3.8%(见图2);中国是澳大利亚最大的游客来源地;澳大利亚大学的收入依赖中国国际学生,截至2020年12月,中国学生占所有国际学生的28%。

禁止华为也不会给澳大利亚国内电信公司带来明显经济利益,因为澳大利亚没有能够取代华为的国内公司。澳大利亚2018年8月做决定时,华为与TPG启动了一个数十亿美元的项目,TPG是一家美国公司,根据与华为的协议对该项目进行了大量投资。尽管知道禁令可能会减缓5G网络的建设速度,澳大利亚还是做了决定。堪培拉显然承担了非常高的经济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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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2:澳大利亚与中国的贸易

要解释澳大利亚的华为禁令,不能排除其国内政治因素,特别关于“应对外国干涉”这一议题。根据Rory Medcalf分析,澳大利亚可能成为“反对中国干涉国内事务第一行动者”,其基础是整个政府的态度——与中国的经济机会应该与对风险的认识相平衡。2017年,工党参议员萨姆·达斯蒂亚里(Sam Dastyari)垮台,原因是其接受了一位中国亿万富翁的捐款,以换取他支持中国在南海的领土主张。这一事件成为澳大利亚国内政治和对外关系领域最重要的丑闻之一。因此可以说,澳大利亚对华为的处理,是应对中国在澳大利亚境内寻求影响力的活动的一种方式。

在韩国和澳大利亚,国内选举、公众舆论和精英偏好,都表现出了对“与美国结盟”的支持。但与韩国相比,澳大利亚的安全行动和对中国日益强硬地区态度的反应,与美国更加一致。北京拒绝接受菲律宾发起的“南海仲裁”结果一事,是澳大利亚对中国意图的思考和评估的转折点。时任总理马尔科姆·特恩布尔(Malcolm Turnbull)在2017年“敦促中国尊重他国主权”,并告诉其他国家:中国想在东半球推行“现代门罗主义”,以主导地区。

与日本类似,地缘经济方面的考虑在澳大利亚对华为的态度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2016年,华为与所罗门群岛政府达成协议,建造一条通往澳大利亚的海底电缆,引发了堪培拉关于中国在南太平洋地区不断扩张的激烈辩论,澳大利亚人认为该地区对国家安全具有重要战略意义。2018年,澳大利亚通过资助巴布亚新几内亚、所罗门群岛和澳大利亚之间的水下互联网电缆网络来对抗华为的项目,耗资约2亿澳元。澳大利亚基础设施融资机构的建立就是为了给该地区的基础设施项目提供资金。

其后,中澳关系继续螺旋式下降。澳大利亚政府呼吁对新冠病毒的起源进行无限期调查,随后,北京列举了一系列被称为“14宗罪”的澳大利亚贸易制裁行为,禁止华为是其中之一。外界认为,这些行为与中国对抗韩国部署萨德的策略类似,是将经济依存关系变成了战略工具。与此同时,莫里森政府否决了维多利亚州与中国的“一带一路”协议。

3 韩国:有限回应

韩国对美国倡导华为禁令的回应,相对沉默且有限。韩国政府的基本立场是:具体公司有权自己决定是否禁止华为,政府采购政策没有变化。2019年5月,在美国华为禁令后不久,韩国国防部对韩国军方使用的所有华为设备进行了全面清点,做了剔除或更换,其中包括LG U Plus在2015年捐赠给军方的43365部手机。韩国公司则采取了低调的态度,但总体上一直在限制与华为的合作。LG U Plus是唯一一家仍在使用华为设备的韩国主要电信公司。

2018年,韩国议会开始讨论与华为设备相关的潜在安全风险,政府成立了5G专家咨询委员会。2018年10月,国民议会传唤华为韩国首席执行官Shawn Meng和LG U Plus首席执行官Ha Hyun-hwoi询问华为设备的安全问题。对华为设备中存在后门的怀疑,是议会调查的核心。2019年8月,咨询委员会扩张为技术和科学部下属的5G安全委员会,以调查各种安全问题并讨论应对措施。韩国科技部长表示,华为没有任何已知的安全问题,但承诺进一步调查。

韩国三大电信公司KT、SK和LG U Plus在过去5、6年中都从华为购买了大量设备。当LG U Plus在2013年与华为达成协议时,美国已经提醒韩国与华为相关的安全风险。KT和SK随后在5G设备供应商名单中删除了华为。根据2013年与华为的采购协议,LG U Plus在2018年部署了超过1万个基站,但到了2019年,选择了三星作为首尔新增基站的设备供应商。但是,一旦华为设备集成到基础设施中,就很难将其排除出去了。

与日本、澳大利亚对比,韩国在追求华为与全球供应链脱钩上和美国分歧更大。大多数韩国人在美中竞争的背景下看待美国对华为的禁令,华为主要被看作追求特朗普“美国优先”计划的美国问题,而不是韩国自己要解决的安全风险。再加上对美国不可靠的认识,韩国人认为,特朗普政府对中国的经济和外交政策,是在逼迫首尔参与贸易战,在华盛顿和北京之间选边站队。

公共舆论中,韩国对华为相关风险的看法和应对态度可以总结为两个观点。一种观点是,有确凿的证据,将华为设备与损害韩国国家安全的行为联系起来前,韩国不应该匆忙承诺禁止华为。另一种观点认为,韩国政府应该像澳大利亚、日本和其他国家那样禁止华为。持这一观点的学者和专家表达了类似的安全担忧,认为华为不可能独立于中国政府,历史记录证明在国家安全问题上不该轻易信任华为。也有人认为,出于美韩盟友关系,韩国应该支持美国的禁令。

华盛顿和首尔认为对方不可靠的迹象比比皆是。2019年5月美国宣布禁令后,美国驻首尔大使哈里斯(Harris)从盟国通信系统的角度强调5G供应商可靠性的重要,韩国总统办公室回应说:我国目前使用华为的5G移动网络产品对韩美联盟的军事安全没有影响,美韩应该避免在相关问题上采取二元对立的态度,而应该扩大合作空间,使双方(华盛顿和首尔)能够以建设性的方式共同努力。哈里斯随后表示,他不同意这一观点,并表示如果韩国继续使用华为设备,美国可能会不再与韩国分享敏感信息。2020年1月,美国负责政策的国防部副部长约翰·鲁德(John Rood)对美国众议院军事委员会表示,“如果我们信任的合作伙伴这样做——指韩国尚未禁止华为,我们就需要担心给出信息的安全性”。

如何解释韩国对华为的态度与美国,甚至澳大利亚和日本之间的不同呢?

首先,其立场有强大的经济因素:为缓和中国因韩国2017年部署萨德而利用经济杠杆进行的制裁,首尔选择妥协,以改善与北京的关系。作为美国的条约盟友,韩国寻求恢复与中国关系的立场表现在文在寅政府的“平衡外交”政策里,其旨在培养中间立场,以预防、避免选择一方而明显伤害另一方。中国是韩国最大的贸易伙伴,2018年占其出口的26.8%,而美国仅占12%。与澳大利亚和日本一样,韩国对中国的贸易顺差在2019年占GDP的5.7%(图3),甚至超过澳大利亚和日本对中国的贸易顺差(图1)。此外,华为进口了价值107亿美元的韩国产品,相当于韩国电子产品出口的17%。

韩国对其经济未来的关注无疑是首尔与北京保持良好关系的最大动力之一。具体而言,首尔认为5G无线技术是其在第四次工业革命中取得成功的关键。预计到2025年,韩国的5G网络将向韩国经济注入至少30.3万亿韩元(30.3亿美元),相当于2025年韩国GDP的1.51%。根据韩国工业联合会的一份报告,总书记对韩国的国事访问将使其与北京的双边关系恢复到萨德争端前的水平。

其次,如果说澳大利亚对待华为问题主要考虑中国的干涉风险,那么韩国对待中国问题,则考虑北京可能提供的机会,特别是在与朝鲜的关系上。学者指出,文在寅政府在外交方面,将“朝鲜问题取得突破”作为首要目标。这反过来又严重影响了其对中美战略竞争应对方式。韩国一直克制地拥抱美国印太战略,和其他遏制中国的区域倡议。换句话说,除了因对华为的风险评估差异所引发的,对政治陷阱的恐惧之外,韩国自己的地缘政治、国内目的,对朝鲜的优先考虑,以及同时得到北京和华盛顿支持的需要,都导致了它作为盟友不情不愿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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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3:韩国与中国的贸易

这种战略行为有国内政治和意识形态的因素。韩国保守派倾向于将朝鲜视为构成生存威胁的主要敌人,进步派则将朝鲜视为“兄弟”,而美国则是干涉朝韩关系的局外人。现任进步政府的政策目标与中国的政策目标更加一致。北京一直强调应就制裁问题与平壤进行接触,并支持朝鲜半岛内部对话。

第三,韩国仍在处理部署萨德的余波。一方面,可以说中国对萨德的经济报复,让韩国政府和商界更加不愿与中国在贸易问题上产生新的争端。2017年10月,文在寅政府为努力恢复与北京关系提出了“三不”:韩国政府不考虑进一步部署萨德,不会参与美国的导弹防御系统,也不打算将美-韩-日三方安全合作发展为军事同盟。

另一方面,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的经济胁迫也使韩国公众认识到中国对韩国国家利益有潜在威胁。文在寅政府的外交举措被称为“新南方政策”,旨在加强与印度和东盟的合作,以使其外交选择多样化,并减少对中国的经济依赖。与日本类似,韩国公司也一直在努力减少对中国的依赖,三星、起亚和现代汽车缩减了在中国的投资。韩国政府和企业也在采取多元化战略,发展与越南、印度和其他东南亚国家的关系。

4 日本:低调回应

从本质上讲,日本对华为的双重反应,结合了行动的果断性和言语的模糊性,源自日本政府的战略谨慎、对中国的暗中不信任,以及不希望损害与北京关系的愿望。总的来说,日本的反应更接近澳大利亚。2018年12月,日本政府采购政策修订,以国家安全和保密要求为由,事实上禁止华为和中兴通讯。此后,日本政府利用法律制度手段,逐步加强了禁止措施。当时的内阁官房长官菅义伟说:确保网络安全的关键就是不要购买有恶意软件的设备或系统。

与澳大利亚不同的是,日本试图避免明确对抗中国和中国公司。日本政府把是否与华为合作的决定丢给私营公司,但提供了引导,和法律、财政激励措施,以切断他们与华为的联系。2019年5月,华为被列入日本贸易管制警报名单,这是一个出口商应当注意的集团、公司的数据库,由日本安全贸易管制信息中心运营。这一决定与美国商务部禁止美国企业向华为出口的实体清单保持了一致。2020年5月,日本政府决定要求所有独立的行政机构和特定的私人数据处理公司禁用华为设备。

华为在日本手机基站占比超过13%。2019年,华为从日本公司采购智能手机零部件和材料约1.1万亿日元。日本政府于2018年12月宣布新的采购政策后,日本主要公司停止使用华为设备。软银作为日本第三大电信公司,与华为的关系最长,已决定用诺基亚和爱立信取代现有的华为4G网络设备,并避免将华为用于5G。这一举措得到了日本政府法律的支持——为使用日本、欧洲或美国5G设备的日本公司提供15%的公司税减免。

与韩国相比,日本对美国呼吁“华为脱钩”的回应,是其自身追求日本供应链多样化政策的自然延伸,被称为“中国加一”。日本试图通过“积极的国际多元化活动”来减少对中国经济的依赖,特别是在北京于2010年削减了对钓鱼岛地区的稀土出口之后。日本尝试发展国内制造商,并与澳大利亚、印度和美国建立新的供应链。2020年,政府制定22亿美元的刺激计划,帮助企业将生产设施迁出中国。日本经济产业省2020年向NEC、富士通等公司提供700亿日元,用于建设5G设备和网络。根据东京商光研究公司2020年2月的一项调查,2600家公司中,超过37%的公司表示,他们正在将采购渠道发展到中国以外的地方。

日本对华为禁令的反应如何解释?

与韩国类似,日本防卫省国家防卫研究所的《2020年东亚战略评估报告》表明,日本人从美中竞争的角度来看待华为禁令。但首尔和东京之间的关键不同在于,日本的战略规划者和政治领导人将“美国转变态度,认为中国是战略竞争对手”这一情况解释成了对日本有利。日本对华为的考虑、对未来风险的评估,与日本“中国崛起是长期国家利益最大的挑战”这一认知有关。日本对华政策的总体趋势是发展自己的防御能力,并以竞争者的眼光看待北京,加强与美国的联盟,以及寻求东北亚以外的安全策略以使外交选择多元化。在日本国内,人们更加重视经济治国方略,这与安倍第二任期间对中国威胁的评估增强有很大关系。

与澳大利亚的情况一样,日本对华为的决定也与其自身对情报、关键基础设施的担忧和风险评估有关,也与美国趋于一致。少量公开论述表达了与中国相关的焦虑。日本公众对中国日益强硬的态度也是日本政府考虑的因素。2018年12月政府宣布新政策后,69%的日本受访者支持对华为和中兴的禁令,12%的受访者表示反对。与澳大利亚类似,华为对日本大学的搜索项目的资助和日本政府的行为,这些事件的公共讨论中,大背景是担忧华为可能成为窃取日本大学先进技术和信息的渠道。

日本对华为的低调态度可以通过政治和经济原因来解释。在特朗普政府要求禁止华为时,日本和中国正在努力改善双边关系,最终在2018年和2019年的两次峰会上达到高潮。中国对日本经济的经济影响是巨大的。2018年,日本23.2%的进口额和19.51%的出口额来自中国,而美日之间的数据是11.17%和19.05%。与此同时,中日间贸易非常平衡,2019年日本对中国的贸易顺差仅占其GDP的0.7%(图4)。在新冠疫情之前,中国游客占访日外国游客的30.1%,是排在韩国(17.5%)和台湾(15.3%)之前的最大群体。2018年,中国承接了日本企业离岸外包项目的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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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4:日本与中国的贸易

对日本的供应链而言,中国很重要。2019年运往日本的汽车零部件中有37%来自中国,半成品进口的21%来自中国。尽管日本商界对友好关系的支持或许没有改变,但随着整个社会对中国的怀疑越来越多,他们在主张与公国合作上也会更沉默。同时,日本企业也支持日本与美国的关系。

日本在中美竞争中的策略可以概括为:将多元化措施作为对冲策略的一部分。在国家和区域安全方面,日本跟澳大利亚一样,一直在积极推动规则秩序。2014年5月,安倍曾试图联合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印度和东盟,推进法治承诺。

日本还在寻求扩大泛太平洋伙伴关系(TPP)的成员范围,以促进供应链多样化。2020年8月,日本、印度、澳大利亚开始谈判,尝试形成三边供应链恢复计划,以减少对中国的依赖。

5 结论

2021年3月,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宣布,四方领导人——美国、日本、印度和澳大利亚——已同意成立工作组,负责制定5G和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的标准。2021年4、5月,拜登跟菅义伟、文在寅进行峰会上,重组全球供应链是最重要的协议之一。这些事实表明,美国及其盟友在联盟合同之外的问题上也有相互支持。

作者提出,分析美国盟友的可靠性,有三个关键点:

首先,其最亲密的盟友对华为的反应表明,美国和其亚洲盟友之间,对中国全球扩张的忧虑程度不同,这可能会引起焦虑,和对美国设置联盟政治陷阱的担忧。美国在应对中国带来的经济机遇和挑战时,有必要管理盟友对相互支持的期望。

