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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罚与拒止之间:不确定性、灵活性与美国对华军事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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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国政学人

作者:Luis Simón,欧洲研究所教授,埃尔卡诺皇家研究所布鲁塞尔办公室主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访问研究员,皇家联合研究所和波罗的海防务学院副研究员。

编译:张曼娜(南京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硕士研究生)

来源:Luis Simón (2020): Between punishment and denial: Uncertainty, flexibility, and U.S. military strategy toward China, Contemporary Security Policy, DOI: 10.1080/13523260.2020.1713604

导读

本文是一篇军事战略研究文章,文章主要关注在中国区域能力不断增长的情况下,美国如何有效运用惩罚与拒止两种军事威慑战略,防止自身在西太平洋地区的利益受到挑战。作者首先对有关两种威慑手段的文献进行了回顾与分析,结合对美国方面目前的相关实践进行考察后认为,美国正在将自己的大部分资源用于支持惩罚,同时积极鼓励和支持其区域盟友拒止中国西太平洋地区主导地位的努力。

本文主旨明确,将当前热门的中美竞争研究主题聚焦于军事领域,将地区限定在西太平洋,关注美国在惩罚与拒止两种军事威慑手段之间的战略抉择,并对二者的实施条件、特点、协同作用进行了透彻而全面的分析。文章主要的研究逻辑是:在中美战略竞争中,对手的意图、能力以及二者在未来可能如何演变的不确定性,有利于采取灵活的战略和威慑方法。在惩罚与拒止战略之间的权衡取决于对中国的能力以及不断演变的中美地区军事平衡的评估,简单而言,乐观的评估会导致采取惩罚战略,悲观的评估会导致采取拒止战略。而华盛顿目前采取的对华军事战略是:自身侧重于惩罚威慑,同时积极支持其区域盟友对中国的拒止战略。

本文在行文上十分通畅,第一部分对文章的基本逻辑进行了阐述,第二部分分别阐述了两种威慑手段的特点、区别以及协同作用,第三部分对现实应用进行了观察与分析,在理论上为相关的研究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研究框架,在实践中也能帮助相关研究者更好地理解美国在西太平洋的对华军事战略。文章止于对现状的理解,然而美国对此种军事威慑战略的具体实施方法以及如何实现最大限度地发挥惩罚与拒止威慑的协同作用等问题,还有待进一步探究。

摘要

关于美国在西太平洋军事战略的大多数辩论围绕着如何威慑中国的问题展开。通过惩罚进行威慑的倡导者认为,美国可以利用其全球军事技术优势来保持地区军事主导地位。那些支持通过拒止来进行威慑的人指出了中国的潜力和“本土优势”,并认为美国应该满足于更温和的目标。本文认为,中国能力的高度不确定性和不断演变的中美地区军事平衡,致使美国采取了灵活的战略,并采用了不同的,甚至是相互矛盾的作战概念来威慑北京:美国本身主要侧重于惩罚威慑,同时积极鼓励并使其区域盟友通过拒止来形成威慑。

编译

在中国地区能力愈发增长的背景下,美国如何防止其在西太平洋的利益被挑战对于专家与决策者愈发重要。现有的文献中主要有两种威慑方法:惩罚(punishment)与拒止(denial),采取何种威慑方式不仅取决于对中国军事能力与规模的评估,还取决于与此相关的一系列经济、技术、政治方面的连带影响,然而这些都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

尽管惩罚与拒止可能存在协同效应,但在实施这些措施所需的能力、各自赋予美国区域盟友的角色以及对态势升级的重视程度方面,都需要决策者在二者之间进行重要的权衡。惩罚优先考虑可以直接打击中国本土的远程空中和海上打击能力;拒止强调分散而有弹性的地区军事行动的价值。在惩罚背景下,盟友并不重要;在“积极拒止”背景下,盟友则至关重要。惩罚往往会带来更高的升级风险;拒止往往会避免升级。

作者在对华盛顿的相关实践进行考察后认为,美国正在将自己的大部分资源用于支持惩罚,同时积极鼓励和支持其区域盟友拒止中国在西太平洋地区占据主导地位的努力。本文第一部分讨论了不确定性、战略和灵活性之间的关系。第二部分探讨了灵活性如何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美国在西太平洋的威慑方法。结论指出了本文的一些局限性和政策含义,并指出了进一步研究的可能途径。

01 不确定性、灵活性和战略

威慑旨在防止对手使用武力改变现状。惩罚威慑的重点在于大大增加攻击成本,通常由对其对手享有全球范围内事态升级主导权的大国来实施。拒止威慑的重点是通过降低某一行动的可行性以剥夺对手实现其目标的信心。对较弱的一方而言,拒止是一种必然的选择,因为较弱一方往往认为自己承受不起事态升级后的失败。

惩罚与拒止之间有三个重要的区别。第一点是主要功能的区别:拒止主要是增加敌人行动的直接成本。第二点是战区的区别:拒止是在自己的领土或势力范围内,而惩罚是在敌人的地盘上。第三,拒止意味着向对手传达敌对行动将限于其首选行动区域;而惩罚意味着向对手发出无法控制的事件的信号。

作者认为,在中美战略竞争中,对手的意图、能力以及二者在未来可能如何演变的不确定性,有利于采取灵活的战略和威慑方法。关于如何确定对手的意图,安全研究的相关文献表明,意图,或者说大国对对手意图的感知往往会受到自身的偏见、对手的欺骗以及对手的能力等因素的影响。那么如何评估对手的能力呢?作者认为应当将军事系统与其他能力放置在更广泛战略的背景下进行分析。尽管美国政府与专家学界预设中国打算实现地区霸权,但在中国使用武力的意图、中国的能力与不断演变的地区军事平衡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的背景下,美国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战略来威慑中国呢?

02 灵活性的承诺

国际关系学者普遍认为,不确定的国际环境迫使各国采取灵活的战略方针。在本文中,灵活性被认为是对战略不确定性的理性反应,即国家采取看似矛盾的行为模式(作战概念)的能力。在美国关于如何对中国进行威慑的辩论中,这一尴尬处境引起了学界的强烈共鸣。

对中国的能力以及不断演变的中美地区军事平衡的乐观与悲观评估导致了美国应对中国的两种备选战略:雄心勃勃(惩罚)与小心翼翼(拒止)。乐观的情况是:美国享有一些结构性地缘政治、技术或军事战略优势,且这些优势将持续下去。悲观的情况是:中国的规模、经济、技术或军事潜力使得其即将成为地区霸权,甚至将有能力将美国挤出西太平洋。

对于两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后果、应对方式等问题,我们都无法给出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作者认为,对于中国能力的高度不确定性意味着,美国无法合理地判断阻止其在西太平洋的利益受到威胁的最佳方式是什么,在这一背景下,惩罚与拒止方法的共存是有意义的。

作者接下来指出:保持开放和灵活的思维比保持灵活的策略容易得多。战略灵活性是一种妥协,它可能有助于一个国家对冲不确定性,在面临多个威胁时保持相对的能力,但它不会让该国处于单独应对任何这些威胁的最佳位置,所以关键在于一国如何确定资源的优先顺序。鉴于专注与灵活性各有优劣,各国通常会努力在二者之间取得适当的平衡,为此应当与其他国家合作。

03 理解美国在西太平洋的战略

对中国的军事实力及其可能的演变进行评估受到两组因素的限制。第一组因素是中国相对于美国拥有明显的军事技术优势、高度成熟的区域联盟基础设施、优越的常规以及核能力,从而使其拥有升级优势(escalation dominance)的假设;第二组因素是中国快速的技术和军事现代化、其在西太平洋的“本土优势”及其在A2/AD(Anti-Access/Area Denial,反介入/区域拒止战略)方面的进步对美国在该地区的战略地位构成了严重挑战。

中国崛起性质的高度不确定性意味着对中国能力以及不断演变的地区军事平衡的乐观和悲观评估并存,这导致了美国采取灵活军事战略——惩罚与拒止作战概念并存。这一战略并没有解决优先顺序的问题,然而,仔细观察当前关于哪些军事战略更适合应对中国能力的增长的讨论,有助于我们更好地了解美国战略的演变,以及惩罚与拒止的优先性适用的情境与方式。

04 从首要地位v.s.平衡到惩罚与拒止

从威慑的角度来看,美国西太平洋军事战略的主要目的是防止中国挑战美国的地区利益,作战概念(CONOPS)主要有惩罚与拒止两种。以惩罚为导向的概念认为,保持美国将军事力量投射到西太平洋并在该地区内行动自由的能力,对区域盟友和美国自身的安全至关重要,中国的A2/AD能力应该被摧毁或降级。以拒止为导向的概念基于这样一种假设:美国应当接受中国A2/AD能力的事实并制定更现实的军事战略目标,其目的不是保持西太平洋地区的行动自由,而是拒止中国获得这些能力(表1)。

具体而言,惩罚威慑的例子包括海空作战(ASB)、美军对解放军作战网络实施的“致盲行动”等,但这将需要对中国领土进行直接打击,并可能导致美中之间的全面战争,到时美国空军与海军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也导致一些观察家以“过于冒犯”的理由否定了惩罚威慑。拒止威慑是指美国通过实施A2/AD,以期对中国实施远程封锁,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离岸控制(Offshore Control),这一概念旨在最大限度地降低与中国的核冲突升级的可能性,且能够利用美国的竞争优势,将冲突转移到一个有利于使用“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战术的地缘环境中。

表1 美国在西太平洋的战略和地区威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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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止威慑吸引着美国的区域盟友与合作伙伴。一方面,美国的区域盟友和伙伴没有资源投资惩罚所需的能力和技术;另一方面,出于政治和控制局势升级的原因,美国的区域盟友可能会倾向于采用拒止威慑。

惩罚与拒止之间的协同作用在于它们所需的能力、军力态势或联盟等方面。即使是旨在应对西太平洋的A2/AD挑战的最温和的作战概念,也需要前沿军事存在和地区联盟。然而,二者之间也存在权衡。惩罚威慑强调基于战区之外的远程空中和海上打击条件;拒止威慑强调战区内中短程导弹和平台使中国军事行动复杂化的潜力,以及可能增加中国潜在军事入侵和占领成本的不对称作战能力。惩罚威慑中,区域基地和盟友的作用相当被动和支持性;拒止威慑需要广泛利用地区基地,以及区域盟友和合作伙伴的积极参与。惩罚威慑支持者认为,除非美国表明其有能力击败并以军事手段惩罚中国,否则事态将不会升级,甚至他们认为美国在升级方面的主导地位加强了威慑;拒止威慑支持者更加重视遏制与中国的任何可能冲突的必要性,并警告升级为全面常规,甚至核战争的危险。

在这一部分的最后,作者指出,美国的关键问题应当是如何将这两个概念结合到对中国崛起和改善西太平洋军事地位的广泛战略反应中,毕竟纸上谈兵要比实战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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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罚、拒止和美国在专注与灵活性之间的权衡

惩罚与拒止之间的适当平衡是什么?对美国在西太平洋战略的研究揭示出:美国投诸了大量努力在惩罚威慑上,同时积极支持其区域盟友和伙伴拒止中国的在该区域的军事主导地位。

这一战略的原因在于:首先,相对中国,美国拥有显著的军事技术优势,其优越的常规以及核能力赋予了它在全球态势升级中的主导地位,而这种地位是惩罚威慑的基础。然而,北京的军事现代化和其在西太平洋的“本土优势”确实迫使美国认真思考惩罚不足以威慑中国的可能性,并接受一个替代的、矛盾又互补的作战概念——拒止。在不同的“分战场”和作战领域可能需要在惩罚与拒止间取得不同的平衡。

在优先顺序上,美国选择将自身的大部分努力投诸于惩罚,鼓励其区域盟友将重点放在拒止上,同时以多种方式进行支持,一个典型的例子便是国防部2016年的东南亚海上安全倡议,旨在增强美国在东南亚合作伙伴的海洋领域认知能力,以应对广泛的海洋挑战。诚然,强调建立盟国和合作伙伴的拒止能力并不排除美国在适当情况下建设自身拒止能力的可能性。作者在这里以美国在西太平洋的导弹防御系统以及其对日本导弹防御能力的帮助为例,说明美国对拒止威慑的投资。

总而言之,为了规避不确定性,美国希望在不投入太多资源的情况下(即通过鼓励和支持其区域盟友和合作伙伴进行拒止)实施拒止威慑。这一逻辑允许美国跨越两组(部分)矛盾的情景(乐观和悲观),采取灵活的军事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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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

本文试图阐明关于如何最好地防止美国在西太平洋的利益受到武力挑战。作者认为,中国能力增长的高度不确定性与美国战略界对军事平衡的乐观与悲观评估并存的情况,导致了美国选择使用一种整合了惩罚威慑与拒止威慑的作战概念的灵活方案。在实践中对二者的平衡上,美国正在将自己的大部分资源用于支持惩罚,同时支持盟国和伙伴在拒止中国军事主导地位上的努力。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8

旧文章ID:27174

徐剑梅:拜登,很可能成为“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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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剑梅  来源:国际网

通常,美国新总统上台头两年较为强势,是兑现各项竞选承诺的黄金窗口期。这种“强势”局面,一般要到在野党在中期选举中夺走国会至少一个院的多数党地位后才会打破,但拜登很可能成为例外。当前拜登的“无所作为”,是多种因素交互作用的结果,在相当程度上折射出美国的一些长期走势。第一,美国两党政治极化的局面将长期持续。第二,党派政治向其他领域渗透,加深社会分裂。第三,疫情给美国带来的改变,势将给美国政治和社会留下长期印记。

一年前的1月20日,拜登凭借美国史上最多普选票,宣誓就职美国第46任总统。

拜登执政一周年来的美国,在政治僵局、疫情起伏和经济纷扰的浪峰波谷中颠簸,其变化矢量的增减,在很多维层面既是2020年基调的铺展延伸,又为2022年的美国叙事埋下诸多伏笔。

未来,最大的确定性恐怕就是被缅怀的“常态”不会回来。有美媒这么比喻:疫情像一扇门,一旦穿越,没有回头路。

1、高开低走

通常,美国新总统上台头两年较为强势,是兑现各项竞选承诺的黄金窗口期。主观上,新官上任,踌躇满志,总想大展手脚,好好烧几把火;客观上,新总统不仅占据主掌白宫的“地利”,也往往拥有执政党同时控制国会参众两院的“天时”,以及选民对新总统带来新气象期许的“人和”。

这种“强势”局面,一般要到在野党在中期选举中夺走国会至少一个院的多数党地位后才会打破。

但拜登很可能成为例外。

2021年的美国政治开局,始于1月6日国会山骚乱事件和1月20日民主党人拜登入主白宫。经历特朗普四年执政的喧哗与骚动,新冠疫情失控的深重折磨,美国舆论对“回归正常”的诉求格外强烈。多数美国人期盼一个“稳当的掌舵者”,能够提供稳定的领导力,使疫情得到控制,从而重返一个正常的、更可预测的世界。

在多重危机中上任的拜登并非无所作为。执政百日时,他基本兑现了广泛接种疫苗、大规模重开学校等竞选承诺,美国疫情一度显著回落。他促成了两项重要立法,3月,拜登签署总额达1.9万亿美元的第二轮经济救助计划,11月签署总额约1万亿美元的跨党派基础设施投资法案。

拜登也展示了新的政治姿态:美国也重新加入巴黎气候协定,重新规划和加强盟友与伙伴关系,终止特朗普执政期间的美墨边境“国家紧急状态”,签署打击反亚裔仇恨犯罪法案。

据美媒统计,这一年,拜登签署了约75项总统行政令,提名并获参议院确认的联邦法官约40人,是特朗普上任首年任命人数的两倍。在去年8月美国从阿富汗撤军前,拜登可以说享受了格外漫长的媒体蜜月期。

但一年来,拜登的民意支持率高开低走。昆尼皮亚克大学近日发布的民调结果显示,拜登支持率创33%新低,这使他成为美国历史上最不受欢迎的总统之一。另有民调显示,若按优良中差给拜登执政一周年成绩单打分,大量美国选民给拜登的评分是C、D或F,也即“中等到不及格”。对拜登执政一周年的成绩单,美国朝野,不论左中右翼都不满意。共和党人怒气冲冲,民主党人也失落沮丧。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

2、被失败感困扰

民意的转折点发生在“9·11”二十周年前夕的美国从阿富汗撤军。美国各界对撤军本身几无异议,这本来就是奥巴马和特朗普想办但没办到的事,但拜登的处理几乎众口一词被认为是严重败笔。谁能想到,长达20年阿富汗战争的大结局,是塔利班以摧枯拉朽之势重掌国家政权,而美军在各种混乱和血腥中仓皇撤离。

而且,拜登的主要竞选目标也都落空。更加严重的新冠肺炎疫情和更加极化的党派政治、旷日持久的供应链危机和40年来最高水平的通货膨胀率,不断创造新高的城市暴力犯罪和非法移民浪潮、狼狈而混乱的阿富汗撤军,都使拜登执政第一年“被一种失败感所困扰”。

先是德尔塔病毒带来新一波疫情,继而奥密克戎变异病毒席卷美国,破灭了美国依赖疫苗摆脱疫情的设想。不仅如此,面对传播能力超强、突破疫苗防御墙的奥密克戎变种,拜登团队犯了和特朗普政府在疫情暴发之初同样的错误——没有提前和及时做好准备,导致病毒检测用品和高质量口罩等供应严重不足,浪费了时间。

眼下,美国疫情严重性远超过去两年的任何时间点,新增感染病例、住院病例和死亡人数持续攀升,多地医院超负荷运转。2021年以美国新冠致死人数超过82万告终,而2022年伊始,美国单日新增新冠病例突破100万例,多个州的住院率正在攀升。

各方预测,奥密克戎变异病毒主导的新一波疫情1月底至2月初才会到达高峰。2022年1月18日,《今日美国》报援引宾大等研究团队报道说,在今年3月中旬新增死亡人数见顶前,预测可能又有5万至30万美国人死于新冠,这意味着美国新冠致死总人数在今年早春将超过100万。

越来越多的美国选民,特别是举足轻重的独立选民,不再期许拜登能成为披荆斩棘的变革型领导人,像新政彪炳史册的富兰克林·罗斯福那样成为进步主义化身。相反,越来越多的批评把他类比为上世纪70年代末因高通胀、高失业率、石油危机、伊朗人质危机等内外受困、连任失败的吉米·卡特。

3、美国更加不团结了

拜登竞选和上台时,就把“团结美国”作为主要承诺,然而一年来在此方面,亦缺乏建树。相反,美国两党更加对立,国会立法僵局更难破冰,社会分裂和民众对华盛顿体制及媒体的不信任情绪加深。

围绕去年1月6日国会山骚乱事件,国会民主党人大做文章,成立调查委员会传唤大量证人,但民调显示,多数选民认为国会相关调查具有一边倒的党派政治色彩。围绕国会山骚乱,甚至出现极化的两种政治叙事,双方连一致的事实基础都没有,更谈不上观点上的共识,华盛顿的政治僵局毫无改观。

在相当程度上,拜登的当政,没有终结特朗普时代。拒绝出席继任者就职典礼的特朗普提前数小时离开白宫,但迄今仍是美国政坛“巨大的存在”。成为美国历史上唯一两度遭弹劾的总统,对特朗普似乎毫发无损,反倒是一年前投票赞成二度弹劾的13名共和党众议员几乎都会在中期选举后离开。在国会山骚乱一周年到来之际,超过三分之二的共和党选民仍然拒绝承认拜登是合法当选的总统,相信2020年总统选举结果“被窃取”,至少18个共和党主政的红州在过去一年里通过了限制投票权的州法,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甚至同意为特朗普支付高达160万美元的个人法律费用。

拜登都执政一周年了,认可其执政合法性的选民仅占54%,为美国选举史所罕见。这说明国会众议院民主党人主导的国会山骚乱调查不管传唤多少前特朗普支持者,最终报告内容如何,最多只能取得巩固民主党票仓的效果,动摇不了共和党选民的立场。而很多独立选民,甚至一些民主党人认为,民主党过于拿国会山骚乱说事,反复渲染“民主政体危机”,强调与共和党的“意识形态之争”,除了加深两党选民对立情绪,还可能因此迷失中期选举的真正焦点——经济与民生。

拜登政府甚至没能实现参议院民主党人的内部团结。民主党本身就是党内利益团体众多、选民多元化程度更高的“大帐篷党”,拜登执政一年来,民主党内部分歧也在扩大,在学生贷款、气候变化等诸多议题上,拜登在民主党温和派和左翼之间左支右绌,两头都未能讨好,他的政治经验似乎迄今没有派上什么用场。《纽约时报》近日还披露,有白宫助理“抱怨”一些民主党人的表现“不尊重”拜登。《华尔街日报》评论则认为,拜登仍有可能推动国会两党合作,但他执政第一年的分歧,令这一前景“变得更加困难”。

实际上,拜登政府深深受困于两党政治空前极化的现实,特别是民主党在国会参众两院“最弱多数党”地位及民主党内部左翼与温和派的严重分裂,加固了华盛顿的政治僵局,使他的政治回旋余地格外之小。

4、两大“凶兽”吞没成绩

其实在经济领域,拜登政府并非无亮点可陈。一年间,白宫在妥协和让步之后,促成两项重要立法,即总额1.9万亿美元的第二轮经济救助计划和总额约1万亿美元的跨党派基础设施投资法案。

前者针对新冠肺炎疫情,为美国家庭派发约4000亿美元直接纾困金,延长补充失业保险福利和补贴,向州和地方政府提供3500亿美元援助。

后者是数十年来美国联邦政府对公共工程的最大规模投资,预计将创造大量就业岗位,缓解供应链瓶颈。值得注意的是,有经济学家计算,基础设施法案创造的工作机会有80%不需要大学学历。两项法案都具有调节收入分配,缓解社会不平等的明确指向。

2021年12月,美国失业率降至3.9%,几乎是美国史上最大幅度的失业率降幅。拜登执政的这一年,美国薪资普遍上涨,新企业“以创纪录的速度形成”。据《华尔街日报》报道,自2020年3月以来,美国人的储蓄比预期高出至少2万亿美元。摩根大通一项分析报告称,2021年7月,美国家庭支票账户余额中值比疫情前几个月高出50%。过去一年里,美国股市实现连续三年大幅上涨。接受《华尔街日报》调查的经济学家预计,2021年美国经济增幅可能超过5%。

但是,供应链危机与高企的通货膨胀成为两大“凶兽”,几乎淹没了拜登政府在经济和民生领域的成绩。加之媒体沟通和直接面对选民传达有效信息的零售政治是拜登的弱项,这方面他与和两位前任相比更是相形见绌。一个典型例子是,几乎没人在意失业率创新低,而劳工荒一直是热议话题。

按一些美媒的说法,拜登上任后需要解决的问题“可能超出了任何一位总统的能力”,但其对经济问题和疫情的应对,总也难辞迟缓之咎。加之疫情卷土重来,强烈打击消费者信心,民众乐观情绪破灭,疲惫沮丧之下,愈发需要“找到怨恨的对象”。

5、美国“回来了”吗?

