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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北约给俄罗斯的保密书面回复被西班牙媒体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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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观察者网

在美国和北约分别向俄罗斯递交了有关双边安全保障草案的书面回复之后,俄方立即表示回复俄罗斯不满意、不接受。

由于此前美国要求俄罗斯对其书面回复内容保密,上述书面回复一直没有公开。2月2日西班牙主流媒体《国家报》(El Pais)自称拿到了文件,并曝光了其中的部分内容,称华盛顿愿意讨论不在乌克兰部署地面发射导弹及战斗部队,如果俄罗斯也这么做的话。

然而,《国家报》并未表明,自己是如何取得这些文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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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截图

文件显示:“美国愿意讨论美俄双方基于条件的互惠透明措施和互惠承诺,以避免在乌克兰领土上部署具攻击性地对地导弹系统和执行作战任务的永久性部队。”

文件还称,美国及其北约盟友也准备和俄罗斯讨论避免在空中和海上发生危险事件的对等措施,同时向莫斯科保证,不会将战斧巡航导弹部署在罗马尼亚和波兰。

这两份文件于1月26日正式提交给俄罗斯,其主要内容与美国及其盟友过去的声明一致,特别是在军事透明度方面。

美国一直声称,北约在罗马尼亚的欧洲导弹防御系统,以及计划在波兰部署的导弹防御系统未来不会用于防御俄罗斯,而是用于抵御来自伊朗和更广泛的中东地区的威胁。

美国在书面答复中称,美国可以提供罗马尼亚和波兰导弹地点的透明度信息,但前提是莫斯科对俄罗斯境内的两处地点也这么做。

北约则在文件中称:“俄罗斯在乌克兰及其周边地区军事集结情况的改变,是取得实质性进展的关键。”

针对西班牙媒体爆料的机密文件,克林姆林宫发言人拒绝发表评论,他说,“我们(俄罗斯)没有公布任何文件。”北约也称,不会对“所谓的泄密内容”发表评论。

而美国国防部发言人约翰·柯比表示:“我们(美国)没有公开这份文件,但现在被曝光了,它向全世界证实了我们一直以来所说的:我们的公开声明和私下讨论之间没有区别。”

“美国为了寻求外交解决方案已经付出了额外的努力,”柯比补充道,“如果俄罗斯真的向它声称的那样,想要通过谈判找到解决方案,这份文件表明,这种做法是有出路的。”

1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在记者会上表示,俄方正认真分析美国和北约对俄安全保障建议的书面答复。“现在已经明确的是,俄方的原则性关切被无视了。”

普京称,俄方有三项关键要求,即北约停止扩张、放弃在俄边境附近部署打击性武器、北约在欧洲的军事基础设施恢复至1997年俄与北约签署基本关系文件时的状态,但这些要求在书面答复中未得到相应考虑。

普京认为,美国利用乌克兰作为遏制俄罗斯的工具,而不是关心乌克兰的安全,美国想把俄罗斯拖入武装冲突。俄罗斯希望避免局势升级,为此必须保障包括俄罗斯在内的所有各方安全。他同时希望安全保障对话继续下去。

来源时间:2022/2/3   发布时间:2022/2/3

旧文章ID:27053

北京未达贸易采购目标 美中接下来怎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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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杰西  来源:美国之音

美国贸易高官近日表示,中国未能达到贸易协议中承诺的采购目标。外界担忧,这是否会重新点燃这两个全球最大经济体的贸易战火。贸易专家表示,拜登政府有足够的选项来遏制中国的不公平贸易行为。

美国贸易副代表比安奇(Sarah Bianchi)周二表示,中国未能履行其在为期两年的“第一阶段”贸易协议中的承诺,并表示目前正继续与中国政府讨论这一问题。

在美国前总统特朗普于2020年1月达成的协议中,中国承诺在2020年和2021年期间对美国产品和服务的购买量在2017年的基础上增加2000亿美元。

美国统计局将在下周发布2021年商品和服务的全年贸易数据,但据华盛顿智库彼得森国际研究所的计算,中国只达到了约60%的承诺购买量。

贸易专家指出,拜登政府有不同的选项可以惩罚中国未履行承诺的行为,包括恢复在贸易协议中削减的关税,启动新的贸易调查或制定新的贸易法规。但他们称,美国可能不会主动寻求加剧与中国的紧张关系。

双方有意谈判

目前,美国和中国的官员都表示,正在就采购缺口问题进行讨论,但任何一方都未就中国未能履行采购承诺的预期采取具体行动。

比安奇周二在华盛顿国际贸易协会(WITA)主办的在线会议上指出,美国正在努力与中国建立一种“稳定关系”,但两国正处于“关系的困难阶段”。

比安奇说:“说实话,这种对话并不容易。是非常困难的。但你知道,从我的角度来看,重要的是我们正在进行对话,他们需要毫不畏惧地诚实相待。”

她还表示:“我们的目标不是要在这里升级。但我们当然在寻找我们工具箱中的所有工具,以确保他们被追究责任。”她没有提供更多细节。

这份两年前达成的贸易协议包括一项争端解决机制,在中方未能履行承诺的情况下,允许美方加征新的关税,或者恢复美方之前降低的关税。尽管在双方协议达成之际,为了确保中方履约,美方保留了对数千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的关税。

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副所长、美国前代理贸易代表卡特勒(Wendy Cutler)认为,一种理想局面是美中双方通过协商,让中国继续采购,达到设定的增购目标。

她在WITA的讨论会上说:“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和中方一直在进行安静的磋商,最理想的结果是宣布某种形式的解决方案,以及双方如何共同努力使协议生效的路线图。也许中国会宣布新的采购承诺。”

很多希望与中国保持关系的美国企业正在向拜登政府施压,要求保留这份贸易协议。在他们看来,这份特朗普时期的协议阻止了美国和中国之间不断升级的贸易紧张局势,在过去两年几乎没有新增的对华关税。

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发言人巴里(Doug Barry)告诉美国之音:“ 我们希望新的政府能够支持第一阶段的成功结束,并与中国达成一致意见,启动第二阶段。”

一种分析认为,在全球不确定性加剧、供应链中断和通货膨胀之际,美中两国政府的行动可能会更加谨慎,避免继续升级两国已经紧张的关系。

中国官方的表态为双方的谈判留有空间。中国商务部在1月表示,第一阶段贸易协议落实面临“疫情冲击、全球经济衰退、供应链受阻等”带来的不利影响。

商务部发言人束珏婷当时在发布会上说,希望美国能够创造条件扩大贸易合作,并称两国的贸易团队正在保持沟通。

中国官媒《环球时报》在1月的一篇文章中援引知情人称,预计美中双方将举行一次高级别会议来审查这份贸易协定,称中国的核心诉求是降低关税,并要求美国停止对中国企业的制裁。

保持关税砝码

国际咨询公司Albright Stonebridge集团主管、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前中国事务高级主管塞利科(Amy Celico)在WITA的会上表示,面对来自中国的不确定性,拜登政府仍然需要保持关税作为砝码督促中国落实协议。