其次,在中美竞争的时代,解决经济和技术问题的努力进一步强调了,美国联盟网络中盟友之间需要相互依存和沟通。泉川康弘(Yasuhiro Izumikawa)关于中心辐射体系的形成研究表明,在塑造新国际秩序上,美国亚洲盟友的偏好和行为与美国的偏好和行为一样重要。

第三,美国在亚洲的联盟网络最初是为更传统的安全威胁而建立的。华盛顿及其盟友是否以及如何共同应对与中国相关的非军事风险,需要各国领导人之间就他们对中国的态度和手段上的分歧进行对话。

*文章转自Australi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限于篇幅,有所删节。

翻译|谈行藏

来源时间:2022/2/20   发布时间:202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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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奇答中评:特朗普式对华经贸手法彻底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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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东晖  来源:中评社

美国知名经济学家罗奇(Stephen Roach)对中评社表示,特朗普对华采取单边行动,企图通过逼迫中国多采购来解决美国贸易逆差问题。这种手法从一开始就不可行,现在更是已经“彻头彻尾地失败”。

耶鲁大学全球事务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和管理学院高级讲师罗奇是16日晚间与美国智库亚洲协会就“如何避免美中意外冲突”举行线上对话,在回答中评社记者提问时做上述判断的。

曾任摩根士丹利亚洲集团主席和摩根士丹利首席经济学家的罗奇对美中关系的现状感到担忧。他说,在美中关系恶化的过程中,美国对于中国的错误叙事之一是,将美国的贸易赤字归咎于中国。有人以为只要挤压掉中国的贸易顺差,美国工人就会变得更好。“那是胡扯!”这位说话一向耿直的经济学家说道。

罗奇指出,当美国对106个贸易伙伴存在逆差时,反映的问题是美国国内储蓄不足。不解决自己的问题而去追打某个国家,无济于事。考虑到美国巨大的财政赤字,追打中国,只会让顺差转移到其它国家,且给美国的生产者带来更高成本,给美国老百姓加税。

罗奇指出,过去15年,中国已经在改变经济增长方式,决定了他们不想陷入发展初期的模式–做世界工厂,只做组装生产线并不能给他们的中产阶级带来长远的繁荣。此外中国也想在技术方面创新,在关键产业上领先。

罗奇表示,这让美国感到担忧,但美国却以为自己不需要做任何改变,对一切问题都有答案,“我们保持不变,中国必须靠拢我们”。他认为,这正是美国的问题所在,美国必须在宏观经济上做出结构性的重大调整和改变,处理储蓄不足和财政赤字问题。

答问部分,中评社记者问:美方指责中国没有完成第一阶段协议的采购承诺,美国试图通过双边协议强迫中国购买以减少贸易赤字,你是否觉得这种手法注定会失败?

罗奇回应:“不是说注定会失败,而是已经失败,起不了作用。”

对于拜登政府维持由特朗普政府实施的关税战模式,罗奇表示他对此持批评态度。他说,当你与106个国家有贸易逆差时,反映的是国内储蓄的缺乏,而不是所谓的不公平贸易。追打你最大的贸易伙伴,解决不了贸易赤字问题,过去对日本不管用,今天对中国也不管用。

罗奇指出,美国不愿或无能进行经济结构性的重大调整,只好盯住中国,作为美国无法整理好自己房屋的借口。美国预算赤字和储蓄不足不是中国的过错,美国对中国从事经贸的方式不满,完全有权通过世贸组织发起争端解决,但像特朗普那样,在“让美国再伟大起来”的旗号掩护下,对华采取单方面行动,从一开始就不可行。特朗普将第一阶段协议夸口为本世纪最好的协议,但“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outright unmitigated failure)

罗奇表示,美国在处理对立的经济关系时,固守拜占庭式的过时框架,不断重复类似的做法。

“我们总是寻找替罪羊,我们有受害者情结,需要一个人来甩锅我们的问题。”罗奇评论道。

罗奇指出,过去美国通过逼迫日本签署“广场协议”,重估日元币值,削减利率,产生经济泡沫,让日本至今仍想从失去的30年挣脱。现在又将这种手法用在中国,但中国人不会那么做。中国已经从日本那里吸取教训,采取不同的手法,比日本人更有效地应对和控制风险。

来源时间:2022/2/19   发布时间:202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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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朝庭:美国对外战略的文化渊源:以“印太战略”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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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成朝庭  来源:中美印象

背景与问题

对于一国对外战略和政策的缘起、渊源和特征,现实主义的研究方法致力于分析客观性、物质性和结构性决定因素,以强调这些战略和政策不以领导人意志为转移的必然性。但是,这种方式忽略了政治家和战略家等决策者不仅生活在客观物质世界中,而且是由特定历史和文化塑造的能动主体,他们的思维方式和行为偏好必定受到这些因素的影响,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因此,从战略文化和外交政策传统视角考察一国对外战略和政策及其特征的渊源,对于达成全面和深入的理解是极为重要且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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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政府在奥巴马政府“亚太再平衡”战略的基础上,推出了“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其标志是2019年6月1日由美国国防部发布的《印太战略报告》。拜登政府继承了特朗普政府的“印太战略”,将QUAD(美日澳印)四方安全会谈由部长级升级到首脑级,并于2021年9月组建了AUKUS(澳英美)战略联盟,向澳大利亚提供核动力潜艇。这一连串动作显示,美国正在综合运用传统地缘政治手段(外交、情报和安全军事等)来实施“印太战略”,以应对中国这个“21世纪最大地缘政治考验”(美国务卿布林肯语)。中国官方、学术界和舆论普遍认为,美国“印太战略”剑锋指向中国,其目的在于遏制中国的发展,维护美国在亚洲的霸权和世界的首要地位。然而,对于美国而言,“基于规则的自由国际秩序”在印太地区正受到“修正主义强权”的挑战和威胁,因而需要实施“印太战略”予以反击;印太地区这一世界最繁忙水域具有至关重要的经济和战略价值,美国必须在该地区维护“航行自由”,这是美国的悠久使命;美国必须与印太地区志同道合的盟国和伙伴合作,鼓励和加强民主价值观,防止威权大国影响、控制和胁迫本地区的脆弱国家。

那么,美国“印太战略”为何具备这些特征?美国何以诠释该战略的合法性?本文试图从美国战略文化和外交传统中寻找答案,希望通过破译文化的密码、穿越历史的迷雾,来深化我们对当代最重大地缘政治战略之一的“印太战略”的理解。

二、战略文化视角

“战略”最初是一个军事上的概念,与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相关。而战略文化(strategic culture)最早是美国兰德公司研究人员Jack L. Snyder于1977年在一篇研究报告中提出的一个概念,以便提供一种场景来更好地理解苏联在危机期间决策的决定性因素,并估测苏联领导人在应对有限使用核武器可能性时的支配性行为倾向。Snyder为此将战略文化定义为“一个国家战略圈成员在核战略方面的思想、特定条件下的情感反应和习惯性行为模式的总和,它们通过指导或模仿而获得,并为战略圈成员所共享。”自Snyder提出战略文化概念以来,不同学者从不同视角进行了研究,做出了各种不同的定义。相对而言,Ken Booth提出的定义更具包容性。Booth认为战略文化就是“一个国家在使用或威胁使用武力方面的传统、价值观、态度、行为模式、习惯、符号象征、成就以及适应环境和解决问题的特殊方式。”

如今,“战略”概念被包括军事在内的各个领域广泛使用(尤其是在中国),并发展出所谓“大战略”(grand strategy)概念。美国著名历史学家Paul Kennedy认为,“大战略”就是国家领导人综合运用所有军事和非军事元素(手段)来维护和增强国家的长期最佳利益。本文所指的战略文化,更多属于大战略意义上的范畴,是一国对于战略问题的偏好和传统,既包括传统的军事和安全领域,也涵盖政治、经济、意识形态和文化等领域;既包括战争时期,也涵盖和平时期。因此,一国的外交政策传统,是该国战略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多数中国学者和战略家眼中,美国战略文化的核心特征之一是扩张主义和霸权主义。中国军事战略家李继均指出,“美国通过几场战争极大地扩张了其领土,并且通过两场世界大战和冷战将其利益和影响扩张至全球”,因而美国战略文化是“富于进攻性”的,总是通过政治和经济措施强迫其他国家服从美国意志。而且,美国在文化或意识形态上有极强的优越感,将推广自身价值观作为其全球战略的主要内容之一。一方面,中国官方、学术界和大众舆论普遍视美国为一个强势的霸权国家,对美国在世界各地作威作福相当不满而且反感。但另一方面,中国学者和战略家们普遍认为美国战略文化也有重大劣势:战略和政策不连续,很容易随着政府换届而变更;过于依赖技术,甚至战略被技术所左右;缺乏对美国以外世界其他国家历史和文化的理解。

应该说,中国学者和战略家对美国战略文化的这些理解,触及到了美国对外政策中的一些重要特征,但很可能并非全貌,而且未能究其根本。在中国,美国常常被作为铁板一块的整体对待。但实际上美国的体制和文化非常多元,各种不同的思潮和学说不断融合斗争,很难说哪一种具有压倒性的统治地位。其实,即便在强调“举国一致”的今日中国,也并非典型意义上的“极权体制”,也存在中央和地方的矛盾,也有一定程度的意识形态多元化,美国著名中国问题专家李侃如甚至因此将中国的体制定义为“碎片化威权主义”(fragmented authoritarianism)。所以,在看待美国的对外战略和政策时,应避免以偏概全,不能流于表面分析,不能让预设意识形态立场影响理性客观的认识。否则,片面肤浅事小,误导决策事大。

三、美国外交政策四大传统

缔造现代德国的铁血宰相俾斯麦曾经不无嫉妒地说过,“上帝偏爱傻瓜、酒鬼和美国”。美国确实国运亨通,从1776年7月4日《独立宣言》发布至今,美国只有不到250年历史,但却雄踞世界之巅已经超过100年,至今仍然是首屈一指的超级大国。然而,美国内政外交的巨大成功,非唯天意,更赖人谋,否则绝无可能在如此短暂的历史时期内崛起于险恶的国际丛林。

那么,是哪些外交政策造就了美国的成功?美国学者Walter Russell Mead在2001年出版了《特殊天命:美国外交政策及其如何改变了世界》(Special Providence: American Foreign Policy and How It Changed the World)一书,在书中他细致而生动地描述了美国外交政策的四大传统:汉密尔顿主义、威尔逊主义、杰斐逊主义和杰克逊主义,以四位在美国历史上各树一帜的领袖命名,分别代表商人、传教士、宪政律师和军人(及民间社区和中产阶级)这几个群体。

汉密尔顿主义者和威尔逊主义者通常是全球主义者,前者主张建立自由开放的国际经贸体系,后者则致力于向世界传播美国的价值观;杰斐逊主义者主张美国应聚焦国内发展,巩固国内民主,对政府之恶保持警惕;而杰克逊主义者武德充沛,对精英怀有强烈的不信任,认为美国政府内政外交最重要的目标应该是保护美国人民自身安全和促进经济福祉。

总体而言,汉密尔顿主义开拓重利,威尔逊主义传教布道,杰斐逊主义固本培元,杰克逊主义尚武民粹。从战略文化视角来看,汉密尔顿主义和威尔逊主义具有扩张性,杰斐逊主义是高度防御性的,而杰克逊主义则属于防御反击型。在Mead看来,美国的外交领域也存在一种竞争机制,正是这四大传统不断融合竞争而非决策者们刻意的“顶层设计”,使得美国200多年来总是能够切合当时的形势和需要制定出合适的对外政策。如同在经济领域,市场竞争这只看不见的手能够以一种比计划经济更合理高效的方式来配置资源。

汉密尔顿主义

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是美国开国元勋之一,首任财政部长。汉密尔顿主义者认为全国政府和商业巨头之间的强大联盟是国内稳定和国外有效行动的关键,他们长期以来一直致力于让美国以有利的条件融入全球经济。自美国立国以来,尽管汉密尔顿主义贸易政策的方式方法不断改变,但其中心思想始终如一,即通过适当的贸易制度实现国家繁荣是联邦政府责任所在。美国总统柯立芝在1925年有一句名言,“美国事业即商业”,就是典型的汉密尔顿主义式宣示。汉密尔顿主义者坚信商业是和平的缔造者,因为经贸往来常常是正和博弈,所有参与者都可以是赢家,这显著不同于安全竞争所奉行的零和博弈逻辑。

汉密尔顿主义者以英国为师,对他们来说,大英帝国的衰落并不意味着其意识形态的落幕。英国的政策通常比欧洲大陆更亲商,更少军国主义成分。欧洲大陆的军事天才拿破仑为此曾轻蔑地嘲弄英国是“一个杂货店主的国家”,然而正是这群杂货店主粉碎了他谋求欧洲大陆霸权的雄图大业。相比英国,美国的对外政策更亲商,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美国外交政策中极富特色的“海洋自由”和“门户开放”,就是汉密尔顿主义者的坚定信仰和重要诉求。对他们来说,“海洋自由”是自由贸易的前提,进而可以导致货币(资本)的自由流动;“门户开放”则要求美国货物必须获得与其他国家货物同等待遇,后来演变成最惠国待遇,进而成为世界贸易组织的基础原则。

威尔逊主义

威尔逊主义因伍德罗·威尔逊总统(Woodrow Wilson)的理想主义外交政策而得名,但其在美国的产生其实远早于威尔逊总统,它根植于美国广泛而深厚的传教士运动。这一运动催生了全球公民社会来推动促进人权、保护记者、捍卫种族和宗教少数派、妇女权利、为难民伸张正义、裁军和其他自由事业。

随着英国的衰落,世界霸权的接力棒传到新崛起的美国手中,传教士或威尔逊式的愿景对塑造美国霸权架构有着巨大的影响,其根本追求目标在于向全世界传播美国的民主和社会价值观,建立一个和平、稳定、公正、民主和法治的世界。对于威尔逊主义者而言,这既是美国的道德义务,也是美国的国家利益。

威尔逊主义外交政策的首要原则是:民主国家是比君主专制和暴政国家更好和更可靠的伙伴,因为后者让将军们把持权力,而前者则把权力赋予母亲。威尔逊主义战略思想的另一个诉求是建立国际机制来防止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国联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联合国都是典型的威尔逊主义式倡议和行动。总之,威尔逊主义为美国外交政策的成功设定了一个道德高标准,致力于将美国革命的理想向世界传播,最好是以和平的方式进行,但如果必要也可以诉诸武力。美国著名的国际关系学者米尔斯海默因此指出,与人们通常的印象恰恰相反,自由主义者为了实现其道德理想,往往比现实主义者更好战。美国当代关于外交政策的许多争斗,反映了汉密尔顿式寻求建立全球商业秩序努力与威尔逊式道德主义观点之间的冲突,前者可以为了经济利益与非民主政权合作,而后者坚信商业秩序也必须建立在民主政府和保护人权的原则基础之上。

杰斐逊主义

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是美国开国元勋之一、《独立宣言》的主要起草人和美国第三任总统。杰斐逊主义者认为美国民主弥足珍贵,但却相当脆弱,所以美国应固本培元,聚焦巩固国内民主制度,而非向世界传播民主和推广美国价值观。杰斐逊主义者历来对汉密尔顿主义和威尔逊主义的政策持怀疑态度,认为前者使美国与国外不受欢迎的盟友合作,后者增加战争风险。