值得注意的是,拜登上台后,立即向国际社会宣布美国“回来了”,重返巴黎气候协定,重新修补与盟国关系,重新强调多边主义和全球合作,力图展示与强调“美国优先”的特朗普时期截然相反的姿态。

尽管其上台后,美国在跨国民调中的国际形象大幅回升,但2021年8月底,美国终结阿富汗战争的姿势如此狼狈,不仅重创美国形象,削弱盟友信任,也令拜登的领导能力广受质疑,成为拜登民意支持率的转折点。

而且,在具体实践中,拜登政府的言行经常矛盾,在很多层面实际继承和发展了特朗普时期的路线,同样秉持“美国优先”。一个典型例子就是进一步推行印太战略,建立澳英美三边伙伴关系,美英在澳建造核潜艇,令澳方单方面撕毁其与法国签订的数百亿美元核潜艇大单。美国的“自利”招致法国震怒,制造了美国与盟友新的信任裂痕。

总体上来说,从莫斯科到德黑兰,从也门到阿富汗,美国面临一系列挑战。乌克兰东部局势、伊朗核协议前景,都被安全专家列入全球风险领域。美国也没能修复盟友和伙伴的信任。拜登政府在外交领域缺乏高光亮点,旧瓶未装新酒,姿态常与实际操作背离,“拜登外交学”或者“拜登主义”尚未成形,未能塑造“强有力领导人”形象。

但是,如斯坦福大学高级研究员弗朗西斯·福山所说,当今美国全球地位面临的更大挑战来自国内,经济疲软的根源也更多来自国内因素。美国的国际影响力,取决于它如何解决国内问题。把拜登的“弱势”单纯归咎于他个人或其执政团队能力,也失之严重偏颇和不公平。

6、三大长期走势

实际上,拜登的“无所作为”,是多种因素交互作用的结果,在相当程度上折射出美国的一些长期走势。

第一,美国两党政治极化的局面将长期持续,短期内难以改观。

拜登政府之所以拿不出硬气的成绩单,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深陷两党政治空前极化的现实带来的困境。拜登在推进立法议程方面的弱势,首先来自于民主党在国会参众两院的“最弱多数党”地位,特别是参议院民主党和共和党各占50席,势均力敌,只消一名民主党参议员反对,其立法议程就无从推进。这是拜登面临的独特困境,也折射了美国政治分裂的新高点。

第二,党派政治向其他领域渗透,加深社会分裂。

一年来,不论众议院民主党人主导的国会山骚乱调查,还是白宫发布的疫苗强制令,都第一时间沦为两党政治争斗的工具。就连国会参议院围绕拜登提名的联邦法官人选的确认投票,按党派阵营投票的现象也远比过去严重。类似新冠肺炎疫情这样的危机,过去可能是促进两党团结的契机,在政治极化的当下却持续成为阴谋论的温床,一再加深美国的社会与政治分裂。即便为拜登政府刻意淡化的文化战争,也未见片刻消停,并深入到州级层面和中小学校。

民调表明,如今美国选民在意识形态上的分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因而在两党之间摇摆的可能性更小。在一项民调中,约半数共和党选民甚至认为,民主党对美国生活方式构成的威胁比俄罗斯更大。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今年还将就堕胎和持枪权诉讼做出裁决,这两大长期撕裂美国社会的问题势将引发新一轮左右互撕。

第三,疫情给美国带来的许多改变,势将给美国政治和社会留下长期印记。

从种族歧视到城市犯罪再到贫富分化,疫情使美国许多长期性的社会治理问题更加突出。拜登政府的经济和疫情应对固然存在缺陷,但从德尔塔毒株和奥密克戎变异病毒主导的疫情失控,到2020年特朗普任内和2021年拜登任内两轮巨额财政剌激助推的高通胀,再到所有环节都掉链子的供应链危机与难解难分的民主党内讧和国会山政治僵局,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7、“稳当的掌舵者”到“弱势总统”

不管是否选举年,选举都是美国两党政治的指挥棒。定于2022年11月举行的中期选举,是这一年美国两党的重中之重。

拜登急剧下降的支持率,加上执政党往往在中期选举中失利的“钟摆效应”(指大选之后,选民会在中期选举中转向在野党),向共和党倾斜的国会选区重划,都令美国朝野普遍认为,除非发生重大意外,民主党不大可能在中期选举后继续同时掌控国会两院,特别是失去众议院的概率非常高。

迄今为止,已有23名民主党众议员宣布不寻求连任,这一数据历来是执政党在中期选举中的选情风向标,何况民主党的优势地位本就非常脆弱。一些选举分析人士甚至说,单凭选区重划,共和党就能在众议院多斩获5个议席,从而成为多数党,否决拜登后两年任期的所有立法。意味着,他在任期的后半程或将处于更加“弱势”的地位。

顺便说一句,中期选举中,特朗普所支持候选人的成败,也将成为特朗普影响力的晴雨表,由此释放2024年大选的重要信号。《大西洋月刊》甚至说,特朗普在使今年的中期选举成为对他本人的一次公投。

2020年大选中,多数美国选民期望美国能够拥有“稳当的掌舵者”,但拜登取代特朗普入主白宫,没能让世界看到“另一个美国”。

2021年离去了,但也没有出现另一个美国,美国仍然是一个深受新冠肺炎疫情失控折磨和被政治极化撕裂的国家。

只有一点越来越清晰,那就是美国和国际社会,都与疫情之前的“常态”渐行渐远。

(作者为瞭望智库驻休斯敦研究员,文章转自“瞭望智库”公众号)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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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立如:中美对“竞争关系”的认知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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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崔立如  来源:中美聚焦

中美关系已经发生了重大的转折,其最显著的标志性变化是,华盛顿将“大国竞争”取代“反恐”作为美国全球外交的头号挑战,中国被确定为主要对手,而且是“近乎(与美国)同等量级的对手”,也是美国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大对手。对手关系就是竞争关系。

华盛顿认为,美国与中国之间的竞争是全球性的,涉及到经济,政治,军事,科技文化等各领域,所以是一种主要大国之间的战略竞争。因此,两国间的一切交往,以及与中国有关的重要事件都必须从竞争的视角做全面的重新审视和检验。特朗普当政时期,政府高层右翼势力更是大肆煽动意识形态的对立,在对华关系上采取了一系列具有敌对性的措施。中美关系几乎降到了冰点。

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拜登击败特朗普赢得2020年美国大选之后,人们普遍认为华盛顿的对华政策,或至少在处事方式上会比特朗普时期多一些理性的成分。中美之间将有望首先恢复比较理性而务实的对话,从而逐步寻求建立一种处理分歧开展合作的新的稳定框架。

然而,从阿拉斯加对话到维也纳会晤,双方的三次高层对话十分艰难。对中美关系基本性质的不同认知成为最突出的重大分歧。美方高调声称从实力地位出发与中国打交道,引起中方强烈反弹。布林肯的对华政策“三分法”试图显示拜登政府更具理性的新套路,但把中国作为主要对手开展战略竞争的基调与前政府如出一辙。

中方表示不能同意美方对中美关系的基本认知,认为尽管双方之间存在着竞争,但绝不是中美关系的全部;中美之间存在着诸多非竞争性的、可以进行合作的领域和议题,中美之间应该而且可以建立一种合作共赢的大国关系;用竞争来定性中美关系根源在于对中国的错误认知。由于双方之间的巨大认知差距,几次高层对话都难以找到可形成重要共识的交汇点,坊间评论称之为鸡同鸭讲。

美国认为中国已成为主要对手,是基于维护其霸权地位的现实主义基本逻辑。华盛顿的战略界和对华精英圈普遍认为,中国崛起从实力和理念两方面对美国构成全方位挑战,中国外交上显示的扩张态势,是受民族主义思潮勃兴的强劲驱动以及中国认为美国已开始衰落。

在美方看来,中国经济上的国家主义与政治上的集权主义也是对西方推行的发展模式和国际秩序的挑战。在美国自身陷入严重政治危机与社会矛盾空前激化的情势下,强势应对中国的挑战已成为民主、共和两党的共识和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

美国对华政策转变始于奥巴马政府的“亚太再平衡”战略。该战略最初以制衡“中国崛起”挑战美国在亚太地区的主导权为目标,到奥巴马政府后期,“再平衡”进一步发展为“回推”(roll back)战略。

2017年特朗普入主白宫,是年12月美国发布《国家安全战略》,明确提出“大国竞争”取代“反恐”成为美国全球外交的首要挑战,中国被戴上三顶帽子:主要对手,主要挑战者和修正主义国家。这一公开宣示的对华战略定位,实际上是美国10年前开始的对华政策转变的归结,代表了美国民主、共和两党与华盛顿战略界的主流意见,并将作为今后长时期美国对华关系的基本认知而存在。

另一方面,美国内部在对华政策上的争论也一直没有停止。争论的问题是采取什么样的政策方针、方式方法开展对华竞争最符合美国的利益。对此,共和党、民主党之间和两党内部都有不同看法。激进派主张采取全面遏制的方针,进行一场新冷战,这在特朗普政府中有相当大的势力。

务实派主张采取竞争+规制的战略,因为中美在经济上已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利益捆绑关系,而中美处于共同的国际体系中,通过与欧洲日本等盟国联手制定规矩迫使中国遵守服从,对美国的风险和代价最小。拜登本人及其政府中的多数要员属于务实派。

华盛顿战略圈普遍认为,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虽然强硬,但过于随意,不具有系统性。美国要有效应对中国的挑战,需要制定系统全面的战略,同时必须联合盟国共同行动。这就要求首先有明确的主导思想凝聚共识,协调政策。所以将关系定性为竞争关系,不仅是对华认知的核心概念,也是对华战略的核心概念。

当下美国各智库的对华政策研究报告,几乎都是围绕如何展开对华竞争这一议题发力。布林肯在阿拉斯加提出的三分法,是拜登政府对华竞争战略的基本政策框架,即根据不同领域和不同问题区别对待,有竞争、有对抗、有合作。

中国不接受美国的对华认知,反对用“竞争”定义中美关系,有充分的道理和正当性。“合作共赢”的说法是建立在“命运共同体”理念基础上,是需要相关方共同努力加以实现的目标。这意味着要改变当下仍由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和游戏规则。

但如上所述,只要美国坚持作为其外交政策基础的“现实主义”国际政治理论,不放弃其霸权地位,中国就必须面对美国对华竞争战略的现实。

中国的对美认知实际上包含了政策宣示和政策实施两个方面,前者着眼于未来的建构主义思想理念,后者立足于现实主义的务实逻辑。在如何评估和处理具体问题方面,在外交的现实主义和外宣的理想主义之间,存在着明显的隔阂和差异。

中国试图在国际上倡导面向未来的“建构主义”大思维,同时也必须应对当下美国的“现实主义”战略遏制。负责任的中国大国外交大概要走的是一条“现实建构主义”路径。

在未来相当一段时期内,美国在总体上和很多关键领域仍是强势的一方。面对美国对华展开的“战略竞争”各种招法,中国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进行反制,并相机开展更为主动的博弈。

与此同时,美国对华焦虑也反衬出一个重要事实,即中国已成为一个“近等量级”的竞争对手。在对美博弈中如何用好中国自身的优势变得日益重要,而“审时度势”、“有理有利有节”是题中的两条关键考量。

美国发动对华“战略竞争”,但其进程并非由美国一家说了算,而对于中美关系演变的实际影响,更是由双方之间的互动所决定的,且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重要议题的处理。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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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孝泉:美国为何要玩“战争边缘”伎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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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孝泉  来源:国际网

当前一切迹象都表明,俄乌紧张局势的确存在,但远未达到爆发战争的程度。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美国在玩弄“战争边缘”的一贯策略。说到底,美国意在:压服俄罗斯;重新掌握乌克兰危机主导权;重新凝聚欧洲盟国。显然,这一策略对美十分有利,在俄乌边境保持紧张不仅牵制住俄罗斯,而且把欧洲牢牢控制住。

乌俄冲突刚有一点缓和的迹象,美国就再一次渲染战争空气,挑动紧张局势升级,使欧洲再次面临战争一触即发的威胁。乌克兰危机爆发以来,美国多次主动挑起事端,反复制造“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战争即将来临”的舆论,进行恐吓,以迫使俄罗斯退让。这种做法并不鲜见,这是当年美国国务卿杜勒斯所鼓吹和对苏联实施的“战争边缘”策略的翻版。1962年,美国同苏联在加勒比湾导弹危机中采取的就是“战争边缘”政策,如今在乌克兰危机中美国故技重演,再次玩弄“战争边缘”的伎俩。

俄乌军事冲突的背后是俄美之间的较量,这场较量历经数月,毫无缓和的迹象。今年1月底,由法德主持的乌克兰问题“诺曼底模式”四方会议召开,接着2月7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又在俄罗斯、乌克兰等国之间展开外交斡旋,最终普京总统表示认真考虑马克龙提出的政治解决提议。至此,俄乌冲突出现了一丝转机希望。

然而,仅仅过了几天,美国那里又生事端。2月11日,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突然透露,说俄罗斯可能在24至48小时内或20日冬奥会结束前攻打乌克兰。他甚至提出准确的日期是16日。同样,拜登总统与各欧洲盟友通电话,认为普京将于16日发动攻击。此消息一出,欧洲舆论哗然。战争即将打响的说法再次甚嚣尘上。美国务卿布林肯14日宣布,美国驻乌克兰首都基辅大使馆将关闭,仍在当地的少量外交官将迁往该国西部的利沃夫。此前,美国已经疏散了驻基辅的大部分外交人员,领事服务也已暂停。乌克兰上空似乎已经战云密布。

但是,深陷战争漩涡之中的乌克兰这一次却比较镇静,国内机场通航正常。泽连斯基总统似乎没有感受到战争即将到来的危险,他甚至要求各方提供俄动武的证据。他还提出要和拜登会谈,讨论乌克兰局势问题。由此可见,连一直高喊“狼来了”的乌克兰也不相信大战即将爆发。俄罗斯对这种战争渲染自然是嗤之以鼻,中国驻乌克兰大使馆也表示使馆公务一切正常。

一切迹象表明,俄乌紧张局势的确存在,但局势远未达到爆发战争的程度。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美国在玩弄“战争边缘”的一贯策略。美国的意图是什么?

首先,这是压服俄罗斯的需要。乌克兰危机爆发于2014年,至今有八年之久,那一年乌克兰动乱导致乌政府军与东部反政府力量的军事对抗,西方指责俄罗斯介入其中,而俄罗斯则乘机收复了克里米亚。此举造成美国同俄罗斯关系的全面崩溃。俄美矛盾的核心是乌克兰加入北约问题,北约东扩接纳乌克兰是美国既定方针,一旦得逞,北约的战略防线就推进到俄罗斯的西部边境,北约的导弹七分钟就可打到莫斯科。这种状况俄罗斯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八年来,在乌克兰入约问题上俄美双方反复进行较量,俄罗斯在俄乌边境地区部署重兵,以防不测,同时也提高了与美谈判的筹码。于是,这也成了美国制造紧张的借口。从去年春季开始,乌克兰与俄罗斯的冲突加剧,乌克兰以此来寻求西方的保护,美国立即声援乌克兰,提供军事援助,造成俄乌军事对抗尖锐。去年年底,美国突然大肆渲染俄罗斯即将动武,大举入侵乌克兰。尽管俄罗斯辟谣,但无济于事,在西方媒体反复炒作下,俄乌局势持续升温,似乎战争即将爆发。几天前美国再次加一把火,甚至把俄罗斯发动战争的时间都臆断出来,并且决定撤侨和撤离使馆外交人员,来造成战争气氛。

美国“战争边缘”策略显然给俄罗斯施加了极大的政治和外交压力,2月12日俄美间多层次的外交谈判均告失败,而俄罗斯还要在乌克兰边境和白俄罗斯进行军演,在西方舆论中,普京成了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他遭遇的压力的确是空前的。这显然是美国搞“战争边缘”策略的重要目的。

其次,美国要重新掌握解决乌克兰危机的主导权。媒体注意到,美国是在四方会议和马克龙斡旋取得些许进展的时刻再次发起挑战,使得刚有一点眉目的外交努力胎死腹中。美国在对俄政策上同欧洲始终存在分歧,美欧地缘政治利益不同,乌克兰爆发冲突犹如欧洲中心地区的一个火药桶,美国隔海观望,欧洲则受到直接威胁。因此欧洲试图把俄罗斯纳入欧洲安全的整体安排中。于是,才有了乌克兰问题的法德俄乌四方会议。但是四方会议把美国抛在一边,而且会议本身就不符合美国的意愿和要求,因为四方会议寻求的是缓解冲突,美国要的是冲突升级。因此美国对四方会议和马克龙的外交努力根本不放在眼里。人们原本希望俄乌冲突能够有所缓解,没想到这点希望一下子就被美国挑动的战争气氛给冲掉了。

显然,“战争边缘”策略对美国十分有利,在俄乌边境保持紧张局势不仅牵制住俄罗斯,而且把欧洲严格控制住,防止法德等国过分的自主行动。法德的努力即便取得一些成果,但只要美国不同意也如同一张废纸。

第三,凝聚欧洲盟国之需要。特朗普总统执政四年,欧美关系直落谷底,跨大西洋两岸的联盟形同虚设。拜登上台后,重新修补欧美关系,他的口号是“美国回来了”。但这个口号缺少实际内容和针对性,因此显得无力。有战争才有凝聚力,于是,拜登把乌克兰危机视为凝聚欧洲的一个途径。事实也证明,俄乌冲突越激烈,乌克兰、东欧、波罗的海诸国越需要美国的安全保障,本轮俄乌冲突持续加剧,这些国家对美国的安全依赖更加强烈,美国最近宣布向波兰东部边境紧急派遣3000名精锐部队。可以看出,“战争边缘”策略的影响,是把这些国家紧紧地捆绑在美国的战车上,在欧洲形成一个庞大的反俄阵线。这些来自当年苏东阵营的国家不仅成了抵御俄罗斯的排头兵,而且对有自主倾向的西欧也形成牵制。

(作者为中国国际问题研究基金会研究员、新华社世界问题研究中心研究员)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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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与宁静:邓小平的最后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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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海鹏  来源:南方周末

耄耋之年再变法

1992年元月2日,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一一八厅参加了“运筹与健康”杯老同志桥牌比赛。这个比赛是由他本人在1984年发起的。比赛结束时他获得了冠军,并被授予“桥牌大师”的称号。在职业桥牌的全部6个技术等级中,这一称号位列第三。大厅里因此喜气洋洋,冲淡了一个星期前的圣诞节的晚上、苏联国旗从克里姆林宫上空缓缓降下的阴影。其时邓小平已经88岁,还相当健康。

半个月后,他登上了开往南方的火车。中国历史如同一个螺旋,变革举步维艰,进步常遭逆转,而他将要解开死结。他试图让中国的改革新政成为永久性的,至少也要“一百年不变”。

这次充满激情的私人旅行使中国恢复了活力。在那个时刻,邓小平强烈的改革决心使得人心震动。在离开深圳这个城市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他又要求深圳市委书记说:“你们要搞得快一点。”

这种言谈风格让人联想起邓小平过去的绰号。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时,因善于辩论他被同学称为“小钢炮”。而上个世纪70年代,他有个外号“钢铁公司”。不过在退休后,人们已经很少看到他强硬的一面。

与当时普通民众的印象不同,“南巡”的目标并不是促使改革加速,而是保证改革的持续。

在电视上看女子体操的小运动员比赛时,邓小平总是说:“稳一点儿。”在这方面,他一向是杰出的表率。在关于改革的论争最为激烈的1991年,他不动声色。到了1992年,他才围上灰色的围脖,开始了旅行。

像邓小平以往的故事一样,这次重要的旅行也带有轻松的逸事色彩。到深圳仙湖植物园他第一次见到了“发财树”。“让全国人民都种,让全国人民都发财。”他说。他登上了深圳的高楼,眺望了香港。在珠海登山时,因为下山道路崎岖,警卫建议原路返回,他却执意选择了新路。他的回答被认为是朝气的体现:“我从来不走回头路。”

在深圳、珠海、广州和上海,他总是在提醒人们改革的必要性。他反复强调者,必是值得尊重的常识:资本主义也有计划经济,社会主义也有市场经济。更加广为人知的一句话则是:“中国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

这次旅行是秘密的,即便是在香港媒体已有报道的情况下,邓小平本人也没有同意新华社发布消息。直到3月上旬,中共中央政治局连续两天召开全体会议,学习邓小平的南方谈话。改革开放还继续吗?不仅继续,还要被重申和强化。

这一年的6月9日,国家主席江泽民在一次内部讲话中首次提出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概念。邓小平表示同意正式使用这个提法,并表示可以用在当年召开的中共十四大的报告中。

在十四大上,“社会主义市场体制”被更为明确和改革性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取代了。

在1979年邓小平的头像第二次刊登在《时代》周刊的封面时,这家杂志说:“为什么这样一个人口众多的民族在极短时间内能够来个180度大转弯,如同让航空母舰在一角钱硬币上转圈?”

1992年的南方旅行则让邓小平的头像再次出现在这家杂志的封面上,文章写的则是“航空母舰”在13年里的第二圈。

“我已经交卷了”

“一个国家的命运建立在一两个人的声望上面,是很不健康的,是很危险的。”邓小平在1989年6月16日的谈话中说。不过危险没有在1992年出现,他掌舵完成了“转弯”。

十四大刚刚闭幕,女儿邓榕搀扶他来到了人民大会堂,在大批的与会代表中接见了新当选的政治局常委。

这是邓小平政治生涯中做出的最后一次重要露面。至此,他一生中的“运筹”已经基本结束。

他试图真正地做回平民,就像“南巡”接近尾声时在上海那样。那天是元宵节,节日里民间的欢快气氛令他兴致盎然,以至决心去“买点儿东西”。身边工作人员为他选择了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店,他则向吴邦国借了10块钱,给孙辈的萌萌和羊羊买了铅笔和橡皮。这次经历让他觉得有趣。回来后女儿邓林问:“老爷子你今天逛了商店,看见什么了?”“就看见人了,”他说,“以后再不去了,扰民。”

这年夏天,他最后一次在大海中游泳。在北戴河,他一共下海8次,每次游泳约45分钟。护士试图用对一般老人说话那种玩笑式的口吻约束他:“今天下海咱们表现好一点,少游一会儿,明天就还能批准咱们再游。好吗?”但是邓小平不受别人控制,即便他已经88岁了。“好不容易才下去一趟,我才不呢。”他说。

这一年的8月,中国与韩国建立了外交关系。整个中国都已经打上了小平那种务实的印记。

美国威斯康辛大学政治学教授戴维·W·张总结近代中国,“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包括孙中山等领导人,都想使中国实现现代化,并从外国帝国主义的控制下解放出来。”邓小平曾经与周恩来一道制定了“四个现代化”的规划,在其一生中,把中国建设成一个强大的工业化国家都是不渝的追求。不过,改革开放之后,他把目标调整到了更切实际的“小康”。他已经尽了责任,1993年初,他告诉中共的下一代领导集体:“对中国的责任,我已经交卷了,就看你们的了。”

与美国相处的任务也落在了新领导人的肩膀上。美国曾被中国看作是头号霸权,而如今它也是一个制裁者。“银河号事件”就是当时中美关系的晴雨表。这艘中国货轮被美国怀疑运载用于制造化学武器的原料,而且目的国是伊朗。不过,在接受美国人指导的沙特人花费了整整一周时间检查了全部782个集装箱后,美国人只好签署了一份船上没有违禁化学制品的声明。

1993年,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赴美参加亚太经合组织(APEC)会议。在分析家看来,与克林顿的会晤并不像双方期望的那么热情友好,但江泽民还是送给克林顿一支上海制造的萨克斯管,并建议自己用二胡与美国总统来一段二重奏。这个提议是由翻译造成的一个小误会引起的,令克林顿感到迷惑。但是,正像邓小平在1976年做过的那样,如今的中国领导人向世界头号强国的示意是明确无误的:轻松一下,来点儿音乐。在随后的记者招待会上,克林顿说:“我想我们已经开始对话了。”

这是一段形势好转的时期,也是一段不够顺利的岁月,全国通货膨胀率在经济爆炸性的膨胀下高达22%,而房地产投资开始兴旺,导致大城市的通货膨胀率比小城市更高。民生成为国家政策的重点,中国的多位国家领导人都在不同场合说了同样的谚语:“百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1994年10月1日,北京钓鱼台国宾馆,人们把邓小平扶下车,又把他搀到一张轮椅上坐下。他观看了国庆焰火,并留下了生前公开发表的最后一张照片。他已经90岁,到了鲐背之年,皮肤确实生斑如鲐鱼之背,不过他仍不会让自己的头脑局限于琐碎的事务之中。《他改变了中国——江泽民传》的作者罗伯特·劳伦斯·库恩描述说,“尽管照片上的邓显得迟钝而老迈,但是他对同事们的谈话却是清晰而富有远见的。”

国际舆论仍然认为中国新的领导班子是“过渡性的”,邓小平决定消除这种不确定性的意味。

晚上,邓小平发表了一生中最后一篇极具影响力的短文。他委托出席国庆晚宴的薄一波宣读了一份致词,文中要求政治局成员和全体中共党员“紧密团结在以江泽民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周围”。

从此,他再也没有特意公开露面。他交棒了。这一次,他做得悄无声息,就像早年在法国雷诺公司勤工俭学时的一个下午,他收拾好工具,没有大声招呼谁就下班了。国庆焰火照亮了北京的夜空,而他已经为中国的改革开放注入了一段基因,一段源代码。中国以后的一切变化注定会携有他的影响。

最后的宁静

在北京景山后街的米粮库胡同3号,一座青砖灰瓦、绿荫满庭的两进的院落里,邓小平不再工作了。

在新华社的报道中,这个院落充满了自然界的气息:“果实累累的石榴,层层叠叠掩映着轩窗明亮的二层小楼。院子中央小小的莲花池里,夏莲正开得姹紫嫣红。池中太湖石上流水潺潺,半空枝叶间,间或可闻啾啾鸟鸣。”

在这一阶段,邓小平的身体已经变得衰弱了。

这一年,在关于未来的香港特别行政区的一次预备会议上,江泽民与董建华单独握了手。其实邓小平时代对此已有铺垫。1986年,董建华的“东方海外”企业曾得到霍英东和中国政府的1.2亿美元贷款,从而渡过了难关。

在晚年,邓小平睡前经常看武侠小说作消遣,但与很多人的印象相反,他对这种读物评价并不高。“武侠小说最大的好处就是看了记不住,下次还可以再看,根本不过脑子。”他对邓榕说。

他最后3年的生活在《邓小平年谱》中也仅有8页记录。一旦不再工作,邓小平的生活就是平淡无奇的了。邓林曾说,她给了自己一个电视纪录片的命题,拍“邓小平的一天”,但尝试了几次之后就放弃了。他的日常生活太规律了,太普通了。“你想找一个戏剧性画面,找一个特别有情趣的镜头,找不着。”她说,“所以拍了几次也没成功。”

邓小平仍在吸烟。这一年12月22日,因肺部感染他住进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次年2月7日出院。

像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主持人迈克·华莱士发现的那样,他吸的是一种过滤嘴比烟体还要长的特制香烟。以前在接受著名记者法拉奇的采访时,他也吸烟,还使用痰盂。法拉奇却对他印象颇佳。相比之下,很多外国元首尽管彬彬有礼、笑容可掬,却不能博得她的好感。

“他愿意接受非常尖锐、非常深的问题。”钱其琛回忆说。原定采访只进行一次,但采访结束后,邓小平认为这位意大利女记者提出的问题非常尖锐、深刻,所以主动提出再接受一次采访。法拉奇在北京饭店里整理录音,把每一个口头语“这个”都收录在内,然后才发稿。

正是各种具备挑战性的问题,为世界留下了更多的、更真实的关于邓小平的记忆。1970年代,当邓小平与美国总统卡特会谈结束时,有人问邓小平,“我们当初决定实现关系正常化时,你在国内有没有遇到政治上反对你的人?”邓小平回答说,“有!”包括卡特在内,每个人都屏息着听他怎么说。邓小平停了一会之后又说:“在中国的一个省遇到了激烈的反对,那就是台湾。”

在一生中,他一再证明了人类的常识多么值得尊重,比如说,每个人都喜欢有幽默感的人。比如说:一个生活中有魅力的人才会成为一个有魅力的领导者,平庸者无论身居何处都会平庸。

1996年12月22日,邓小平又一次因病住进了解放军总医院。他的生命只有最后两个月了。他的未竟事业仍有很多,小如中国足球,大如政治体制改革。

在医院里,他看到了正在播放的电视文献纪录片《邓小平》。解放军总医院的护士后来回忆说,当邓小平看到自己,他的脸突然红了。

2个月后邓小平去世,基于邓小平本人在祛除个人崇拜方面的成功,人们平静地接受了他的离去。这年夏天,中国政府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

很多人都在电视上看到了米粮库胡同深处的院落里雪松、藤萝、海棠和樱桃的婆娑绿影,在这里,一个伟大而平凡的老人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后的时光。

(本文参考《邓小平年谱》、《他改变了中国——江泽民传》、《思念依然无尽——回忆父亲胡耀邦》等著作)。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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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志東:如何理解文化大革命及其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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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郝志東  来源:作者赐稿

【编者按:本文是郝志東和黎明所著《平定縣裡不平定:山西省平定縣文革史》一書的前言。書的前言和結語在撰寫過程中,徵求了文革研究的專家如宋永毅、魏昂德(Andrew Walder)、Lynn T. White以及平定縣多位文革過來人的意見。各位都提了很好的建議,作者也對初稿作了相應的修改。我們在這裡一併向他們表示誠摯的謝意。該書即將由台灣思行文化傳播有限公司出版。郝志東,澳門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山西省平定縣人。主要著作有《兩岸四地政治與社會剖析》(2014);Macau History and Society(2011)等,以及學術期刊和普通雜誌文章。近期將出版《平定縣裡不平定:山西省平定縣文革史》(合著)以及《遙望星空: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的困境與出路》(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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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

——《舊唐書.魏徵傳》

唐貞觀十七年(西元643年),唐太宗李世民在魏徵去世後所作的感歎。

為了理解中國的今天「為什麼」(why)是這樣的,我們就必須理解文化革命中到底發生了些「什麼」(what)事情。

——《毛澤東最後的革命》「前言」。[1]

「文化大革命」會不會再來?別看我們已經改革開放了,從我們的某些思維方式、社會問題上可以看到,「文革」長長的影子還存留着。

——白岩松[2]

關於文化大革命,人們可以問「十萬個為什麼」。但是由於篇幅所限,我們只問五個「為什麼」。我們的為什麼,既來自於我們對目前國內外對文革研究的理解,也來自於我們對本書所描述的山西省平定縣文革史的觀察。所以我們在問為什麼的時候,既會介紹別人研究的成果,也會介紹本書的內容,同時介紹本書的特點或者對文革研究的貢獻。我們會著重討論這些問題對今天中國社會與政治發展的啟發。這幾個為什麼包括:

1.       毛澤東為什麼要搞文革?他是否有一個總體的策略、規劃,如果有,執行情況如何?他的文革思維對今天有什麼啟發?