她说:“我绝对相信,美方应该不断地对中方说,如果你做了这个还有那个,我们就取消这部分报复性关税,这对两国关系有好处。”

一些专家认为,拜登政府在新一轮对华谈判中应该聚焦中国不公平的市场行为,而不是局限在采购目标。他们称,中国的国有补贴和其他非市场的经济政策是更严重的威胁。

智库布鲁金斯学会中国中心研究员杜大伟(David Dollar)表示,第一阶段协议的核心是中国同意从美国进口更多的产品,这种政府与政府之间的协议不是贸易的方式。

他对美国之音表示:“希望拜登政府能从这次试验中吸取教训,通过谈判达成第二阶段的协议,让中国开放更多的行业,加强知识产权保护,以换取取消针对中国进口的关税。”

印太经济框架

争夺亚洲的经济优势是美中竞赛的重要组成部分。拜登政府还正通过在该地区建立盟友,试图从外部影响中国的经济行为。

比安奇在WITA的会谈上宣布,拜登政府将在未来几周与亚洲国家分享有关“印太经济框架”(IPEF)更多细节。该协议从去年11月开始筹备,将包含供应链、半导体、网络安全、出口管控合作等领域,联合澳大利亚、新西兰、新加坡等亚太主要经济体。

这份外界期待已久的区域贸易协议被视为美国在亚太地区团结盟友,对抗中国经济实力的主要工具。在特朗普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后,中国加入了修改后的该协议,即《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

卡特勒表示,拜登政府赞成修改现有贸易法,并推进强有力的印太经济议程,这有助于与中国的经济竞争。

她说:“对于我们许多关键的合作伙伴, 他们感到中国在拍他们的肩膀,让他们加入CPTPP,感到压力, 非常希望有某种可靠的替代方案或某种希望。”

来源时间:2022/2/3   发布时间:2022/2/3

旧文章ID:27052

俄罗斯和中国:着眼于未来的战略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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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新华社

新华社北京2月3日消息,俄罗斯联邦总统普京3日通过新华社发表题为《俄罗斯和中国:着眼于未来的战略伙伴》的署名文章。文章如下:

俄罗斯和中国:着眼于未来的战略伙伴

俄罗斯联邦总统 普京

在我即将再次出访中国之际,很高兴能有机会直接与最大的新闻机构“新华社”的广大中外读者进行交流。

我们两国是近邻,有着悠久的传统友谊和信任关系。俄中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进入新时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成为高效、负责和面向未来的典范,我们对此高度赞赏。去年我们庆祝了《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签署20周年。该条约确定了我们两国共同努力的基本原则和指导方针,这首先是平等、考虑彼此的利益、摆脱政治和意识形态的束缚和不受过去的影响。正是基于这些原则,年复一年,我们本着坚持不懈的精神,不断深化政治对话。尽管新冠病毒疫情大流行给我们带来了困难,但我们仍积极努力挖掘经济伙伴关系的潜力并扩大人文交流。

在即将进行的访问中,我和习近平主席将全面讨论双边、地区和全球议程中的关键问题。具有象征意义的是,我们的会晤将在农历新年“春节”期间举行。正如这句中国谚语所言:“一年之计在于春”。

当然,我们计划重点讨论发展经贸合作的问题。在这方面,我们万事俱备,因为我们两国拥有丰富的财政、生产、技术和人力资源,这使我们能够顺利完成长期发展的任务,共同实现经济稳定增长、提升公民福祉、增强竞争力,共同抵御当代风险和挑战。

2021年,双边贸易额增长逾三分之一,突破了1400亿美元大关,我们有信心朝着年贸易额2000亿美元的目标迈进。我们在投资、生产和工农业领域正在实施一些重要举措,尤其是政府间投资合作委员会的“投资组合”,其中包含65个项目,价值超过1200亿美元,涉及矿产开采和加工、基础设施建设及农业等领域的合作。

我们不断扩大本币结算,并建立机制,以消除单边制裁的负面影响。2019年签署的《俄罗斯政府和中国政府关于结算和支付的协议》成为了此项工作的重要里程碑。

我们两国之间正在形成一个互惠互利的能源联盟。除了长期向中国输送油气之外,我们还计划实施一系列大型联合项目。其中一个项目是在“俄罗斯国家原子能集团”的参与下,从去年开始在中国核电站新建四台发电机组。所有这些都极大地加强了中国和整个亚洲地区的能源安全。

我们认为,两国在信息和通信业、医学、空间探索(包括国家导航系统的应用和“国际月球科研站”项目的实施)方面拥有广泛的发展伙伴关系的机会。2020-2021年两国互办“科技创新年”,为加强双边关系注入了巨大的推动力。

感谢我们的中国同行为在中国生产俄罗斯“卫星-V”和“卫星-Light”疫苗提供协助,并及时向我国运送必要的防护用品。我们希望这种合作能够继续巩固扩展。

加速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的社会经济发展是俄罗斯的战略任务之一。这些地区都是最靠近中国的区域。我们计划积极发展地方合作,吸引中国投资和技术,拓展全球运输和贸易路线。例如,已经开始对贝加尔-阿穆尔铁路和跨西伯利亚大铁路进行现代化升级改造。至2024年,通过增加过境货运量和缩短运输时间,其运力将提高一倍半。此外,俄罗斯远东地区的港口基础设施也得到了发展。所有这些都将进一步增强俄中经济的互补性。

当然,悉心保护自然和共同的生态系统,仍然是我们地方和边境地区合作中的重要领域。这些问题一直是我们两国民众关注的焦点,同广泛的人文问题一样,我们一定会在会谈期间进行详细讨论。

俄罗斯和中国都是有着数千年独特传统和璀璨文化的大国,无论是在我们两国,还是在其他国家,人们对俄中文化都有着巨大兴趣。尽管在过去的两年里,由于疫情大流行,旅游客流量、联合举行的大规模活动和两国民众的直接接触都有所下降,但我毫不怀疑,我们会奋力赶上。一旦情况允许,我们将启动新的认知和教育项目,让我们的民众了解两国的历史和当今的生活。我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决定在2022年和2023年举办“俄中体育交流年”。

当然,讨论国际热点问题也将是本次访问的一个重要内容。对解决全球和地区问题拥有近似和一致的立场是俄罗斯和中国协调外交政策的基础。我们两国在当今复杂的国际局势中发挥着重要的稳定作用,不断推动国际关系体系的民主化进程,以使这一体系更加公平和包容。我们正在共同努力,加强联合国在国际事务中的核心协调作用,全力防止以《联合国宪章》为核心的国际法律体系受到侵蚀。