如同俄国布尔什维克认为列宁开创的十月革命尚未成功,所以要继续革命,杰斐逊主义和威尔逊主义也都认为美国革命永远在路上,但是他们的实现路径却迥然不同。如果说胸怀天下的的威尔逊主义类似于托洛茨基式让俄国做世界革命奶牛的主张,那么杰斐逊主义就是斯大林式的“一国首先建成社会主义”理论。美国总统John Quincy Adams在1812年告诫美国人不应到国外去寻找要消灭的怪物,就是一次典型的杰斐逊主义式宣示。

杰克逊主义

Mead认为,美国历史上不但有意愿、而且有手段来迫使其敌人屈服于其要求,这是美国成功秘诀之一。美国第七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是美国历史上最有民粹主义倾向的领导人之一,这位性格暴烈的战争英雄也是美国力量的代表人物之一。在杰克逊主义尚武传统影响下,美国的公众舆论往往比华盛顿的政客们更好战。如果说杰斐逊派代表冷战时期主流政治中最鸽派的潮流,那么杰克逊派则是最坚定不移的鹰派。如果说杰斐逊主义者会加入美国公民自由联盟,那么杰克逊主义者就是全国步枪协会(NRA)成员,他们支持有扣动扳机冲动的牛仔外交。不过需要指出的是,杰克逊主义者虽然尚武,但并不寻求主动对外开战。然而,一旦美国遭到攻击或受到威胁,杰克逊主义者就会全力回击。此时,麦克阿瑟的名言“除了胜利,别无他求”,就是杰克逊主义者的全部追求。

与杰斐逊主义者一样,杰克逊主义者也对精英阶层抱有极大的怀疑,他们担心精英会脱离人民而变得腐败。杰克逊主义者认为,美国人民的政治和道德本能是健全的,可以信赖,他们不需要文化精英们的教育和指导。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杰克逊主义者是典型的民粹主义者,他们认为政府应尽其所能促进民间社区的政治、道德和经济福祉。只要手段本身不违反杰克逊主义者认为在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道德情感,或侵犯自由,那么为实现这一目的,任何手段都是允许的。

杰克逊主义不是一种意识形态或思想体系,也不是一种有明确历史方向或政治组织的自觉运动,而是一种本能、文化和情感。由于不掌握受到媒体和知识精英控制的话语权,所以杰克逊主义在美国国内最受鄙视,在美国国外最遭谴责。然而,杰克逊主义在军人群体、民间社区和美国中产阶级民众中拥有深厚的基础。特朗普在2016年的惊人崛起,表明杰克逊主义在当代美国政治中仍然具备强大的影响力。

Mead认为,这四种学说一方面竞争冲突,但另一方面以自由主义价值观为共同基础,因而它们可以互相合作,冲突也会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下表是这四大传统的简单小结:


经济政策

价值观

武力使用

对待联邦政府和精英的态度

对待世界事务的态度

汉密尔顿主义

推动国际自由经贸体系的建立

可以与非民主国家合作

需要使用美军武力保护(持剑经商)

精英主义,加强联邦政府权力。

全球主义

威尔逊主义

经济利益应服从道德原则

传播美国价值观,支持民主,反对专制暴政

以和平方式进行,必要时使用武力

加强联邦政府以传播美国价值观

全球主义

杰斐逊主义

经济利益不能为国外干预提供合法性,应将利益定义得尽可能狭窄,以避免争端

加强美国国内民主

军队对民权构成威胁;尽力维护和平,避免使用武力

警惕联邦政府权力过大,反对大政府

孤立主义,

外交政策必须符合宪政

杰克逊主义

促进本国人民福祉

崇尚自由

尚武传统,受到攻击或威胁时全力反击

民粹主义,维护人民利益,警惕精英腐败,反对大政府

倾向于孤立主义

四、“印太战略”的文化渊源

美国国防部在2019年6月1日发布了《印太战略报告》,该报告强调了一个愈加武断自信的中国对印太地区和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构成日益严重的威胁,为此美国必须坚定不移地维护航行自由,与美国志同道合的盟国和伙伴通力合作,以促成一个自由开放的印太地区。那么,华盛顿的政治家和战略家们为何得出这些认识,做出这些决策?又是如何说服国内民众和国际社会?除了从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的现实主义视角进行分析,我们不能忽略美国战略文化和外交传统对美国决策者的重大影响,以及它们所提供的合法性资源。基于此考虑,本文选取美国印太战略的三个显著特征,从文化和传统的视角进行解读分析,期望由此获得更深刻的理解和更合理的解释。

对“修正主义强权”的反击

特朗普政府的内政和外交均显示出浓厚的杰克逊主义色彩,其内政是民粹主义式的,而其外交则符合感知到威胁后“防御反击”的原则,至少特朗普的国安团队是这样认识的。特朗普政府2017年12月发布的白宫《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在评估国家安全威胁时,将大国竞争排在恐怖主义前面。该报告称“中国寻求在印太地区取代美国,推进其国家驱动的经济模式,并且以有利于中国的方式重组本地区”,而俄罗斯则“寻求恢复其大国地位并重建其近邻势力范围”。由此可见,在特朗普政府国安团队眼中,中国构成比俄罗斯更严重的威胁。美国国家安全局的Rob Joyce为此将俄罗斯挑战比喻为一场飓风,迅猛但短暂;而中国威胁则是气候变化,缓慢却持久。在2019年6月1日美国国防部发布的《印太战略报告》中,中国被定义为寻求挑战现有秩序的“修正主义强权”(revisionist power),称中国试图通过利用军事现代化、影响力行动和掠夺性经济来胁迫其他国家,从而重塑印太地区的秩序,使之对自己有利。该报告认为如今的中国在印太地区表现得更加自信和强硬,愿意接受摩擦以追求更广泛的政治、经济和安全利益,指责中国一方面从美国创建的现行国际体系受益,另一方面却同时侵蚀基于规则的价值和原则,从而在内部破坏了该体系。该报告还对中国继续推进南中国海“军事化”感到不安,批评中国在与其他国家发生争端时采用非军事手段(包括经济手段)进行胁迫。因此,美国认为中国的这些行动“危及自由贸易,威胁其他国家的主权,并破坏地区稳定,不符合自由开放的印太原则。”

由此可见,特朗普政府将中国崛起所带来的挑战视为一种巨大而根本的威胁,并在杰克逊主义逻辑驱使下制定了印太战略来进行强力回应。从奥巴马、特朗普到拜登三届政府,美国在印太地区对中国的反击和制衡可谓步步升级。事实上,印太地区(而非大西洋-欧洲区域)已经成为美国战略资源投放的首要区域,美国海军力量的60%部署在该地区。然而,中国的“一带一路”主要是一个地缘经济战略,在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上对美国霸权的挑战仍然相当有限。这印证了美国对外政策中的杰克逊主义传统,即在遭到攻击或受到威胁后进行强有力甚至不成比例的回击。中国著名学者萧功秦也认为,美国战略文化的一个特点是,“当美国把某国视为敌国,一旦出手,往往十分凶猛,且没有我们所理解的日常理性应有的分寸感。”对于华盛顿在印太地区的大规模力量集结和高强度纵横捭阖,北京自然倍感压力,但往往是从受害者角度进行悲情解读,忿恨美国执意挤压中国的战略空间,阻滞中国的崛起进程,剥夺中国的发展权利。然而,在华盛顿眼里,北京才是寻求改变现状的“修正主义强权”,是进攻一方,美国所为乃是受到威胁后的反击,具有充足的正当性和合理性。

对于华盛顿的叙事,北京当然不会认同,但它却对说服美国的杰克逊主义者们十分有效。杰克逊主义在美国民间和军方有深厚的传统和巨大的影响力,当需要对外用兵之时,美国的政治家和战略家就必须要说服杰克逊主义者,才能进行有效动员。而要达此目标,就必须证明美国受到威胁或挑战。一旦杰克逊主义者接受了政府的理由,他们就会坚定不移地支持强硬的对外政策直到取得彻底胜利。美国人民支持参加一战的重要原因是德国在大西洋的无限制潜艇战击沉了美国船只,而参加二战的直接原因则是日本偷袭珍珠港,给美国造成重大损失。冷战期间,美国领导人成功地推进了这样一种叙事,即苏联的共产主义全球扩张不但严重损害美国的国家利益,而且直接威胁美国人民的民主自由生活方式,因此苏联不但是美国的地缘政治对手,而且是美国的意识形态敌人。杰克逊主义者们因而被说服并成为冷战期间最坚定持久的对苏鹰派(与之对照的是,杰斐逊主义者则是一贯的对苏鸽派)。如果今天的美国要与中国展开一场全面长期的战略竞争,那么美国的政治家和战略家们同样必须拿出强有力的理由。所以,我们看见《印太战略报告》以浓墨重彩的篇幅来描述中国对“自由开放的印太地区”以及美国创建和领导的“基于规则的自由国际秩序”构成的重大威胁。

虽然美国《印太战略报告》认识到推进印太愿景需要综合努力,“经济、治理和安全之间的关键联系塑造了该地区的竞争格局。”但这一报告由国防部而非国务院或商务部发布的事实,表明“印太战略”有强烈的安全/军事导向。而且,美“印太战略”的两个重要支柱QUAD(美日澳印四边安全对话)和AUKUS(澳英美联盟),也都有很强的防务和安全合作内容。这些都反映了该战略杰克逊主义式的尚武特征。而中国“一带一路”的纲领性文件《推动共建丝绸之路经济带和 21 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愿景与行动》,却是由发改委、外交部和商务部联合发布的。这从侧面反映了“一带一路”的发展导向,与印太战略形成对比。北京猛烈批判华盛顿根深蒂固的“冷战思维”,在印太地区推行地缘政治零和博弈,并非没有理由。然而,如果我们穿越历史的迷雾,就会发现美国印太战略其实也是杰克逊主义传统在美中争雄时代的最新反映。

维护“航行自由”

没有什么比“航行自由”更能体现美中双方对国际体系和国际法认知的差异了。近年来,美国不断在印太地区实施“航行和飞行自由”活动(freedom of navigation and overflight),军舰和飞机多次通过南中国海和台湾海峡。对此,中国认为南中国海和台湾海峡并非美国领海,美国的行动实质是维护其海上霸权,侵犯中国领海权益,阻挠中国统一。中国的指控基于威斯特伐利亚式主权和领土观念,而美国海军的回应则是典型汉密尔顿主义式的,称维护航行自由活动是其悠久传统,比中国海军的历史还要长。而美国前国务卿Pompeo则走得更远,指责中国在南海的大部分领土声索完全不合法。美国在其《印太战略报告》中表示要维护全球公域的自由和准入,捍卫“海洋自由”,认为历史上这就是美国的一项关键利益,并经常依靠美军来保护,还引用里根在1983年发布美国海洋政策时的宣告–“我们不会默许其他国家采取单边行动来限制国际社会航行和飞越的权利及自由”–来佐证。

要理解美国极端重视所谓“航行自由”及其诠释合法性的方式,就必须深刻认识到这一行动背后的汉密尔顿主义逻辑。汉密尔顿主义者本能地以所谓英美海洋方式和价值观来思考经济和战略事务,这是一种显著不同于欧洲大陆的盎格鲁撒克逊海洋传统。历史上,英国凭借强大的海上霸权,挫败了拿破仑帝国的“大陆封锁”政策。对于汉密尔顿主义而言,虽然大英帝国已经衰落,但这并不意味着英国价值观和战略传统的衰落。如今,美国的汉密尔顿主义者已经接过英国衣钵,并以美国强大实力为后盾继续在全球推行这些主张:海洋自由、门户开放以及允许最广泛的全球货物贸易和资本流动的国际法律和金融秩序。

对于海洋自由,汉密尔顿主义者认为是美国最古老和最重要的国家利益之一,这种认识甚至在美国革命之前就占据了美国殖民者的头脑。换言之,当美国还非常弱小时,甚至在立国之前,海洋自由对美国人来说就是攸关根本利益的大事。狭义的海洋自由包括:

美国公民、货物和船只为了和平贸易的利益可以在世界任何地方自由通行;

任何海域、海洋、海峡都不应该对美国船只关闭;

海盗行为必须被制止;

外国在战争期间对待中立船只时必须遵守国际法。

但是,即使是这种狭义的海洋自由,也仍然导致美国与其他大国发生冲突。托马斯·杰斐逊是美国历史上最鸽派的总统之一,他的治国理念与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大相径庭,并与之进行了长期的斗争,但杰斐逊也曾派遣远征军去打击抢夺美国船只的海盗。为了保护“海洋自由”,美国与英国和法国都进行了不宣而战的海战,还有1812年的美英战争。1996年台海危机爆发,中国为威慑台湾而进行了大规模的军事演习,美国总统克林顿派遣第七舰队(两艘航母)进入台湾海峡,其理由之一也是维护“航行自由”的权利。Mead认为,鉴于美国在维护所谓“海洋自由”方面的长期传统和高度重视,有理由相信未来的美国总统会以类似的强硬措施来应对此类挑战。

鼓励和加强“民主价值观”

美国印太战略不但是一个安全/军事导向的地缘政治战略,而且还致力于在印太地区推广美国价值观。不过,鉴于印太地区的大多数发展中国家仍然是威斯特伐利亚式主权国家坚定维护者的现实,华盛顿不得不在价值观输出这个敏感问题上小心翼翼,声称并不寻求将美国生活方式强加于人。然而,这个勉强的姿态无法掩饰根深蒂固的威尔逊主义传统,因为印太战略的一个重大诉求就是要与那些与美国拥有共同价值观的盟国和伙伴密切合作,鼓励透明度、新闻自由、文职人员对军队的控制以及自由和公平的选举等民主价值观,以维护和促进一个华盛顿眼中的“自由开放的印太地区”和“基于规则的自由国际秩序”。华盛顿对此充满信心,称“推进(自由和开放的)印太愿景是全政府优先事项,建立在美国社会的力量和价值观之上。”

华盛顿不但要在印太地区鼓励民主价值观,而且要抵制威权大国的影响,与中国模式展开竞争。《印太战略报告》认为该地区一些国家薄弱和非自由(illiberal)的内部治理给外部威权大国提供了可乘之机,因为“不顺应人民意愿的政府更容易受到外部的恶意影响”。“修昔底德陷阱”的提出者,美国学者Graham Allison认为,关于政治合法性概念的竞争已经成为美中关系中的一个痛点。他直言不讳地指出,“美国人以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崇尚他们的文明成就,特别是政治成就。这个国家的革命历史赋予了它对自由的热情,这在全球范围内都是无与伦比的。”美国人相信,人权和民主是普世愿望,只需要遵从美国的榜样(有时以帝国主义方式来推动)就能在世界各地实现。出于这个原因,亨廷顿称美国是一个“传教士国家”,一个受信念驱使的国家。对美国来说,“非西方国家的人民应该致力于(接受)西方的民主、自由市场、有限政府、人权、个人主义、法治等价值观,并落实到机构制度中。”