2.       紅衛兵是怎樣被發動起來的?他們為什麼會如此聽話?紅衛兵運動對今天的社會運動有什麼啟發?

3.       文革之中為什麼會有兩派之鬥?這種派別之爭有什麼意義?兩派鬥爭對今天的政治與社會發展有什麼啟發?

4.       文革為什麼會有暴力?如何理解文革中的暴力?這和今天政治和社會上的暴力有什麼關係?

5.       為什麼說文革對個人的傷害、使人對社會失去希望才是最嚴重的傷害?

在本書的結語部分,我們會探討文革反省的困難與必要性,並和前言中的這些「為什麼」相呼應。在討論所有這些問題時,我們會力圖比較全面、公正地看待歷史。

在文革發生50年之後,無論是我們的被訪者,還是我們身為本書作者,都希望對我們的後輩有個交代。與此同時,正如上面的引文所顯示的,無論是古人還是今人,中國人還是外國人,都認為應該以史為鑑,認為只有知道歷史,才能理解現在;只有學習前人的教訓,才知道今天的人們應該怎麼做。不少研究者也都強調文革和今天政治與社會發展的聯繫[3]。這些也正是我們寫作本書的目的。

關於文革的研究或者回憶的書籍與文章,儘管已經不少,但是好多文革檔案還沒有解禁,需要研究的問題仍然很多,正如Jonathan Unger所指出的,尤其是對基層文革的研究,現在還非常缺乏[4]。從宏觀的角度來研究文革的著作有前引麥克法夸爾(馬若德)和沈邁克的書,以及其他如較早的高皋、嚴家其合著的十年文革史,王年一、金春明、卜偉華等人的著作[5]。也有一些專題性的研究,比如宋永毅、孫大進關於文革異端思潮的研究,宋永毅關於地下讀書運動的研究,印紅標關於青年思潮的研究、Andrew Walder (魏昂德)的北京紅衛兵的研究,唐少傑關於清華大學武鬥的研究,Lynn White、蘇楊、鄭義各自關於暴力的研究等等[6]。關於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鄧小平等中央領導人的研究就更不勝枚舉了,如齊慕實、迪特默,高文謙、傅高義等等[7]。也有研究一省或一市的文革史的著作,如高華和程鐵軍的內蒙文革史,王紹光的武漢文革史,裴宜理和李遜的上海文革,Keith Forster 的浙江文革,唯色的西藏文革,石名崗主筆的山西文革等等[8]。另外還有無數的回憶錄,如閻長貴、王廣宇對文革小組等的回憶,鄭念的上海回憶,季羨林的牛棚雜憶,吳德的北京回憶,王力的反思,徐景賢的十年一夢,徐友漁所編的回憶錄,以及黃永勝、吳法憲、李作鵬、邱會作等人的回憶錄[9]

回憶類的書籍和文章為文革研究澄清了不少事實,提供了很多素材[10]。本書關於平定文革的研究,除了口述歷史之外,也引用了很多回憶的文字,這對了解當事人的經歷和感受很有幫助。回憶錄、口述史、檔案材料等多種資料相互印證,有助於我們在較大程度上還原歷史。

但是上述研究,多為縣域以上城市和地區的研究。關於縣域的文革,我們看到的很少。我們知道的有關於湖南道縣大屠殺的研究,記述一個縣裡的大事件,還有Dongping Han關於山東一個縣在文革中的經濟與教育發展,但是主要集中在發展上面,而不是一個全面的縣域文革史[11]。所以像我們這樣的研究,一個縣域比較全面的文革史,還沒有看到。我們的書應該說是填補了一個文革研究的空白。

另外在研究文革史時,著重文革這個大事件對個人的影響的著作還不多見。而我們的著作則特別強調文革對個人、家庭、朋友的影響。這是當今歷史研究的一個特點,也是本書的一大長處。

一般文革研究,通常也會涉及我們上面提出來的五個為什麼。但是從縣域的角度來看這些為什麼,來看文革的發生和發展及其對基層老百姓的影響,來了解像白岩松所說的人們如何仍然生活在文革長長的身影中,卻是其他人很少涉及的問題。希望我們的書能夠融合到文革研究的大範疇裡去,為文革研究提供一個縣域的視角,了解縣域文革和全國文革的同於不同,以及文革研究的現實意義,為方興未艾的文革研究添磚加瓦。

關於文化大革命,中共中央在〈關於建國以來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中,已經有了結論:

實踐證明,「文化大革命」不是也不可能是任何意義上的革命或社會進步。它根本不是「亂了敵人」而只是亂了自己,因而始終沒有也不可能由「天下大亂」達到「天下大治」。在我國,在人民民主專政的國家政權建立以後,尤其是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剝削階級作為階級已經消滅以後,雖然社會主義革命的任務還沒有最後完成,但是革命的內容和方法已經同過去根本不同。對於黨和國家肌體中確實存在的某些陰暗面,當然需要作出恰當的估計並運用符合憲法、法律和黨章的正確措施加以解決,但決不應該採取「文化大革命」的理論和方法。在社會主義條件下進行所謂「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政治大革命,既沒有經濟基礎,也沒有政治基礎。它必然提不出任何建設性的綱領,而只能造成嚴重的混亂、破壞和倒退。歷史已經判明,「文化大革命」是一場由領導者錯誤發動,被反革命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

其實我們這本書也是要討論為什麼說文化革命「不可能是任何意義上的革命或社會進步」。十年動亂,所為何來?辛辛苦苦十幾年,一夜回到文革前。無論是老幹部還是造反派都重頭再來。這十年,對很多人來說,其實不光是辛苦,而是災難。所為何來?多少人因文革而死。逝者已矣,但是所為何來?下面我們來看一下前面提到的幾個為什麼。

一、文革的起源:

毛澤東為什麼要搞文革?他是否有一個總體的規劃與策略;如果有,那麼在基層的執行情況如何?毛的文革思維和鬥爭方式對今天有什麼啟發?

我們可以看到,文革後中共對文革的評價儘管談到「嚴重性」時比較到位,但是談到「原因」時卻顧左右而言他。國內外學者對文革起源的分析,多少和毛澤東自己關於路線分歧的說法有所契合,但是他們也指出了權力鬥爭的問題。這一點是毛澤東語焉不詳的。他在談到和劉少奇的鬥爭時,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很少承認自己是在和劉少奇爭權奪利。平定這個地方文革的發生和發展也基本是按照毛澤東的規劃所進行的,儘管毛澤東並沒有預料到文革開始後事情進一步演變的複雜性及中央試圖整合各方面力量、重新建立政權的難度。我們會著重強調文革思維對我們今天政治和社會發展的影響。

1.      毛澤東對文革起源的解釋,對文革的規劃以及本書所描述的平定文革的實際運行過程

平定文革的歷程,似乎可以證明毛澤東搞文革是有計劃、有規劃、有策略的。當然他或許並不總能控制局勢,所以他的計畫也在變化,但是他搞文革並重新建立政權的初衷至死不渝。就是在今天,毛澤東的思想遺產,還在深刻地影響著當代人的思維方式。我們還面臨著選擇未來道路的困擾。那麼他搞文革的初衷,根據他自己的說法,是什麼呢?林彪在1969年中國共產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作的政治報告,應該已經講得比較清楚[12]

毛主席曾經用簡潔的語言說明了這場大革命的必要性:「這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對於鞏固無產階級專政,防止資本主義復辟,建設社會主義,是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時的」。

毛主席特別指出:「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之間誰勝誰負的問題還沒有真正解決」。「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階級鬥爭,各派政治力量之間的階級鬥爭,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在意識形態方面的階級鬥爭,還是長時期的,曲折的,有時甚至是很激烈的」。

所以,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要防止資本主義復辟,消滅資產階級,至少打敗資產階級,建設社會主義。那麼,誰是這個資產階級的代表呢?林彪接著說,

現已查明,劉少奇早在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就叛變投敵,充當內奸、工賊,是罪惡累累的帝國主義、現代修正主義和國民黨反動派的走狗,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的總代表。他有一條妄圖在中國復辟資本主義,使中國變成帝國主義、修正主義殖民地的政治路線。他又有一條為他的反革命政治路線服務的組織路線。多年來,劉少奇招降納叛,搜羅了一幫子叛徒、特務、走資派,他們隱瞞了自己的反革命的政治歷史,互相包庇,狼狽為奸,竊取了黨和國家的重要職務,控制了從中央到地方許多單位的領導權,組成了一個地下的資產階級司令部,對抗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他們同帝國主義、現代修正主義、國民黨反動派勾結著,起了美帝、蘇修和各國反動派不能起的破壞作用。

換句話說,文化大革命的目的就是要將劉少奇及其在中央和地方的代表揪出來,將權力從他們手上奪過來。之後,要建立革命委員會,清理階級隊伍,改革不合理的規章制度等,總之是要建立起來一個新政權。林彪說,

這場上層建築領域中的大革命,同一切革命一樣,根本問題是政權問題,是領導權掌握在哪個階級手裡的問題。全國各省、市、自治區(除台灣省外)成立了革命委員會,標誌著這個革命取得了偉大的、決定性的勝利。但是革命並沒有結束。無產階級需要繼續前進,「認真搞好鬥、批、改」,把上層建築領域中的社會主義革命進行到底。
毛主席指出:「建立三結合的革命委員會,大批判,清理階級 隊伍,整黨,精簡機構、改革不合理的規章制度、下放科室人員,工廠裡的鬥、批、改,大體經歷這麼幾個階段。」我們要按照毛主席的指示,一個一個工廠,一個一個學校,一個一個公社,一個一個單位,深入細緻地、踏踏實實地、合理地完成這些任務。

即使在建立政權之後,階級鬥爭也還會繼續,無產階級還要和資產階級繼續鬥爭。這就是所謂的「繼續革命」的理論。老的資產階級消滅了,還會有新的資產階級產生。所以鬥爭是長期的,不會停止的。林彪說,

一切革命的同志必須清醒地看到:思想政治領域中的階級鬥爭是決不會停止的。決不因為我們奪了權,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的鬥爭就消失了。我們必須繼續高舉革命大批判的旗幟,用毛澤東思想批判資產階級,批判修正主義,批判各種違反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右的或極「左」的錯誤思想,批判資產階級個人主義,批判「多中心即無中心論」。我們要繼續把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搞的那一套買辦洋奴哲學、爬行主義批倒批臭,把毛主席「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思想在廣大幹部和群眾中牢固地確立起來,保證我們的事業繼續沿著毛主席指出的方向前進。

那麼用什麼辦法來進行文革以及建立革命委員會之後的繼續革命呢?林彪在中共九大的政治報告中說,

正如毛主席在一九六七年二月一次談話中指出的那樣:「過去我們搞了農村的鬥爭,工廠的鬥 爭,文化界的鬥爭,進行了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但不能解決問題,因為沒有找到一種形式,一種方式,公開地、全面地、由下而上地發動廣大群眾來揭發我們的黑暗面。」現在,我們找到了這種形式,它就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只有發動億萬群眾,大鳴、大放、大字報、大辯論,才能把混入黨內的叛徒、特務、走資派揭露出來,粉碎他們復辟資本主義的陰謀。

這就是放手發動億萬群眾搞大鳴、大放、大字報、大辯論。首先發動的是大中學校的紅衛兵,然後是工人、農民與解放軍。而且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今後每隔七、八年就要再來一次[13]

上面林彪所描述的文革的起源、方法與過程,既代表了毛澤東的思路,的確也正是平定文革發展的歷程。本書的章節安排,以平定文革發展的歷程為線索。讀者可以看到文革的思想動員、組織動員、對紅衛兵的「鍛鍊」、「訓練」和「磨練」、鬥走資派、平定的兩次奪權、兩派在奪權過程中的鬥爭包括武鬥、大聯合與建立革命委員會,以及清理階級隊伍、一打三反、清理三種人等鞏固革命政權的措施。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有組織、有計劃地摧毀政權然後再建立政權、鞏固政權的過程。當然這個過程並不順利,這也是在毛澤東的預料之中的,正如林彪所說的那樣,思想政治領域中的階級鬥爭是決不會停止的,走資派還在走,所以須要繼續革命。這個鬥爭是長時期的,曲折的,有時甚至是很激烈的。

平定文革的歷程一方面從經驗上證明了毛澤東對文革有個總體的規劃、計畫和策略,並且一直不遺餘力地推行他的計畫,包括只有鄧小平承諾永不翻案才會重新啟用他。另一方面,平定文革的實際運行也說明毛澤東「用兵」並不是「真如神」。他應該沒有預料到全國各地的造反派都分成了兩派,並且似乎都有不可調和的矛盾,也許還真「有根本的利害衝突」。正如我們下面要討論的,在平定乃至整個山西,由全國勞模陳永貴(大寨大隊所在的昔陽縣是平定的鄰縣)支持的一派和解放軍支持的另一派之間所發生的政治鬥爭也無法平息。對鄧小平的啟用,他也是後來才意識到,「永不翻案,靠不住啊」。當然他應該更沒有想到,自己的得力助手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在他去世後不到一個月,就被抓捕並被關在秦城監獄了。他所設想的自己死後資本主義復辟時,左派會打著他的旗號起來造反,也沒有兌現。儘管左派的確在打著他的旗號批判資本主義,但是批判和造反畢竟是兩回事。

另外林彪所說的發動群眾自下而上揭發陰暗面的方式,其實在反右的時候已經試過了,而且是不成功的。那麼為什麼林彪還要說現在剛剛找到這種方式?毛澤東難道是從反右中得到什麼啟示,並且有信心這次能夠成功嗎?抑或他認為自己能夠控制運動的走向,不會像反右那樣,引火上身?毛澤東或許也在走一步看一步,看步行步,他或許認為只要有解放軍的支持,事情就會朝著自己所設想的方向走。

資本主義似乎復辟了,左派有很多意見,習近平也在力挽狂瀾,試圖保住紅色江山萬萬年。但是要在政治、經濟、社會問題上完全走「老路」,可能性也不是太大,儘管我們還要拭目以待。總之,毛預見了資本主義復辟,但是他並沒有想到左派幾乎沒有力量扭轉乾坤。習近平似乎是他們的唯一希望,但是讓習近平完全走毛的路,恐怕也有困難。

我們還是回到平定文革的經歷和毛澤東的計畫上來。本書第一章首先介紹了平定簡史,討論了文革前平定的發展以及各種政治運動。這些運動應該說是為文革奠定了基礎。第二章我們介紹了平定學毛選、學雷鋒、王傑等英雄模範,批「黑幫」等運動。我們可以把這些運動看作文革的思想動員。第三章談平定紅衛兵的興起,這是文革的組織動員。第四章介紹破四舊、立四新、批鬥牛鬼蛇神,這實際上是一次「練兵」,因為「這次運動的重點是整黨內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四舊、牛鬼蛇神,是需要清理的,但不是重點。所以這些文革早期的運動或許起到了毛澤東所講的「亂了敵人,鍛煉了自己」的目的。第五章介紹紅衛兵的長征,我們可以把這個運動看作是對紅衛兵的培訓與磨練。他們到各地去學習革命經驗,很多人步行到延安等革命聖地去緬懷中共的革命業績。最終的目的是我們在第六章講的鬥走資派,和第七、第八、第九章講的奪權。由於陳永貴所支持的紅總站與解放軍所支持的兵團兩派相持不下,奪權以及建立新的政權就顯得比毛澤東想像得還要複雜得多。

照原來毛澤東的想像,上述過程包括後面的建立和鞏固革命委員會三年就可以結束,但是文革還是搞了十年。或者像全山西包括平定的情況一樣,時間更長[14]。這說明毛澤東儘管有個大的設想,但也是在看步行步。於是有了書中的第十章、第十一章和第十二章所講的武鬥初起、武鬥升級以及武鬥傷人、死人的嚴重後果。正如我們在第十三章所描述的,在解放軍的強壓下,兩派終於可以大聯合、建立革命委員會了。但是又如我們在第十四章和第十五章所描述的,之後在鞏固革命成果的過程中,也就是清理階級隊伍、一打三反、清理三種人的過程中,在學大寨運動中,人們看到的仍然是兩派鬥爭,清理地、富、反、壞、右、叛徒、特務、內奸、死不改悔的走資派等九種人,而且這個時期的非正常死亡人數遠遠超過了武鬥時期。革命的隊伍一定要純而又純,階級鬥爭要進行,而且永遠不會到底,要繼續革命。這也正是本書最後一章即第十六章所討論的階級鬥爭的邏輯。階級鬥爭看來還是不能停止,還要繼續搞下去。這和毛澤東的設想是一致的。一切都在按毛澤東的計畫進行,但是一切似乎又飄忽不定。正如一位學者所指出的,群眾被發動起來之後,運動就會以自己的邏輯、由自身產生的動力來運行[15]

2.      毛後的中國共產黨以及國內外學者對文革起源的評價

1981年6月27日中國共產黨第11屆中央委員會第6次全體會議一致通過了〈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全面否定了文革。如前所述,決議說文化大革命「是一場由領導者錯誤發動,被反革命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決議所說的錯誤發動,是指毛澤東對形勢的錯誤估計。決議說,毛澤東認為:

一大批資產階級的代表人物、反革命的修正主義分子,已經混進黨裡、政府裡、軍隊裡和文化領域的各界裡,相當大的一個多數的單位的領導權已經不在馬克思主義者和人民群眾手裡。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在中央形成了一個資產階級司令部,它有一條修正主義的政治路線和組織路線,在各省、市、自治區和中央各部門都有代理人。過去的各種鬥爭都不能解決問題,只有實行文化大革命,公開地、全面地、自下而上地發動廣大群眾來揭發上述的黑暗面,才能把被走資派篡奪的權力重新奪回來。這實質上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政治大革命,以後還要進行多次。

這也正是前述林彪講話的實質。決議所說的反革命集團是所謂的「林彪反革命集團」和「江青反革命集團」,後者即「四人幫」——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好像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鄧小平等人都沒有責任。儘管毛澤東犯了錯誤,但他仍然是犯了錯誤的「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而這兩個反革命集團才是壞人,毛澤東被他們利用了。

但是,國內外的文革研究者認為問題並不是那樣簡單。換句話說,毛澤東和劉少奇之間的確有路線之爭,就像林彪所說,儘管分歧並不像他所說的那麼誇張。比如劉少奇等認為在大躍進失敗之後國民經濟的困難時期,的確應該發展一些私人經濟,如自留地、自由市場、包產到戶等,對其他一些社會主義和窮國家要減少援助,但是毛澤東認為這是發展資本主義,削弱中國共產黨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的領導地位。在斯大林死後,毛澤東認為自己可以當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領袖。毛澤東也的確認為劉少奇控制了從中央到地方的領導權,多數幹部和劉的想法、做法一致,毛澤東有一種大權旁落的危機感。再加上看到蘇聯的赫魯雪夫在斯大林死後批判、清算斯大林的情況,毛也擔心在自己身後遭到劉少奇等人的批判與清算,所以意識形態、政策分歧和權力鬥爭交織在一起,導致他下決心搞文化大革命,將那些反對自己路線的人、可能在身後和自己算帳的人剪除[16]。而周恩來、林彪、江青等人則是毛的得力助手。所謂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利用毛的錯誤的說辭是無法解釋文革的。

在毛澤東的眼裡,的確有一個不同於劉少奇所想像的世界,這是一個他所認為的社會主義公有制、集體所有制的世界,而不是資本主義私有制的世界。從舊社會遺留下來以及新社會所產生的地富反壞右分子和新生的資產階級分子,包括走資派,都在掃蕩之列。在他眼裡,到處都是階級鬥爭,到處都是你死我活的鬥爭。這就是我們說的文革思維。文化大革命在他看來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毛澤東在1966年5月7日的指示中說(即「五七指示」),在這個理想的世界裡[17]

﹝軍隊﹞要隨時參加批判資產階級的文化革命鬥爭。這樣,軍學、軍農、軍工、軍民這幾項都可以兼起來。但要調配適當……。

同樣,工人也是這樣,以工為主,也要兼學軍事、政治、文化。也要搞四清,也要參加批判資產階級。在有條件的地方,也要從事農副業生產,例如大慶油田那樣。

農民以農為主(包括林、牧、副、漁),也要兼學軍事、政治、文化,在有條件的時候也要由集體辦些小工廠,也要批判資產階級。

學生也是這樣,以學為主,兼學別樣,即不但學文,也要學工、學農、學軍,也要批判資產階級。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統治我們學校的現象,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

商業、服務行業、黨政機關工作人員,凡有條件的,也要這樣做。

工農兵學商,除了做好自己本行的工作外,還要學習其他,尤其是都要批判資產階級。根據毛澤東烏托邦的設想,「我國七億人民就都會成為舊世界的批判者,新世界的建設者和保衛者。他們拿起錘子就能做工,拿起鋤頭犁耙就能種田,拿起槍桿子就能打敵人,拿起筆桿子就能寫文章」。在此之前的1958年,他就津津樂道將工農商學兵結合在一起的人民公社,似乎中國馬上就要進入共產主義了。這是一個沒有社會分工的社會,逐步消滅商品的社會,平均主義的社會[18]。幾年之後人民公社失敗了,共產主義社會仍未建成,毛便認為是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在作祟,於是要搞文革。這個共產主義的烏托邦是毛為中國設計的社會模式,而文革則是這個龐大的社會工程中最重要的一環。這個烏托邦為什麼破產,則是我們必須思索的問題。