俄罗斯和中国在金砖国家、俄印中机制、上海合作组织和其他多边框架内就最广泛议程积极开展合作。在二十国集团中,我们主张无论是抗击疫情,还是落实气候议程,都应在制定建议时考虑国家的具体情况。2021年二十国集团罗马峰会上,各方最终就恢复经济增长、认可疫苗和疫苗证书、优化能源转型和降低数字化风险等方面的国际合作问题做出了深思熟虑的决定,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们两国团结一致的立场。

我们在国际贸易问题上也拥有相同的立场。我们主张维护以世界贸易组织规则为基础的开放、透明、非歧视的多边贸易体制,赞同重启全球供应链。早在2020年3月,俄罗斯就提出了关于建设没有任何制裁、政治和行政壁垒的贸易“绿色走廊”的倡议。该倡议的实施将有助于克服疫情大流行造成的经济影响。

即将在北京开幕的第二十四届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是最重要的国际事件。俄罗斯和中国都是以体育传统著称的体育大国,都曾多次举办国际大型赛事。我2008年8月参加北京夏季奥运会开幕式,给我留下了温暖的回忆。精彩的表演令来自俄罗斯的嘉宾和运动员久久难忘,中国朋友以其特有的热情好客举办了这场独具规模的赛事。同样的,我们也很高兴在2014年索契冬奥会开幕式上接待了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

遗憾的是,近来,一些国家为了一己私利将体育问题政治化的企图越来越明显。这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违背了《奥林匹克宪章》的精神和原则。体育的力量和伟大之处在于,它使人们团结在一起,以为国争光、赢得胜利而自豪,并以公正、公平、百折不挠的竞技为荣。大多数国家(国际奥林匹克运动的参与者)都赞同这样的观点。

中国朋友为高质量地筹办冬奥会和冬残奥会做了大量工作。我相信,中国在堪称完美地组织具有代表性的国际赛事方面积累的丰富经验,将使其以最高水平举办这一世界体育盛会。预祝俄罗斯队和中国队再创佳绩和新纪录!

值此虎年“春节”到来之际,我向友好的中国人民致以最热烈的祝贺。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来源时间:2022/2/3   发布时间:2022/2/3

旧文章ID:27051

民主并非源于西方,是来自“中间地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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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大卫·格雷博 译/吉琛佳  来源:澎湃新闻

编者按

2020年9月,人类学家、无政府主义者大卫·格雷伯逝世,《澎湃新闻·思想市场》推出“格雷伯的礼物”专题,持续为读者译介他的思想遗产。本文发表于2007年,是格雷伯基于自身在参与社会运动过程中对“民主”的思考。在本文中,格雷伯试图破解“民主”起源于西方的迷思,民主本是一种各地都存在的历史悠久的实践,它是在全球化系统形成过程中结晶化,却逐渐被统治精英所采用。它在西方经历了“收编”和“重构”的进程,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一种“西方传统”——吊诡地将民族国家的宪政制度嫁接到古希腊民主之上。事实上,不只是民主不发源于西方,这个收编与重构进程本身甚至也是并非西方所独有的。真实的民主主义价值观的出现,产生于“跨文化的即兴区”,也就是“中间地带”,这些通常那也是未受国家控制的地方,如大西洋上的海盗船、南北美拓荒社区的社会、欧洲扩张边缘的美洲原住民联盟。“民主国家”本身就是一个悖论,民主人士一直试图将民众自治的理想嫁接到国家的强制机器上,这却一直被证明行不通。今天,我们面对的不是民主的危机,而是国家的危机,萨帕塔等不以夺取国家政权、而以在社区的自组织重建民主的实践也正在说明,民主正在回归它的发源地:中间地带。

本文原文标题为《“西方”从未存在过,或,民主发源于“中间地带”》(There Never Was a West Or, Democracy Emerges From the Spaces In Between),首次译作中文,参考文献从略。译稿由编者拆分为上、下两篇,由“澎湃新闻·思想市场”与“同时hxotnongd”合作发布。

以下内容主要源于我参与替代性全球化运动(alternative globalization movement)时的亲身体验,在这些运动中,民主一直是人们争辩中的焦点问题。无论是欧洲或北美的无政府主义者,还是全球南方的原住民组织,人们发现自己陷入了极其相似的争论之中。“民主”是否天生便是个西方的概念?它究竟是指的一种治理形式(一种共同自组织的模式),还是一种政府形式(一种特定的国家机器组织方式)?民主是否一定意味着多数人的统治?代议制民主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民主?民主一词是否因其起源于雅典——一个军国主义的奴隶制社会,成立于对妇女的系统性压迫——而永远地被玷污了?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如今称作“民主”的东西跟雅典的民主是否真的存在着确凿的历史关联?一些人试图发展一种基于共识的、去中心化形式的民主,他们能够夺回这个词的使用权吗?如果可以,我们要怎么说服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民主”跟选举代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如果不可以,如果我们反而接受民主的标准定义,用其他说法来指称直接民主,然而鉴于这是个具有如此普遍的积极联想的词,我们真的能说出口自己是反对民主的么?

这些争论更多地关乎语言,而非关乎实践。其实在实践问题上,人们之间的趋同倾向达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而且运动中越是激进的部分就越是这样。无论你的交谈对象是恰帕斯的萨帕塔社区成员、阿根廷的无业“拦路者(piquetero)”、荷兰的占屋居民,还是南非城镇的反驱逐活动家,几乎每个人都会同意,重要的是横向而不是纵向结构;人们都同意需要从相对较小的、自组织的自治团体开始起事,而不是通过指挥链向下传达;人们都同意应该拒斥永久的、有固定头衔的领导结构;人们也都同意需要保留某种机制——无论那是北美式的“促动(facilitation)”、萨帕塔式的妇女和青年核心小组(caucuses),还是无穷无尽的其他可能的机制——以确保那些通常遭到边缘化,或是被排除在传统参与机制之外的人们的声音能被听到。在过去,支持少数服从多数和支持共识程序的人们之间曾有过一些激烈的对立,而这在如今已经基本得到了解决,或者更准确说来,这个问题似乎显得愈发无关紧要了,因为越来越多的社会运动只在较小的团体中使用完全共识,而在较大的联盟之中采用各种形式的“修正共识”。有些东西正在涌现出来,问题在于我们该管它叫啥。这个运动的许多关键原则(自组织、自愿联合、互助、拒绝国家权力)来自于无政府主义传统。然而许多怀有这些思想的人们不太情愿乃至断然拒绝称自己为“无政府主义者”。民主的情况也一样。我自己的做法通常是公开地接受这两个术语,而且说实话我会主张无政府主义和民主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回事,或者它们理应是一回事。然而如前所述,在这个问题上人们之间没有共识,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多数见解。