对北京来说,没有什么比美国和西方扮演人权“教师爷”更令其反感。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在2020年9月与德国前总理默克尔的会谈中明确表示,中方不接受人权“教师爷”,反对搞双重标准。在大约一年之后的百年党庆重要讲话中,他再次强调中国绝不接受“教师爷”般颐指气使的说教,不允许外来势力欺负。中国社科院富有影响力的学者薛力认为,美国之所以热衷于传播价值观,其深层原因是基督教“一神论”:把世界上的人分为教徒与异教徒两类,认为教徒是上帝的选民,有责任与义务把上帝的福音传遍全世界,通过传教、征服等手段同化甚至消灭异教徒,并把母国的政治军事经济制度移植到这些地方。另一位著名学者、北大教授强世功则在其《“天下一家” vs. 世界帝国:“深度全球化”与全球治理的未来》长文中断言,美国立国之初即在新教观念驱使下致力于世界帝国的建构,认为自己是拥有“天定命运”的“山巅之城”,因而向全世界推广基督教的价值观念、建立人人自由平等的政权成为其“昭昭天命”。美国最终建立了一个新罗马世界帝国霸权体系,尽管这个体系运用了精致的、不同于欧洲殖民主义的非直接控制方式,但其本质仍然是让非西方世界外围地带沦为帝国的附庸。中国为了摆脱成为这个附庸的命运,就必须高举“人类命运共同体”大旗,以“天下一家”体系来反抗美国的新罗马世界帝国体系。薛力和强世功的观点在中国精英和民众中引起了广泛共鸣,这与学术界和舆论对美国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形象的长期塑造和批评是密不可分的。

然而,这种对美国的认知实际上是把威尔逊主义(以及一定意义上的汉密尔顿主义)与美国整体划上等号。如前文所述,威尔逊主义只是美国四大外交传统中的一种,或许在某些时期占据主导地位,但绝非总是如此。威尔逊总统外交政策的最重大标志是倡导建立国际联盟,但他的努力始终在国会参议院中遭到杰克逊主义者和杰斐逊主义者的联手强力阻挠,美国加入国际联盟的提案在旷日持久的辩论后最终遭到否决,威尔逊为此含恨离世。特朗普能够入住白宫,也表明杰克逊主义对美国民众的强大号召力和影响美国政治的巨大能量。特朗普奉行的“美国优先”对外政策常常被认为是主张美国利益压倒他国利益,但实际上,这是一种有意无意的曲解。该政策本意是美国政府应该优先考虑本国利益,而非充当世界警察而消耗美国国力,因而更符合杰克逊主义和杰斐逊主义特征,而非威尔逊主义的普世道德追求。实际上,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对外政策都是奉行本国优先的原则(包括中国)。或许联邦德国是一个例外,该国因为历史罪责而深感负疚,故而对民族主义和国家至上思想进行了彻底清算,并甘愿向欧盟让渡部分主权。将威尔逊主义和汉密尔顿主义所代表的全球扩张倾向等同于美国的全部和唯一战略文化,忽略杰克逊主义的民族主义倾向和杰斐逊主义的固本培元追求,在理论上是片面的,在实践上是不智的,因为这违背了毛泽东对政治所做的精辟定义,即“把支持我们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反对我们的人搞得少少的。”

结语

美国是一个年轻的国家,人们关注现在,但倾向于忘记过去、忽略未来。然而,美国立国二百多年来开疆拓土不断成功的历史,也形成了美国式的战略文化和外交政策传统,并不可避免地在美国当代对外战略和政策中体现出来,甚至发挥极其重要的作用。

美国印太战略是当今世界最为重要的地缘政治战略之一,无疑对印太地区、尤其对中国有巨大的影响。然而,要深刻理解美国“印太战略”,就不能只从客观结构性因素出发,也必须关注塑造政治家和战略家思维方式和政策偏好的历史文化传统。美国的对外战略和政策,既非“全球主义”和“孤立主义”的简单轮换,也非“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的二元对立,而是汉密尔顿主义、威尔逊主义、杰斐逊主义和杰克逊主义这四大传统融合斗争的产物。如果有意识地从文化和传统视角考察美国“印太战略”,就能更深刻理解其特征的历史渊源和美国对其合法性的诠释,并且有助于我们用更理性和智慧的方式直面大国竞争。

(作者是德国柏林自由大学博士候选人,目前致力于中国“一带一路”和美国“印太战略”的比较研究。)

来源时间:2022/2/19   发布时间:202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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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知错不改是美抗疫失败症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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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逸  来源:环球时报

自人类面临新冠疫情威胁以来,认识和理解不同国家面对疫情的反应,找到成功与失败的原因,总结经验教训,继而加以持续改进,是所有认真应对疫情冲击国家都会自觉做的事情。在此过程中,人们不无讶异地发现,美国,这个冷战后世界唯一超级大国,令人吃惊地成为全球抗疫最失败的国家,它已为此付出超过90万美国人生命的代价。造成这一问题的根本原因,从现有情况看,可以概括为知错不改。

所谓知错,就是与外界一般的预期和认识不同,美国政府和公共卫生相关领域,自始至终都知道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时,美国存在哪些缺陷和不足。

从近的来看,2022年1月27日,承担审计监察职能的美国政府问责局,发布名为《新冠肺炎:对救济基金的监督和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领导能力亟须重大改进》的研究报告。报告中,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在“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时的领导协调作用”已被列入“高风险名单”,被列入这份名单意味着“易受浪费、欺诈、滥用和管理不善的影响,或是亟须转型”。报告认为,十多年来,HHS在应对与寨卡病毒、埃博拉病毒、新冠病毒有关的各类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时展现的领导协调作用与能力有着“重大且长期存在”的缺陷。报告总结了HHS在多个领域工作中存在的五大缺陷:为联邦政府、州政府、非政府合作伙伴等建立的角色和责任不够明确,收集的疫情数据不够完整全面,与主要合作伙伴和公众进行的沟通不够清晰一致,透明度不足且问责制度存在问题,对关键合作伙伴的能力和局限性了解不足。

从稍微远一些的来看,2019年美国曾经举行过两场以美国本土面临大规模传染病造成公共卫生威胁为场景的模拟演练。这两场推演得出的一般结论是:联邦层面包括各个机构对由谁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中主导全局工作方面依旧存在分歧,各州政府在公共卫生突发事件上各行其道,资金短缺、防护设备制造能力差、供应不足、药品规格名称不统一等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甚至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上,负责传统救灾任务的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与主管卫生领域的HHS在谁应该领导一应机构抗疫方面也存在认知模糊及法规缺陷。

再向前继续推进可以发现,从21世纪初开始,已经持续有人关注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是否能够应对大规模传染病带来的挑战,而在制度设计、资源储备、人才队伍、应急能力等方面存在的问题,一开始就非常清楚地暴露在各方面前。然而,极为微妙的是,知道错误在哪,华盛顿却怎么也改正不了。不仅改正不了,而且还对能够有效防控疫情的做法,进行日趋显著的带有歇斯底里色彩的攻击。

2022年1月26日,《纽约时报》发表逻辑错乱、事实不清、观点荒谬的文章,称追求“清零将把国家置于灾难之中”,疯狂攻击中国事实证明有效的动态清零防疫政策。这篇文章最严重的问题,是将抗疫的有效策略理解为“用人命去填”,只要“不全部死光”且敢于顶着病毒传播风险进行所谓的“开放共存”,就被认为是有效策略,而且坚持要中国仿效和学习。这让人不由得揣测文章作者是不是希望通过忽悠中国,让中国按照美国3亿人死90万+的比例死上几百万乃至几千万,以满足文章作者的畸形偏好。不过联系到2020年2月,一些美国议员通过内部机密情报了解新冠病毒威胁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通知民众强化防护,而是利用内部信息去合理合法地炒股赚钱,也就不会对《纽约时报》文章表现出来的荒腔走板感到意外和惊讶了。

很显然,意识形态领域的傲慢与偏见、政策设计层面的深层缺陷,以及在体制机制维度上对生命的漠视与不尊重,使得占据硬件优势的美国,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地成为全球抗疫最失败的国家之一。希望美国能够早日醒悟,对问题进行有效整改,与国际社会携手抗击疫情,而非坚持在错误方向上坚决不改。(作者是复旦大学网络空间国际治理研究基地主任)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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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再沉默”:旧金山学区罢免选举,亚裔的政治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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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HOMAS FULLER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旧金山——随着选举日临近,旧金山华裔社区各处的手机上都弹出了一连串信息。“记得要投票,”来自活动组织者朱伟的一条中文信息这样写道。“将那些歧视我们、不尊重我们社区的委员都赶走。”

周二,通过一场一边倒的罢免选举,旧金山学区教育委员会的三名成员被驱逐,震动了该市的自由主义建制派,以轰动的方式表达了家长们对公立学校系统应对新冠疫情方式的愤怒。

在去年旧金山学校停课——该市学校停课时间比其他大城市的学校要长得多——之时联合起来的家长族裔不同,收入水平也各异。他们通过Facebook群组进行动员组织,誓要将他们认定无能的教育委员会成员驱逐。他们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有多达79%的选民投票将三名委员免职,在这座以政治上各行其是著称的城市,这是再明确不过的否决。

对旧金山的许多亚裔——特别是庞大的华裔群体——而言,这样的选举结果是对该群体投票权的肯定,他们的组织性、投票率和热情高涨的程度是多年未见的。在这场每位登记选民都能得到一张选票的选举中,26%的总体投票率相对较低;而在要求提供中文选票的3万人中,投票率明显更高,达到37%。

在这座自由派绝对占优的城市,亚裔选民几十年来都站在民主党一边。但近几年来,越来越多的华裔居民——其中许多出生在中国大陆——已成为一股温和派力量。旧金山大多数华裔居民都登记为独立人士,正如周二的选举结果表明的那样,他们并不害怕与民主党内一些更具自由派倾向的成员抗衡。这种情况在纽约等其他城市也出现过,这些城市都是整体倾向民主党,同时亚裔人口众多。

“他们绝对是有待争取的群体,”旧金山州立大学政治学讲师李志威在谈到该市的亚裔美国选民时说。

在周二的选举中,有两个问题尤其激励着华裔美国选民。教育委员会投票决定,在原本录取时极为挑剔的洛厄尔高中实行抽签录取制度,取代以前主要选择成绩和考试分数最高的学生的录取程序。几十年来,洛厄尔一直代表着一名社区成员所称的“通往美国梦的大门”。抽签制度的引入使洛厄尔中学九年级的亚裔和白人学生人数减少了约四分之一,而使黑人和拉丁裔学生人数增加了40%以上。

被罢免的学校董事会成员之一艾莉森·柯林斯在竞选期间发布的推文也让华裔选民不满。柯林斯说,亚裔美国人用“白人至上主义的思维来搞同化和‘出人头地’”。她还把亚裔美国人比作在奴隶主的家里工作的奴隶,不在地里干累人活计,于是在奴隶中相对占优,文字中使用了星号来隐去反黑人的种族歧视字眼。参与罢免活动的人士说,这些推文强化了许多华裔选民的情绪,即他们被理所当然地归入某类,没有得到足够代表,并且受到侮辱。

亚裔美国选民还表示,他们的动机不止于董事会的行动:针对亚裔美国人(其中很多是老年人)的众多轰动性袭击事件给这个社区造成了创伤。许多华裔拥有的企业受到疫情封锁的影响,尤其是在华埠。

“我们对政府失去信心了,”华裔民主党协进会主席谭炳荣说。

亚裔美国人约占旧金山人口的36%,是大城市中最大的亚裔美国群体之一,但这个群体有着不可思议的多样性,包括菲律宾人、印度人、越南人和泰国人,有着不同的经济、语言和种族背景。华裔美国人是迄今为止最大的亚裔群体,占旧金山人口的23%。该市人口中40%是白人,15%是拉丁裔,6%是黑人。

这三名董事会成员被免职,将使七人董事会中唯一的华裔美国人升为主席。这让伦敦·布里德市长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他需要任命三名新成员,并且令他们被正在密切关注这一过程的家长们所接受。罢免活动人士表示,他们希望更多亚裔美国人被任命为董事会成员。

奥坦姆·卢安和她的合作伙伴西瓦·拉杰组织了签名活动,并发起了罢免运动。她说,华裔美国人社区对罢免运动的成功至关重要。

“他们是我们志愿工作的支柱,”卢安说。“他们从一开始就为这场运动提供了真正的动力。”

在活动期间,组织者利用微信这一中文聊天应用提供了各种服务,从如何填写选票的详细说明,到组织在华埠部署志愿者的各种服务。他们在华埠发起舞狮和击鼓活动,鼓励居民投票。

“我们不再沉默,”华裔民主党协进会发出的一份中英文传单上写道。

参加罢免活动的家长们描述了美国华人社区的觉醒,这些人在此之前基本上是不关心政治的。

发微信消息敦促人们投票的朱伟说,在她的成长过程中,父母告诉她,如果觉得自己受到不公平对待,要保持沉默。她说,许多第一代移民仍然这样想。

现在,作为在旧金山公立学校就读的两个孩子的母亲,朱伟第一次感到有必要积极参与一场选举。她说,由于活动期间用微信发了很多消息,她的手很疼。

她的动力来自一种努力工作却遭到惩罚和嘲笑的感觉。

“今年,很多家长对我说,‘我们不能再当替罪羊了,’”朱伟说。

“我们仍然被当成外国人,”她说。“我们是美国人。你们必须尊重我们。”

她称这次罢免选举是亚裔美国人社区的里程碑。

“他们终于明白了投票的力量,”她说。

对组织工作至关重要的是徐安,她出生于北京,拥有数十年在中美两国创办和管理公司的经验。

徐安利用自己的管理经验组织志愿者,制定活动策略。她避开英文媒体,专注于中文报纸、YouTube频道和广告。她和志愿者们分发了数以千计印有罢免信息的黄色购物袋,分发给华裔老年居民。她成立了一个特别工作组,为560名居民登记投票,其中大部分是亚裔美国人。

使用微信来组织活动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那就是打破了语言障碍:她会说普通话,其他居民更习惯说粤语。但所有人都能理解文字信息。

谈及洛厄尔的问题时,徐安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情,她说这是她投身政治的主要动机。

“当你针对洛厄尔的时候,你是来针对亚裔的,”她在周三接受采访时说。“我们要站出来说:不行,不!”