順著毛澤東的思路走,平定文革在其發生和發展的過程中,也的確揪出了很多大大小小的階級敵人,五類分子,甚至九類分子。但是在基層的人們,除了個別人,如縣委領導之外,多數並不清楚有什麼路線鬥爭。一般人應該說連上層權力鬥爭的概念都沒有。只是毛澤東怎麼說,大家就怎麼信了。也正是這種盲從,使得毛澤東在林彪、周恩來、江青等人的幫助下,才能將群眾,首先是紅衛兵發動起來。這正是我們下一節要討論的問題。

但是,在我們的被訪者中,也有一些人對毛的思路是持懷疑態度的。郝鼎丞原來是縣裡的一般幹部,也被安排為二三線人物,即如果文革第一線人物如縣委書記、縣長被衝擊後不能工作的話,這些人要去頂起來。他不認為有什麼走資派:

在「四清」時,我接觸了不少領導幹部,我看到,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是努力在按照黨的方針政策認真地為人民工作辦事,沒有一點走資本主義道路的跡象。我想不透為什麼在「文革」中他們都受到衝擊,被打成走資派,沒完沒了地請罪,沒完沒了地被批鬥,沒完沒了地站隊。這也就是我在「文革」中被打成保皇派、被挖了二三線,沒有參加到兩派的任何一個群眾組織中的原因之一。

郝鼎丞談到了文革中他和縣長朱永的一次見面。朱永談到毛發動文革的動機時說,這是「毛澤東鞏固自己在中央的地位的方法。因為毛反覆講重上井岡山、黨內有派黨外有黨等等問題。說明中央已經有分裂的跡象」。朱永顯然是很有判斷力的。權力鬥爭是我們上面提到過的文革的起源之一。朱永作為一個縣一級的領導幹部,他的認知原始素材相對多一些,認知水準也高許多。政治敏感性強,這與他直接參與中央和省的各種會議有很大關係。

另一位幹部張啟傑則提到了文革的另一個起源,即路線鬥爭。他認為:

我相信毛主席,亂有它的道理,中央可能有分歧。一方面是毛主席的社會主義道路,另一方面是劉少奇的「三自一包」的資本主義。但是我們下面這些人,不管哪一派都是迷迷糊糊。

這一點和翟治璧的看法是一樣的,即認為毛劉之爭的確是路線之爭:

「文革」的前奏是「四清」運動,「四清」的指導文件「前十條」、「後十條」和「二十三條」,直至「文革」的「十六條」,都提出「這次運動的重點是整黨內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所以說毛澤東是站在國家和人民利益高度來提出搞「文革」的……。但是,什麼樣的問題就構成「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了,各個文件都不具體明確,這就給以後運動的發展帶來了很大隱患。

3.      毛的文革思維方式對今天的啟發

其實,文革思維的表現之一就是罔顧事實。那就是大家誰都不要去問到底事實是什麼,到底有沒有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有沒有階級敵人。只要毛主席說有,那就是有,大家就順著毛主席說的到處去抓就是了。從平定文革的歷史來看,所有的冤假錯案,都是因為當時的人們根據階級鬥爭的邏輯、罔顧事實而主動製造出來的。

的確,文革思維的第二個特點是只有階級鬥爭的邏輯,沒有其他邏輯。幾十年來一直在輔助毛澤東幹革命的劉少奇、鄧小平們,尤其是那些省、市、縣、公社、村的第一把手,怎麼可能在中共中央一把手毛澤東同志的眼皮底下,一夜之間反毛道而行之,全部變成了走資派?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自己怎麼可能仍然大權在握?這既不符合事實,也不符合邏輯。這個階級鬥爭的邏輯把人看作非敵即友、非黑即白,沒有中間地帶。我們在書中還會看到更多的在這種階級鬥爭思維方式指導下發生的既不符合事實也不符合邏輯的事情。

文革思維的第三個特點是鬥爭的方式只能是你死我活。對敵人要殘酷鬥爭,無情打擊,不留情面。其實路線鬥爭以及權力鬥爭是政治生活中的常態。解決這些問題的唯一辦法是民主。用你死我活的方法將一派壓下去,問題並沒有解決。按說在經歷了文革之後幾十年來,人們對這個問題應該有更好的理解。但是事實不是這樣。任何時候都有路線鬥爭和權力鬥爭。要求各級領導必須和中央保持「絕對一致」,不能「妄議中央」,就是在抹殺不同意見,抹殺人的創造性與能動性。和毛時代一樣,這只會造成更多的矛盾、更大的問題、更嚴重的不穩定。保持一個思想、一個領袖、一個政黨的格局,否則要殘酷鬥爭、無情打擊,是文革思維的表現之三,需要深刻反省。

所以,罔顧事實,只有階級鬥爭的邏輯沒有其他邏輯,壓制不同意見並將有不同意見的人當作階級敵人殘酷鬥爭、無情打擊,就是文革思維。這應該是我們從文革中學到的教訓之一,這是文革對我們的啟示之一。

於是,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從文化革命開始到現在已經50年了,這種階級鬥爭的思維是否還在影響著人們的言行,尤其是決策者的言行?資本主義是否真的像毛澤東預料的那樣復辟了,左派是否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推翻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政策?文化革命是否還沒有在真正意義上結束,或者說即使形式上結束了,今後還有可能再搞第二次毛那樣的文革?抑或習近平能夠在資本主義和毛式社會主義之間找到某種平衡,但是這可能並不是建立在憲政與普世價值基礎上的平衡,而是利用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混合經濟,鞏固共產黨的一黨專政,儘管這個共產黨和早期那個力圖建立公平、公正、民主、自由的社會的共產黨似乎已經是風馬牛不相及了。或者說中國政治的發展,儘管有曲折,但是最終會融入世界發展的民主大勢,順著普世價值的思路,建立一個憲政國家。這些其實都還是未知數。但是無論如何,文革給我們的啟示,毛澤東的遺產在當今社會的作用,還是給我們帶來了很多的思考,對中國今後往哪裡去,有很多的啟發。可怕的是文革思維非但沒有破產,而且還在指導著當政者與很多普通老百姓的行為。

總之,對平定縣基層文革的研究,一方面讓我們看到毛澤東關於文革的路線鬥爭和權力鬥爭的思路如何在基層被貫徹了下來,而且相當徹底;另外一方面平定文革也讓我們看到基層文革在實際運行過程中的一些獨特性、複雜性與盲目性,如前述兩次奪權、大聯合的困難、陳永貴在平定文革中扮演的角色等等。畢竟,縣級文革不像北京、上海那樣會直接得到中央文革小組的指導,所以在很多情況下是根據中央對全國乃至山西文革的指示,然後自己再摸著石頭過河的。但是,所有這些,都是在上述文革思維的指導下進行的。這種文革思維在全國都是相同的。而且這種文革思維在當今的中國仍然在指導著很多人的思想與行為。下面我們看文革的第二個啟示。

二、紅衛兵是怎樣被發動起來的?他們為什麼會如此聽話?紅衛兵運動對今天的社會運動有什麼啟發?

發動紅衛兵相對而言是比較容易的,因為他們在建國以後的十多年來,已經被培養為革命事業的接班人了。這個接班人是如何培養的呢?楊國斌在對紅衛兵的研究中列舉了文革前十七年的革命化教育。他說「教育的內容可分為三大類,即革命傳統教育、接班人教育和階級鬥爭教育」。他引述了一本英文著作對小學教科書的研究。該研究發現

小學語文課本的政治主題,以出現的頻率來計算,依次為:1. 對新社會的忠誠,2. 新社會的優越性,3. 毛主席的偉大,4. 國民黨的罪惡,5. 中國人民得到解放,6. 人民曾經受過壓迫,7. 警惕特務和壞分子,8. 熱愛人民,9. 熱愛祖國,10. 舊社會的黑暗,等等。歸納起來,這些內容就是培養學生對新政權和領導人的認同,及對國民黨和舊中國的仇恨。[19]

這正是我們上面所描述的文革階級鬥爭的思維方式。我們在書中的第二章,也介紹了1965年學習毛主席著作、學習英雄人物的熱潮,以及時刻警惕階級敵人的破壞活動、時刻準備和階級敵人作鬥爭等等教育。我們這些過來人在文革前在腦子裡就已經被灌滿了階級鬥爭的思想。

楊國斌認為1960年代初期的革命接班人教育和階級教育是突出的話題,而且是非常有效的教育。正如我們在書中指出的,很多學生也都認為資本主義隨時可能復辟,我們會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於是,當時人們心中只有一個思想,就是毛澤東思想,階級鬥爭的思想,沒有別的思想。多數人們不知道如何判斷是非,而是單純以毛澤東的是非為是非[20]

因此,當毛澤東說赫魯曉夫式的人物就睡在他的身邊,全國各地充滿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號召大家起來造反的時候,那種同仇敵愾、誓死保衛毛主席、保衛黨中央的決心就很容易理解了。正如1966年清華附中成立的第一個紅衛兵組織的誓詞所說[21]

我們是保衛紅色政權的衛兵,黨中央毛主席是我們的靠山,解放全人類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毛澤東思想是我們一切行動的最高指示。我們宣誓:為保衛黨中央,為保衛偉大的領袖毛主席,我們堅決灑盡最後一滴血!

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毛主席是我們最高的紅司令。在這裡,面對著我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面對著我們敬愛的黨,面對著全中國和全世界的革命人民,我們宣誓,用我們革命紅衛兵的榮譽莊嚴宣誓:我們保證永遠忠於無產階級!永遠忠於毛主席!永遠忠於以毛主席為代表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我們要把全部精力和整個生命獻給人類最壯麗的事業──共產主義!對於人民,我們要無限忠誠!對敵人,我們要刻骨仇恨!生,為黨的事業而奮鬥!死,為人民的利益而獻身!「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我們絕對保證站在以毛主席為代表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一邊。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們也要用鮮血和生命誓死保衛毛主席!毛主席,我們無限忠於您!堅決跟著您老人家,誓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忠於毛主席、忠於黨、仇恨敵人,這就是當時的紅衛兵的真實思想,也是平定的紅衛兵的真實思想。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書裡後面幾章所敘述的破四舊、立四新、鬥爭牛鬼蛇神、鬥走資派、兩派之間的鬥爭,甚至文革後期的清理階級隊伍等等,都是可以理解的了。大家都在誓死捍衛毛澤東思想、捍衛社會主義的紅色江山。何錯之有呢?不光沒有錯,還要和階級敵人拼一個你死我活,流盡最後一滴血。

上面這些可以看成是紅衛兵運動的思想基礎。我們在第二章講述了平定縣文革的思想動員。這裡不光包括紅衛兵的思想動員,而是對所有工農商學兵的動員,以便讓大家牢固地樹立起階級鬥爭的觀念。

關於紅衛兵的興起,學者們也作了種種分析,其中一個觀點,比如Anita Chan的觀點,就是紅衛兵之所以能夠發動起來,是因為之前中共所培養起來的對毛的個人崇拜以及階級鬥爭的觀念。她分析了從小學到中學的教育,以及這種政治社會化對紅衛兵積極參加文革的影響[22]。這也是上面所討論的楊國斌他們的觀點,這一點是有相當解釋力的。平定文革的發生和發展也可以證明這一點,正如我們在第二章所論述的文革的思想動員那樣。

還有一個觀點,即Lynn White的觀點,和上面的觀點相輔相成。他認為紅衛兵之所以能夠發動起來,是因為中共在1966年之前就已經建立起來一套完備的管理政策和系統(administrative policies),比如誰是好人(工人、貧下中農、革命幹部),誰是壞人(地富反壞右),涇渭分明。大家都在某個單位工作、學習,都要接受黨的領導,上下級關係明確。1966年之前的各種運動,也使得人們明白只有老老實實聽黨的話,跟黨走,才有出路,否則是死路一條(其實現在又未嘗不是如此,當然程度已經非常不同,不跟黨走不至於死)[23]。用王蒙的話來說[24]

經過「反右」鬥爭的慘痛教訓,舉國上下,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人都明白,咱們這裡是不興反對領導的,關鍵在於聽領導的話,對領導要言聽計從,緊跟照辦。誰的胳臂擰得過大腿?哪一個個人抗得了組織?離開了領導,你活下去都很困難,一切生活資料,都是有領導地生產與分配的。你有什麼轍脫離領導?什麼叫向隅而泣的可憐蟲?背離了領導,被組織所拋棄,被班主任宣布「誰也不許與他玩」的孩子,就只能向隅而泣,死了也不過是臭一塊地。「一塊地」的說法來自「反右」中積極分子的發言,這樣的透徹可以叫做刺刀見紅。問題是咱們這裡,請問哪一個昏了心的膽敢向隅而泣?大家都歡欣鼓舞,而你小子向隅而泣,你是不是對人民進行的新一輪的進攻呢?

的確,人們連「向隅而泣」的權利都沒有。像林昭、顧准、遇羅克、張志新那樣的捨身求法的人少之又少。所以說這個行政管理體系和政策的觀點是有道理的。這其實是文革的組織基礎。

郝志東在一篇文章中也指出文革的路徑依賴[25]。換句話說,從思想上、組織上都有個路徑依賴的問題。他指出從1910-20年代的AB團到1940年代的整風,黨內鬥爭的方式就已經形成。另外周、劉、鄧對毛的個人崇拜也是從1949年之前就逐步建立,使得他們在後來也唯唯諾諾,失去了反抗能力。毛的領導就是黨的領導。毛就代表黨。毛就是黨。反毛就是反黨。反黨也是反毛。

我們在第三章討論平定紅衛兵運動的興起時,讀者會發現所謂「官辦紅衛兵」,就是在黨組織的領導下搞起來的,而參加者就是紅五類(出身為工人、貧下中農、革命幹部、革命軍人、其他勞動者的人),尤其是黨團積極分子。正如我們在第二章和第三章所指出的,文革剛開始時批判彭、羅、陸、楊、批判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破四舊立四新、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等運動都是省委、縣委及各單位的黨總支、黨支部所組織、領導並發動的。人們之所以起來搞文革,是在積極回應黨的號召。而且大家也知道,如果不響應黨的號召起來行動的話,可能會有不良的後果。如果沒有這個組織基礎,紅衛兵是動員不起來的。

有了思想基礎,有了組織基礎,接下來就是組織動員了。這正是魏昂德所處理的問題,也就是我們所說的第三個觀點。他在分析造反派為什麼分為兩派時,指出這和他們的政治互動是有關係的,與當時的情景、他們對當時情景的解讀是有關係的,並不是以出身劃分派別[26]。但是,他關於分派的觀點,也可以用到紅衛兵的發動這個問題上來,也就是我們所說的組織動員。的確,平定縣紅衛兵的發動,是和北京到山西、太原到平定來串聯的學生有關的。我們在第三章討論了當時平定縣從上到下都感到不知所措,是在來串聯的外地學生的鼓動下,大家才逐漸動了起來。這一點類似北京紅衛兵「三下江南」到上海「點火」,鼓動當地學生向市委開炮[27]。之後的大串聯,就更是政治互動的進一步深化,是組織動員的一部分,也導致文化革命的進一步深化。不過,正如我們在第九章討論兩派成員的特點時所指出的,儘管出身不是劃分派別的唯一因素,和兵團的人相比,平定總站一派中的確有較多的人是有在原單位受壓的經歷,是與主流社會比較有離心力的一些人。

蘇楊在他關於集體屠殺的研究中,回應了魏昂德的觀點,提出了一個「社區互動模式」(a community model),也即該社區,比如一個村莊,通過一個政治互動的過程,確定了建立在意識形態基礎上的敵人、朋友、加害者、受害者與旁觀者。這是一個發動群眾的過程,也是一個解除道德與法律約束的過程。這樣一個過程會直接影響到殺人與不殺人,以及殺什麼人等等決定[28]

有了上面這三個觀點所討論的這三個條件:思想基礎、組織基礎、政治互動或政治動員,文革的發動就水到渠成了。當然這三點又是建立在兩項重要的歷史資源上面的,即在國共內戰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初期中共所積累起來的民心和幾千年專制主義的文化傳統[29]。這些都是全國文革包括平定文革發生和發展的機理,這一點會體現在我們後面各章的敘述之中。

但文革發動的這三個條件,又何嘗不是任何社會運動發生和發展的條件?當前中國的民主運動,如果要想成功,必須有自己的思想基礎,如普世價值的理念,並創造性地轉化傳統文化,使其和現代文化相結合。而且這種現代化的思想又必須深植人心,還不能使用暴力的方法達到這個目的,這是有很大難度的。民主運動還需要有自己的組織基礎,但是不能像共產主義革命那樣好人和壞人涇渭分明,需要建立自己的組織但是又必須民主選舉自己的領導人,需要有激勵機制但是又不能使用暴力。民主運動要組織並動員別人來加入自己的事業,這就需要言論的自由與結社的自由,但是在中國這些事情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又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民主運動,何其難也?

而當權者如果要遏制社會運動,又何嘗不是從這三個方面下手:鞏固統治階級的思想基礎(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遏制異端思維(比如憲政、普世價值);鞏固組織基礎(除了大中小學、國營企業之外,在私營企業甚至公民社會組織內部都要設立共產黨的組織)、將異議人士繩之以「法」並警告黨內黨外的各類人等不要不按「規矩」辦事;阻止政治互動與組織動員,嚴密控制人們在思想上的交流(這一點在互聯網時代有一定難度),不讓人們相互「串聯」,更不能成立任何政治組織,尤其是不能成立全國性的組織。

所以從文革的經驗與教訓來看今天的執政黨和民主運動之間的博弈,前者由於有公權力,顯然處在優勢地位;而後者作為挑戰方,再加上民主本身的理念及其對實踐者的要求,顯然處於劣勢。但是,對文革中群眾運動的發生和發展的研究,對執政黨和對民主運動來說,經驗和教訓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是角度不同而已。在這個博弈中,執政黨能否做出些許讓步,和公民社會組織一起,尋找中間道路,找到中國發展的方向與路徑,我們還不得而知[30]。這是文革對我們今天的啟示之二。

對平定基層文革的這次研究,既讓我們意識到共產黨在基層統治的牢固性,使得紅衛兵運動比較容易地發動了起來,但是也讓我們看到基層的政治動員,由於地域的局限性,畢竟需要借助外力。對今天的政治和社會發展來說,也是同樣的道理。只不過在互聯網發達的今天,所謂政治動員,或許不太需要文革那樣的大串聯,只要開放互聯網就可以了。

三、文革之中為什麼會有兩派之鬥?這種派別之爭有什麼意義?

文革中的兩派鬥爭,其實也是社會運動中的正常現象,關鍵是政治與社會制度是否能夠接納不同意見,並讓代表不同意見的不同組織良性競爭,在約定的政治規則下來運行。這一點和前面的文革思維有很大關係。這是文革對我們的啟示之三。

文革中的兩派,通常一派被認為是造反派,另外一派被認為是保守派。就平定的文革來說,我們在本書的第三章介紹了官辦紅衛兵的興起,在之後的幾章裡,敘述了官辦紅衛兵的解體、其他民間組織的誕生,以及這些民間組織如何在整個山西省文革發展形勢下分為兩派:一派是以平定縣的鄰居昔陽縣大寨大隊的黨支部書記、後來成為國務院副總理的全國勞模陳永貴為首的造反派,即紅總站派;另外一派以擁護解放軍為主要訴求的保守派,即兵團派。

在文革的研究中,始終有一些人認為有兩個文革。王希哲、楊小凱、鄭義、劉國凱、王紹光等人都支持社會衝突論。楊小凱認為文革中積極造反的人是對共產黨不滿的人。但是徐友漁認為這些人並不是對共產黨不滿,而是對當地官僚的不滿,他們只反貪官、不反皇帝[31]。至少在平定文革中,兩個文革的區分並不清晰。我們發現,即使兩派在某些具體問題上有不同看法,比如在解放哪個領導幹部問題上,但是他們都是毛主席忠實的衛兵,都是毛主席、黨中央的保皇派。在第十五章,我們討論了岳增壽的冤案,但是他只不過是對學大寨的一些具體作法有看法,對陳永貴有所批評而已。是只反「貪官」而不反皇帝的。

又比如,鬥走資派一章(第六章)指出,平定中學的造反派對黨支部批判牛鬼蛇神有意見,進而焚燒了黨支部關於牛鬼蛇神的黑材料,但是他們那是認為黨支部在轉移鬥走資派的大方向。平定縣西郊村的農民也批鬥了走資派,認為他們在執政時有多吃多占的現象,對當時一件整人致死的案子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是那也都是符合毛主席對文化大革命的要求的,不是自己起來造共產黨的反,是響應毛主席號召做事的。

平定分派在開始時的確是由於一些學生不滿官辦紅衛兵的精英路線,認為他們只鬥牛鬼蛇神不鬥走資派,沒有按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於是他們組織起自己的紅衛兵戰鬥隊。有幾位被訪者都談到造反派中階級成分不好的、受壓的人多,有人加入紅總站是為了反抗、報復原來整他們或者他們父輩的黨政幹部。他們是受壓者在反抗,在和主流社會相對抗,這無疑也是造反派形成的原因之一。

但是總體來看,儘管兩派的社會經歷有些不同,出身的分野其實並不十分明顯。後來儘管兩派在解放幹部、建立政權上有不同看法,但是在鬥走資派問題已經沒有了分歧。兵團一派也沒有說不要鬥走資派,但是兵團一派的確認為鬥走資派不應該太過暴力。在解放誰的問題上有分歧,但不是什麼有意義的分歧。他們的分歧主要是在對待大寨與解放軍的態度:總站支持大寨,不能有一點批判;兵團支持解放軍,否則是反軍小丑。陳永貴是造反派,所以總站也是造反派。而解放軍代表著秩序,所以兵團便成了保守派。但是這似乎也不是什麼根本的利害衝突。也很難說他們在搞另外一個文革。從武鬥的原因等等方面,也看不出來他們在搞另外一個反抗暴政的文革。雙方都有暴力行為,都是文革思維。

那麼,既然兩派沒有根本的利害衝突,都是毛主席、黨中央的保皇派,為什麼兩派聯合不起來?為什麼以拳頭和兵器相見?兩派之間為什麼一定是你死我活的鬥爭?毛澤東所講的用巴黎公社的方式選舉領導人,為什麼從來沒有實行?這就又強迫我們回到之前所討論的階級鬥爭的思維方式。哪一派都沒有檢討自己。難道大寨、陳永貴沒有問題嗎?難道全國就只能學大寨嗎?其他典型,比如平定縣的牛角溝村,也是平定縣自己樹立起來的模範村,是否也可以學習?解放軍沒有問題嗎?但是,人們並沒有這樣去質疑對錯,而是單純地認為只要說大寨、說解放軍不好,就是反大寨、反軍,就是反革命。這正是階級鬥爭的簡單思維方式。正如讀者將在第十三、十四、十五與十六章讀到的,解放軍主導的革委會成立後,在清理階級隊伍和一打三反運動中,對造反派及其他所謂出身有問題的人持續整肅,導致不少人自殺身亡;之後從昔陽來的幹部借清理三種人的機會,不光整肅了對武鬥死人有責任的兵團領導,對大寨或者昔陽有所批評或者略有微詞的人也大力批判,有的甚至判了刑。這些都是以階級鬥爭思維的方式來進行的。是雙方都有責任的。在文革思維這個問題上,雙方都不遑多讓。

本書對於平定縣兩派的成立與分裂的敘述,也符合魏昂德對北京紅衛兵的分析[32]。即這種派別劃分並不像通常社會運動理論中、或者對中國文化革命紅衛兵緣起的分析中所說,是建立在社會利益、社會階層的區別上面,而是建立在因時因地而異的社會事件、社會過程之上的。比如對北京紅衛兵來說,對工作組的態度會使學生分派。對平定縣的紅衛兵來說,對大寨的態度、對解放軍的態度,會使學生分派。以此類推,在全國各地的城市和鄉村,兩派的形成,也一定與本地的特殊矛盾有關。但是一派比較保守,一派比較激進,倒是比較符合事實。

關於兩派鬥爭的現實意義,我們認為分派是有積極意義的。首先,人們對任何事情的看法都不可能完全相同,所以因為不同的看法而分為不同的派別,是正常現象,就如美國政治由兩派分為兩黨一樣。也正如毛澤東所說(至少被認為是毛澤東所說),「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保守和激進是正常人的正常分歧。

其次,這些組織是跨縣、跨市的全省性質的組織。除了共產黨與政協的其他黨派如此之外,1949年之後的中國還沒有允許任何其他組織這樣做,而且是自下而上、上下聯手的草根群眾組織。這是當時分派的第二個積極意義。這正映照著當代中國公民社會的艱難。如果那個時候都允許跨地區(非跨省)組織,現在卻不允許,那麼社會是進步了呢,還是退步了呢[33]

當然,問題的關鍵是兩派如何能夠實現良性競爭。在我們所描述的平定文革中,良性競爭沒有可能。最後的結果是只有一派壓倒另外一派,社會才能恢復相對安定。這是即使在今天都需要深刻思考的問題。如何對待不同意見?是否要按照文革思維,將和自己意見不同的人打成敵人,關在監獄裡才能達到社會穩定的目的?社會應該創建一個什麼樣的機制才能保證人們有表達不同意見而又不被打成敵人且關起來的自由?公民社會如何建立?政治體制如何改革?這些都是我們需要深刻反思的內容。這是文革給我們的第三個啟示,即如何看待群眾中甚至幹部中的政治組織、政治派別,包括所謂的老鄉會、同學會、戰友會。平定的基層文革也告訴我們,任何一個地方都可能有派別鬥爭,其派別鬥爭的特點和當地的具體矛盾有關,需要用合適的辦法來容納並協調,而不是單純靠壓制就能解決問題的。這就需要政治體制的改革。

四、文革為什麼會有暴力?如何理解文革中的暴力?這和今天政治和社會上的暴力有什麼關係?