在我看来,这都无外乎是些战术性、政治性的问题。在历史上,“民主”一词曾有过为数众多的不同含义。在起初,它指的是一种制度,在这种制度下,一个社区的公民在一个集体会议上通过平等的投票来进行决策。在其历史中的绝大部分时候,民主指的是政治失序、暴动、私刑和派系暴力(事实上,这个词所能引发的种种联想,就跟今天说“无政府状态”时引起的联想类似)。只是到了最近,它才被确定为一种由一国公民选举代表来以自身名义行使国家权力的制度。这里面显然没有什么真正本质性的东西可供我们发现。这些不同指称的唯一共同点或许在于,它们都包含这么一层意思:政治问题通常仅受小范围精英阶层的关照,但是在此处,这些问题向所有人开放了,对此,人们若非觉得极好,便是觉得糟透。这个词总是充满了道德色彩,乃至于要写一部不情绪化的、理客中的民主史几乎在文面上构成了一种自相矛盾。学者若想要表现得理客中,大都会避免使用这个词。而那些对民主作出归纳概括的人们则难免要夹带私货。

当然了,我也没少夹带私货。而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为了公平起见,我需要在开头就对读者亮明我的观点。“民主”一词尽管饱经暴君和煽动家们的不断滥用,却仍旧在普罗大众中保持着顽强的吸引力,在我看来,此事绝不是毫无缘由的。对大多数人来说,民主仍然与普通人集体管理自身事务的一些观念联系在一起。自19世纪开始,该词便已具备了这一内涵,而且正是由于这个原因,19世纪的那些最初排斥这个词的政治家们,才不情不愿地开始采用它,并把自己称为“民主主义者”。他们还逐渐地拼凑出一段历史,凭借这个,他们便可以标榜自己为一种古代雅典以来的传统的继承人。然而,我也将假设“民主”的历史不应被仅仅视为“民主”这个词的历史——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者该说没有特别的学术性理由,因为这些并非学术问题,而是道德和政治问题。如果民主指的便是社区通过公开和相对平等的公共讨论过程来管理自身事务,那么我们便没有理由不认为,相较于今天大多数民族国家的宪政制度,非洲或巴西农村社区的那些平等主义决策形式,至少是同样配得上民主这个名称,而且在许多情况下,后者远更配得上叫作民主。

有鉴于此,我要提出一系列相互关联的论点,而最好的方式也许是马上把它们都摆出来。

1. 在探讨这个问题时,几乎所有人都会假定“民主”是一个“西方”概念,其历史开始于古代雅典。他们还假定,18和19世纪的西欧以及北美政治家所尝试复兴的事物,本质上跟那是一回事。因而人们觉得民主天然地生长在西欧及其讲英语或法语的殖民地中。这些假定一个都没有道理。“西方文明”是一个极其不自洽的概念,但如果它真能够指称什么,它指的只能是一种思想传统。总体上说,该传统对任何我们视之为民主的事物都充满敌意,在这一点上它跟印度、中国或中美洲的思想传统没什么不同。

2. 然而,民主实践,也即平等主义的决策过程,几乎在任何地方都有出现,且那并非为任何一个特定的“文明”、文化或传统所特有。只要人们在系统的强制结构之外营建生活,民主实践便会出现。

3. “民主理想”一般会在如下情况中出现: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知识分子和政治家通常在某种意义上游走于国家和民众运动、民众实践之间,当他们审视自身传统——毫无例外,这发生于与其他传统的对话过程中——时,他们会引用过往或当前的民主实践案例,以此来论证他们的传统具有一个民主的基本内核。我把这称为“重新建构民主(democratic refoundation)”之时刻。从思想传统的角度来看,这些也同时是进行收编(recuperation)的时候,在这些进程中,拥有大不相同的历史及传统的人们间发生错综复杂的种种互动,其中形成的理想和制度,却被表述为源于该思想传统本身的逻辑。这不仅仅在欧洲出现,尤其在19世纪和20世纪的进程中,几乎到处都在经历这样的过程。

4. 诚然,这种理想总是(至少部分地)建立在被发明的传统之上。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是不真实或不正当的,也不是说它至少比任何其他理想不真实或不正当。然而矛盾之处在于,这种理想总是建立在一种不可能的美梦之上——它试图把民主程序或实践与国家的强制机制结合起来。其结果没能在世界上产生任何名副其实的“民主国家(Democracies)”,而是仅有一星半点、通常相当有限民主元素的共和国(Republics)。

5. 我们今天正在经历的并非民主的危机,而是国家的危机。近年来,全球社会运动中,人们对民主实践及程序的兴趣正在经历一场大规模复兴,但这几乎完全是在国家主义框架之外展开的。民主的未来正存在于此。

让我大致按以上顺序来谈谈这些问题。先来看看把民主视为一个多少是“西方概念”的这种古怪想法。

第一部分:论“西方传统”观念的不自洽

那么就让我从一个相对容易的靶子开始,那就是塞缪尔·P·亨廷顿关于“文明冲突”的著名文章。亨廷顿是哈佛大学国际关系学教授,一个典型的冷战知识分子,深受广大右翼智囊团的喜爱。1993年他发表了一篇文章,主张如今冷战已经结束,全球冲突的重点将会转向不同古老文化传统间的相互冲突。该论点因为推崇了某种文化上的谦恭观念而广受关注。通过借鉴阿诺德·汤因比的作品,亨廷顿力图使西方人明白他们的文明只是众多文明中的一种,绝不应当把西方的价值观念视为普遍之物。“民主”在他看来尤其明显地是个西方的观念,西方应当放弃将之强加给世界其他部分的努力。

表面看来,西方文化的大部分内容确实已经渗透到世界其他地方。然而在更基本的层面上,西方的概念与其他文明中盛行的概念有根本的不同。个人主义、自由主义、宪政、人权、平等、自由、法治、民主、自由市场、政教分离等这些西方观念,在伊斯兰、儒家、日本、印度、佛教或东正教文化中往往无法引起什么共鸣。西方传播这些观念的努力反而产生了对“人权帝国主义”的反对和对本土价值的重申,这在西方文化之外的年轻一代人对宗教原教旨主义的支持之中可以略见一斑。假定“普世文明”之存在的想法正是一种西方式的观念,这一想法与大多数亚洲社会的特殊主义格格不入,也与他们对民族间相互区别的强调针锋相对。(1993; 120)

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这个西方概念的清单都很吸引人。比如说,如果从字面上看,这将意味着“西方”只有到了19世纪甚至20世纪才真正具备了某种可以辨别的形式,因为在那之前的任何一个世纪,绝大多数的“西方人”都会断然拒绝几乎所有这些原则——当然,前提是他们真能想得到这些原则。如果愿意的话,人们可以回溯过去两三千年的历史,从而在欧洲的不同地区找到这些原则可信的先驱者。也确实有很多人去找了。在这方面,前五世纪的雅典通常提供了一个有用的资源,前提在于人们得愿意无视,或者至少是略去从那时起到公元1215年乃至1776年间发生的几乎所有事情。而这大致便是大部分传统教科书所采用的方法。亨廷顿要比这高妙一点,他把希腊和罗马作为一个单独的“古典文明”,后者后来分裂成为东方(希腊)和西方(拉丁)的基督教,当然还有后来出现的伊斯兰教。当西方文明开始时,它与拉丁基督教世界是一回事。然而,在经历了宗教改革和反宗教改革的动荡之后,该文明失去了它的宗教特性,转而成为某种更为广泛的、本质世俗的东西。然而,他的主张最终与传统的教科书里的内容殊途同归,因为亨廷顿同时还强调,比起它那东正教和伊斯兰教对手,西方传统一直以来都“远更是”古典文明思想的继承者。