洛厄尔高中未来的招生程序目前还不确定——抽签制度将继续适用于秋季入学的学生,但董事会还没有对明年以后的招生问题做出决定。

徐女士说,洛厄尔对她来说并不直接关系到个人利益。她的两个十几岁的儿子就读于旧金山公立学区的另一所学校。

但她从委员会的决定中看到了一种深刻的感觉,那就是亚裔美国居民的愿望被忽视了。

关于精英公立高中入学问题的争论也刺激了其他城市的亚裔家长,尤其是在纽约。在旧金山和纽约,这个问题在自由派选民中造成了分裂。他们希望维持一个传统上有利于来自贫困、通常是移民背景的优秀学生的制度,但同时这种制度会把黑人和拉美裔学生抛在后面,这令他们感到左右为难。

在纽约,精英公立高中里黑人和拉丁裔学生的比例过低,学校种族隔离问题在去年的纽约市长选举中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左翼候选人要求对招生标准进行根本性改革,而中间派候选人则要求保留招生标准。现任市长埃里克·亚当斯是承诺保留考试的人之一。

因推文而受到批评的委员会成员柯林斯在竞选期间表示,她“废除”了洛厄尔的种族隔离制度。

在这次一边倒的罢免之后,政治分析人士正在权衡,这次竞选活动的活力和热情是否会延续到该市和全国各地的其他选举中。

李孟贤亚太裔民主俱乐部的董事会成员迈克·陈(音)说,这个结果很了不起——“在这个城市,没有人能在任何事情上达成80%的一致。”但他表示,他将“非常谨慎”地根据一场投票率相对较低的单一选举来预测其他竞选的结果。他说,旧金山有一系列非常特殊的问题,把家长们逼到了边缘。

“人们一直试图做出推断:这对俄亥俄州或弗吉尼亚州的学校委员会选举意味着什么?”他说。

“我们遇到了这个特别的例子,”他继续说。“我们有非常明显的无能、治理不善和渎职的例子。大多数人可以客观地观察去年发生的决策,然后想,‘这可太差劲了。’”

Dana Rubinstein和Dana Goldstein对本文有报道贡献。

Thomas Fuller是《纽约时报》旧金山分社社长。在搬往加利福尼亚州前,他曾在欧洲和东南亚等地的40多个国家,为时报和《国际先驱论坛报》进行报道。欢迎在Twitter和Facebook上关注他。

翻译:Harry Wong、晋其角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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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贸易:2000亿美元协议“中国最后一点也没买”,拜登是否会重启贸易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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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岩  来源:BBC中文网

2月7日,美国统计局称,去年美国对华商品贸易逆差扩大450亿美元,上涨14.5%,至3553亿美元,是2018年以来最大逆差。

与此同时,中美在2020年初签订的第一阶段贸易协议到期。美国官员称,中国未能履行协议中的承诺,即在2020年和2021年额外购买2000亿美元美国商品和服务。

承诺下,中国对美贸易顺差不但不降,反而飙升。有分析称, 中美可能启动新一轮贸易磋商。美国商会则表示,如果磋商失败,拜登政府将考虑一系列选项,包括可能导致新关税的新贸易调查。

然而, 专家称2018年开打的中美贸易战改变了两国贸易发展的路径,拜登上台后依然沿此路径前行,但新的贸易战并不符合美国最大利益。 同样, 北京似乎也无意接招。

2018年,美国时任总统特朗普利用该国的“301法案”,对中国商品征收高额关税,中国随即用高关税反击,随着双方不断加码,关税最终几乎涵盖所有商品。

2020年初,中美两国坐下谈判,达成第一阶段贸易协议。按照协议,中国承诺2020和2021两年,将在2017年的基础上(1512亿美元)额外购买2000亿美元的商品和服务。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IIE)高级研究员鲍恩(Chad P. Bown)向BBC中文表示,按照协议,中国应该在过去两年购买总共5024亿美元美国商品和服务,最终中国购买了2888亿美元,只完成了57%。

鲍恩曾在奥巴马时期的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担任高级经济学家,主攻国际贸易和投资。

他说, 这意味着中国平均每年购买1444亿美元,甚至没有达到2017年的采购水平,至于那额外的2000亿美元,“中国最后一点儿也没有买”。

鲍恩解释,责任不在拜登政府,中国购买的节奏从来都滞后,2020年上半年完成了当年目标的54%,但到年底仅完成59%,而2021年的采购目标甚至比2020年还要高60%。“中国根本追不回来”。

为何中国未能完成采购目标?

从数据来看,鲍恩分析,制造业作为重中之重,占2017年美国对华出口的44%,但中国仅完成该领域采购目标的59%,因为其中极为重要的汽车和飞机,都表现差劲。

汽车在特朗普的贸易战中备受打击。福特汽车曾表示,额外施加的钢铝关税,使其成本骤升10亿美元,削弱出口竞争力;而特斯拉等厂商则将本该出口中国的产能转移出美国来规避关税,进一步降低美国汽车出口中国的能力。

飞机及配件表现则更糟,仅完成协议中目标的18%。原因是两起波音737Max坠机事故后,中国对该型号下达采购禁令,直到2020年末才解除。但禁令解除后也未见来自中国的新订单。

此外,服务业作为美国对华出口的第二大部分,占比37%,在新冠疫情之下受到严重影响。

鲍恩介绍称,可以说贸易协议中关于服务业出口是最合理的,目标没有过高,也未受关税影响。但新冠打击下仅完成52%,其中占比过半旅游业萎缩几乎九成,教育业也因为赴美留学生下滑而萎缩。

香港中文大学商学院决策科学与企业经济学系高级讲师袁志乐向BBC中文表示,2020年,中国经历了疫情高峰,国内需求大幅减少,影响了消费品进口,包括来自美国的产品。

“疫情也导致国际贸易中供应链的中断,物流能力受限,特别是海运,这使进口美国制成品更佳困难,也更昂贵。”袁乐志表示。

没人想打却很可能打?

中国未兑现第一阶段贸易协议采购承诺,有观点认为下一步两国将密集磋商。

这并非空穴来风。去年10月美国贸易代表戴琪在一次演讲中披露,她将寻求与中国副总理刘鹤会晤,检讨中国未能遵守第一阶段贸易协定的情况,包括未足额购买美国商品。

今年1月13日,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束珏婷表示,目前双方经贸团队保持正常沟通。

2月1日,戴琪在一个线上论坛发言称,美国正试图与中国建立“稳定的关系”,但两国贸易关系目前“正处于困难阶段”。对于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议,戴琪声称“尚未取得成果,中国没有达到该协议定下的目标”,她的团队“正与中国进行积极交涉和磋商”。

上周,美国商会国际事务负责人布瑞连特(Myron Brilliant)表示,如果磋商失败,拜登政府将考虑一系列选项,包括可能导致新关税的新一轮贸易调查。

换言之,如果中美不能达成新的协议,弥补第一阶段贸易协议的失败,贸易战有可能重启。

然而,从各方表态来看似乎没人想要一场新的贸易战。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近期回应称,“中美经贸关系的本质是互利共赢,贸易战没有赢家。”

美国政府也在实际上放松关税壁垒。戴琪曾表示,她将批准把某些中国进口产品排除在美国惩罚性关税之外,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美国企业面临的压力,未来可能还会启动更多排除程序。这些关税往往由美国公司支付,因此有时会损害美国的经济利益。

此外,袁志乐认为,美国不想同中国打贸易战的原因还在于,两国需要在不同的全球问题上合作,包括全球变暖和一些地缘政治冲突。

“另一个短期因素是,贸易战可能会使美国目前的高通胀率恶化,也会损害美国制造业在全球市场的竞争力。在贸易战中征收的关税意味着美国进口商、制造商和最终的消费者面临更高的成本。”

对此,美国财政部长耶伦也曾表示,降低关税将产生“抑制通胀”的效果。而调整对华关税将有助于缓解通胀压力。

至于美国企业,鲍恩说,“美国企业连特朗普政府发起的第一轮贸易战都不想要,所以他们不想再来一场贸易战。”

拜登的贸易战

虽然没人想要一场新的贸易战,但并不意味着它完全不可能。

“多数情况下,双边贸易都是一个双赢的局面。没有国家想停止与其他国家的贸易。”袁志乐解释,然而,有时贸易战不是目的,而是实现更高层面国家战略的手段。与特朗普相比,拜登政府领导下的中美之间的潜在贸易冲突将更加复杂和难以解决。比如,人权、环境和技术竞争以及国家安全,将出现在贸易谈判中。

这意味着,新贸易战的打法可能不同。2018年贸易战开打后,逐渐成为特朗普外交领域的“主菜”,其他“配菜”不能喧宾夺主,更不能损害“主菜”的表现。因此,当2019年香港抗议示威如火如荼之时,特朗普一度保持距离,彼时正值中美贸易谈判。

此后,特朗普对华政策迎来一轮转变。

新冠疫情肆虐后,特朗普任内经济成绩被快速抹平。在疫情造成的经济损失面前,贸易战带来的政治利益几乎不值一提。特朗普话锋一转,开始高调批评中国为病毒全球传播的祸首,并在经济、外交、科技、人权等所有领域全面对华施压。

在拜登时代,人权问题和地区安全可能将取代贸易,成为这位民主党总统对华政策的“主菜”,同时改变特朗普时代对盟友和对手“全面开火”的策略,减少针对盟友的关税,集中压力对付中国。

鲍恩认为,美国政策制定者在寻求对话新策略,首现就是与盟友合作,比如欧盟,美欧可以共同确定中国哪些做法对他们的代价最大,然后形成最终与中国的谈判条件。

袁志乐表示,中国崛起一直是美国政治家和普通民众的主要关切,特别是两国在科技领域的竞争可能使贸易谈判更加困难。关税和非关税壁垒可能被用来保护美国在科技领域的领先地位。与特朗普不同的是,拜登政府渴望与其他国家合作对抗中国的崛起。

“如果中国和美国盟友之间的地缘政治冲突加剧,美国也可能采取更强硬的立场,这将导致一场新贸易战。”袁志乐称。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8

旧文章ID:27181

伊核谈判或将有进展,但美国的失信和霸凌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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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良祥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

近日,伊核协议恢复履约谈判正在维也纳紧张进行。2月16日,伊朗和美国方面都发出了谈判或将取得进展的信号。伊核问题为何反复折腾、久拖不决?而如今伊核问题的解决是否真能迎来曙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推出“破局伊核”系列文章,解析伊核问题症结,展望谈判前景。

2月16日,伊朗伊核协议首席谈判代表表示,谈判各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达成协议,美国国务院发言人也称,各方谈判正处于最后阶段,未来几天将决定伊核协议能否恢复。伊朗最高领导人哈梅内伊17日则表示,将追求发展和平使用核技术的能力,以维护国家的独立性。

需要注意的是,即使未来几天伊核协议谈判取得突破,围绕伊核问题的斗争恐怕也将长期存在。

伊核协议恢复履约谈判从2021年4月开始,已经进行了8轮,历时10个月。而如果从2002年成为热点问题开始算起,伊核问题已经进入了第20个年头。之所以出现这种反复折腾、久拖不决情况,原因在于伊核问题有着独特的复杂性。

伊核问题为何复杂?

首先,美国对伊朗的威胁认知是导致伊核问题长期化的基本原因。世界上拥有核能力建设计划的非核国家并非只有伊朗一家,即使在中东地区也并非伊朗一国。唯独伊核问题成为重大热点问题,主要还是因为美伊长期敌对以及美国对伊朗的极度不信任。

伊朗伊斯兰革命以后,美伊关系陷入敌对,特别是1979年11月4日发生的美国人质危机每过一段时间都会被炒作,2012年以人质危机为背景的电影《逃离德黑兰》获得多项奥斯卡大奖便是一例。这些炒作不断重塑和强化了伊朗作为美国安全威胁者的形象,并与美国国内亲以色列游说团体的反伊朗政治游说共同作用,在美国国内形成了强大的反伊朗政治,固化了美国国内对伊朗威胁的认知。

伊核问题固然可能涉及核不扩散问题,但根本原因在于美国对伊朗是否会发展核武器的主观担忧,其演进并不取决于客观现实。2007年美国情报机构出台的一份报告明确表示,伊朗已经暂停相关敏感核活动,但美国仍在政策上将伊朗视为试图发展核武器的国家。2015年7月至2019年5月之间,国际原子能机构多次出台报告明确伊朗严格履行了伊核全面协议,但美国特朗普政府仍然怀疑伊朗在发展核武器,并退出伊核协议,对伊朗实施极限施压政策。

因此,只要美伊关系敌对面不改变,只要美国仍然将伊朗视为重大安全威胁,伊核问题仍将存在。后来的事实表明2015年7月达成的伊核全面协议并没有解决伊核问题;2022年即使达成恢复履约协议也不意味着伊核问题的终结;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作为美国思想上的问题,伊核问题仍将困扰国际社会。

其次,美国政府不守信用导致当前伊核谈判出现诸多难点。美国自我吹嘘为负责任大国,但在诸多国际问题上没有信用可言,在伊核问题上也是如此。奥巴马政府是2015年伊核全面协议谈判的参与方,但在达成协议之后,只是要求伊朗履行协议义务,自己并没有按照协议要求取消制裁。特朗普政府上任以后更是于2018年5月退出伊核全面协议,凭借其强权惩罚遵守协议的一方。

美国不守信用的做法使得伊朗没有享受到根据协议所能得到的经济收益,并进而导致伊朗在恢复履约谈判中提出了两项合理但十分棘手的谈判诉求。伊朗认为自己履行协议的行为是国际原子能机构可以核查、可以验证的,而美国取消制裁,该由谁来核查,怎么来验证,也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同时,伊朗要求美国不能再出现类似于政府换届退出协议的情况,需要美方提供保证。

客观而言,伊朗方面根据前车之鉴提出的要求是合理的,伊核问题的潜在障碍则是美国政府不讲信用。尽管按照目前的进度,维也纳围绕伊核恢复履约的谈判有可能取得突破,但如果美国政府不守信用的问题不解决,伊核问题的解决是否具有可持续性,仍然是个未知数。

再次,伊核问题性质变化使得当前伊核谈判面临新的挑战。尽管国际原子能机构并没有发现伊朗进行核扩散的“硬”证据,但是2015年以及之前,伊核问题作为核不扩散问题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国际社会认可。这不仅是因为奥巴马政府奉行多边主义,强调通过谈判政治解决伊核问题,而且因为伊朗内贾德政府强硬重启相关伊核项目,挑战了联合国安理会要求其暂停核活动的决议。

然而,在2016年伊核全面协议进入落实阶段,奥巴马政府因为国内政治没有切实兑现协议,特朗普政府甚至完全不顾国际原子能机构对伊朗履行协议义务的认可,于2018年5月退出伊核协议对伊朗极限施压。而伊朗作为执行了协议的一方于2019年5月开始逐步减少兑现协议义务,进行抗争。至此,伊核问题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核扩散问题,而具有反霸凌的一面,伊朗的抗争是国际社会反霸凌斗争的一部分。

美国若不守信,伊核问题仍将延续

伊核问题性质的变化为2021年4月以后的恢复履约谈判提出了新的挑战。中俄等相关方一方面既面临促使伊朗回归核不扩散轨道的任务,另一方面还需要对伊朗反霸凌的一面表示理解,支持其合理诉求。英、法、德以及欧盟等谈判方虽然迫于压力,勉强支持美国立场,但显然也对伊朗的处境和立场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理解。特别是欧洲国家一度将2015年的伊核全面协议视为欧盟的重要外交成果,对特朗普政府退出伊核协议尤其感到不满,甚至不愿参加2019年2月举行的旨在打压伊朗的华沙峰会,与美国的矛盾公开化。

美国实力衰落,但仍然“无理不饶人”构成了当前伊核谈判困难的一方面原因;伊朗方面“有理不让步”,则构成了困难的另一面,但其底气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国际社会对其同情。是故,与2015年以前相比,谈判进程出现新的复杂性。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国强权政治和霸凌政策如果不能改变,那么伊核问题斗争将会延续。

总而言之,围绕伊核协议恢复履约的谈判面临的困难,表面上是技术性的,但深层次上则是美伊长期敌对的体现,其反复性和复杂性则是美国政府不守信用行为造成的,也与美国所推行的强权政治和霸凌政策密切相关。

(金良祥,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副研究员)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8

旧文章ID:27180

顿巴斯硝烟再起、美俄互指责,俄乌危机远未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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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博一 卢之琳  来源:澎湃新闻

当地时间2月16日,美方早前所称16日俄可能“入侵”乌克兰的情况并未发生。据俄国防部网站16日发布的消息,俄西部军区坦克部队完成演习后启程返回其驻地,俄罗斯和乌克兰两国间的紧张局势一度缓和。