文革給我們的啟示之四,是如何看待暴力。這是貫穿在人類歷史上的一個嚴重問題,中國也不例外。在第21世紀的今天,我們看到的暴力已經減少了很多,但是仍然處在一個文明社會不應該允許的程度上。我們需要了解暴力的成因。而了解暴力的成因也即是了解文革的機理,因為文革是以暴力為特點的。

胡鞍鋼在《毛澤東與文革》一書中,引述了中央文獻研究室所提供的資料,說「在文化革命中,受到殘酷迫害的幹部和群眾有70萬人,被迫害致死的達3.4萬人。全國因冤假錯案受到誣陷、陷害、株連的達一億人以上」[34]。但是其他人研究中的死亡數字為210萬(中

共中央黨史研究室)到773萬(美國夏威夷大學的R.J. Rummel教授)[35]。魏昂德根據1500個縣公開出版的縣誌推斷出只在清隊期間,全國受迫害人數為3600萬人,被殺數字為75萬到150萬之間[36]。蘇楊和魏昂德的另外一個對非正常死亡人數(包括武鬥被打死者約23萬7千人)的估計是172萬8千[37]。僅在中國首都北京於1966年8月下旬到9月下旬的約40天內,紅衛兵抄家33,695戶,打死或自殺人數達1,772人[38]。北京郊區大興縣在1966年8月27日到9月1日的5天內,共有323名「階級敵人」被殺,年齡從剛出生38天到80歲不等[39]

湖南道縣所在的零陵地區,1967年被殺的就有9,093人[40]。殺人的手段包括:槍殺、刀殺、沉水、炸死、丟岩洞(包括廢棄的礦井)、活埋、棍棒打死(含鋤頭、鐵耙、扁擔)、繩勒、火燒等等(如將小孩摔死)[41]。有的是全家被殺。比如興橋鄉橋頭村的周文棟一家。周原來是轉業軍人,縣裡的一名教師,1957年被打成右派,開除公職,回鄉務農。他當時和妻子、兒子在地裡幹活時被村裡人在生產隊隊長的帶領下投入一眼廢窖,再投入柴火燒死、燻死。後來突然想到他家還有一個8歲的女兒和2歲的弟弟,大家就將姐弟兩人誆出來,投到同一眼枯窖裡燒死燻死。晚上回去,村裡人把周家的東西能吃的當場吃掉,把牲畜殺了、糧食農具分了,名曰「吃死人飯」,也是當地的風俗[42]

廣西省靈山縣1968年至8月1日,全縣鬥打、亂殺、逼死3220人,全家殺絕的529戶。文革中全省死亡人數有名有姓有地址的8.97萬人,失蹤2萬餘人,無名無姓的死者3萬多人。而且也像湖南那樣,殺戮完後,到被害者家裡大吃大喝,並將東西搶劫一空[43]。賓陽縣從1968年7月26日到8月6日12天裡,全縣被打死或迫害致死3681人,全家殺絕176戶。殺人手段有槍殺、刀刺、繩勒、叉戳、棍打、水溺、石砸、活埋、活燒、挖眼、剖腹、碎屍、用牛拖死等等[44]

蘇楊對廣西、廣東、湖北三縣的縣誌做了詳細的研究。他發現廣西省65個縣中,66.2%的縣發生過集體屠殺(指一次死亡人數為十人以上)、廣東57個縣中49.1%的縣發生過集體屠殺、湖北65個縣中6.2%的縣發生過集體屠殺。其中廣西省全州縣的縣誌記載的一次集體屠殺是這樣的:

1967年10月3日,東山公社三江大隊,以民兵連長黃天輝為首,將該大隊地、富、分子及其子女76人,集體坑殺於蛇形黃瓜弄。……七月至十二月該公社成立了所謂「貧下中農法庭」。全縣槍殺859名四類分子(地、富、反、壞)及其子女。[45]

一個縣死亡人數最多的為廣西2,463人,廣東為2,600人,湖北為115人。蘇楊發現在三省發生大屠殺的時間為1967年末到1968年,即革命委員會成立之前或之後不久。集體屠殺的發生地往往為縣級以下地區,通常發生在公社或大隊,也就是國家控制力量最薄弱的地方。受害人最多為所謂的「四類分子」及其子女、階級敵人,也有少量的貧下中農、幹部、市民、工人、學生。施害者通常為民兵、群眾組織的成員,但是都有政府的人從中組織。施害者在多年後的訪談中說他們大多數人在殺人時是在執行政治任務,而且這類行動還常常會得到政治獎勵:

據廣西省政府公布的一份檔案,在文革期間的廣西,有九千多名殺人者被吸收入黨;在文革初期「火線入黨」的兩萬人後來都殺過人。另有一萬七千名黨員對殺人負有這樣那樣的責任。[46]

屠殺事件的發生,和地方政府鞏固權力有關。這和本書所描述的平定文革史的情況是相吻合的。本書第12章敘述了兩個人被打死的慘案。但是如本書第14章所寫,平定死人最多的時候是革委會成立後清理階級隊伍、一打三反的時候。儘管平定沒有發生集體屠殺事件,但非正常死亡人數也達到了70人左右(這是官方資料,民間傳說是160人)。其實,當時鞏固政權並不需要鬥人、關人、殺人,尤其是不需要殺地富反壞右,因為這些人對政權並不造成威脅。他們絕大多數人在多次運動之後已如驚弓之鳥。只有在用階級鬥爭的方式來思考時,他們才會構成威脅(即「人還在,心不死」)。這僅僅是一種偏激的、不符合事實的思維方式。當然也不排除義和團式的無厘頭的、弱肉強食、不分青紅皂白、為殺人而殺人、殺人以取樂的起鬨心態。

從中央到省一級的領導幹部從來沒有允許過集體屠殺,而且一旦發現集體屠殺,他們會派軍隊前去恢復秩序。但是,這些打人的人,只有到上世紀70年代末才受到起訴。相反,當時的中央對施暴者是寬容的。公安部長謝富治在1968年5月的一個講話中說:

反革命分子只要願意接受再教育,就不應把他們殺掉。打死人更是錯上加錯。但出現這種﹝殺人的﹞事是因為缺少經驗;所以就不必追究責任了。重要的是吸取經驗,認真執行毛主席要文鬥不要武鬥的教導。[47]

死人這麼大的事情,居然說得如此輕巧。其實,這裡對殺人者的縱容,除了公安部之外,毛澤東尤其難辭其咎。在號召要文鬥不要武鬥的同時,毛澤東說:

打就打嗎,好人打好人誤會,不打不相識;好人打壞人活該;壞人打好人,好人光榮。

這是中共北京市委第一書記李雪峰所傳達的毛澤東關於1966年8月北京發生打人事件的指示內容,並流行為當時的「最高指示」[48]。1967年,毛澤東在聽到張春橋彙報說8月4日王洪文率領數萬人攻打上海柴油機廠,雙方死亡慘重的消息後,說「打得好」!他到南京後聽說一家最好的飯店幾乎被燒光後說,「這是亂了敵人,鍛鍊了自己」。當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國務院副總理兼公安部長謝富治講話要全面否定公檢法三大系統、徹底打碎舊國家機器之後,毛對周恩來說,「我一聽到『砸爛公檢法』,心裡就高興」[49]。在一次和自己信任的人談話時,毛說「希特勒這個人就很兇殘。越兇殘越好,是不是?殺人越多就越革命」[50]

如果說中央和毛澤東對暴力要負責任的話,那麼下面暴力的執行者呢?我們在上面提到施害者認為他們殺人時是在執行政治任務。這讓我們想到了「平庸的惡」這個概念。這個概念是猶太裔著名政治思想家漢娜.阿倫特在1963年出版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關於艾希曼審判的報告》中所提出的。當時,阿倫特是《紐約客》雜誌的特約撰稿人。她在現場報導了對納粹德國高官阿道夫.艾希曼的審判。艾希曼是在猶太人大屠殺中執行「最終方案」的主要負責者,被稱為「死刑執行者」。艾希曼對自己的辯護就是說他在執行一項任務,與道德無關。他「反復強調『自己是齒輪系統中的一環,只是起了傳動的作用罷了』。作為一名公民,他相信自己所做的都是當時國家法律所允許的;作為一名軍人,他只是在服從和執行上級的命令」。

據此,漢娜·阿倫特提出了著名的「平庸之惡」概念。阿倫特以艾希曼的行為方式來闡釋現代生活中廣泛存在的「平庸的惡」,這種惡是不思考,不思考人,不思考社會。惡是平庸的,因為你我常人,都可能墮入其中。把個人完全同化於體制之中,服從體制的安排,默認體制本身隱含的不道德甚至反道德行為,或者說成為不道德體制的毫不質疑的實踐者,或者雖然良心不安,但依然可以憑藉體制來給自己的他者化的冷漠行為提供非關道德問題的辯護,從而解除個人道德上的過錯。這就是現代社會中、體制化之中個人平庸的惡的基本表現。[51]

從這個意義上講,除了毛澤東和黨中央需要承擔屠殺的主要責任之外,其他人也都應該承擔「平庸的惡」之罪。的確,大家都是那個齒輪系統中的一環,沒有打人,但道德的責任不可以逃避;打人了,責任就更不可以逃避。打死人了,是要受到刑責的懲罰的[52]。作為後來人,如果不建立責任的意識,誰能保證如果自己身處文革中,不會做文革中的人所做的事情?尤其是直到現在都不知道文革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知道需要對中國文化、中國的政治制度進行反思的話。我們不是有太多的人對明知的惡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嗎?不過,屠殺的主要責任,當然在毛澤東與黨中央那裡。正如譚合成在討論道縣屠殺時所說[53]

應該承認,殺人事件的責任人大多數都是貧下中農或出身貧下中農。他們與被殺者之間沒有什麼個人仇恨。然而是誰點燃了他們是心中仇恨之火?是誰打開了人獸性之門?是誰發給他們刀槍,並賦予生殺大權?是誰灌輸給他們那麼多「你死我活」的理論?

那麼除了毛澤東、黨中央以及每個參與文革的人的責任之外,暴力還有哪些成因呢?我們在前面提到紅衛兵運動的思想基礎、組織基礎、社會或政治互動以及中國深厚的專制文化的基礎。這些同樣也是暴力產生的基礎。前述Lynn White 和蘇楊也都是在討論文革暴力問題。Lu Xiuyuan在關於文革暴力的研究中也討論了這些問題,並注重討論了意識形態如何被鞏固、感情如何被激發、價值觀如何被置換從而使得暴力可以產生的這樣一個過程[54]。的確,如果沒有階級鬥爭的思維方式、沒有1949年後建立起來的強大的組織系統、人與人之間相互給予的政治壓力,暴力也是不可能發生的。當然,中國的專制文化也無時不刻地在影響著人們的行為,包括對暴力的讚賞。本書作者之一郝志東在一篇文章中談到了中國文化中的暴力問題[55]

我們必須對中國文化中的暴力傾向有所反思。這一點,對那些每天在鼓吹「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中國模式將在世界普及、甚至統治世界」、「中國的王道將戰勝西方的霸道」的人們來說,就更是如此。其實,暴力至少在我們熟知的一些文化中、在歷史上,是家常便飯,包括中國文化。中國人的所謂「王道」,其實是「外儒內法」,也就是用「王道」掩飾「霸道」。傳統中國的「五馬分屍」、「株連九族」,到現代中國還存在的「千刀萬剮」(如在土改和除奸反特時期所發生的)、「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文化革命)等等,都是中國暴力文化的例子。

但是對這些暴力,我們至今缺乏反省。我們對國共內戰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之後的歷史非常缺乏反省。國共內戰已經過去60多年了,但是除了張正隆的《雪白雪紅》(描寫遼沈戰役時長春被圍五個月、兵不血刃、幾十萬饑民被餓死)以及龍應台的《大江大海1949》等少有的作品對這段歷史有比較深刻的反省之外,人們似乎已經基本忘記了內戰的殘酷。我們在電影中、在戲劇中對暴力仍然津津樂道。

一個沒有反省能力的民族的前途是堪憂的。難道我們還是梁啟超110年前口中的「少年中國」嗎?我們什麼時候長大呢?本人喜歡京劇,但對其暴力的內容很不以為然。幾年前,我在電視上看一位元京劇藝術家描寫京劇的魅力。她說京劇的動作設計優美,比如在殺人之後,還要用一個優美的動作將劍上的血用兩個指頭輕輕地抹去。對暴力的讚美,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以此為甚。

對中國暴力文化的反省,可以説明我們認識到我們的民族其實還有很多黑暗的地方,需要面對,需要解決。如果我們想要真正地復興,就要在人權、民主等等普世價值上多多學習。無論是政府,還是社會,都需要在這些方面努力。其實,這都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世界上有人願意不要做人的尊嚴、不被別人尊重、長著嘴卻不能說話、長著腦袋卻不能為自己做主嗎?有誰願意被別人打壓、打殺嗎?……一個成熟的民族,需要摒棄暴力,學會用民主的辦法、用尊重人權的辦法來解決彼此之間的矛盾。

缺乏對傳統專制文化、暴力文化的反省,政府主導的對普世價值(如自由、民主、人權、憲政)的批判,是我們至今還會經常看到暴力的原因之一。這些暴力包括家庭暴力、校園暴力(比如網上可以輕易看到的多個初中女孩子被同學暴打的視頻)、警察暴力(刑訊逼供,太原警察將討薪的女農民工的頭髮踩在腳下的畫面──該女工最後慘死──有良心的國人恐怕都還沒有忘記)、其他國家暴力(將維權的女性、律師抓起來或帶走詢問警告、暴力拆遷、拆基督教的十字架、搗毀教堂)等等。這些似乎已經司空見慣,見怪不怪了。這難道不是很可怕的嗎?即使是對付恐怖主義,警察也要儘量避免使用暴力,不能以暴易暴,否則冤冤相報何時了?可是,對所有這些問題,我們缺乏公開的討論與反省。而對暴力的反省,對其成因的分析,包括個人的因素、政治的因素、制度的因素、社會的因素、文化的因素,正是文革對我們的啟示之四。如果不對暴力進行反思,譴責任何形式的暴力,並用制度去制止暴力,那麼一個民族的文明程度就會停留在一個低水準上,也就沒有什麼社會和諧與穩定可言。

我們對平定基層文革的研究,也告訴我們個人的暴力儘管造成了一些傷害,但是公權力的暴力對人的傷害更大,無論是誰在掌握著這個公權力。這一點是在其他研究中沒有得到足夠重視的問題。

五、為什麼說文革對個人造成的傷害、使人對社會失望才是最嚴重的傷害?

文革對人的影響是誰都無法否認的事實。對那些在文革中失去性命、受到折磨的人和他們的家庭、朋友來說,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但是文革使人們放棄了理想,覺得世間的事情沒有對錯,也是文革帶來的傷害之一。所以文革的啟示之五,就是要深刻認識文革對人的傷害、對社會的傷害,以便人們追求一個尊重人的理想社會。本書已經有很多個人遭到傷害的例子。不過在此,我們還是想舉幾個相對而言不太嚴重的例子,來說明上面這個問題。

當然,對那些在文革中受到衝擊的人來說,承受力與解釋文革的方式可能有很大不同。比如原平定縣委書記郭存華的兒子郭旭明就說,「總的來講,我還是相信黨的,對毛主席還是很崇拜的,對毛主席還是有深厚感情的」。「媽打錯孩子,孩子也沒啥怨的」。對於受到衝擊的革命幹部來說,因為他們本來就是政權的一部分,所以原諒政權,就是原諒自己。但是對於那近兩百萬被打死的人及其家屬來說,可能不是「媽打錯孩子」那麼簡單了。對那些被鬥來鬥去的「牛鬼蛇神們」來說,也沒有那麼輕鬆。他們失去的畢竟不光是自己的尊嚴,也是幾十年的生命。

紅總站的領袖之一荊履榮,談到了文革兩派鬥爭時,他自己的家庭受到連累的情況,但是他認為自己還是看得很開的。

我一輩子也沒有害過人,但我的妹妹翠花,老父親都跟著我受了害。妹妹曾對我說:「你不要搞這了,家裡還有孩子們了。」我說:「沒有辦法了,上有毛主席的指示,下有廣大人民群眾的支持,這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

他談到了妹妹如何受到他的牽連,被對立派打傷的故事。儘管妹妹對他說, 「你不要再鬧了,全家跟你受罪了」,他還是認為自己無法不參加文革。他說他的父親也是因受到自己牽連,被調查,說老人是唱戲的「小把頭」,而連病帶氣而死的。

趙成秀是平師附小的教師,他參加了教育系統的「清理階級隊伍」運動。後來,他在自己的著述《印象平定》中回憶了自己的親身經歷:

平定師範新成立的革委會和平師附小領導組不折不扣執行了縣裡的指示,不僅將文革初期揪出來的「牛鬼蛇神」,如關一之、吳覺民、王鐵夫等重新推上了審判台,還揪出了很多現行反革命,如陳增清、張德光等,附小的史文華也被以現行反革命再次揪出。我因為日記也被列入他們的黑名單,剝奪了我工作的權利,要求作出書面檢查。

1970年4月24日,文衛系統學習班結束,所有學員都回到了各單位,我也回到了學校。我當時難以名狀我自己回到宿舍的心情,只覺得天十分暗淡,心裡恍惚、恐懼、忐忑,似乎所有的人都以一種鄙夷的目光斜視著我,我無地自容。學校領導派出多人,赴外調查我的家庭背景。高忠明還偷偷告訴我,領導組裡有人主張,要降低我的工資級別(天哪,我的工資是中教十級,是中教中最低一級工資,真不知再降一級是多少工資!)

儘管自己沒有錯,但是還是有一種自卑感、一種自責、一種恥辱感。

我和史文華被剝奪了上課的權利,參加勞動改造。當時,正在落實毛主席「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的最高指示,在馮拉科的帶領下,附小的地道從校內挖到了城牆根,還在操場的地底下發現了一個磚砌的大地窖,能容納三四百人,這被上級領導視為重要發現。我和史文華跟著馮拉科整天鑽在地道裡,刨土、運土,我從小沒有參加過重體力勞動,所以,搞這樣的地下掘進受苦不少,但一想到「改造」二字,一切都忍了。好在馮拉科心眼好,對我也特別照顧,心裡變得坦然多了。挖地道告一段落以後,我們又做起泥工活。父親年輕時當過泥匠,我也大體知道泥匠的做派。所以,我做大工,史文華當小工,修理學校院牆破損的地方。看到往日教過的學生,總是難為情地低下頭。上課時間,我會不自覺地朝教室裡瞅一瞅,不由自主地回憶起我在講臺上授課的情景,眼濕潤潤的。

平師附小有一個粉筆廠,開工廠兩年多,已經具有一定規模,所產粉筆可供應全縣的學校使用。文革中停了一年多,不久才恢復生產。我們的勞動多數在粉筆廠碾石膏粉。在石碾房裡,我和史文華呼吸著充滿粉塵的空氣,推著石碾,轉了一圈又一圈,頭髮和眉毛變白了,粉塵落到沁出汗水的臉上結了痂。實在疲累的時候會想起臧克家的詩《老馬》:「總得叫大車裝個夠,牠橫豎不說一句話,背上的壓力往肉裡扣,牠把頭沉重地垂下!這刻不知道下刻的命,牠有淚只往心裡咽,眼前飄來一道鞭影,它抬起頭望望前面。」

當然還有繁重的勞動,以使自己能夠得到改造。

1971年的春節快到了。我滿以為勞動改造就要結束,我可以和我的父母和妻子兒女在昔陽相聚。沒想到,學校領導組決定,我和史文華繼續在學校裡勞動,碾石膏粉。他們扣了春節供應給我們的油。廚師放假回了家,我們只能靠自己的雙手在學校簡陋的灶房裡做飯。學校靜極了,教室和宿舍都貼上了封條,操場上卷起的黃毛風吹進空蕩的石碾房裡,石碾發出的吱扭聲,更顯得孤寂和淒涼。史文華多次表示過對這種非人待遇的不滿,勸我多歇一歇,不要賣死命地勞動,我卻心有餘悸,總覺得有好幾雙監督的眼睛在盯著我。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遠在昔陽年邁的父母翹首盼望兒子歸來的殷殷目光,想起孩提時春節和元宵節的熱鬧和甜蜜,想起在爺爺、奶奶跟前繞膝、不諳世事的我可憐的兒女,我不禁潸然淚下。我想到死,但一想到他們,我就沒有了勇氣,我一個人死了,自己乾淨了,可父母由誰來養老送終,妻子由誰來共擔家庭和社會的責任,孩子由誰來撫養成人……最終,我沒有選擇自殺,而是咬著牙堅強地活下去,等待春天的到來。也許是我出身貧農,社會關係也都是貧農,也許是不少同情者真誠的善心,我沒有如左治貞﹝當時的縣武裝部政委、縣革委會主任﹞所斷言的「槍斃」。當然,我也不知道死亡曾多麼嚴重地威脅著我,如果知道,我將是另一種結局。

在想到自己家人的時候,那種痛苦就更不堪言。

記不得是1971年的哪一天,我接到學校領導組的通知,讓我參加學校師生大會。學校中院站著黑壓壓的人,我被叫到主席臺上,怯怯地望著隊伍整齊的小學生,不知將對我進行怎樣的宣判。

領導上臺了,喋喋不休地讀著對我的處理決定。我的心裡打著小鼓,竟然沒有聽清究竟上頭對我的問題是如何定性的,只是隱約覺得,並沒有將我定為敵我矛盾,沒有給我任何處分,也沒有降低我的工資級別,還恢復了我的工作。我有點喜出望外,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句「毛主席萬歲」!無知的小學生們也跟著喊起來。

最羞辱的一幕終於落了下來,我像往常一樣站在講臺上,想不到的是,我仍然贏得了學生們的尊敬,我感謝純潔無邪的孩子們。

和我相反,就在這次大會上,史文華被宣布開除公職,遣送原籍勞動改造。

我終於有了一張安靜的辦公桌,我可以在上面看教科書、寫教案、批次工作。此時的我才真正覺得勞動的權利是多麼珍貴!「當你失去它的時候,才真正理解了它的價值」,這是我的切膚之思,肺腑之言。在此後的四年多歲月裡,我用自己辛勤的汗水,履行著一個園丁的職責,先後送走了三個初中畢業班和一個高中班。雖然捉摸不定的「教育革命」蹉跎了他們的學業,但是社會還是給了他們充分的就業機會,成為平定縣各行各業的業務骨幹。而我也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收穫喜悅和成功。每當同學聚會的時候,他們都沒有忘記與曾經的老師共進午餐,留一張甜蜜微笑的合影。作為一個教師,這就足夠了。

其實趙成秀所談的權利,就是人權。兵團有人被總站的人打成重傷,總站的人甚至被兵團的人打死。但是生命與人身的安全是任何人都不應該被剝奪的權利,這也包括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的權利。這樣的經歷,對一個普通人來說,很難說不是刻骨銘心。如果一個人能走出來,那麼是萬幸。正如我們在書中所描述的,很多人是走不出來的。很多人是連生命都失去了的。

在對個人發生影響的同時,文革也使得人們失去了對理想的追求,覺得世界上的事情沒有什麼對錯,進而放棄任何努力。其實這是文革最可怕的一種後果。比如我們的另外一位被訪者戎崇璽便認為:

過去的事情沒有對錯,在「文革」剛進行一段的時候,張瑾瑤﹝學毛選積極分子,兵團觀點﹞被關在「八一火海」戰鬥隊,張瑾瑤說這時候有什麼對錯,「壓倒葫蘆,瓢就起來了」。我在涉世之前經歷「文革」,使我受到了鍛鍊,後來我發現真的無所謂對錯。我現在看穿了,開始享受生活。人生就是一場戲,演的好就是命好,演的不好就是命不好。把社會看透了,人類也是適者生存。

文革之後,我認定不在政府當幹部。1972年有機會當郊區團委書記,但得先入黨,我不願意,就沒去。我們下鄉時被填的檔案,說我「打、砸、搶,派性嚴重」,我後來在大隊發現了檔案,把大隊的抽屜撬開,把檔案燒了。所以我也不敢入黨,怕人家內查外調,就暴露了。我當時燒檔案時跟別人在一起,燒的時候說誰也不能說出去。

翟治壁認為「文革時間最長,是非被搞亂了」。牛增福的評價是:

其實都是上頭說了算,人家得了好處,下頭人倒楣。現在我覺得老百姓就是老百姓,什麼咱也不多想。我就願意當工人,現在特別喜歡幹些技術活,研製了正球型、鍋爐用吸附劑和吊裝加熱器等好多東西。

脫離政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也是一種經過文革看透世態炎涼之後所採取的態度。董銀明也感到很失望:

「文革」其實就是上層政權間的鬥爭,我們都成了人家的犧牲品了。「文革」損害了一批年輕人,迫害了一批老幹部。鬥郭存華的時候拉到臺上掛了大牌子,還餵人家馬糞,可是慘了。再有啥運動,我都不參加了。

他寧願不參加運動,也不願意再當人家的槍子兒。即使是以前那些被鬥的老幹部,後來也感覺不到自己還能發揮怎樣的作用。原副縣長鄭子英說:

現在退休以後,給縣裡提意見,提也沒用。例如,一條街裡沒有公廁,去一個廁所要掏三毛錢,這些小問題提了也沒反應。上面來人看,城市建設不錯,但衛生很差,他們看不著。每年領導來看望。新領導來了,也請我們去吃飯、提意見,但沒什麼人提。就像廁所的問題一樣,提了也不頂事。

在風風火火了十年之後,無論是打人的還是被打的,被鬥的還是鬥人的,積極參加文革的,還是不願意參加文革的,都對運動感到失望,對運動後的結果感到失望,最後甚至決定退出對政治的關心。如果這種退出政治還有點積極意義的話,是對狂熱的抗拒。閆秀雲說:

有一回,有人帶我去傳銷那兒看了一回,看到了他們那股狂熱勁兒,我就想起「文革」那會兒我們的狂熱,和傳銷那股勁兒簡直一模一樣。我看了,覺得羞得不行。我告訴她,你們這股勁兒,我們那時候就有過。

大家至少感到我們不應該再有那種狂熱。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當然,在激烈的兩派鬥爭中,有時也能迸發出來一點人性的光輝。本書作者之一記得當時把平定縣武裝部的政委李金印「揪」到平定中學來,其實並不是要鬥他,而是讓另一派免去一次鬥他的機會,並且也給他一次好吃好喝的機會。荊履榮在訪談中也談到兩派的頭頭文革後期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故事:

其實後來兩派之間的鬥爭,就進入了一個特殊的時期。有的個人之間的關係還是不錯的,在大聯合時,紅總站的李守珍和兵團的魏德卿逗樂說:「穿著黑大衣,戴著黑眼鏡,寫著黑文章。」魏說李是:「黑心、黑手、黑思想。」二十年後,兩人一個是陽泉市的市長,一個是陽泉藝術學校的校長,兩人還是惺惺相惜,魏在藝術學校的教職工大會上說:「李校長是我多年的良師,他的知識淵博,我是非常敬尊他的,你們選他當校長是一件很好的事。」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了。…… 魏家女兒辦事,我們都去了,大家有一種歷史風雲變幻中的苦澀,又到了人生的起點上了。

不知道這種人性中的善,能否帶領我們走出文革、走向未來?