如今人们已经有了一千种方法可以用来攻击亨廷顿的立场。他的“西方概念”清单尤其显得武断。长久以来,各式各样的概念都在西欧不断漂流,且其中许多概念得到了比这些远更为广泛的接受。为什么非要选这个名单而不是别的?选择的标准何在?显然,亨廷顿的直接目的是要表明,许多在西欧和北美被广泛接受的观念可能会在其他地方遭到怀疑。然而即便在这个基础上,人们是不是也可以同样列出一个完全不同的清单:比如说,我们也可以认为“西方文化”的前提是科学、工业主义、官僚理性、民族主义、种族理论和对地理扩张的无尽欲望,并且继而主张西方文化的顶峰是第三帝国?(实际上,一些对西方的激进批评者恰恰可能会提出这种论点)。然而即使在遭到批评之后,亨廷顿仍然顽固地主张一份几乎同样武断的清单(e.g., 1996)。

在我看来,为了理解亨廷顿为什么要做这么一份清单,唯一方法是检查他对“文化”和“文明”这两个术语的使用。事实上,如果仔细阅读文本,人们就会发现其中“西方文化”和“西方文明”这两个短语几乎是可以互换使用的。在他那里,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文化。而文化似乎主要由“思想”、“概念”和“价值观”所组成。就西方而言,这些思想似乎曾经与基督教的某些派别联系在一起,但现在已经形成了基本上是地理的或民族的分布,在西欧及其讲英语和法语的移民殖民地扎下了根。[1]他列出的其他那些文明——除日本以外——并非以地理术语来定义的。它们仍然是宗教:伊斯兰、儒家、佛教、印度教和东正教文明。到这里已经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为什么西方就该在1520年左右停止以宗教术语进行定义(尽管大多数西方人仍然称自己为“基督徒”),而其他却都要保持如此(尽管,比如说,大多数中国人肯定不会自称为“儒家子弟”)?这大概是因为,如果亨廷顿要在这个问题上做到一以贯之,他就必须从西方排除某些他不愿排除的群体(天主教徒或新教徒、犹太人、自然神论者、世俗哲学家),否则就必须提供一些理由,说明为什么唯独西方可以由各种信仰和哲学的复杂混合体组成,而所有其他文明都不能。尽管事实上,如果我们考察像印度或中国这些地理单位的历史(而并非像印度教或儒教这样虚构的实体),人们恰恰会发现一个信仰和哲学的复杂混合体。

情况变得更糟。在后来一份名为“什么使西方成为西方”(1996)的澄清文本里,亨廷顿真的声称说“多元性”是西方的独特品质之一:

西方社会在历史上一直是高度多元化的。正如卡尔·多伊奇指出的那样,西方的独特之处在于“不以血缘关系或婚姻为基础的各种自治团体的兴起和存续”。这些团体从六、七世纪便开始存在,最初包括修道院、修会和行会,但后来扩张到欧洲各地,包含了各种其他协会和社团(1996:234)。

他继续解释道,这种多样性还包括阶级多元化(贵族的强势)、社会多元化(代表机构)、语言多样性等等。他说,所有这些逐渐为西方公民社会所特有的复杂性创造了条件。现在,要指出这一切是多么的荒谬是很容易的。例如我们可以提醒读者,在其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中国和印度实际上比西欧在宗教上更为多元;[2]大多数亚洲社会都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类教团、行会、书院、秘密社团、团契以及职业或市民团体;那里的人没有想象出西方特有的那些强迫一致的方式,比如消灭异教徒的战争、宗教裁判所以及猎巫等等。然而亨廷顿的做法之所以出人意料,在于他试图把自己罗列的类别之不自洽转变为其定义性特征。首先,他把亚洲文明描述成从定义上便不可能是多元的;然后,如果有人抱怨被他归为“西方”的人们似乎毫无共同之处——没有共同的语言、宗教、哲学或政府模式——亨廷顿可以简单地回答,这种多元性正是西方的定义性特征。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论证。

在大多数方面,亨廷顿的论点不过是典型的、老式的东方主义罢了。在他笔下,欧洲文明显得天生便富有活力,而“东方”则至少是被默示为停滞、不变和单一的。然而,我真正想提请注意的是亨廷顿的“文明”和“文化”概念是有多么缺乏一贯性。毕竟,“文明”这个词可以有两种非常不同的使用方式。它可以用来指代一个人们生活在城市中的社会,就好比说考古学家可能会用它来指称印度河流域。或者它可以指教养、创举或是文化成就。而文化也有着很类似的两重含义。我们可以在人类学的意义上使用这个术语,用它来指一种感觉结构,一组特定文化的成员会在成长过程中汲取的符号代码,这些符号代码贯穿于他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从说话、吃饭、结婚、打手势到演奏音乐等等。用布迪厄的术语来说,我们可以把这种意义上的文化称为惯习(habitus)。另一方面,人们也可以用这个词来指称所谓的“高级文化”:一些艺术、文学或哲学精英的最杰出、最深刻的作品。在定义西方的时候,亨廷顿坚持只用其最杰出、最富价值的概念,比如自由、人权等等。这表明,无论在提及“文化”或是“文明”的时候,他所考虑的主要是它们的第二种含义。毕竟,如果在人类学的意义上使用“文化”,那么古希腊人最直接的继承人显然不是现代英国人和法国人,而是现代希腊人。然而在亨廷顿的体系中,现代希腊人早在1500多年前便皈依了错误的基督教形态,因而打那时起他们便与西方分道扬镳了。

简而言之,为了使亨廷顿所使用的“文明”概念真正有意义,我们有必要把文明设想为一种人们交相阅读彼此书籍的传统。如果说拿破仑或迪斯雷利(Benjamin Disraeli)比他们同时代的希腊牧羊人更有资格被称为是柏拉图和修昔底德的继承者,那么原因只能是这样:这两个人更有可能读过柏拉图和修昔底德。西方文化不仅仅是一个观念的集合;而是教科书里会教到的,人们还会在讲堂、咖啡馆或文艺沙龙中讨论的观念的集合。若非如此,那怎么设想可能会存在这样一种文明,始于古希腊,传到古罗马,在中世纪天主教世界中苟延残喘,在意大利文艺复兴中获得复苏,然后传到主要是北大西洋沿岸的那些国家定居下来?且若非如此,我们也不可能解释,在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像人权、民主这样的“西方概念”如何仅仅存在于潜在的可能性之中(in potentia)。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文学和哲学的传统,一套首先在古希腊被想象出来的观念,然后它们便通过书籍、讲课和研讨会的方式被传布了数千年,随之它们向西漂移,直到一、两个世纪前,这些观念中有关自由和民主的潜能在大西洋沿岸的少数国家得到了充分实现。一旦被铭刻入全新的民主机构,它们便开始逐渐渗入到普通公民的社会和政治常识。到后来,支持者们认定这些观念具有普世性的地位,并试图将其强加给世界其他地区。但在这里,这些观念暴露出了其局限所在,因为它们终究无法扩展到其他地区,在这些地区里,人们基于古兰经学术或是佛陀教义,形成了同样强大的对抗性文本传统,并灌输着其他的概念和价值观。