然而,2月17日,乌克兰东部顿巴斯地区再次发生爆炸声。欧安组织的监督人员在俄罗斯支持的乌反政府武装与乌克兰政府军在乌东地区的接触地带记录了多起炮击事件,敌对双方则互相指责对方越过乌东部停火线开火,甚至有消息爆出一处幼儿园遭到了袭击。

美国驻俄大使馆副大使被驱逐、美德呼吁加强北约东翼力量、俄就安全保障问题回应称美方无视俄方建议……无论从哪方面看,这场危机都远未落幕。

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持续跟踪事态发展,探究各方博弈背后乌克兰问题最终将如何演变。

双方相互指责对方发动攻击

乌克兰边境局势持续紧张之际,当地时间2月17日,乌克兰东部民间武装力量和乌克兰政府军相互指责对方违反停火协议,向自己的控制区开火。

据俄新社2月17日报道,乌东民间武装力量发言人表示,当日凌晨2时30分许,乌政府军向乌东部武装控制的5个地区开火,用迫击炮和手榴弹攻击15分钟。该发言人认为,乌政府军严重违反停火协议,使用了《明斯克协议》中禁用的重型武器,乌东部武装力量正对乌政府军发起回击。

但路透社的消息指,乌克兰军方否认乌东武装力量有关政府军发动袭击的指控,称是乌东武装力量炮击了乌政府军。

随后,各执一词的双方再次上演隔空对战。央视新闻援引乌克兰媒体2月17日报道称,当日上午9时左右,乌东部民间武装对卢甘斯克地区一村庄发动了火炮和迫击炮袭击,该村庄一个幼儿园被击中。炮弹击穿了幼儿园楼房墙体,并导致3名教育工作者受伤。

不过,俄新社随后援引乌东部民间武装官员消息否认了此事。该官员回应称,乌军方声明所谓幼儿园遭袭是假消息,并发布了照片,指出幼儿园的玻璃完好无损,架子上的足球摆放整齐,如遭火炮袭击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同时,乌东部民间武装还表示,乌政府军当天炮击了东部顿涅茨克的几个居民点,东部民间武装对此进行了还击。

乌克兰军方18日则在一份报告中称,在过去24小时内记录到亲俄分裂分子违反停火协议60次,使用重型火炮、迫击炮和坦克向十多个定居点开火,造成1名士兵受伤。

“‘入侵’已经结束,但危机没有落幕。”“今日俄罗斯”电视台网站16日以此为题称。而17日乌东地区发生的一系列冲突也就此印证,围绕乌克兰的“故事”仍在续写。

泽伦斯基称炮击是“重大挑衅”

在乌克兰东部民间武装与乌克兰政府军互相指责对方越过乌东部的停火线发射炮弹后,正在视察顿巴斯的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17日表示,在乌克兰顿巴斯东部,亲俄武装炮击一所幼儿园,此举是“重大挑衅”。

据法国24小时新闻台报道,泽连斯基当日在推特发文称,“外交官和欧安组织留在这里很重要,他们的监督是一种额外的威慑力。我们需要一个有效的机制来记录所有违反停火协议的行为。”

不过,泽连斯基也展示出了与俄方举行谈判的意愿。据央视新闻18日援引乌克兰国家通讯社报道,泽连斯基在顿巴斯视察期间会见媒体代表时称,为建立和平,“乌克兰已做好谈判准备,我准备好接受任何形式(的谈判)。”此外他表示,乌克兰也对其他国家促成乌俄会谈的提议感兴趣。

但泽连斯基也指出,俄罗斯方面尽管已公开发表声明,但还未表现出进行真正对话的准备。

路透社16日援引乌克兰总统办公室消息称,泽连斯基当日将前往罗夫诺州,并于随后前往顿涅茨克州,视察正在进行代号为“暴风雪-2022”的军演的乌克兰武装部队。

据报道,从2月8日起,乌克兰武装部队在该国多个军事训练场开展“暴风雪-2022”军事演习,旨在加强军事管理及部队作战能力。同期,俄罗斯和白俄罗斯军队10日至20日在白俄罗斯多个军事训练场举行“联盟决心-2022”联合军演。

美德呼吁加强北约东翼力量

据法新社报道,美国国务院于当地时间2月17日证实,俄罗斯当天驱逐了美国驻俄罗斯外交使团二号人物巴特·戈尔曼。

据报道,美国务院发言人证实,俄方“无缘无故地”驱逐了戈尔曼,美国谴责莫斯科此举是使乌克兰危机局势“升级”的一步,正在考虑采取应对措施。美国呼吁俄罗斯结束对美国外交官和工作人员的无端驱逐,并有效地重建美国使团。

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回应称,戈尔曼确实被要求离开俄罗斯,但严格来说是为了回应俄罗斯驻美国大使馆一名公使衔参赞遭到美方无理驱逐。此外,美方多次无视俄方对美方停止恶化外交使团履职氛围的要求。

在俄罗斯驱逐美驻俄副大使前一日,西方国家再次升级了对俄罗斯的警告。据新华社2月17日报道,美国总统拜登16日与德国总理朔尔茨通电话。双方强调,美德两国及其盟友在应对乌克兰危机方面要保持密切协商。

根据白宫当天发表的声明,拜登和朔尔茨在通话中重申,美德两国支持乌克兰主权和领土完整。两国领导人强调,美德及其盟友应保持密切协商,为应对俄方举动做好“外交和遏制”两手准备。如果俄罗斯“进一步入侵”乌克兰,北约需加强其东翼防御能力。

俄方称美方无视俄方建议

针对此前美国向俄罗斯递交的关于安全保障建议的书面答复,当地时间2月17日,俄外交部发布了俄方致美国有关安全保障问题的回复文件。俄方在文件中指出,美方没有对俄方此前拟定的安全保障条约草案的主要内容作出建设性回应,无视了俄方的建议,故意从中选择对其“方便”的议题并对此加以“扭曲”。

俄方同时指出,美国和北约在俄边境附近日益增长的军事活动中忽视了俄方的核心安全利益和主权权利,所谓俄罗斯将“入侵”乌克兰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俄方表示,只有履行《明斯克协议》才能解决乌克兰东部问题。

除此之外,俄方要求美国和北约应停止向乌克兰提供武器,并撤出部署在中欧、东欧和波罗的海地区的军队和武器。

俄方曾于2021年12月向美国和北约提交了有关俄安全保障的协议。根据协议,俄方提出了北约停止东扩、乌克兰不得加入北约等要求。今年1月26日,美国和北约分别以书面形式对俄安全保障协议的问题进行了书面回复。

本月早些时候,俄总统普京表示,美方利用乌克兰作为遏制俄罗斯的工具,而不是关心乌克兰的安全。为避免局势升级,包括俄罗斯在内的各方安全必须得到保障,各方的安全保障对话也应能够继续。2月14日,普京与俄外长拉夫罗夫讨论了美国和北约致俄方的书面回复。拉夫罗夫表示,美国和北约未回应俄方真正关切的问题,俄方对此并不满意,不过,文件中的部分内容仍“具有建设性”。2月15日,美国国务院发言人普赖斯表示,美国希望与俄罗斯在俄乌冲突降级的背景下进行具有诚意的对话和外交。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8

旧文章ID:27179

拜登将在国情咨文演讲中重点关注通胀和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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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Natalie Andrews  来源:华尔街日报中文网

美国总统拜登(Joe Biden)将在美国国会发表国情咨文演讲,现场人员将全部佩戴口罩。届时拜登将强调自己为遏制通胀所做的努力,预计演讲内容和现场画面将凸显出拜登政府在经济和新冠疫情方面面临的挑战。

定于3月1日黄金时段发表的国情咨文演讲将是拜登的下一个重大努力,他将藉此争取议员和选民们对其议程的支持,为中期选举做准备。一些民主党盟友一直在建议拜登采取更强有力的手段解决物价上涨问题,并释出抗击新冠疫情进入新阶段的信号。目前美国许多州正在继续取消新冠疫情相关的限制措施。

美国众议院警卫长(House Sergeant at Arms) William J. Walker周四宣布,每一位国会议员都将被邀请出席美国总统拜登的国情咨文演讲,与会者将被要求戴上口罩并出示新冠核酸检测阴性证明。

如果参众两院500多名议员全部出席,那么拜登此次在众议院会议厅的演讲面临的听众人数将比去年那次要多得多,去年他演讲时出席者人数被限制在200人。为了保持社交距离,议员们将分散地坐在众议院会议厅一楼席位和楼上的旁听席。出席的议员不得携带宾客。

最高法院大法官或内阁官员等其他传统与会者是否会被允许参加,目前还不得而知。

数位民主党议员一直敦促拜登在座无虚席的情况下发表国情咨文,这样观众可以听到掌声和欢呼声。每年在国会发表的国情咨文通常是总统在电视观众面前发表的最受瞩目的演讲之一。

白宫办公厅主任克莱因(Ron Klain)周四对民主党参议员说,拜登将重点谈抗击通胀和壮大美国制造业,以此来解决供应链问题。

马里兰州民主党参议员Ben Cardin说:“显然,美国人民的关切,包括价格上涨,将是总统演讲内容的一部分。”

民主党参议员说,克莱因没有暗示拜登将再次尝试为“重建美好世界”(Build Back Better)争取支持,这一停滞不前的经济议程的重点是医疗保健、气候和儿童保育。该法案去年在众议院获得通过,但没有得到所有50名民主党参议员的支持。参议员们在与克莱因会面后说,相反,拜登可能会把重点放在有望得到两党支持的立法上。

Cardin在谈到“重建美好世界”时说:“我们没有把它作为希望获得通过的法案来加以讨论;不过,我们确实讨论了它包含的许多项目。”

康涅狄格州民主党参议员Richard Blumenthal说,民主党人“知道优先事项必须是新冠疫情、生活成本和犯罪问题。我们将在所有这些方面提出计划”。

根据众议院警卫长William J. Walker的备忘录,按照相关规定,出席此次演讲的所有议员都要在演讲之前一天做新冠病毒检测,并要佩戴医用级口罩。强烈建议接种疫苗,但这一点不作要求。

Walker的备忘录称,如果出席者不遵守口罩佩戴要求,他们可能会被驱逐出去。

自2020年3月以来,国会大厦及其毗邻建筑一直对外关闭。最近一些共和党人开始努力推动其恢复对游客开放。

田纳西州共和党参议员Bill Hagerty说:“值得注意的是,所有535名国会议员和其他政府要员都可参加拜登的国情咨文演讲,而美国国会大厦和参议院办公大楼却仍然对美国人民关闭。”

民主党人反驳说,由于疫情和2021年1月6日的袭击事件,国会大厦的警力仍面临短缺,因此还没有准备好向公众开放。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8

旧文章ID:27178

拜登制定战略,规划未来十年在印太赢得首要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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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咚  来源:亚欧视点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所隶东盟研究中心于2月16日发布了一份年度年度报告《东南亚态势:2022》显示,尽管美国政府重新聚焦印度-太平洋,提振了东南亚国家对美国领导力的信心,但认为其正在加大对本地区的参与度者大降了逾25个百分点,认为美国是可靠战略伙伴和区域安全提供者的受访者比例也下降了逾12个百分点。

这一数据反映了东南亚各国对于拜登担任美国总统以来未能如其对印太战略所倡议的那样增加对本地区的投入的失望情绪。对于普通受访者来说,他们可能不知道在过去一年,拜登当局为规划印太新战略付出了多少努力。

自前特朗普政府在任期的最后时刻公开发布《印太战略框架》后,先前被设为绝密的该战略再无保密的必要,因此拜登当局在继续倡议“印太战略”的同时,比起前任花费了更多时间争取盟友和伙伴支持,向后者征求本届政府所制订的“印太战略”的意见和建议。

美国务卿布林肯在2月12日出访太平洋岛国斐济之际披露了这一消息,而拜登当局在前一天正式公布了《印太战略文件》,强调印太地区面临历史性机遇和挑战,而美国能否确保在该地区的更有效和持久的作用,在未来十年对自身具有决定性。

而印太地区的未来“取决于当前的选择”,“在外交政策方面,美国已进入重要新时期,其对美国在印太地区的新要求将超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的任何时候。”

与这一表述相应的是,早在2018年初,当特朗普作为美国总统首倡“自由开放的印太”,并在秘密状态中研制“印太战略框架”的时候,我就敏锐地意识到该战略正在制定之中或已完成制定,并将其称为中国1949年以来最严峻的挑战。(根据事后的信息,我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而按照拜登当局“印太战略文件”的新提法,所谓1949年以来最严峻的挑战的表述,也是恰如其分的)

“印太战略文件”总体规划了未来十年美国在印太地区的一个核心挑战和数个其他挑战、一个总目标和五个具体目标、四项战略任务,特别是为了本届政府能够切实贯彻该战略文件,提出了将在未来一到两年内所要落实的10项行动计划。

一个核心挑战称,“中国正综合其经济、外交、军事、技术力量,在印太地区谋求构建势力范围,并寻求成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大国”。

“印太战略文件”对目标的设定为,美国致力于构建一个自由开放、相互联系、繁荣、安全、强韧的印度-太平洋地区,并分为五个具体方面:构建自由开放的印太地区;建立广泛的区域内外联系;驱动区域繁荣;提升印太安全;构建应对“跨国威胁”的区域韧性。

在战略任务方面,该文件提出,未来十年,美国要大力对内投资夯实国力基础;整合协调美国与盟友、伙伴对华竞争的手段方法;更好捍卫美国与盟友、伙伴的共同利益和对未来的愿景;加强国际体系,夯实共同价值观基础,并更新共同价值观以更好应对本世纪的挑战。

未来一到两年要落实的行动计划包括,推动增量资源流向印太地区、领导构建印太经济框架、增强威胁能力建设、加强、赋能和团结东盟、支持印度继续崛起并获取区域领导地位、做实做深四国集团(QUAD)、扩大美日韩三方合作、面向太平岛屿建立有韧性的合作伙伴、支持良好的治理和问责制、支持开放的、有弹性的、安全的和值得信赖的技术。

与前特朗普政府相比,新战略更务实、更确定、更有针对性、更注重策略性和长期性及更具体可行。

务实性特别体现在,尊重美国与盟友和伙伴的差异性——这种差异性可能是单一的或者多重的,在战略文件的措辞及目标任务的设定上展现出灵活性,以安抚盟友及伙伴的顾虑。

首先这份文件与前特朗普政府秘密制定不同,不仅公开而且经过一年时间广泛征求盟友和伙伴意见与建议,最终形成的文本,充分反映出盟友及伙伴间的妥协精神。

比如文件在所有表述盟友和伙伴关系及合作中,都避免了军事政治方面合作的措辞。

比如同特朗普政府的文本相比,该文件没有突出日本的地位和作用,而对印度角色的描述也淡化了对抗因素。

再比如,文件中没有提出一个超出国家利益、领土主权和地缘政治范畴的政治和意识形态目标。

对于东盟及其他一些国家十分顾忌的“AUKUS”,对其功能和作用也没有进行详细阐述。

对当今的美国来说,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在战略文件的第二部分序言中,拜登当局用了相当大的篇幅来反映其盟友及伙伴观点和主张的“差异性”,显示出该战略是在统合盟友及伙伴的这些差异性的基础上拟定的。