缺乏對文革中對個人的傷害、對社會的傷害進行清算與反思,是我們今天繼續對個人和社會進行傷害的原因之一。因為政治的原因,不少人仍然被搞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比如六四及其影響就是一例。多少人死去了,而且該事件已經過去了近三十年,但是還有很多流亡人士不能返國與家人團聚,被害人家屬還是得不到賠償。更有甚者,更多的維權人士被投入監獄,造成了更多的人間悲劇。非要這樣不可嗎?這是文革對我們的啟示之五。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即對個人的影響和對社會的失望上來講,基層文革和大城市的文革,沒有太大的區別。無論是什麼時代,只要是受文革思維的主導,個人悲劇就無法避免。

本前言討論了五個問題,即文革的起源與階級鬥爭的文革思維,紅衛兵的發動,兩派之爭,暴力問題,以及文革對個人、家庭與社會的健康發展所造成的傷害。我們一方面分析了文革發生也發展的機理,同時也強調了在很大程度上我們今天仍然活在文革的陰影當中。如果這些問題得不到清理,文革思維得不到糾正,不同意見得不到尊重,暴力的結構與文化因素得不到認識,人權問題沒有真正提到議事日程上來,那麼重蹈文革覆轍的可能性就會永遠存在。實際上,我們今天的政治與社會上發生的很多問題,就是文革思維的結果。希望本書能夠起到一個提醒的作用。             


[1]     Roderick MacFarquar and Michael Shoenhals,Mao’s Last Revolution,Cambridge, Massachusetts :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p. 1. 作者的中文名字分別為麥克法夸爾(也名馬若德)和沈邁克。該書已經譯為中文,題名《毛澤東最後的革命》,由香港星客爾出版有限公司於2009年出版了簡體版,台灣左岸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在同年出版了繁體版。上面這段話為本文作者自己的翻譯。

[2]     見張英對白岩松(記者,中央電視台主持人)的訪談,〈我還在央視,我該幹什麼?白岩松的新聞長跑〉,載於《南方週末》,2014年5月22日。

[3]     如Richard Curt Kraus,The Cultural Revolution: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p. 4.

[4]     見Jonathan Unger 關於基層文革(城鎮、鄉村、工廠、少數民族地區、政府機關、中學、大學等)迫切需要研究的討論,“The Cultural Revolution at the Grass Roots,”The China Journal, No. 57 (Jan. 2007), pp. 109-137. 關於文革研究現狀與問題,也參見卜偉華,〈關於文革史研究的幾個問題〉,三味書屋的博客,見新浪博客,http:// blog.sina.com.cn/s/blog_51cb51180100edp8.html,2009年8月1日。

[5]     高皋、嚴家其,《「文化大革命」十年史》(天津人民出版社,1986);王年一,《大動亂的年代》(河南人民出版社,1996);金春明,《「文化大革命」史稿》(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卜偉華,《「砸爛舊世界」:文化大革命的動亂與浩劫(1966-1968)》,中華人民共和國史第六卷(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8)。

[6]     宋永毅、孫大進,《文化大革命和它的異端思潮》(香港田園書屋,1997);Song  Yongyi, “A Glance at the Underground Reading Movement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2007, 16(51), May 325-333; 印紅標,《失蹤者的足跡:文化大革命期間的青年思潮》(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9);Andrew Walder,Fractured Rebellion: The Beijing Red Guard Movement(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唐少傑,《一葉知秋:清華大學1968年「百日大武鬥」》(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3);Lynn T. White,Policies of Chaos: The Organizational Causes of Violence in China’s Cultural Revolution(Princeton,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1989); Yang Su,Collective Killings in Rural China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 蘇楊,〈文革中的大屠殺:對湖北、廣東和廣西三省的研究〉,載於宋永毅(主編),《文化大革命:歷史真相和集體記憶》;鄭義《紅色紀念碑》(華視文化公司,1993)。其中,Lynn White 的書其實是將文革看作一個暴力行為,並不是直接像蘇楊那樣討論暴力。另外他的書也可以看作是對上海的研究,因為他所使用的是上海的個案。

[7]     Timothy Cheek (齊慕實)(編),A Critical Introduction to Mao(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0);蕭延中,《晚年毛澤東》(春秋出版社,1988年版);厄洛爾.迪特默(Lowell Ditmmer),《劉少奇》(華夏出版社,1989);高文謙,《晚年周恩來》(明鏡出版社,2003);Ezra Vogel (傅高義),《鄧小平時代》(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2)。

[8]     高華、程鐵軍,《內蒙文革風雷:一位造反派領袖的口述史》(香港明鏡出版社,2007);王紹光,《超凡領袖的挫敗:文化大革命在武漢》(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9); Elizabeth J. Perry and Li Xun,Proletarian Power: Shanghai in the Cultural Revolution(Boulder Colorado: Westview Press, 1997); Keith Forster,Rebellion and Factionalism in a Chinese Province: Zhejiang, 1966-1976(Armonk, New York: M.E. Sharpe, 1990);唯色,《殺劫》(敘述西藏文革)(台灣:大塊文化,2006);石名崗(主筆)《文革中的山西》(香港:天馬出版有限公司,2015)。

[9]     閻長貴、王廣宇,《問史求信集》(紅旗出版社,2009);鄭念,《生死在上海》(上海百家出版社,1988);季羨林,《牛棚雜憶》(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8);吳德口述,《十年風雨紀事:我在北京工作的一些經歷》(當代中國出版社,2004);王力,《王力反思錄》(香港北星出版社,2001);徐景賢,《十年一夢:前上海市委書記徐景賢文革回憶錄》(時代國際出版有限公司,2003);徐友漁(編),《1966:我們那一代的回憶》(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8);黃正,《軍人永勝:原解放軍總參謀長黃永勝將軍前傳》(香港新世紀出版社,2010);吳法憲,《歲月艱難:吳法憲回憶錄》第三版(香港北星出版社,2009);李作鵬,《李作鵬回憶錄》(香港北星出版社,2011),邱會作,《邱會作回憶錄》(香港新世紀出版社,2011)。

[10]   比如涉及到江青和毛澤東的關係時,人們通常會引述所謂延安時期中共給毛和江的約法三章,結果閻長貴通過多人的回憶,證明是以訛傳訛。毛澤東和江青在文革中的關係也不是中共官方後來認定的反對關係。見〈歷史學者座談《毛澤東最後的革命》〉,載於《往事》第101期,2010年10月18日,座談會日期為2010年6月26日,地點為北京。

[11]   譚合成,《血的神話:西元1967年湖南道縣文革大屠殺紀實》,第二版(香港天行健出版社,2012);Dongping Han,The Unknown Cultural Revolution: Life and Change in a Chinese Village(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2008).

[12]   林彪,〈在中國共產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1969年4月1日報告,4月14日通過,載於《新華網》,http://news.xinhuanet.com/ ziliao/2007-10/11/content_6863297.htm,上網日期2015年7月28日。

[13]   關於毛的這個說法,見許成鋼,〈我的文革十年〉,載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研究服務中心主辦的民間歷史網,http://mjlsh.usc.cuhk. edu.hk/Book.aspx?cid=4&tid=1304,上網日前2015年10月17日。

[14]   毛澤東在1967年7月13日召見林彪、周恩來、中央文革小組等人時宣布文革一年(1966)開張、二年(1967)看眉目,定下基礎,第三年(1968)結束。之前,他也說過半年結束、一年結束的話。這正好也應了他自己的話:階級鬥爭是不依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見胡鞍鋼,《毛澤東與文革》(香港:大風出版社,2008),頁257。關於文革分期問題,本書採取十年文革的看法,至於山西在文革正式結束後仍然在搞文革式階級鬥爭,是文革思維的繼續的問題,也可以說山西還在搞文革,正如當今的中國文革思維仍然在主導著很多人的思維方式一樣。我們常說某某某在搞文革。但這畢竟不是文革。所以文革還是應該以毛正式發動文革的1966年算起到毛去世為止。見周倫佐,〈觀察文革歷史的五種觀念視鏡及其他:讀《文革中的山西》前言隨感〉,載於石名崗博客http://shimg88888. blogchina.com/2615387.html,上網日期2015年10月17日。石名崗等認為山西的文革延續了十二、三年。在基本分期問題上,我們和周倫佐的觀點也即通常的十年文革觀點相同,儘管山西的情況可能確實比較特殊。

[15]   Hong Yung Lee,The Politics of the Chinese Cultural Revolution: A Case Study(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8),  p. 1.

[16]  見徐友漁,〈文革研究之一瞥:歷史、現狀和方法〉,華新民,〈關於「毛澤東為什麼要發動文革」的研究述評〉,載於宋永毅(主編),《文化大革命:歷史真相和集體記憶》,頁1-3,173-185(香港:田園書屋,2007年出版)。關於毛、劉的政策分歧,見麥克法夸爾所著三卷本《文化大革命的起源》(香港:新世紀出版及傳媒有限公司,2012年出版)。

[17]   余汝信,〈「五七指示」:毛的理想社會模式及其破產〉,載於《華夏文摘增刊:文革博物館通訊(758)》,第926期,2014年1月7日出版。

[18]   同上。

[19]   楊國斌,〈紅衛兵一代的認同轉變〉,上引宋永毅(主編),《文化大革命:歷史真相與集體記憶》,頁388-389。所引英文著作為Charles P. Ridley, Paul H.B. Godwin 和Dennis J. Doolin 所著,The Making of a Model Citizen in Communist China(Stanford, Calif: The Hoover Institution Press, 1971).

[20]   關於文革前的學校教育,也見卜偉華(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史》第六卷,《「砸爛舊世界」:文化大革命的動亂與浩劫(1966-1968)》(香港: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當地中國文化研究中心出版,2008),頁141-44。

[21]   下面第一段話來自《毛澤東正值神州有事時》,顧保孜(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11月第一版)。轉引自《騰訊網》,http://topic. qq.com/a/20140205/004670.htm,上網時間:2015年7月29日。第二段話來自宋永毅主編,《中國文化大革命文庫》第三版。兩個誓詞不同,似乎第一個是其他紅衛兵的誓詞,第二個才是清華紅衛兵誓詞。但是意義是一樣的。只是第二個誓詞殺氣更濃一些,包括了對敵人要有「刻骨仇恨」一句話。

[22]   見Anita Chan,Children of Mao: Personality Development and Political Activism in the Red Guard Generation(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85).

[23]   見前引Lynn White,Policies of Chaos, p. 8-18。Lynn White 隨後對其他觀點也做了討論。關於這些觀點的討論,也見魏昂德,Fractured Rebellion. 這種非黑即白、敵我分明的思維方式,也是Tang Tsou 所說的毛澤東所慣用的階級鬥爭、你死我活的兩極化思維。見Tang Tsou,The Cultural Revolution and Post-Mao Reforms: A Historical Perspective(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6), p. 20.

[24]   王蒙,〈毛澤東為什麼非搞「文革」不可?〉《人民網》文史頻道,http://history.people.com.cn/n/2012/0720/c198865-18559404-1.html,2012年7月20日,來源於王蒙(著),《中國天機》(安徽文藝出版社,2012)。

[25]   郝志東,《兩岸四地政治與文化剖析》第7章,〈論毛、劉、周、等的思維方式及文革的起源:從胡鞍鋼的《毛澤東與文革》談起〉(澳門大學出版,2014)。本文原文為英文,發表於H-Diplo Roundtable Reviews(美國), Vol. XI, No. 43 (2010), pp. 6-13. 中譯本發表於《思想》2011年總第17期;應雜誌編者要求內容有所增加,個別地方行文有所調整。本文由王欣翻譯,郝志東校對、改寫。

[26]   見前引Andrew Walder,Fractured Rebellion, pp. 13-14. 也見Andrew Walder, “Ambiguity and Choice in Political Movements: The Origins of Beijing Red Guard Fractionalism,”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112(3)710-50, Nov. 2006.

[27]   見前引Perry and Li Xun,Proletarian Power, pp. 9-11.

[28]   見前引,Yang Su,Collective Killings in Rural China,pp. 11-31. 也見上引蘇楊,〈文革中的大屠殺〉。

[29]   沈敏特,〈什麼是「永不變質」的」質〉?《共識網》,2015年7月24日。

[30]   關於執政黨可以讓步的空間,見郝志東(編),《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的困境與出路》,即將由思行文化傳播有限公司出版。

[31]   見前述徐友漁文章,〈文革研究之一瞥:歷史、現狀和方法〉;劉國凱,〈論人民文革〉,載於前引宋永毅(主編),《文化大革命:歷史真相和集體記憶》。

[32]   見前引魏昂德,Fractured Rebellion, pp. 250-262.

[33]   文革開始時的1966年11月8日,北京曾經成立一個全國性的工人造反組織:全國紅色勞動者造反總團(全紅總),絕大多數成員為臨時工、合同工。之後湖南、黑龍江等省成立了分團。要造合同工、臨時工制度的反,查封了勞動部、全國總工會。並得到江青、康生、陳伯達等人的支持。但是,1967年2月22日,即被中共中央、國務院通告取消,各地的頭頭被捕,合同工、臨時工制度繼續。見前引卜偉華(著),《「砸爛舊世界」:文化大革命的動亂與浩劫(1966-1968)》,頁314-320。

[34]   前引胡鞍鋼,《毛澤東與文革》,頁319。

[35] 何清漣,〈序五:為了中國不再淪為修羅場〉,載於前引譚合成(著),《西元1967年湖南道縣文革大屠殺紀實》。

[36] 見董國強,〈革命?還是帝王政治的迴光返照?:Mao’s Last Revolution評介〉,原載《當代中國研究》2009年第3期,又載《文革博物館通訊》第558期,見http://www.difangwenge.org/read.php? tid=5246

[37]   Su Yang,Collective Killings in Rural China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pp. 37-38.

[38]   上引胡鞍鋼,《毛澤東與文革》,頁177。

[39]   蘇楊,〈文革中的大屠殺:對湖北、廣東和廣西三省的研究〉,載於前引宋永毅(主編),《文化大革命:歷史真相和集體記憶》。

[40]   上引譚合成,《西元1967年湖南道縣文革大屠殺紀實》,頁630。

[41]   同上,頁48。

[42]   同上,頁422-423。

[43]   宋永毅(序),《文革機密檔案:廣西報告》(香港明鏡出版社,2014),頁12-18。

[44]   同上,頁298。

[45]   上引,蘇楊,〈文革中的大屠殺〉,頁687。

[46]   同上,頁696。

[47]   同上,頁703。

[48]   胡鞍鋼,《毛澤東與文革》,頁176。

[49]   同上,頁262-263。

[50]   MacFarquar and Shoenhals,Mao’s Last Revolution,p. 102. 英文的原文是:This man Hitler was even more ferocious. The more ferocious the better, don’t you think? The more people you kill, the more revolutionary you are. 譯文來自本書作者之一。《毛澤東最後的革命》的作者在章節附註(見頁515)中說,這段話的來源非常可靠,是該書作者之一親眼所見。

[51]   李秀偉,〈何謂平庸之惡〉,載於《中國社會科學網》,2015年3月23日。

[52]   關於暴力施害者的個人因素,蘇楊還提到了不少人,尤其是那些最冷血的、最殘酷的人,本來就是心理有問題的,或者平時在社會上就是流氓、混混、不合群、不受大家歡迎而希望借暴力表現來提高自己社會地位的。見Yang Su,Collective Killings in Rural China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pp. 127-130.

[53]   前引譚合成(著),《血的神話》,頁614。

[54]   Lu Xiuyuan, “A Step Toward Understanding Popular Violence in China’s Cultural Revolution,”Pacific Affairs,Vol. 67, No. 4 (winter, 1994-1995).

[55]   見郝志東,《兩岸四地政治與社會剖析》一書第11章,〈論暴力文化:五一國際勞動節澳門警民衝突反思〉(澳門大學出版,2014),頁75-76。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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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志東:我的學術研究心路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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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郝志東  来源:作者此稿

【编者按:本文載於元華文創股份有限公司出版的《生死存亡十二年:平定縣的抗戰、內戰與土改》(2021),第i頁到第xii頁;作者授权发布。点击这里查看本书节选“通过抗戰時期山西平定等地若干实例看所谓「漢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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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死存亡十二年:平定縣的抗戰、內戰與土改》一書即將出版之際,編輯要我寫一個自序。我覺得這也是總結自己多年來學術研究心路歷程的一個好機會,於是決定在這個自序裡介紹一下本書創作的背景,或者說我的學術背景,心路歷程,或許可以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這本書所表達的政治與社會的關懷。
  我自己的學術研究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也代表著三個主要研究方向:知識分子政治社會學、澳門研究與兩岸四地政治與社會研究、中國尤其是農村的政治與社會發展。這三個不同的研究方向一旦形成,便成為我之後一直都在努力的研究目標,2017年退休之後到現在也是如此。我的研究也體現了自己的專業旨趣與理念旨趣。
  第一個階段、第一個方向:知識分子政治角色的研究
  第一個階段從1988年到2003年。1988年我從河北師大外語系到紐約市立大學研究生院修讀英文專業的博士學位。但是一年之後,我轉到了社會學系。這裡有三個原因。第一是自己感到對修讀英語專業的博士學位興趣不是太大,自己更關心的是政治與社會。記得當年在河北師大剛看到寄來的研究生院各科課程設置時,就對政治學和社會學的課程很感興趣。所以在第一年就選修了政治學和社會學的課程。第二個原因是感到自己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趕上那些從小就熟讀英美文學的、以英語為母語的學生。儘管我自己在1975年南開大學工農兵學員畢業之後,先在河北電建學校教英文,1980年到河北師大教英文,1984年又去華東師大讀了英語碩士課程,並在1988年拿到碩士學位,自認英文還不錯,但是畢竟在語言和文學方面還是不如以英文為母語的博士生。所以感覺還是轉修另外一個學位更好。
  從英語轉到社會學的第三個原因是1989年的所謂「風波」,再次激起了自己對政治研究的興趣。其實在文革時期,就一直被毛澤東的「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最高指示」所激勵。儘管文革開始時我剛14歲,在上初中二年級(小學曾經跳過一個年級,所以比別人早一年上初中),但是毛澤東關於階級鬥爭的思想已經在大家的心中發芽,積極參加文革,批判牛鬼蛇神、鬥走資派、搞兩派鬥爭,都是必不可少的動作(關於這段歷史,請看我和朋友合著的《平定縣裡不平定:山西省平定縣文革史》)。
  1970年到河北電建當洋灰工後,已經感到理想和現實的差距之大,而1972年到南開大學上學之後,就更加感到國家發展的不正常狀態,儘管那時自己當然沒有什麼深入的認識,只是有一些疑問而已。比如當時有人說從1949年到1966年的17年教育路線是資產階級的、修正主義的,我便感到不能接受。那時還有對老師的批判,我也非常反感。