这种立场至少在思想上是一以贯之的,它可以称为关于文明的巨著理论(the Great Books theory of civilization)。从某方面看来,这个理论是很有说服力的。人们可以说,一个人是不是西方人这件事,与其所具有的惯习无关。那不在于一个人在童年时吸收了何种深深具身化了的对世界的理解——这种理解使得一些人成为英国上流社会女性,另一些则变成巴伐利亚农场的男孩,或来自布鲁克林的意大利小子。相反,西方更应当说是他们所有人从主要是青少年时代开始参与其中的文学-哲学传统——话说回来,这个传统的一些元素确实逐渐成为了所有人常识的一部分。问题在于,如果亨廷顿一以贯之地应用这一思考模式,它就会毁了他的论点。如果文明并非深深具身化在人之上,那么,为什么一个秘鲁上层社会的妇女,或者一个孟加拉的农家男孩,就不能接受同样的课程,并和其他人一样成为西方人?然而亨廷顿恰恰就想否认这样一种可能性。

结果就是,他被迫在“文明”和“文化”的两种含义之间反复游移。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是用最崇高的理想来定义西方概念的。然而有些时候,西方也被定义为其现存的制度结构,其例子便是所有那些早期的中世纪行会和修道会,这些事物似乎不是来自阅读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启发,而是完全按照自身意愿出现的。有些时候,他把西方的个人主义视作一种通常遭到压制的抽象原则,一种保存在古代文献中的思想,却也偶尔会在比如《大宪章》这样的文件中探出头脑。另外一些时候,他又将西方视为一种根深蒂固的民间认识,并认为对于成长于不同文化传统中的人来说,西方永远不会具有直观的意义。

正如我所说,我选择亨廷顿主要是因为他太容易反驳了。“文明冲突”理论中的论证过程草率得出奇。[3]批评者们对他关于非西方文明的大部分言论都进行了恰当的抨击。从这点来说,读者可能会对我为何要在他身上花这么多时间感到好奇。我的理由就是,部分源于其笨拙,亨廷顿的论点带出了几乎所有人共享的假设中一贯性的缺乏。在我所知范围之内,他的批评者中没有人对其下述观点提出质疑:存在着一个可以称为“西方”的实体,这个西方既可以视为是起源于古希腊的文学传统,又可看作如今在西欧和北美生活着的人们所保有的常识文化。同样没有受到质疑的假设是,个人主义、民主这样的概念在某种程度上为西方所独有。所有这些都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被当成是辩论得以展开的基础。有的人开始庆祝西方是自由的发源地。其他人则谴责它是帝国主义暴力的渊薮。但几乎找不到一个左派或右派的政治、哲学或社会思想家质疑如下问题:人们是否真能就“西方传统”说出任何有意义的东西?事实上,很多人虽然无比激进,但他们似乎认为,除了西方传统之外,要就任何其他内容说出些有意义的东西都是不可能的。[4]

补充性笔记:关于西方式视线的含混性

我想指出的是,其实构建西方这个概念的过程一直在模糊化两种东西的界限,其一是文字传统,另一个则是日常实践形式。让我们举一个特别生动的例子: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一位名叫吕西安·列维-布留尔(Lucien Lévy-Bruhl)的法国哲学家在其一系列著作中主张,许多人类学家研究过的社会都表现出了一种“前逻辑心态”(1926, etc.)。他认为,原始人所采用的思维原理与逻辑性、经验性的现代西方人大相径庭。我们用不着说明他的全部论证。列维-布留尔关于原始逻辑所说的所有内容几乎立即便遭到攻击,他的论点在今天已完全失去了信用。然而,对列维-布留尔的批评总的来说没能指出他是在拿苹果和橘子作比较。他在做的事情,基本上是从身处非洲、新几内亚及类似地区的欧洲人传教士或殖民地官员的观察笔记中,收集那些最难以理解的宗教仪式记录,以及对反常状况的意外反应,并试图推导出它们的逻辑。然后他拿这些材料去跟西方作比较。但他不是去跟从法国或其他西方国家收集到的同类材料比,而是去跟完全是理想化了的观念比,这些观念关乎西方人理应如何为人处世,依据的是种种哲学和科学文献(因而理所当然,这些观念也从对哲人、学者们讨论文献时行为举止的考察中得到支持)。其结果的荒谬性一清二楚:我们都知道,一个普通人可不会在日常事务中运用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以及实验方法。但这种写法的特殊魔力在于,它迫使我们头一次面对这种古怪玩意儿。

列维-布留尔的写法事实上十分常见。究竟它的魔力是如何发挥作用的?这主要是通过让读者去代入一个特征不明的、正在尝试解决谜团的人类角色。西方哲学,尤其是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所开创的传统,比起其他哲学传统(它们很少会以如此去语境化的思想家开始)而言,特别容易让我们产生这样一种印象,仿佛宇宙是从昨天才刚刚诞生的一样,于是任何预备知识便都是不必要的。而且这一思想传统的呈现方式里,往往会有一位富有常识的叙述者,正遭遇到了某种异域的实践——这就是为什么,比如说,一个当代的德国人在读塔西佗的《日耳曼尼亚志》时,会自动带入的不是他自己先祖的视角,却是此书意大利叙述者的[5];这也是为什么,当一位意大利无神论者阅读英国国教会传教士关于某些津巴布韦的仪式记录时,根本不会考虑到这位观察者自己遵从的那些诡异的品茶仪式或是圣餐变体论。像这样,西方的整个历史就能呈现为一连串“发明”和“发现”的故事。最重要的是,一旦有人开始写文章来处理这些问题——如同我正在做的一样——此人实际上便成了这一正典的组成部分。传统看起来越来越像一张天罗地网,让他无处可逃。

对列维-布留尔而言——而且在这件事上,对于当代大多数人类学家而言——所谓“西方的个人”不是别的,正是那样一个缺乏特征的、理性的观察者。当我们写作某类文章时,我们就被期待去假扮成这样的观察者,或者说是一束脱离实体的视线,它所包含的任何个人或社会性的内容都得仔细地清除干净。这个观察者跟任何现实存在者都几乎没有关系,跟曾经成长过、爱过、恨过、以某种方式介入过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无甚瓜葛。它是一个纯粹的抽象物。一旦意识到所有这些,人类学家便产生了一个可怕的难题:如果所谓“西方的个人”并不存在,那么我们究竟是在比较些什么?