确定性体现在,该战略文件与特朗普政府的“印太战略文件”正文中还有相当多的篇幅采取了假设的口吻以及在目标设定上的犹疑性。

作为一项转型初期制定的文件,“印太战略框架”表现出其突出的过渡性色彩,特别是在在第四部分全然使用了假设性的措辞,而在第五部分“期望的最终状态”作为长远目标,也缺乏确定性意义。这些对于一个国家的战略来说,是颇为忌讳的。

确定性还体现在,与特朗普政府相对空洞不同,拜登当局提出了扩大在印太地区存在的具体步骤和措施,比如“推动增量资源流向印太地区”的计划。

针对性突出体现于因应了对手扩展国际存在的优势部分,拜登当局版本的“印太战略”将经济和地缘政治竞争有效落实,计划将具体落实“领导构建印太经济框架”及推进“重建美好世界”倡议两项任务。

策略性和长期性主要体现在该战略文件消除或淡化了某些可能导致严重冲突的目标和任务,致力于尊重盟友及伙伴态度构建最广泛的“统一战线”,以更有效和更好地实施战略,达成长期目标。

比如特朗普政府的文件以一个专题的大量篇幅表述了针对中国的目标和计划,并强化了针对台湾地区的措辞,而在新的战略文件中,这方面作了技术性地处理,没有专设一个专题来讲针对中国的措施,同时也淡化了对台湾角色的表述,强调要坚持“一个中国”政策及相关政策文件。

尤其是将“不谋求改变中国”写入规划,而且不再像特朗普那样突出美国在该地区的领导力,都是其策略性的表现。

后者通篇都有体现,不作赘述。

相比较特朗普当局的规划,结合上述因素,拜登当局的“印太战略文件”详细规定了今后一到两年的具体工作任务,面面俱到,体现了其在第一部分的承诺:美国将关注印太地区的每个角落。

在两年的较短时间里就可以通过定性和定量两个方面的指标来检测其工作成效,因此比前任政府的“印太战略框架”也更具体可行。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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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登政府的“巧权力”外交, 这次又套住了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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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晨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

导读:为缓解俄乌当前的紧张关系,近期美国、乌克兰、俄罗斯和欧洲展开了紧锣密鼓的外交谈判活动。然而,与反复强调希望避免冲突的俄乌欧领导人不同,拜登政府却一再强调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的危险,并于日前关闭美驻乌克兰大使馆。频频拉响战争警报无益于和平解决危机,但却能有效放大美国的角色和地位。欧盟高级代表何塞普·博雷尔(Josep Borrell)心酸地指出:在危机当头才发现,在俄乌冲突上,欧洲人的参与和发言权少得可怜。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跨大西洋合作”是唯一的出路。 乌克兰危机中拜登政府的行为模式值得深思。本文作者认为,拜登政府执政后欧洲在美国外交的重要性上升,其对欧政策正在向奥巴马时期的“巧权力”外交模式回归。所谓美国的“巧权力”,就是为了保持和重塑国际领导地位,美国不必使用自己的“左右手”,而是可以通过盟友、国际机制、外交和理念的力量来实现代表美国目标的利益。这种方式既可以扩大美国的国际影响力,又能确保美国行为的合法性。通过调用“巧权力”,美国在美欧之间的各种双边和多边外交场合中合力压制“最大的威胁”俄罗斯和“唯一能够综合运用经济、外交、军事和技术力量,对国际秩序构成持续性挑战的全球竞争对手”中国。 去年,美国成功在美欧关系中插入“中国议题”,而当下的乌克兰危机,美国或将实现强化跨大西洋联盟和打压俄罗斯的双重目的。美国外交模式的转型值得重视,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特编发本文,供读者思考。

从“蛮权力”回归“巧权力”:拜登政府对欧政策初评

赵晨

拜登政府执政后,改变了特朗普政府时期轻视欧洲的态度,高度重视包括欧盟和德国、法国等欧洲大国在内的盟友。拜登领导下的美国明显在向奥巴马政府时期强调的“巧权力”外交模式回归,欧洲在美国外交中的重要性上升,拜登政府一方面以“民主同盟”和“共同价值观”对欧洲盟友进行绑定,另一方面在经济和安全领域给欧洲“让利”,力求缓和特朗普政府时期的美欧矛盾,使美欧关系得到改善。

1 从“蛮权力”向“巧权力”回归

在特朗普政府任内,美国不重视欧洲盟友,在国际事务中处处以美国的即时获益为外交政策目标,将美欧经济的相互依赖和国际机制武器化,高举“关税大棒”,滥用国家安全诉求,实施“长臂管辖”与次级制裁的频度和无理程度史无前例,由此创造出一种新的权力类型——“蛮权力”。在这一时期,跨大西洋伙伴关系陷入21世纪以来的最低谷。拜登当选后,对美国的盟友特别是欧洲盟友高度重视。2021年2月4日,拜登在国务院发表就任后的首次外交政策演讲指出,“盟友是美国最伟大的资产,发挥外交领导力就意味着要再次肩并肩地与我们的盟友和核心伙伴站在一起”。2月19日,拜登通过视频形式参加了慕尼黑安全会议,成为历史上首位参加该会议的美国现任总统。在会上,拜登向欧洲国家伸出了橄榄枝,表示在过去的几年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经受了考验,但现在“美国回来了,跨大西洋联盟回来了”,公开表达出对修复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和“与欧洲重新接触”的决心。美国国务卿布林肯一再重申拜登政府对欧洲的承诺,表示拜登政府将同冷战后美国的外交政策传统保持一致,拜登政府的首要目标是维护一个“完整、自由、繁荣、和平的欧洲”。

尽管欧洲在遭受特朗普四年“折磨”之后,对美国新一届政府提出的“美国回来了”的说法依然心存疑虑,但拜登政府的对欧外交的确是“回来了”,跨大西洋外交关系已全面重启。2021年6月9日至16日,拜登将欧洲定为他的首次出访地,接连出席英美领导人峰会、七国集团峰会、北约峰会以及欧美领导人会晤,并在瑞士日内瓦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会面。在他返回华盛顿后不到一周的时间,布林肯即访问德法意三国,巩固拜登的访欧成果。拜登政府在重塑美欧关系方面投入了大量的政治成本,这不仅体现在高层互动方面,还体现在美欧之间的网络化沟通和对话机制已恢复到奥巴马政府时期的水平,工作层面的沟通渠道已经畅通。

在双边经贸关系方面,拜登政府也同特朗普政府做了部分切割,缓和了特朗普政府时期的美欧贸易争端。2021年3月,美国与欧盟宣布双方暂停因波音和空中客车飞机补贴争端而相互施加的报复性进口关税四个月,美国取消75亿美元欧盟输美商品关税,欧盟取消近40亿美元美国输欧商品关税。在2021年6月举行的美欧领导人峰会上,美国和欧盟就这一持续17年的航空补贴争端达成“休战协议”。特朗普时期美国单边对欧盟的钢铝产品征收关税,欧盟在2021年5月率先暂停对美国实施的报复性关税, 拜登政府与欧盟委员会成立了一个联合工作组,计划在2021年年底前解决这一关税争端。布林肯曾指出,特朗普对欧征收关税只是“假强硬”,伤害的是美国民众,拜登政府将结束特朗普政府发起的对欧 “人造贸易战”。此外,在德国总理默克尔的坚持下,拜登还改变了反对建设“北溪-2”天然气管道的立场,美国在2021年7月与德国达成协议,宣布豁免对此天然气管道运营公司及其负责人的制裁。

在国际事务方面,拜登治下的美国宣布部分重返国际多边机制和全球治理体系,这符合欧洲的意愿和对美国的期待。拜登在1月20日宣誓就职的当天颁布行政令,宣布美国将重新加入应对气候变化的《巴黎协定》,并停止退出世界卫生组织。美国还与俄罗斯达成延长《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五年的协议,宣布尽快重返伊朗核协议谈判。此外,美国宣布从阿富汗撤军,但增加500名驻德美军,拜登在访欧期间重申美国对《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款的承诺。美国这一系列的举措彰显了拜登政府重视欧洲盟友的态度,增加了拜登宣称的所谓“美国回来了”政策的可信度。

在对欧政策方面,拜登政府已展现出与特朗普政府的显著不同。特朗普的“蛮权力”外交粗鲁蛮横,不在意对外交往的利益互惠和制度规范性,也不注重维护长期博弈所必需的信用积累和声誉。拜登在文明有礼方面超越了特朗普,在保持信誉和维护美国国家利益方面,他目光长远,也更有耐心。拜登在当选总统之前的2020年4月,在《外交事务》杂志上发表文章批评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指出“外交需要信用,而特朗普已经粉碎了我们的信用”。拜登弃用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口号,重视美欧共同的价值观和以此为根基构建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重视欧洲盟友的作用,愿意以谈判的方式处理美欧的经贸矛盾。总体而言,拜登政府的对欧政策正在向奥巴马时期的“巧权力”外交模式回归。所谓美国的“巧权力”,按照约瑟夫·奈(Joseph Nye)和苏珊尼·诺瑟(Suzanne Nossel)的定义,就是为了保持和重塑国际领导地位,美国不必使用自己的“左右手”,而是可以通过盟友、国际机制、外交和理念的力量来实现代表美国目标的利益。这种方式既可以扩大美国的国际影响力,又能确保美国行为的合法性。

美欧关系转入“和谐”,与拜登团队成员个人偏好和民主党政策理念与欧洲主流意识形态相近密切相关。拜登本人以自己为爱尔兰后裔而自豪,他并不掩饰对欧盟和欧洲一体化的好感,不赞成英国脱欧,同时也是北约的坚定支持者。英国《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称拜登为“一代人中最具有跨大西洋精神的美国总统”。国务卿布林肯也是“亲欧派”,他的父亲曾在克林顿时期出任美国驻匈牙利大使,他的叔叔艾伦·布林肯(Allen Blinken)曾任美国驻比利时大使,布林肯9岁时曾到巴黎求学,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在2021年6月访问德国期间,布林肯和德国外长马斯(Heiko Maas)一起追忆学生时代与德国友人共组乐队的经历,他与马斯都参加过美德教育交流项目。

民主党在冷战后一向比共和党更愿意促进美欧协调。美国民主党的自由主义价值观与欧洲的主流价值观更为接近,他们对堕胎和同性婚姻合法化等社会问题都更为宽容,支持女权主义,注重保护少数族裔的权利,主张社会平等,赞成社会再分配,赞赏欧洲国家的福利制度,对欧洲更有好感。而由保守派构成的共和党则更为传统,支持不受限制的私人持枪权利和保留死刑,捍卫个人的绝对自由。和美国自由派以及欧洲多数人的立场不同,右翼共和党人不愿看到美国文化“欧洲化”,认为“欧洲化”意味着“道德颓废”,他们将以克林顿、奥巴马和拜登为代表的美国自由派看作“欧洲人”。在外交理念方面,民主党秉承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主张的国际自由主义理念,支持多边主义,强调发挥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主导建立的国际机制的作用,认为这些机制为同包括欧洲国家在内的工业化民主国家之间的合作注入了“黏合剂”。但共和党受新保守主义思潮的影响,在20世纪90年代后逐渐开始反对国际组织对“美国主权的干涉”,推崇美国的“行动自由”,轻视甚至忽视欧洲的伙伴作用。美国政治学家罗伯特·卡根(Robert Kagan)曾嘲讽欧洲是因为缺乏力量才崇尚外交,而美国则由于拥有充足的军事实力,所以为了更好的实际效果,宁愿直接以武力解决问题。卡根仿照约翰·格雷(John Gray)的畅销书《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提出了“欧洲来自金星,美国来自火星”的比喻。但英国学者提摩许·加顿·艾什(Timothy Garton Ash)则指出,其实比喻为“共和党人来自火星,民主党人来自金星”更为准确。

但也应看到,拜登政府的对欧政策同克林顿政府和奥巴马政府等其他民主党政府的对欧政策相比,也有新的特点,这就是中国和俄罗斯因素,特别是中国因素在美欧关系中的分量急剧上升。拜登在欧洲问题上“去特朗普化”,但其对华政策却继承了特朗普政府打压和遏制中国崛起的基调,将中国视为“最大的竞争对手”。拜登政府在考虑跨大西洋关系的时候,中国因素成为重要议题,拉拢欧洲盟友遏制中国成为美国与欧洲合作的重要目的。2021年3月在安克雷奇举行的中美高层战略对话中,国务卿布林肯和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展示了美国“从实力地位出发”同中国竞争的姿态,而欧洲就是美国对抗中国的“实力盟友”。在拜登就任之前,布林肯在接受美国媒体访谈时就表示,拜登政府将改善同欧盟和其他盟友的关系,以“重启”(reset)与中国的经济和技术联系。在拜登政府看来,加强美欧协调是美国得以压制中国、保持世界霸权地位的低成本策略。在奥巴马政府时期力图推进“巧权力”外交的希拉里·克林顿,在2020年《外交事务》杂志撰文指出:在外交方面,美国的同盟体系是中俄都不具备的宝贵资源,是美国向全世界投送力量的基础。特朗普威胁北约成员取消军事保护、分摊军费的做法使美国的同盟体系出现了裂痕,必须修复美国的同盟体系才能强化美国的军事地位。

2 欧洲的反应

对于拜登击败特朗普当选美国新一届总统,欧洲国家各有不同看法。波兰等一些中东欧国家更赞赏特朗普的民粹主义立场和增兵中东欧的政策,但欧盟和德国、法国等西欧国家对拜登当选持欢迎态度。美国2020年大选投票进程刚结束,拜登胜选的消息宣布后,德国总理默克尔在四天内三次向拜登表示祝贺。拜登表示要重塑跨大西洋关系时,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何塞·博雷利(Josep Borrell)就表示,“我们需要抓住这个机会,重建欧美合作。既然美国新的领导准备重塑双边伙伴关系,欧盟也应做好做出贡献的准备。这个世界需要一个愿意倾听的美国和一个能够行动的欧洲”。11月7日, 欧洲议会议长戴维·萨索里(David Sassoli)发推特称,世界需要欧洲同美国保持一种强有力的关系,特别是在这样的困难时刻。我们期待合作应对新冠疫情、气候变化和日益不平等等难题。2020年12月2日,欧盟委员会发布了《欧盟与美国应对全球变革的新议程》(A New EU-US Agenda for Global Change),提出新的跨大西洋合作议程路线图,将医疗健康、气候变化、贸易与技术以及国际安全列为重点关注领域。该议程提出要设定 “欧盟-美国联合技术议程”,建议美国推动建设安全的5G基础设施,双方并就6G展开对话。欧盟还提议启动《跨大西洋人工智能协议》,制定区域和全球人工智能标准蓝图。在数据治理方面,欧盟提出就在线平台责任展开跨大西洋对话,进一步加强数字市场反垄断执法部门的合作。在增进贸易方面,欧盟也率先向美国提出建立欧盟-美国贸易和技术委员会,以提升跨大西洋技术和产业在全球的领导地位,扩大美欧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