文革結束之後,在河北師大教書、在華東師大讀研期間的1980年代,知識分子被迫害的事實被大量揭露出來,我也開始讀了一些關於知識分子在反右和文革中的遭遇的書籍與文章,比如《歷史在這裡沉思》、《沉重的一九五七》等等。自己當時的第一個問題是這些知識分子當年積極參加革命,是革命的急先鋒。沒有他們的宣傳鼓動作用,比如他們所創作的文學作品、文藝演出等等所起的作用,革命或許無法成功。但是為什麼1949之後他們便一個一個地被打倒?他們自己對這些歷史悲劇應該負些什麼樣的責任?
  1988年我還和朋友翻譯並出版了林語堂的My Country and My People(浙江人民出版社為其取名為《中國人》,後來由學林出版社再版並多次印刷發行)。這是當時我在華東師大讀英文碩士時孫梁老師推薦給我們閱讀的著作。我發現林語堂對中國政治與社會的分析入木三分,時間過去了50多年,但是中國人的「秉性」未改,於是我約中文系的一位朋友一起將該書翻譯為中文。該書成為1990年代一本最重要的認識自己的國家和民族的書籍之一,當時成為學林出版社的常銷書。這也使得自己更加關注中國的政治和社會問題。
  而1989年的民主運動又把知識分子的作用這個問題提到了議事日程上來。於是我覺得或許應該去學政治學。我就去問政治學系的主任能否轉到政治學系,但是他說我沒有政治學的基礎,不能接受。我於是申請了紐約市立大學系統的Baruch學院的高等教育管理碩士學位課程並被接受。之後我去社會學系和一位教授說再見。我選修過他一門講美國文化的課,而且他是系主任。他說你為什麼不申請我們系。我說我怕你們和政治學系一樣,說我沒有社會學的基礎。他說沒有問題,你儘管申請。
  於是,一次談話改變了我的學術歷程,我到了社會學系,開始修社會學博士學位,並一去不復返。
  鑑於自己對知識分子研究的興趣,我把自己的博士論文題目定為知識分子的政治變遷,並在閱讀了大量研究著作之後,找到了一個知識分子角色類型學的視角,並出版了自己擴展版的博士論文Intellectuals at a Crossroads: The Changing Politics of China’s Knowledge Workers(2003), 後來又出版了該書的中文譯本,《十字路口的知識分子:中國知識工作者的政治變遷》(2019)。在這期間,我還出版了研究海峽兩岸知識分子在國家認同中的作用的英文書,Whither Taiwan and Mainland China: National Identity, the State, and Intellectuals (2010,這是2002年到2003年在中央研究院做富布萊特訪問學者時的研究題目),後來又和幾位博士研究生共同出版了《知識分子與農村發展》(2016)。這可以說是知識分子政治角色研究的三部曲。
  於是知識分子政治角色的研究就成為了我自己研究的一個主要方向。之後我還發表了中國知識分子如何影響了政府在台灣問題上的對美決策“Between War and Peace: The Role of Nationalism in China’s U.S. Policy Making with Regard to Taiwan”(2005)、台灣的民族主義與知識分子的倫理困境“Between War and Peace: Ethical Dilemmas of Intellectuals and Nationalist Movements in Taiwan”(2005)、〈媒體的專業主義和新聞工作者的角色:以2008年海峽兩岸媒體對臺灣立法委員選舉的評論、報導爲例〉(2009)、當代中國勞工運動中知識分子的角色 “The Role of Intellectuals in Contemporary China’s Labor Movement: A Preliminary Exploration”(2014)等等文章。我和同事合編的討論東亞、美國和澳大利亞的大學學術自由面臨一系列困境的英文著作Academic Freedom under Siege: Higher Education in East Asia, the U.S., and Australia(2020),收集了三篇我已經發表過的論文,討論作為大學教授的知識分子的角色與其面臨的困境(下面會再提及)。
  第二個階段、第二個方向:澳門研究與兩岸四地政治與社會研究
  我於2003年結束了在中央研究院的研究之後,應聘到澳門大學教社會學。於是澳門的政治與社會便自然成為了我研究的主要方向之一,這也是對自己賴以生存的本地社會應做的貢獻。由於澳門是「一國兩制」,對澳門的研究必然也會涉及到兩岸四地的政治與社會。所以在這期間,我出版了《澳門歷史與社會》Macau History and Society書的第一版(2011)與第二版(2020)、編著《國家認同與兩岸未來》(2008)、文集《走向民主與和諧:澳門、台灣與大陸社會進步的艱難歷程》(2008)、編著《公民社會:中國大陸與港澳台》(2013)、文集《兩岸四地政治與社會剖析》(2014)等書及關於澳門研究的還未能夠收入文集的文章,比如從澳門的街道名稱看澳門的歷史與社會環境的文章 “The Historical Background and Social Environments of Macao”(2020)。
  一些關於兩岸四地政治與社會發展的學術文章也繼續探討了政治和社會發展的模式問題,比如〈香港區議員選舉和太原市縣(區)人大代表選舉比較研究:兼論港澳政治發展模式對大陸政治發展模式的啓發〉(合著2012)、〈珠三角與港澳的政制融合:以穗港澳民意代表選舉為例〉(合著2014)。
  即使是宗教社會學的研究,我關注的主要也是宗教的政治與社會作用,比如兩岸四城(上海、香港、澳門、台北)的天主教及其公共參與的文章“Catholicism and Its Civic Engagement: Case Studies of the Catholic Church in Hong Kong, Macau, Taipei, and Shanghai”(合著2014)、〈宗教的社會功能與中國宗教政策改革〉(2016)、從浙江強拆教會建築談到國家與宗教如何相互適應的問題 “Mutual Accommodation in Church-State Relationship in China? A Case Study of the Sanjiang Church Demolition in Zhejiang”(2018),以及兩岸四地基督教會作為公民社會組織的對比研究 “The Christian Church as a Civil Society Organization: A Preliminary Survey of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Macau, and Taiwan”(2021)。
  對澳門的博彩業問題的研究,我關注的也是政府和企業的社會責任,比如〈從企業社會責任的視角看負責任博彩:以澳門爲例〉(2010)、澳門、拉斯維加斯、墨爾本三地賭場的負責任博彩對比研究 “In Search of Best Practices in Responsible Gaming (RG): A Comparative Study of RG among Macau, Las Vegas, and Melbourne Casinos”(合著2014)、〈負責任博彩:澳門博彩業中政府和運營商的角色〉(2019)。
  關於兩岸四地高等教育的研究,在前述東亞、美國和澳大利亞高等教育中的學術自由危機Academic Freedom under Siege: Higher Education in East Asia, the U.S., and Australia(2020)一書中,我寫的序言討論了全球高等教育的商業化和公司化如何影響學術自由的問題,還包括了我自己之前發表過的學術論文,比如大中華地區與美國高等教育的商業化與公司化及其對教授學術自由的影響問題“Commercialization and Corporatization Versus Professorial Roles and Academic Freedom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Greater China”(2015)、澳門高等教育中教授角色的問題 “In Search of a Professional Identity: Higher Education in Macau and the Academic Role of Faculty”(2016),中國大陸大學教授作為知識分子的角色與認同問題 “Professors as Intellectuals in China: Political Identities and Roles in a Provincial University”(合著2016)。此外還發表過澳門的高等教育及其研究的文章 “What It Is Like and What Needs to Be Done: A Status Report on Higher Education in Macau and Its Research”(2018)、澳門的高等教育制度 “Higher Education Systems and Institutions, Macau”(2018發表在國際高等教育制度百科全書中)。
  第三個階段、第三個方向:中國大陸尤其是農村的政治與社會研究
  我從美國回到澳門的原因之一,是因為澳門和大陸相連,做中國研究比較方便。結果的確如此。在澳門工作的14年間,我幾乎每年夏季和冬季放假都會回大陸做研究。由於我是從農村走出去的,對家鄉必然情有獨鍾,對農村的問題感觸也最深,研究起來熟門熟路,障礙較少,於是對中國大陸尤其是農村的政治與社會研究在這個階段就成為了自己另外一個主要方向。
  在這期間,我出版了《兩岸鄉村治理比較》(合編2008,這同時也是自己台灣研究的繼續)、《西郊村:一個華北農莊的歷史變遷》(合著2009)、前述《知識分子與農村發展》(合著2016)、前述《平定縣裡不平定:山西省平定縣文革史》(合著2017)。於是我從一個鄉村的發展的研究擴大到了對一個縣的研究,尤其是文革是我自己經歷過的事情,不少當事人還健在,對於澄清那個瘋狂年代所發生的一些事情還有點可能,否則如果讓後人來寫這段歷史,因為史料的喪失和當事人的故去,可能謬誤就會更多。
  在完成了村莊史和縣文革史之後,我覺得為了比較全面地理解這些歷史發展,我們還是有必要再往前追溯一下民國時期的抗戰、內戰與土改的歷史,尤其是當時還有一些80多與90多歲的人健在,還有人對那段歷史有比較清晰的記憶。於是我就決定做這個課題,並在訪談與檔案資料的基礎上,出版了這本《生死存亡十二年:平定縣的抗戰、內戰與土改》的書。
  當然,一個農村、一個縣的發展離不開全國政治與社會的發展。所以在這本書裡,我也涉及到了全國抗戰、內戰與土改的情況。在另外一本書《遙望星空: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的困境與出路》(編著,2017)裡,我討論了現行政治體制可以並且應該如何改革的問題;在一篇文章中討論了文革思維“Cultural Revolution Thinking in China: Its Development and Manifestation in Pingzhou County from Land Reform on” 的問題,都將歷史教訓與現行的政治與社會改革聯繫在一起。關於政改的編書還收入了在一個雜誌上發表的文章〈縣政現狀、問題與改革措施〉(2016年載於《領導者》雜誌第70期,即被關前的最後一期)。這就形成了自己對中國百年來歷史與現狀的由點到面的一個整體的思考。

專業與理念的旨趣:對這三個階段與三個研究方向的一個總結

迄今為止,我發表了共18本書籍,包括獨著、合著、文集、獨編、合編、譯著(合譯)等。另外還發表了70多篇學術文章,包括同行評審過的雜誌文章、編書裡的文章、研究報告、書評等,還有100多篇普通報刊與時評雜誌文章(一些文章已經編在兩本文集中)。
  這些書籍和文章有兩個特點。第一是盡可能客觀地描述現狀,比如知識分子平常扮演的是三個角色:專業、有機與批判,而不是只有最後一個角色,而且他們有能力的確也會在這些角色之間轉換。無論是從歷史還是現狀來看,無論是在民族國家的建構問題上,還是在農村發展的角色上,都是如此。這樣我們就避免了對知識分子的程式化看法,更清楚地看到了他們角色的多重性與能動性。澳門歷史也不是像有些人鼓吹的是中西文化融合的典範,是「一國兩制」的典範。歷史上中西文化既有合作又有衝突,澳門正在被大陸化,而不是堅守「一國兩制」的初衷,也是事實。中國大陸的革命史是充滿了暴力的,比如土改、文革等時期。這一點儘管被當權者盡量掩蓋,但是事實畢竟是事實。掩蓋事實的結果只能是讓人們無法吸取歷史教訓,讓政治與社會的發展盡量遠離現代文明,這並不是中國政治與社會之福。只有客觀地看待知識分子、看待歷史,社會才能正常發展。而客觀地看待歷史,客觀地描述現狀,正是我這些書籍和文章的第一個特點。
  這些書籍和文章的第二個特點是政治與社會問題怎麼解決。比如對知識分子政治角色的了解,會幫助他們更好地了解別人的角色,更好地審視並檢查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看到這些角色背後的倫理困境,從而更理性地決定自己應該扮演何種角色。在澳門歷史與社會的研究中,我也指出了如何建構民主的政治認同、世界主義的文化與族群認同,以及負責任的經濟認同。在中國政治與社會的研究中,我們探討了各個領域可以怎樣進行民主政治體制改革的問題,探討了國人應該並如何建立罪感的問題,為什麼需要對以前的歷史負責的問題。
  上述第一個特點是一個專業的旨趣,即對事實的追求,對真相的追求,比如本書講的抗戰、內戰與土改的事實與真相是什麼。當然在學術研究中秉持客觀公正的原則,追求事實與真相,本來也是學術研究的倫理。這個對事實與真相的追求,也包括對事情發生的原因的探討,比如結構、文化與個人的因素對戰爭與土改暴力的影響等。這個專業的旨趣是沒有功利性的。比如對政改的研究,我當時和參與課題的同事們說明,達則兼濟天下,不達則獨善其身。也即如果我們的研究能對中國的政治體制改革有所影響,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如果對政治實踐沒有什麼影響,我們至少在專業上闡明了中國政治體制的運作模式及其可能的改革方向。這是專業的旨趣。
  上述第二個特點是一個理念的旨趣,即對一個公正社會、民主政治的追求。人文與社科的學術研究自然完全可以「為學術而學術」,這也是我在知識分子角色中講的專業主義的角色。但是這些學術研究也可以有理念的旨趣,比如是為帝王做嫁衣裳,做國師。這也是我說的有機知識分子的角色。而我的理念旨趣則是追求社會公正、政治民主。這個理念旨趣在較大的程度上決定了我研究什麼問題,從哪個角度去研究這些問題,比如知識分子的角色不光是專業與有機,還可以有批判,中國可以建立一個什麼樣的民主政體,中國文化為什麼應該加強「罪感」等等。
  這個理念的旨趣當然不是與生俱來的。我記得小時候的理想是「穿皮鞋、戴手錶」,這顯然是因為農村人生活的困苦帶給自己的想法。的確在我們小的時候,每年冬天手上和腳上都會長幾個凍瘡。可見小時候對社會不公就已經有些印象。文革時期,我們那一派是保守派,即認為應該擁護解放軍、為走資派辯護,認為過激的行為是不對的。離開學校到河北電建當洋灰工的時候,曾經認為讓我們去倒洋灰(即把洋灰倒到攪拌機裡)是派活不公而罷工兩天(我現在也奇怪後來為什麼約一年之後還放我去當工農兵學員,當時我們公司只有一個名額。後來聽說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當然實際情況不得而知)。到南開大學當工農兵學員時則認為批判老師是不對的。1985年在華東師大讀研究生時為噪音擾民給英文的《中國日報》(China Daily)寫了一篇文章,居然也給登了。(但是當時我捎帶著把華東師大的前身大夏大學、聖約翰大學等也大大地批判了一氣,後來了解了聖約翰大學的歷史之後追悔莫及,現在只能抱歉了。)1989年我也認為鎮壓學生運動是非常不公的。
  但是這些對社會不公的反應都是比較自然的、原始的,即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有開始學習社會學才有了一些認知。社會學的基本思路是人的思想和行為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受到了各種制度結構、文化和個人因素的影響。於是社會學首先要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比如知識分子的思想和行為方式及其倫理困境、「一國兩制」實踐成功與失敗的基本情況、抗戰、內戰、土改、文革暴力的基本事實等等。除了描述這些事實之外,需要尋找事情之所以是這樣的原因。比如不同的知識分子選擇扮演不同的角色,或者是因為意識形態的、信仰的原因,也或許是因為個人利益的原因。「一國兩制」的成功與失敗既有中央政府的原因,也有地方政府的原因,央地關係不清楚是一個很重要的結構性因素。當然還有本地文化(比如澳門和香港的文化儘管飲食語言等相同,但是政治文化就很不相同)、社會運動的強弱以及策略等等原因。土改的暴力和意識形態、黨的文化、中國傳統的暴力文化、工作隊的領導、當地人的反應等等都有很大關係。在左右這些影響變革的因素中,或許結構因素最為重要。
  換言之,或許因為我自己的個人經歷與性格的原因,我的研究的理念旨趣是社會公正與政治民主。如上所述,這或許確定了我選擇研究什麼問題,使用什麼樣的視角,甚至會得出什麼樣的結論。當然這個結論是建立在對事實的認定以及理論的思考等專業主義原則的基礎之上的,是吸收了其他學者的研究成果之後得出的結論。比如我在本書中關於人性的討論、罪感文化的建立、在政改書中提到的漸進改革最終實現民主政治的方案等等,都是建立在對事實的認定與理論的思考上面的,是建立在別人研究的基礎上的。
  總之,我自己的研究著重於追求事實、追求真相,這是專業的旨趣。我的研究也追求對問題的解決,追求社會的公正與政治的民主,這是我的理念旨趣。如果用知識分子角色的分析來看我自己的話,我扮演的是主要是專業和批判的角色,而不是有機的角色,既不有機於政權、商業權力,也不有機於社會運動。即使在少有的幾次為政府做研究(扮演一定程度的有機角色)時,我也堅持了社會公正、政治民主的立場。
  今後努力的重點:公共社會學
  我本來想繼續進行知識分子在民族問題研究與決策中的作用的課題,但是現在中國國內的大環境基本不允許做這樣的課題了。當然從迂迴的角度去研究還是有些可能的。還有一些大的項目,比如編寫一本大學社會科學英文寫作教材,一本從世界看中國的英文社會學概論等等。這兩本書都已經有初稿,是我教學時使用的自編教材。但是因為我的視角問題,在中國國內也找不到出版社。不過我還在和出版社探討翻譯出版我的澳門歷史與社會書以及兩岸知識分子在國家認同中的作用的書。
  但是最重要的工作或許是公共社會學,即在報刊雜誌以及社會傳媒上發表自己關於各種問題的思考,把社會學的思考和普通讀者結合起來,也即公共社會學的工作。比如我在2020年就發表了10多篇對比中美兩國抗疫措施的文章,著重討論了制度問題、文化問題,以及領導者的責任問題等等。還發表了多篇如何理解中國自由派知識分子在挺川和反川問題上的分歧,討論了他們的極右傾向。這些方面的文章還在繼續撰寫與發表中。
  不過無論撰寫、發表什麼樣的書籍或者文章,如上所述,我都是試圖作一些專業的分析,並探討如何建立一個公正的社會與民主的政治。
  鳴謝
  我自己在即將寫完這個自序的時候發現這些年的確發表了不少書籍和文章。但是學術方面的書籍與文章大多經過同行的評審,即使小部分沒有經過評審的書籍與文章也經過編輯的審閱。所以說自己這些學術思考的積累,也是這些同行與編輯幫助的結果,也是他(她)們的成果,而不是我一個人的成果,況且很多著作本來就是合作的結果。
  我應該特別感謝在我的學術之路上幫助過我的人。首先我要感謝南開大學的谷啟楠、李九明等老師為我打下了良好的英語基礎、中文系宋玉柱老師為我打下了良好的中文寫作基礎。我上大學時儘管還是文革時期,但是老師們卻個個都竭心盡力,為我們糾正一個一個的讀音、一個一個的語法錯誤、一個一個的標點符號。我自認自己的英語、漢語寫作基礎都還不錯,全是她(他)們的功勞,我要特別感謝。我在紐約市立大學的導師Stanley Aronowitz在1960年代時是民權人士、工運領袖,後來拿到學位進入學界之後也成果累累。他的經歷、專業旨趣和理念旨趣對我影響很大。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的齊慕實(Timothy Cheek)教授,是研究知識分子的專家。在我對知識分子的研究問題上,無論是書籍還是文章,都得到過他的鼎力協助。沒有他的幫助,就沒有我後續的知識分子政治社會學的研究。這是一點都沒有誇張的。所以我應該特別感謝他。
  另外如果我沒有到澳門大學,這些研究也沒有可能。當時在南加州的Whittier 學院教書的時候,本來準備奉行一本書主義,即出版一本書以後就不再做什麼研究了,但是後來工作的變動使得這個想法也徹底改變了。
  2003年在台北中央研究院的富布萊特訪問學者研究結束之後,我本來是要應周曉虹教授的邀請去南京大學教書,但是澳門大學社會學專業的程惕潔教授給當時在美國的我打了一個多小時的長途電話,盛情邀約到澳大教書。國內的幾位朋友也勸我說自己可能無法適應國內的教學與研究環境。於是最終到了澳大。實踐證明的確如果不到澳大,我是不可能做這麼多這樣的研究、出版這麼多的成果的。所以我也要感謝程惕潔教授,同時也向周曉虹教授再次表達自己的歉意。
  我還要感謝澳門大學的經費支持。前述大部分的研究與出版,包括這本書的研究與出版,都受到了澳門大學的資助。當然這些資助都是經過申請、評審與批准的。時任主管研究的副校長Rui Martins非常注重學術自由,我的任何研究都不會有政治上的障礙。所以我還要非常感謝他多年的支持。當然還有圖書館的副館長王國強老師,他當時是澳門大學出版中心的主任,很多本書都是在他的具體支持與指導下出版的,無論是在澳大出版,還是到其他出版社出版,都有他的支持。
  最後,當然最重要的是要感謝我太太。她包攬了全部的家務,使得我可以有時間做研究、寫書、寫文章。沒有她的奉獻,這些學術成果也沒有可能。
  人們常說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即把一個孩子養大,需要全村人的努力。其實做學術研究又何嘗不是如此。任何一本書,任何一篇文章,都是很多人幫助的結果。就這本書來說,除了上面提到的很多人之外,還有幫助我搞調研的幾位博士研究生、在家鄉為我提供各種研究方便的朋友、同學,接受我們採訪的各位先生、女士們。著名中國革命史研究專家楊奎松先生、對土改和反右作了大量研究的譚松先生,特別是中國革命與知識分子的研究專家齊慕實(Timothy Cheek)教授等都撥冗通讀了書稿,指出了一些史實上的不確切之處以及觀點上的可深化之處,並提出了不少很好的修改建議。我對此都做了適當的改動或回應。
  還有出版社的編輯們。沒有他/她們的幫助,也就沒有這本書。
  希望我關於學術研究心路歷程的描述,可以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我研究與寫作的初衷,更好地理解本書所研究的課題,理解我研究的優點與缺點。
  更希望大家喜歡這本書,並繼續一起探討書中提到的問題。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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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媒:尼克松访华50年后,回响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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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廖勤  来源:上观新闻

今年是尼克松总统访华暨《上海公报》签署50周年。这一历史性事件深刻改变了世界图景和历史进程。

为纪念这一重大历史事件,香港《南华早报》网站2月13日起推出系列文章的第一篇《当尼克松会晤毛泽东:50年后,回响犹存》。

两个敌对20多年的国家缘何改弦易辙,决定打开交往大门?《上海公报》的魅力与价值何在?50年后,尼克松当年的目标是否被中美紧张关系所遮盖?文章玩味着历史留下的一连串“回响”。

双方为何改写政策剧本?

“在现代国际关系史上,没有什么举动能比美国总统尼克松在50年前2月份的访华更能影响全球大国平衡。”文章开篇揭示尼克松访华的深刻影响。

文章认为,这一历史性访问是现代史上的重要转折点。“这次访问开启了美国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予以外交承认的道路,是基于一种新颖的地缘政治考量,这让美国鹰派与鸽派都感到震惊……对中国而言,毛泽东在中南海与尼克松握手,也与他几十年来的反美宣传背道而驰。”

而两国领导人改变政策不乏形势所迫。

在美国方面,由于深陷越战泥潭,并在美国国内引发反战浪潮,迫使尼克松改写政策剧本。

面对国内社会动荡,以及担心美国在亚洲的影响力遭到排挤,尼克松急于寻找出路,而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可能会是一种保障措施。同时,对中国展示外交姿态也被视为对苏联施加影响的机会,可借此打破与莫斯科之间的地缘政治僵局。

对中国来说,1969年也是中苏关系深陷危机的一年。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时殷弘接受《南华早报》采访时说,“对于美国来说,它已经决定从越南战争中撤退。如果与北京的紧张关系得不到缓解,中国可能会填补东南亚的真空,把该地区变成自己的后院”。

文章还披露,当时,尼克松并非迅速制定缓和对华关系的新政策,而是经过了一段时间才作出决定。一方面,美国国内存在激烈的反对意见。基辛格在《大外交》一书中写道:绝大多数观点认为“共产主义中国是不可救药的扩张主义者,狂热的意识形态主义者,坚定不移地致力于世界革命”,“传统观点认为,中国的情况比苏联还严重,在考虑磋商之前,中国的共产主义制度需要先进行改革”。

另一方面局势尚不明朗。但到1969年年底,在研究情报后,基辛格逐渐倾向于通过与中国发展外交来制衡苏联。

文章称,由于北京和华盛顿之间存在巨大分歧,以至于一开始的接触显得有点尴尬。美国外交官最初不得不在1969年底在华沙举行的一场时装秀上,向中国外交官通报尼克松愿意开启对话的信息。

“我们彼此敌视已有22年之久,我们在朝鲜半岛上打过仗,美国舆论有强烈的反共、亲台情绪。”当年曾担任基辛格特别助理的温斯顿·洛德(winston lord)回忆道,“许多人觉得中国人甚至比苏联人还极端。中国方面,这对他们来说也很敏感”。

双方只能通过第三方的秘密渠道建立联系,前后开辟了法国、罗马尼亚、巴基斯坦等渠道。经过时断时续的接触,最后敲定了美国时任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一行在1971年7月秘密访华。

根据洛德在2003年发表的口述史,中方起初的立场是“派人过来,我们可以和你们谈,但你们必须先解决台湾问题,我们才能谈其他事情”。美方的策略则是,在谈论台湾问题的同时,也能谈论更广泛的议程。为此,美方接受讨论台湾问题,否则双方无法取得进展。

于是,基辛格与洛德在1971年秘密访华,此行也最终促成《上海公报》的签署与发表。

公报不用外交辞令掩分歧

根据文章引用的史料和专家观点,《上海公报》的意义和价值得到历史当事人以及后世积极和中肯的评价。

尼克松在档案文件中这样描述公报:“这份公报的独特之处在于诚实地提出分歧,而不是试图用外交辞令来掩盖分歧。”

华盛顿智库威尔逊中心的基辛格中美研究所主任戴博(robert daly)说,公报承认了双方在台湾地位问题上的立场,是“打开僵局的关键”。

公报确立了“一个中国”原则,美方承诺不会挑战“一个中国”原则,以及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的主张。这一承诺在过去几十年里被多次引用,以防止两国紧张关系演变成更多的敌对行动。

复旦大学中国外交研究中心主任任晓接受《南华早报》采访时指出,这份公报是“一份非常特殊的文件”,因为它突出了不同的政策、意识形态和立场。

随着这份求同存异的公报问世,中美新的双边关系开始蓬勃发展。之后,两国又发表了两个联合公报,正式建立外交关系,最终推动双边经贸关系迅速发展。

几十年来,《上海公报》经受住了种种考验,中美关系也被许多专家认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中美国”(chimerica)、“g2”以及其他新词不断涌现。

“让人安心的部分缺失了”

50年过后,世殊时异。文章指出,尼克松在50年前认为可以被《上海公报》搁置的分歧再次显露。

比如美国总统拜登与前总统特朗普,虽然在很多方面都截然不同,但都加强了与台湾的接触。

又如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现在都团结一致,以求保护台湾的民主。

在人权、南海、香港等问题上,从特朗普到拜登政府,更是接连施压中国。

而在两国紧张关系加剧之际,特朗普和拜登并未推动与北京进行高层军事对话,而是寻求建立对抗中国的联盟,包括美日澳印四方安全对话机制和美英澳安全伙伴。北京也坚持自己的立场。

文章称,双方陷入彼此强化的对抗循环,以致基辛格在2019年警告中美关系正处于“冷战的山麓”(“foothills of a cold war”)。

1972年,“双方都希望保证不会违反各自的基本原则或利益。”戴博说,现在美国对通过外交安抚中国却没有太大兴趣。“我们确认了威胁,我们拉响了警报,我们加强了联盟,我们建立了威慑,但是让人安心的部分缺失了。”

从国际局势与大国关系变化来看,中俄美三角关系再次成为中美关系的关键因素,而这一次与50年前的情况似乎相反。

分析人士认为,中美目前几乎在所有层面展开激烈竞争,但密切的经贸联系似乎是两国关系重回尼克松设定的轨道的希望所在。

“即使在贸易战打了4年之后,我们仍然有超过6000亿美元的双边贸易,这是世界上最大、最重要的双边贸易关系之一,我想这种情况可能会持续下去。”乔治·h·w·布什美中关系基金会主席方大为(david firestein)说。

方大为表示,关于世界上——也是世界历史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将何去何从的问题,美国正处在一个思量时刻。 “我们永远无法让中国屈服于我们的意志,这可能会让许多美国人感到沮丧。但这就是现实,并且人们现在开始理解这一现实。”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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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松访华50周年,中美处于微妙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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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理查德·麦格雷戈  来源:环球时报

日本《日经亚洲评论》2月16日文章,原题:尼克松访华50周年

亨利·基辛格第一次秘访北京的兴奋劲儿过去几年后,有一次与中方官员进行了一场难缠的会谈。后来,他对一个助手说:“当这些人不再需要我们的时候,将很难打交道。”

基辛格1971年的戏剧性访华,为美国时任总统尼克松次年抵达中国首都做好了准备。当时,尼克松对中国的访问,是在任美国总统首次访华,它打破了两国自1949年以来的僵局,并帮助改变了冷战的地缘政治。那次访问具有友好国事访问的所有特征,包括游览长城和十三陵,与毛泽东的短暂会面,与周恩来总理的数小时谈话,以及在上海行程结束时发表一份公报。

半个世纪过去了,尼克松访华时刻已失去了光芒和鼓舞人心的力量。今年,吸引世界的峰会不是在中美之间,而是在中国和俄罗斯之间。北京冬奥会开幕前,中俄国家元首举行了会谈。

在华盛顿,庆祝与北京关系和解50周年的热情被抛在一边,转而反思出了什么问题以及如何纠正。在北京,中国官员对华盛顿的错误行为的谴责。

这导致了围绕50周年时刻的更大问题。这并不是说美中冲突总是不可避免的,尽管这无疑是事实。更重要的是,北京是否一直在调整其外交,以准备应对美国。或者中国是否只是在“韬光养晦”,直到强大到可以与美国正面对抗?