在我看来,对于想把西方的个人奉为“民主主义”承担者的人们而言,这甚至造成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民主主义意味着共同自治,然而西方的个人却是一种把任何与共同体之间的联系都撇得一干二净的行动者。这样一个相对来说缺乏特征的理性观察者形象,虽然有可能被设想为某类市场经济活动的主角,但如果想把他(而且除非特别声明,他一般被假定为男性)确立为一位民主派,那就只能是把民主主义本身定义为一种市场活动,行动者只是为了追求一组经济利益而参与其中。这当然就是理性选择理论主张的研究思路。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你可以认为,在民主决策的问题上,从卢梭以来的主导性认识方式中,这种想法早已有所体现了。卢梭倾向于将“商议”看成仅仅是在平衡各方利益,而不是一种形成甚至是塑造了参与主体们自身的过程(Manin 1944)[6]。对行动者的这种抽象方式切断了其与任何具体共同体之间的联系,以至于很难看出它该如何参与民主主义进程所要求的任何种类的对话和折衷。人们只可能想象这样的主体将会追求一种最为抽象的民主程序,比如说,去参加定期选举。

重构世界体系

读者可能要问:如果“西方”是个没有意义的概念,那我们该怎样去谈论诸如此类的问题?在我看来,我们需要一整套全新的概念。当然了,我们不宜在这里发展这些概念。其实我曾在其他研究(Graeber 2004)中提出,现存的一系列术语——以“西方”为首,但也包括了比如“现代性”这样的概念——都无助于真正的思考,充其量只是思考的替代品罢了。如果一个人从城市化程度抑或是文学及哲学传统去考察,他就不难产生这样一种印象:欧亚大陆在历史中绝大部分时间里都被分割成了三个主要中心:一个以中国为中心的东部体系;一个位于东南部的体系,它的中心如今成了印度;还有一个西部的文明,中心地区在今天被我们称为“中东”的地方,其势力所及朝地中海方向延伸,时远时近。用世界体系论的术语来说,中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对于美索不达米亚及黎凡特地区的诸核心国家而言,欧洲与非洲这两个地区与其维持着几乎完全一致的关系:两地都是典型的经济边缘地区,进口制成品并出口金银一类的原材料以及(重要的是)大量的奴隶(在公元868-883年间巴士拉爆发非洲奴隶起义后,阿巴斯王朝似乎转而开始从欧洲进口奴隶,因为人们认为后者更加听话)。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时刻里,欧洲和非洲在文化上也处于边缘地位。从各方面来看,伊斯兰世界都如此地与后来被称为“西方传统”的东西如出一辙:他们在知性上努力融合犹太教-基督教经文与希腊哲学,在文学上强调宫廷爱情,此外还推崇科学的理性主义、守法主义和清教徒式的一神论,他们具有传教冲动,推行扩张的商业资本主义,甚至还发生过阶段性的“东方神秘主义”热潮。乃至欧洲历史学家只可能是被最深刻的历史偏见蒙蔽了双眼,才会得出结论说这些其实是西方传统。事实上,只有当那些生活在蛮族王国的中世纪欧洲人自身变得更像伊斯兰人了之后,他们才开始接近于我们今天称为“西方”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就有必要重新审视我们曾称作“西方之崛起”的事件,有必要把它想成,用世界体系论的术语来说,是米歇尔-罗尔夫·特罗约(Michel-Rolph Trouillot, 2003)称为“北大西洋体系”的产生过程。这个体系逐渐取代了地中海半边缘地区,作为自成一体的世界经济而出现,并与旧有的,以印度洋为中心的世界社会展开竞争,然后逐步、缓慢且痛苦地兼并了后者。北大西洋世界体系的创造是通过超乎想象的巨大灾难而实现的,这一过程包括了对许多文明的全面摧毁、大规模的奴役以及数以亿计人类的丧生。通过不断融合非洲、美洲原住民及欧洲传统,它也创造出了其独特形式的世界主义。对北大西洋的那些海上无产者的历史进行再现的工作仍在逐渐起步。这段关于暴动、海盗、反抗、流亡、实验性共同体,且充满了各类反律法主义及平民主义观念的历史,在常规的论述中基本遭到了完全的忽视,其大部分内容已经永久佚失。然而,或许正是这些进程,在后来被称作“民主主义”的激进理念的形成过程中发挥了关键角色。不过这些还是留到后文再讲吧。在这里我只想强调这一点:我们在处理的问题并非什么“诸文明”的发展史,好像其中会有什么赫尔德式的或黑格尔式的内在展开过程——不是那样的,这根本上便是些相互纠缠,难解难分的社会。

第二部分:民主主义不是发明出来的

我在本文开头处提出,民主主义的历史有两种非常不同的写法。其一是写关于“民主主义”这个概念的历史,然后去从古代雅典开始写起;另一种则是写有关平等主义式决策程序的历史,这种程序在雅典被人们叫成了“民主的”。

一般说来,我们倾向于认为两者实际上是一回事,因为人们通常认为民主主义就跟比如科学或哲学一样,是古希腊人的发明。这个主张乍看起来非常奇怪。平等主义的共同体在人类历史上随处可见(其中很多可要比前五世纪的雅典平等多了),而且面对集体性的大事,它们各自都有一套决策程序。通常这会包括共同体成员的全体集会和讨论。在这种场合下,共同体的所有成员至少在理论上都有平等的发言权。然而不知何故,人们常常断定这些无法称得上是“民主的”程序。

这个主张之所以貌似有点道理,可能是因为在这些别的集会里,一般很少会进行投票表决。几乎毫无例外,它们采用的都是某种形式的共识寻求程序。这个事实本身就很有意思。如果举手投票,或是让正反两方各站广场一侧的做法并非什么极端复杂的想法,从而不需要什么古代的天才去“发明”它们,那么为什么鲜少有人采用这些程序呢?为什么与此相反,共同体几乎毫无例外地会更倾向于采纳明显更难达成的一致同意方式?