在全球治理层面,欧盟领导人认为,拜登政府就职将是欧盟和美国重启全球伙伴关系的新开端,欧盟和美国可以重新致力于塑造全球议程、秉持多边主义、保持团结并坚守共同价值观。拜登政府更加依赖伙伴和联盟来实现美国的国家利益,这也使欧洲的大西洋派精英为之振奋。德国国防部长安妮格丽特·克拉姆普·卡伦鲍尔(Annegret Kramp-Karrenbauer)甚至为此批驳法国总统马克龙,劝其放弃“欧洲战略自主”的幻想,认为欧洲在维护自身安全方面无法取代美国发挥的关键作用。在总体上欧盟和法国、德国领导人对欧美关系的判断还是清醒的,他们认为欧美关系不一定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欧洲可以在追求“战略自主权”的同时,与美国保持密切联系。欧盟理事会主席查尔斯·米歇尔(Charles Michel)认为,欧美之间的分歧不会突然消失,“欧洲必须掌握命运,才能代表自身利益并捍卫欧洲的价值观”。法国总统马克龙始终主张欧洲需要保持较强的独立性,他在出席大西洋理事会活动时强调,“不希望百分之百依赖美国的决定,否则将丧失欧洲的独立自主”。

近年来,欧洲面临内忧外患,相对实力加速下降,欧洲政治精英的焦虑感明显上升,他们开始从地缘政治的角度强调欧洲主权。2017年,当时的欧盟理事会主席唐纳德·图斯克(Donald Tusk)在致欧盟27国领导人的一封公开信中指出,欧盟面临五种地缘政治的威胁,分别是“咄咄逼人”的中国、在乌克兰及其周边地区实施侵略性政策的俄罗斯、中东和非洲地区的战争、恐怖和无政府状态(特别是伊斯兰极端主义的兴盛),以及发表令人担忧声明的特朗普政府,这些外部因素使欧盟的未来处于“高度不确定”的状态。对特朗普未能获得连任,欧洲建制派政治精英深感如释重负,拜登要带领美国重返美欧西方联盟,使得欧盟和法德等西欧国家“捍卫西方价值观”和推行“人权外交”的信心大增。2021年1月,经历了“中毒事件”的俄罗斯反对派人士纳瓦利内(Alexei Nalvany)从德国返回俄罗斯后被捕,欧盟随即动用2020年通过的《欧盟全球人权制裁制度》(欧盟版《全球马格尼茨基人权问责法》),对俄罗斯相关人员进行制裁。3月,美国配合欧洲对俄罗斯多人和多个实体实施制裁,这是拜登就任总统后美国首次对俄罗斯进行制裁。5月,白俄罗斯迫降瑞安航空客机,逮捕一名白俄罗斯籍记者的事件发生后,欧盟和美国经过协商,对白俄罗斯实施多项制裁。欧盟在人权事务上的强硬立场令原本有所缓和的欧俄关系再度降温。在军事领域,拜登政府执政后,以美国为首的北约盟国在黑海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欧洲多国参与军演,随后俄罗斯也在黑海举行了有针对性的军事演习。

在中国议题上,欧美也有共通之处。2019年3月,欧盟委员会在向欧洲理事会提交的《中欧战略展望政策报告》中指出,在不同的政策领域,中国既是欧盟紧密合作的对象,又是欧盟需要找到利益平衡点的谈判伙伴,还是同样追求技术领先地位的竞争者,也是推广不同治理模式的“系统性对手”(systemic rival)。从时间上看,欧盟的这种对中国的分类认知要早于拜登政府的认知。布林肯在2020年10月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采访时表示,中国虽然在经济、科技、军事以及外交领域对美国构成“最大的挑战”,但也不应将中美关系的定义过于简单化和标签化,而且要避免“自我实现预言”。布林肯认为,中美关系有敌对、竞争方面,同时也有合作方面。拜登政府的这一“敌对、竞争和合作”的对华综合战略定位与欧盟委员会在《中欧战略展望政策报告》中的表述相近。考虑到拜登政府外交政策团队的“亲欧”立场,不能排除其对华政策定位未受到欧洲的影响。

拜登政府的政策理念与欧盟和欧洲主要国家意识形态相近,均注重所谓的“民主、人权、法治”价值观。通过“巧权力”运作,拜登把“中国议题”列入跨大西洋议程,从所谓的价值观和“民主”理念入手指责攻击中国,构筑和强化国际和地区反华战略同盟。2021年以来,在所谓的新冠肺炎病毒“溯源”、香港国安法、新疆“人权状况”、南海、台湾等议题上,欧盟与美国相互配合,不惜捏造事实、主观臆断,掀起了一轮轮的对华“叙事战”。特别是2021年3月,欧盟理事会不顾中国的坚决反对,就所谓新疆“人权问题”对中国四位官员和一个实体进行制裁,这是近30年来欧盟首次对中国实施制裁。此次制裁对中欧关系造成了严重损害,不仅引发了中国的反制裁,也使2020年年底完成谈判的《中欧全面投资协定》被冻结。欧盟一向自认为是“规范性力量”(normative power),占据“道德高地”是欧盟自认为区别于其他政治行为体的重要特征。欧盟之所以决定对中国实施本次制裁,既有对中国的严重误判,也和美国拜登政府的怂恿和支持密不可分。

尽管如此,以法国和德国为首的欧洲国家仍不愿意彻底选边站队。法国总统马克龙在拜登出访欧洲前就曾警告美国,欧洲不愿“回到冷战的逻辑中”,不愿追随美国的意愿将中国视为西方的新敌人。马克龙表示,在与中国建立关系的问题上,欧洲将保持独立性,“既不成为中国附庸,也不在这个问题上与美国结盟”。在七国集团峰会上,法国与德国和意大利一起,不同意美国提议在公报中写入“强迫劳动”的内容。在北约峰会上,法国和德国与美国的不同步更为明显。马克龙在特朗普执政时期曾提出北约已经“脑死亡”,此次峰会他更是明确说不应该混淆北约的目标:北约是一个关注北大西洋的组织,而中国与北大西洋关系不大。北约峰会后,默克尔表示,任何人都不应该过分夸大军事联盟(指北约)决议对中国的作用,我们必须找到一个适当的平衡点。中国在许多问题上是一个对手,但同时也是许多问题上的合作伙伴。最终,北约峰会的公报尽管写入了指责中国的内容,但也宣称“北约尽可能与中国保持建设性对话……愿在气候变化等北约共同面对的挑战性议题方面与中国接触”。

从欧洲的公众舆论看,拜登政府并未在欧洲赢得民心。在拜登启程前往欧洲前,德国马歇尔基金会(German Marshall Fund of the United States)和贝塔斯曼基金会(Bertelsmann Foundation)公布的民调结果显示,由于美国政府应对新冠肺炎疫情不力,拜登并没有能使美国在欧洲民众心目中的地位恢复到疫情前的水平,而中国的声望在法德两国有所提升。这项在欧洲主要国家进行的民调显示,只有51%的德国人视美国为可靠伙伴,在法国这一比例是60%。民调结果表明,“拜登效应”并未发生,并且“美国影响力的衰落,在今天仍然与特朗普执政时相同”。尽管“美国认为自身在海外的影响力正在提高”,但民意调查的结果与这一看法相反。德国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Mercator Institute for China Studies, MERICS)等智库对美欧民众进行的民意调查显示,德国、意大利和法国的受访者表示感受到“中国威胁”的人数比例均不到受访对象的半数,德国只有40%,而美国受访者认为受到“中国威胁”的比例则高达61%;受访的德国、法国、意大利和英国民众均没有将中国视为经济上的“威胁”,但美国、加拿大和日本的受访者却认为应该制约中国的经济发展。

3 “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辨析

作为民主党传统的建制派,拜登政府对所谓的民主价值观高度重视,认为它是构筑美欧同盟关系的重要基石。奉行“巧权力”战略的拜登政府重视对欧外交,力图以意识形态作为促进美欧“大西方团结”的黏合剂。2021年3月,拜登政府发布的《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宣称,拜登政府将外交视为解决国家安全问题的第一工具,民主是最大的资本,盟友是美国最大的“战略资产”,美国政府要与想法相似的(like-minded)盟友联合打击以“民主国家”为目标的新型攻击模式,包括跨境入侵、网络攻击、虚假信息传播、“数字威权主义”、利用基础设施建设与能源投资进行胁迫等,重点打击“威权国家”利用腐败破坏“民主制度”的行为,发展和保护重要可靠的供应链和科技基础设施,主导新兴技术、环境、人权等领域国际规范的建设。

在访欧期间,拜登一再提出“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这一概念。布林肯对此的解释是:“我们要维护的是我们几十年来共同建立、倾注心血的,基于规则的自由开放的国际秩序。如果有人以任何方式挑战该秩序,我们将站出来捍卫它。这不是针对中国,这是关于捍卫秩序。”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主席沃尔夫冈·伊辛格(Wolfgang Ischinger)和提出“软实力”概念的美国学者约瑟夫·奈牵头撰写的报告《当心差异:跨大西洋中国政策的优先事项》(Mind the Gap:Priorities for Transatlantic China Policy—Report of the Distinguished Reflection Group on Transatlantic China Policy)中,他们明确指出,现实的美欧关系发展目标就是针对不同议题,分别设置不同的成员资格,以结盟(coalition)的手段保证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机制(rules-based 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s)顺利运行。但是美欧建制派政治精英力图通过将跨大西洋内部协调出的“规则”不经过与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商议,就“放之于四海”,把它变成普遍适用规则,这明显是一种“小集团”式的思维。2021年7月3日,中国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王毅在清华大学出席第九届世界和平论坛开幕式并发表主旨演讲,就这一概念阐明中国的立场。王毅指出,动辄声称维护“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并以此向别国施压,是强权政治的翻版。实际上是把自己的意志和标准强加于人,用少数国家的帮规取代普遍接受的国际法则。到底基于的是什么“规则”,维护的是什么“秩序”,必须明确界定,不能语焉不详。中国的立场十分鲜明,那就是各国共同认可的体系只能是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各国共同维护的秩序只能是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各国共同遵守的规则只能是以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为根基的国际关系基本准则。

“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实际上只是美国“巧权力”对外战略核心概念——“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一个同义词而已。《国际组织》(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2021年第1期就“自由主义国际秩序”进行了专题讨论,美国学者大卫·莱克(David Lake)、莉萨·马丁(Lisa Martin)和德国学者托马斯·里瑟(Thomas Risse)对“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概念进行了解析,指出“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往往需要加上限定词,或者是“美国领导的”,或者是“开放的”,或者是“基于规则的”。拜登政府反复使用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显然是特指这种所谓的“基于规则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但是这一“国际秩序”的 “基于规则”和“自由主义” 两个定语相互矛盾。大卫·莱克等学者认为,将“自由主义秩序”描述为“基于规则”是不充分的。比如,19世纪的“欧洲协调”(Concert of Europe)(以开创大国协调为特征的维也纳体系为代表)和以民族国家为基本单元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都是基于规则的,但它们都不是自由主义的。更重要的是,如果按照美国拜登政府和英国约翰逊政府的说辞,只有所谓的“民主阵营”国家才能制定规则,那么这种规则就是排外的,是合法性不足的规则,制定这种规则的方法就不符合自由主义“开放”和“包容”的原则。如此建立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更是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创建的以联合国为核心的主权国家国际体系的一种背离,如果不是各主权国家“共商、共建、共享”,共同参与确立可使国际社会广泛受益的国际规则,那么这种国际规则就不具有权威性,无法令世界其他地区信服。

还可以再从历史角度一探美欧建制派政治人物所推崇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演进过程。在前述的《国际组织》专题文章中,德国学者坦妮娅·布泽尔(Tanja Boerzel)和迈克尔·祖恩(Michael Zuern)共同撰写了《争论中的自由国际秩序:从自由多边主义到后民族国家自由主义》(Contestations of the Liberal International Order:From Liberal Multilateralism to Postnational Liberalism)一文。该文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演化过程划分为冷战期间的多边自由主义和冷战后的后民族国家自由主义两个部分,指出二战后建立的联合国和布雷顿森林体系都是以规则为基础的多边主义机制,这些机制能够促进自由贸易、保护国家自由管理本国经济的权力,因此可以降低失业率。但是冷战后出现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即“后民族国家自由主义”)已经演变成为一种“侵入性自由国际秩序”(intrusive liberal order),它已不再“以规则为基础”,而是公开为西方世界的自由派人士的所谓“社会理想”(如所谓的“人权”“法治”“民主”“自由迁徙”“性别宽容”等理念)背书,并且得到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建立的一些国际组织和制度安排的保护。这种“秩序”受到多方关于双重标准、固化国家间不平等、不公平分配的批评,给其带来无法自我解决合法性的问题。21世纪以来,美国入侵伊拉克并推翻萨达姆政权、美欧联合干涉利比亚和叙利亚、国际刑事法庭选择性地判处前波黑塞族军队司令姆拉迪奇终身监禁、美欧支持“南海仲裁”结果,这些均为“侵入性自由国际秩序”过度侵犯国家主权、导致不公正结果的鲜明体现。美国拜登政府和欧洲主流建制派如果在全球经济治理领域深化合作打压中国,必将导致全球自由贸易程度和跨境投资水平下滑,届时西方主导的所谓“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将成为“保守排外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这种秩序是否还能被称为“自由”,或是在适用范围上还能被称为“国际”,都应该打个问号。

4 结语

拜登政府执政以来,高度重视欧洲盟友在美国对外战略格局中的作用,改善了特朗普时代美欧之间的气氛,以“巧权力”外交扭转了跨大西洋关系的下滑趋势,迎来了美欧协调的“蜜月期”。但是与此同时,拜登政府改善美欧关系的举措有强烈的自利政策取向,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和多极化时代的到来,拜登政府希望和盟友合力来压制“最大的威胁”俄罗斯和“唯一能够综合运用经济、外交、军事和技术力量,对国际秩序构成持续性挑战的全球竞争对手”中国,所以有意将中国议题置于美欧之间的各种双边和多边外交场合,刻意营造焦虑感和紧迫感,用所谓“中国对西方自由世界带来挑战”的说辞,强迫欧洲选边站队。

欧盟和法国、德国等西欧国家欢迎美国对盟友的政策“回归”,但仍然深度担忧特朗普的影响会卷土重来,同时他们对美国为应对全球疫情和稳定世界经济所提供的公共产品并不满意,欧洲民众对美国实力和发展前景也不抱乐观期待。在对华事务中,欧洲主流建制派政治人物和媒体在意识形态和价值观问题上与美国拜登政府保持密切协同,在技术竞争和规则竞争领域,欧洲还率先抛出欧盟—美国贸易和技术委员会这一跨大西洋合作机制倡议。然而在总体上,欧洲并不愿牺牲其经济利益,不愿冒与中国发生冲突的风险加入美国主导的反华阵营中。法国总统马克龙在美国大西洋理事会的演讲中指出,“一起反对中国极有可能制造冲突,我认为它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德国总理默克尔也同样反对美国把欧洲拉入“新冷战阵营”中。经过同欧洲盟友进行多次磋商后的美国国务卿布林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表示不会逼迫盟友陷入“我们或他们”的两难选择之中。2020年,中国超过美国成为欧盟最大贸易伙伴,欧盟尽管担心过度依赖中国制造业产品可能会出现供应链风险,但同样担忧过度跟从美国对华施压会危及国际经济秩序的正常运转,导致欧洲自身的经济利益受损。欧盟和德法等国在对华经济政策上也有较强的“战略自主性”,《中欧全面投资协定》虽然被冻结,但该协定在2022年上半年法国担任欧盟轮值主席国期间仍有较大希望获得欧盟批准。尽管德国和法国在2021年下半年和2022年将相继举行大选,欧洲的政坛会发生一定的变化,但中美欧三方分领域博弈与合作的态势预计仍会延续。

*文章转自《当代美国评论》,限于篇幅,注释从略,文章有删节。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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