2008年金融危机后,北京感觉到美国正在衰弱,并开始挑战它。随着2016年特朗普当选,以及后来他的政府、新冠疫情和2020年总统大选的一连串混乱,北京转向了一个决定性的新阶段,确信美国正处于不可逆转的衰落之中。

2016年前后,北京开始谈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让人想到19世纪末中国人的悲叹,当时他们被迫向西方国家割让主权,并抱怨正在经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拜登赢得2020年大选之后,中美两国在气候变化方面显示出合作的迹象。但两国关系的更大特点是在多个领域——国防、情报、科技、贸易、地缘政治和印太地区——的对抗性竞争。最重要的是,这场竞争正演变为不同体制之间的竞争,从而使这场竞争具有意识形态特点,与两国的贸易关系并存。

在美国,以及某种程度上在中国,对于双方关系的破裂都有一种强烈的情绪,觉得是对方背叛了上世纪70年代初和解时所承诺的文字和精神。

尽管有债务增加、人口减少和美国主导的科技封锁等问题,中国仍很可能在2030年左右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事实上,当基辛格和尼克松最初访问中国时,中国的雄心也大致如此。

但挑战不仅仅在于北京。如今,中国是一个可预见的大国。而美国仍然处于特朗普的阴影下,连对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都不确定。

基辛格说,一个强大的中国将“不好”打交道。事实证明,这样的说法还算是低估的。1973年,基辛格在一次关于对柬埔寨政策的会议上向助手们提出类似的观点,告诉他们,试图孤立北京毫无用处。他说,对美国来说,外交孤立可能是“心理上的困扰”。但3000年来,这根本没有困扰到中国。中国有足够的“自信”来处理孤立问题。毫无疑问,98岁高龄的基辛格今天会给出同样的建议。▲(作者理查德·麦格雷戈,陈俊安译)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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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松访华50周年对中美关系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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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环球网

   杨希雨:超越现实矛盾开新局

  今年是美国时任总统尼克松访华50周年。50年前那场“跨越太平洋的握手”,精髓就在于顺应时代需要而超越现实矛盾。

  美国有句政治谚语:政客(Politicians)总是看重他们所服务的任期,政治家(Statesmen)看重的则是他们所处的时代。彼时,尼克松是带有强硬反共标签的政治人物,当选总统也是以国内右翼保守势力为重要政治支撑。面对现实矛盾尖锐对立但又极其重要的美中关系,作为美国对外政策最高决策者的尼克松,面临着二选一的战略抉择:是顺应时代潮流优先,还是任期政治至上。显然,尼克松及其执政团队做出了政治家而非政客的选择。

  自从1972年中美超越冷战格局打开正常交往大门以来,两国关系虽然历经曲折但总体保持稳定。这给两国人民带来越来越多可见、可触、可获得的实际利益,给彼此经济发展提供越来越大的动力和市场空间。而且,中美围绕一系列重大国际和地区问题的协调合作,也对世界和平与发展以及全球战略稳定产生越来越重要的影响。

  从冷战时期到后冷战时代,中美交往的50年历史反复证明一个道理:中美两国合则两利,斗则俱伤。而在全球化不断深化、人类生存与发展面临越来越多共同挑战的21世纪,中美合则有利于世界,斗则必伤及全球。这也是在当前美国加大对华遏制的背景下,众多国家不愿在中美之间选边站队的重要原因。

  无论在美国还是在中国,尼克松访华都是值得纪念并不断引人思考、从中汲取经验的划时代事件。在50周年这个节点纪念和思考尼克松访华,不仅在于回顾中美关系的正常化进程以及重申坚定遵守中美三个联合公报,还在于纪念尼克松及其执政团队那种为顺应时代潮流而超越美中现实矛盾的战略思维和战略追求。而这,恰恰是当前破解中美关系僵局所必需的。

  中美关系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特朗普政府试图强行“脱钩”而不能,反而导致两伤甚至众伤的后果。拜登政府上台之初摆出“再挂钩”姿态,实际却是打着“竞争”的幌子继续反华遏华,这对中美关系乃至国际社会的伤害不言自明。当前的中美关系再次站在一个历史性的十字路口。中国无意挑战或与美国对抗,现在的华盛顿决策者们亟须从历史潮流的角度认识中美关系。他们再次面临一个“尼克松式”的战略抉择:是站在政治家的高度选择顺应时代潮流而超越现实矛盾,还是站在政客的角度,为了任期政治的需要而跳进现实矛盾的陷阱?希望他们能像当年的尼克松一样,给出一个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答案。


  李海东:摆脱意识形态成镜鉴

  尼克松在冷战时期美国内外交困之际任职总统,他对美国对华政策做出重大战略调整,为世界格局转变和冷战最终结束打下基础。他的外交理念与实践,为当今世界政治精英看待和处理国际事务提供了一面值得借鉴的镜子。

  尼克松始终对美国自身实力的局限性保持清醒认识,坚决反对意识形态主导外交决策,强调以国家间的力量平衡来规划处理国际事务,这可说是任何时期保持国际关系稳定的重要经验。

  1969年初执政的尼克松面临一系列巨大挑战,比如越南战争打不赢要撤出,对苏竞争渐处劣势要缓和,国内反战运动风起云涌要平息等。他认识到美国此前20年盲信武力和意识形态毫不妥协导致的“帝国傲慢”,已对美国自身造成严重危害,于是坚定而又较成功地完成冷战期间美国最具战略意义的外交政策大调整:推动与中国关系正常化,不仅加快美军撤出越南的进程,也帮助逆转对苏劣势局面;开启对苏缓和,不仅改善与盟国关系,也加速了苏联社会自身的变化。

  不痴迷于意识形态对抗和对他国进行民主改造,而是顺应时代大潮与其他大国形成负责任但又相互平衡的格局,这是尼克松留给继任者的珍贵外交遗产。摒弃这种战略视野和思维就会摔跟头,美国冷战后对外好斗政策的频频失败,已从反面印证了这一点。

  同时,尼克松的外交观念与实践具有世界多极化和外交议题多重关联的特色。他推崇经济层面的美、中、苏、日、西欧“五大力量中心说”,主张以“多极均势”确保世界和平,极具智慧地把握住了国际格局稳定离不开大国之间有效协调的规律。这与冷战后美国不断试图拉拢小国削弱大国进而导致大国关系动荡,形成鲜明对比。

  尼克松有关重大政经议题必须关联考虑的外交思维,不仅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美国不利处境,更推进了解决重大全球和区域问题时的综合性“一体化”道路。尼克松政府推动建立泛欧性质的“欧安会”以促进欧洲各国在不同领域加强交流,在各大国间对裁军与核不扩散等重大议题进行关联处理,就是这一观念的体现。尼克松在联盟对立的冷战时期就持有的这种理念,即使放到当代语境中仍然具有活力。

  正是基于以上战略观念,尼克松当年寻求并富有成效地与中国改善关系。50年后的今天,中美关系又处在爬坡迈坎的关键时期。在这个极具纪念意义的特殊日子里,希望美国决策者们能对尼克松对华外交遗产有所反思和总结,将他留下的“中美只有合作才能克服各种重大挑战”的政策遗产继承下来。


  吴心伯:信守一中承诺是根基

  50年前尼克松访华是为谋求中美关系正常化,而当时阻碍两国关系改善的一个关键问题就是台湾问题。在那之前,美国的涉台政策是“一中一台”或“两个中国”。而在尼克松访华后的中美《上海公报》中,美方表示,“美国认识到,在台湾海峡两边的所有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政府对这一立场不提出异议。”美方通过承诺遵守一个中国政策,解开了影响两国关系改善的一个主要症结。

  随后,美国一中政策内涵不断丰富。在中美建交谈判中,美国接受与台湾“断交、撤军、废约”。在中美建交公报中,美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在此范围内,美国人民将同台湾人民保持文化、商务和其他非官方关系”。在1982年中美《八一七公报》中,美方就逐步减少直至最终解决对台军售问题做出重要承诺。

  冷战后,台湾岛内形势发生重大变化,“台独”势力日渐猖獗,美方在执行一中政策方面几度出现倒退趋势。但在中方的坚决斗争和积极促动下,美国基于维护中美关系大局以及台海和平稳定的考虑,围绕台湾问题做出一系列新的政策论述。克林顿时期,美方表达了有关台湾问题的“三不”立场,即不支持“台湾独立”、不支持“两个中国”或“一中一台”、不支持台湾参加只有主权国家才能加入的国际组织。小布什执政时期,则明确表达了反对“台湾独立”的立场。这些政策论述成为美国一中政策框架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有助于增进中美战略互信。

  但自特朗普政府开始,美国为了对华施压,越来越频繁地打“台湾牌”,不断扩大对台军售,甚至在国际场合凸显台湾的“主权国家”身份。拜登政府上台后把台湾作为美国“印太战略”重要一环。美国“以台制华”与民进党当局“倚美谋独”相互勾连,导致台海局势的新一轮紧张,中美战略互信严重受损。

  尼克松访华至今的中美关系史表明,如果华盛顿不能处理好台湾问题,不仅会导致台海局势动荡,还会直接冲击整个中美关系。今天中国反对“台独”、实现国家统一的决心一如既往坚定,同时资源更加丰富,手段更加充分,对台海局势的塑造力更强。美国基于遏制中国的目的继续打“台湾牌”反而会付出巨大代价。

  期待美国的决策者们能从历史经验中得到启迪。华盛顿清楚台湾问题是中方核心利益,也释放出妥善处理这个重大关切的姿态,希望它能把承诺体现在行动上。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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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乌开战否?包宗和:开战对美国有五大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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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筱筠  来源:中评社

对于俄罗斯与乌克兰的情势,台湾大学前副校长、政治学系名誉教授包宗和对中评社分析,美国一直抛出俄乌开战讯息,是因为对美国有利益,也是美方在对俄罗斯打心理战。对于俄罗斯总统普京来说,若最后使用武力代表美国掌握情报。所以对俄国来说,既然美方已释出讯息要开战,那俄国就是不打,为了让美国总统拜登面子挂不住,美国如果真正希望是“不开战”,那俄国决定不开战,代表美国心理战成功。

包宗和,1952年生,台湾大学政治学系国际关系组毕业、政治大学外交研究所硕士、美国密西根大学政治学硕士、德州大学奥斯汀校区政治学博士,曾任陆委会谘询委员、国统会研究员,台湾大学副校长、政治系主任、政治研究所所长、社会科学院院长。

俄罗斯议会日前多数表决通过一项议案,要求政府正式承认乌克兰东部分离主义地区独立。议案敦请普京做出决定,正式承认乌东卢甘斯克和顿涅茨克两个分离地区为“人民共和国”。接着就有俄国媒体报导,乌东亲俄民兵指控乌克兰政府军用迫击炮炮击乌东,违反停战协议。

包宗和表示,乌克兰的动作是要确保主权完整,俄国议会决议让乌东卢甘斯克和顿涅茨克独立,这是片面宣布独立,乌克兰并没有承认,乌克兰是要宣示主权独立才发动攻击。俄国支持这两个地方独立,但未来是否跟俄国合并还不知道,未来发展要持续观察,但俄国局部撤军显示出,局势比较缓和。

美国一再喊俄乌会开战,美方有什么盘算?包宗和五点分析对美国益处。首先,国际关系有代罪羔羊理论,一个领导人国内声望不高,为了挽救声望,希望国外事件造成国内的声望提升。过去这样例子屡见不鲜。过去的例子就是波湾战争,让老布希总统声望非常高,拜登就是要藉由对外冲突,来拉抬拜登在美国内部声望。

他指出,第二,如果俄乌开战,会深化美国跟欧盟关系,这是美国跟传统盟邦的关系。俄国对乌克兰用兵会造成欧盟危机意识,会让欧盟更与美国团结。拜登强调多边主义,重心就是在欧洲,美国建立传统盟邦关系。

包宗和表示,第三,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北约)往东扩张合理性提高。冷战结束后,北约不断东扩,美国是捞过界,把东欧国家都变成北约,俄国也受不了。若俄国对乌克兰用兵,北约为了要维护欧洲安全,对抗前苏联。只要俄国使用武力,就代表俄国虽解体但威胁仍在,北约东扩合理性就提高。第四,俄国若真的用兵,那代表美国情报掌握相当准确,不管何时开战都算是情报战胜利。

他也说,第五点,美国是军功复合体国家,军火工业会获得大笔利益、会发战争财,俄乌开战对美国军火商会有利益。很多国家可能要向美国购买武器,这五点是俄乌开战对美国好处,俄乌若开战对美国来说有相当程度好处。

包宗和表示,至于这次美国喊的很凶一再强调俄国要开战,美国动机有两点,一是俄国真的要用兵;二是美国用这样的方式,希望产生制止作用,这是一种心理战,希望阻止俄国动武的目的。

他指出,对于普京来说,使用武力代表美国可以掌握情报,所以对俄国来说,既然美国已经释出讯息,那俄国就不打,俄国为了让拜登面子挂不住。但是美国真正的目的若是不希望开战,那俄国不开战便是美国心理战成功。

他也说,如果俄国在俄乌紧张情势最后决定不开战,那美国对情势有错估,美方认为普京会使用武力,现在却局部撤军,但是否危机完全解除,目前还言之过早。但从美国驻联合国大使或是驻乌克兰大使的作为,美国似乎倾向认定俄国会使用武力,那美方对于形式认定是有偏差。

包宗和提到,美国掌握16日俄国要动手,但美国一讲俄国就不会动手,那就是美国心理战成功,另一种可能是误打误撞,刻意把情报讲出来,俄国就会缓解紧张,但现在很难讲哪个可能性更高,要看后续情资与变化,才能知道谁的判断精准,现在看起来是美俄互打心理战。

来源时间:2022/2/18   发布时间:202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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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拜登重新聚焦印太 东南亚对美国领导力信心显著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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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小芳  来源:联合早报

《东南亚态势:2022》调查报告凸显亚细安希望域外大国适度参与本区域事务。亚细安倾向“金发姑娘政策”,不喜欢太热或太冷,要刚刚好。太热了,他们会希望大国稍后退;如果太冷,则希望大国参与。

美国政府重新聚焦印度太平洋,提振了东南亚国家对美国领导力的信心。但在经济、政治和战略影响力方面,东南亚国家普遍认为中国在本区域更具影响力。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属下的亚细安研究中心昨天(2月16日)发布《东南亚态势:2022》(The State of Southeast Asia 2022)调查报告,并举行线上论坛。

新加坡巡回大使陈庆珠在会上说,调查结果凸显了亚细安国家希望域外大国适度参与本区域事务。“亚细安倾向‘金发姑娘政策’,不喜欢太热或太冷,要刚刚好。太热了,他们会希望大国稍后退;如果太冷,则希望大国参与。”

“金发姑娘原则”源自童话故事《金发姑娘和三只熊》(Goldilocks and the three bears),以金发姑娘选择硬度适中的睡床和温粥比喻凡事必须适度。

连续第四年发布的《东南亚态势》报告集中分析了东南亚对中美两国的观感与信任度,并针对大国关系、疫情、区域安全等东南亚地缘政治课题进行民调。共有1677人于去年11月至12月间完成问卷调查,他们分别来自亚细安10国政府、区域与国际机构、民间组织、非营利机构,也包括学界、商界和媒体人士。

调查结果显示,东南亚国家对美国倡导区域自由贸易以及维护国际秩序的领导力,信心显著提升。在美国、中国、亚细安、欧盟、日本等10个国家和区域中,30.1%的受访者对美国倡导区域自由贸易的领导力最有信心。这个比率较去年大增10.4个百分点。

在维持以规则为基础的秩序和维护国际法方面,美国也取代欧盟,成为受访者最信赖的势力。对美国最有信心的受访者比率达36.6%。

但美国在本区域的参与度,显然未达到东南亚的期望。认为美国正加大在东南亚参与度的受访者比率从去年的逾七成,大跌至45.8%。认为美国是可靠战略伙伴和区域安全提供者的受访者比率也从去年的54.7%下滑至42.6%。

相对的,中国连续四年被视为在东南亚最具经济和政治与战略影响力。可是东南亚国家对中国影响力的不安却未能完全消退。

陈庆珠说,不少亚细安国家对中国战略影响力和政治存在感到不安。亚细安看好美国在国际贸易和秩序上的领导力,并希望与美国更多接触,这在一定程度上是为寻求平衡中国的势力,也显示东南亚希望维持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

对中国政经战略影响力 担忧者比率稍有下降

今年的报告中,有64.4%的受访者对中国持续扩大的经济影响力表示担忧、76.4%的人担心中国的政治与战略影响力加大。不过相较于去年的68%和86.5%,这两个比率其实已稍有下跌。

展望未来三年,46.6%的受访者认为中国和他们所属国家的关系会有所推进,这个比率和去年大致相近。但认为关系会恶化者,比率也近乎翻倍,由去年的11.8%增至20.6%。

受访者对中国观感变差的三大原因依序为“中国对我国经济主导权和政治影响力增加”“中国在南中国海和湄公河使用强硬手段”,以及“中国会利用经济工具和旅游业惩罚我国的外交选择”。

不过与会的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系教授查道炯反驳了中国利用经济施加影响力的说法,指外界不该把中国国企的商业决定等同于中国施压。

但他直言,中国于2016年和2020年以经济手段处理和韩国与澳大利亚的政治分歧欠缺敏感度,对中国的整体形象无益,也容易让外界有机会挑拨分而治之,中国官方必须更好地对内和对外解释决策。

东南亚民众:中国提供最多疫苗援助 但西方疫苗更可靠

东南亚民众普遍认为中国提供最多疫苗援助,但西方疫苗更可靠。

冠病疫情冲击各国经济社会,各国政府竭尽所能寻求疫苗,令疫苗成为外交角力的棋子。今年的《东南亚态势:2022》报告新增了题目,试图了解疫苗外交的成效。

调查显示,57.8%的受访者认为中国为区域提供最多的冠病疫苗援助。美国则排第二,只有23.2%的受访者认为美国为区域提供最多的疫苗援助。

不过,援助力度并未影响受访者对疫苗种类的信心。受访者普遍对欧美厂商生产的辉瑞和莫德纳信使核糖核酸(mRNA)疫苗更有信心,选择这两款疫苗的受访者比率达54.8%。中国国药集团和科兴疫苗排名第二,选择这两款疫苗的受访者比率仅为18.7%。

不满自家政府抗疫表现 比率从23.8%增至30.6%

疫苗的使用率也和人们对疫苗的信任度不成正比。主要使用中国冠病疫苗的柬埔寨对中国疫苗的信任度最高,有67.9%的柬埔寨受访者认为中国疫苗最有效。但在老挝,尽管当地的疫苗多数来自中国,多达65.9%的受访者仍较信任信使核糖核酸疫苗。

冠病疫情连续两年成为东南亚民众最关注的区域课题。受访者今年对政府的抗疫表现较为不满,认为自家政府表现差或很差的比率从23.8%增至30.6%。。

其中,认为越南抗疫表现不理想的越南人比率更是从1.1%激增至23.7%。报告指出,这可能是因越南在疫情初期抗疫表现良好,但去年疫苗接种计划推进步伐缓慢。

在所有国家中,文莱和新加坡人对政府的抗疫表现最满意,支持率分别达98.1%和87.8%。

新加坡巡回大使陈庆珠指出,调查于去年11月至12月进行时,正是出现新一波德尔塔毒株和奥密克戎毒株疫情之际,加之人们已对防疫显露疲态,所以影响了政府抗疫表现的评估。

寻求合作扩大战略空间和选项 欧盟日本是首选对象

在中美博弈的夹缝中,有越来越多受访者认为亚细安应与更多国家合作以扩大战略空间和选项,而欧盟和日本是首选对象。学者相信,因疫情自顾不暇的日本,在疫情稳定后会重返本区域,因为它在本区域仍有重要利益。

被问及亚细安该如何应对中美在东南亚的角力时,有16.2%的受访者认为寻求中美以外的第三个国家开展合作是最佳策略,比去年的12.9%高。

至于应该选择哪个亚细安战略伙伴来对冲中美战略竞争的不确定性,40.2%选择欧盟,29.2%选择日本。

日本作为亚细安重要的对话伙伴之一,是本区域最受东南亚人民信任的大国。有54.2%的受访者有信心日本会做出正确的事以促进全球和平、安全、繁荣和治理。

不过这一比率相较去年下跌了14个百分点。新加坡巡回大使陈庆珠认为,这可能与日本没能很好地控制冠病疫情有关。“这些国家如何应对冠病疫情的冲击,多少会影响受访者对它们的评估。”

对日本表示信任的受访者中,46.6%认为它是一个“尊重和拥护国际法且负责任的利益相关者”。不信任日本的受访者中,则有41%认为它“没有能力或政治意愿来领导全球”。

过去两年,日本对本区域的参与度有所减少。陈庆珠认为,疫情后日本“肯定会重返本区域,因为日本传统上为东南亚提供很多公共品”。

她指出,早期日本与东南亚国家的关系不太好,1974年日相田中角荣访问东南亚,在雅加达遇上反日暴动,日本大为震惊,此后积极展开公共外交,帮助东南亚国家工业化和发展经济,成为亚细安的好伙伴。

学者:日本必须找到自身 在本区域所要扮演新角色

朱拉隆功大学教授安全与国际研究学院主任提蒂南也认为,日本日后还会加大力度投入本区域,但日本须找到自身在本区域所要扮演的新角色。

他说:“日本在所有经济领域都有影响力,这建立在过去的基础上。但如今中国在某些领域与日本竞争,尤其是高科技领域。日本因此必须决定它要成为怎样的大国。”

多数人支持四方安全对话 但对澳英美联盟感担忧

美国过去一年积极通过四方安全对话(Quad)和澳英美联盟(AUKUS)加强在本区域的安全部署。多数受访者对Quad表示支持,但近半对AUKUS有所担忧。

58.5%的受访者认为,通过实际合作加强Quad机制,可对区域发挥建设性作用。

至于AUKUS,只有36.4%的受访者认为它有助平衡中国正在壮大的军事力量。其余22.5%的受访者认为AUKUS会导致区域军备竞赛升级,18%认为这个联盟会削弱亚细安的核心地位,还有12.3%认为它将削弱不扩散核武条约的机制。

在区域经济合作方面,中国去年9月宣布申请加入《跨太平洋伙伴全面进展协定》(CPTPP)。53.2%的受访者认为,中国若成功加入,将为中国、美国和其他CPTPP成员国带来经济和政治利益,包括缓解区域贸易紧张局势和中美贸易战,并为中国推进艰难的国内改革提供契机。

不过其余的46.8%受访者担心中国加入CPTPP会导致经济紧张局势和中美贸易战升温、减少CPTPP潜在的贸易利益,以及削弱CPTPP在多边贸易体系中发挥的角色。

学者:没让缅甸问题卷入大国博弈 亚细安成就突出

缅甸政治危机至今不见突破,东南亚民众对亚细安的斡旋褒贬不一,但学者认为亚细安其实已取得成果。

缅甸军人去年2月1日发动政变推翻民选政府,全国随后出现反政变示威,军方以武力针对,民间转向以武装斗争反抗。

亚细安成员国去年4月与缅军领导人敏昂莱达成五点共识平息危机,但五点共识的落实一直没有取得进展。亚细安因此拒让缅军政府官员参加亚细安会议。

根据调查,只有约37%的人“赞同”或“强烈赞同”亚细安就缅甸局势采取的举措,“不赞同”或“强烈不赞同”者有33.1%。其中,缅甸受访者最为不满,有78.8%“不赞同”或“强烈不赞同”。

表示赞同的受访者中,42.5%认为亚细安已采取主动调解危机。不赞同者则有45.5%认为亚细安不团结,在应对政治与人道主义危机时行动过于缓慢。

不过查道炯指出,亚细安在处理缅甸问题的最大成就,就是避免它成为大国博弈的棋子。“如果你看乌克兰或其他地区,缅甸问题没有卷入大国博弈,这是突出的成就。”

对于该如何解决缅甸危机,大部分受访者认为应采取较温和的政策,37.8%认为应与缅甸各方对话建立互信,24.4%认为应与伙伴国统一应对措施。另有19.6%认为应采取较强硬措施,9.8%甚至觉得应把缅甸逐出亚细安。

但陈庆珠指出,亚细安因制度和结构性因素不能对缅甸采取更强硬的做法,“因为我们有共识原则”。此外,《亚细安宪章》没有驱逐成员国的条文。

她说:“东南亚10国之所以能成为亚细安,正是因为共识原则让各国感到自在。若这个原则有些许改变,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留住成员国,维持亚细安核心就更难了。”

来源时间:2022/2/17   发布时间:202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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