我想提出的解释是,这是因为在当面共同体(face-to-face community)中,人们更容易弄清的事情是共同体的绝大多数成员想要怎么做,而不是如何让那些不想这么做的人改变主意。一个典型的会采用共识决策法(consensus decision-making)的社会中,往往不存在强迫少数派服从多数决策的手段,这有两种可能:不是因为那里不存在垄断着强制暴力的国家,就是因为国家没有兴趣,或并不试图干预地方性决策。如果不存在一种手段去强迫那些不满于多数意见的人们服从决定,那么举行投票将会是最糟糕的选择。投票表决相当于一场公开比试,参加者中的一部分将被判为输家。投票表决能够最有效地制造出屈辱、怨恨和敌意,而这些最终将导向共同体的毁灭。任何一个活动家,只要他接受过为当前的直接行动小组而设计的促动技术培训,他就能告诉你,共识程序绝非议会辩论,而寻求共识跟投票表决也是毫无共同点。相反,这个过程里人们总是在折衷和综合不同意见,以期能够创制出一项任何人都不会强烈反对并拒绝接受的决定。也就是说,我们一般会有的,对“决策”及其“实施”的区分,在这里有效地瓦解了。当然,并不是说所有人都必须同意决定。大多数形式的共识都会包含不同程度的异议,但重要的是要保证没有人会感到自己的观点遭到了完全无视并愤而出走,也就是说,要保证即便有人觉得集体作出的决策不甚高明,也会愿意给予消极的默许。

我们可以认为,少数服从多数方式民主(majority democracy)只有同时满足了以下两个条件才会出现:

1. 人们感觉在进行集体决策时所有人都该拥有平等的发言权;

2. 存在强制机器去执行这些决定。

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刻,同时具备两者的情况极其罕见。在平等主义的社会里,人们往往同时会认为推行系统性强制是错误的。而在确实存在强制机器的地方,对于这些强制力的操纵者们而言,是否执行了某种民众意志这个问题,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与这明显有关的是,古希腊是历史上最具有竞争性的社会之一。这个社会倾向于用公开竞赛的方式来办一切事情,从体育竞技到哲学或悲剧演出,乃至其他所有事。所以连政治决策也被他们搞成公开竞争了,这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不过更重要的是,参与决策的本来就是些武装民众。亚里士多德在其《政治学》中曾指出,希腊诸城邦国家的组织结构一般取决于其军队的主力兵种:如果主力是骑兵,城邦就将是贵族制政体,因为购置马匹需要花很多钱;如果是重装步兵,城邦就将是寡头制,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承担得起武器和操练费用;如果城邦主要依赖海军或轻装步兵,便可以期待存在一个民主制,因为人人都会划桨或是操作投石器。换句话说,一个人只要有了武器,说起话来就会有分量。这一点在色诺芬的《远征记》中体现得再清楚不过了。这本书讲到一队突然失去首领的希腊雇佣兵迷失在波斯境内。他们选出了新长官,并随即举行了一次集体投票来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在这类情况中,即便投票结果是60比40,力量的对比也是一目了然的,乃至所有人都看得出如果发生混战会有什么结果。每一场投票都是一次征服,真正意义上的征服。

换句话说,在这里,决策与实施手段的区别同样被瓦解了(或者有可能被瓦解),只不过是以一种非常不同的方式。

如果这就是民主,那罗马军团可能也是很民主的。而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一直被禁止进入罗马城。然后,当马基雅维利在“现代”的破晓时分复活民主共和国的概念时,他也立即重提了武装民众的观念。

这反过来能够解释“democracy”这个概念本身,该词本来是那些反对它的精英主义者们造出来诋毁它用的,字面意思是人民的“力量”,乃至人民的“暴力”,是“kratos”而不是“archos”[*1]。在那些创造该词的精英主义者眼里,民主主义从来都跟纯粹的暴动或者暴民统治没什么两样。虽然说你懂的,他们的解决方案是让人民承受另一些人的永久征服。讽刺的是,当他们确实出于这种理由成功压制了民主主义后(通常情况下他们总能办到),其造成的结果却是:此时,若想传达人民大众的意志,便恰恰只剩下通过暴动这条唯一途径了。于是在比如罗马帝国或18世纪英国这些地方,暴动成了一种相当制度化了的实践。

然而在多大程度上,这种现象其实受到了国家的刻意营造?这是一个值得进行历史考察的问题。我在此处说的当然不是那些字面意义的暴动,而是我想称为“丑恶之镜(ugly mirror)”的制度:那些精英们会促成或支援这类制度的确立,以加强人们的一种印象,即觉得所有的民众决策都将是暴力、混乱且肆意妄为的“暴民统治”。我猜这些做法对于独裁主义政权来说是家常便饭。比如想想这个:在民主主义的雅典城邦里,广场集会(agora)是他们标志性的公共活动,而这在独裁主义的罗马则是竞技场观赛(circus)——一种庶民大众聚集起来观赏竞速、角斗或集体处决的活动。这些竞技活动要么直接受到国家资助,要么在更常见的情况下,是由精英中的特定成员所赞助(Veyne 1976; Kyle 1998; Lomar and Cornell 2003)。角斗竞赛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确实包含某种民众决策:根据民众的喝彩情况,角斗士将被释放或是处死。然而,雅典的广场集会程序是被设计来最大化民众之尊严以及其商议深度的(虽然它在根底上存在强制的元素,且时常能制定出残忍无比的决议来),而罗马的竞技场几乎正好完全相反。它类似一种常规化的、得到官方赞助的私刑活动。后世那些对民主主义怀有敌意的作家们,会用上包括“喜怒无常、露骨残暴、拉帮结伙(彼此敌对的战车队支持者们时常会在大街上殴斗)、英雄崇拜、激动癫狂”之类的措辞来描述那些“暴徒”。然而在罗马圆形剧场里,这些品质中的几乎每一项都不仅得到容忍,而且还受到鼓励。似乎独裁主义精英们希望给公众持续提供关于混乱状态的恐怖景象,好让他们体会到如果他们胆敢夺权,随之而来的将会是什么。

我对于直接民主之起源所具有的军事性质的强调,并不意味着在比如中世纪城市和新英格兰城镇里的群众集会就不是一些(通常而言)有秩序、有尊严的程序;虽然我们有理由猜测,这部分也是由于在实际做法中,人们在一定程度上是把寻求共识作为其行动底线的。然而,他们的做法似乎并没能促使那些政治精英改变观点,让他们不再把民众自治跟竞技场或罗马、拜占庭帝国暴动等同起来。联邦党人文集的作者们与同时代的大多数有教养人士类似,理所当然地把他们称为“民主主义”的东西——他们用该词来指称直接民主主义,或照他们有时会用的提法来说是“单纯民主主义(pure democracy)”——看成一种本质上乱糟糟、闹哄哄的政府形式,更不必说那还将危害到少数派的权利(此处浮现在他们脑海中的少数派是有钱人)。只有等到“民主主义”这个术语几乎完全把代表原则融入自身以后,该词才重获这些出生高贵的政治理论家们的青睐,也才获得了它在今天的意涵。然而代表这个概念本身也有着意味深长的历史,如同卡斯托里亚迪斯(Cornelius Castoriadis, 1991; Godbout 2005)指出的那样,这个词本来是指面对国王的人民代表团,也就是国内使节那样的存在,他运用的那种权力无论如何都不是属于他自己的。在下一部分里,我想简单谈谈这一切都是如何发生的。

第三部分:论“民主理想”的形成

这个过程耗费了漫长的时间。在北大西洋体系成立后头三百年里,民主仍然意味着“暴民”,即使在“革命年代”中也同样是如此。几乎毫无例外的是,如今被视作英国、法国和美国第一部民主宪法的创始者们,都彻底否认他们是在试图引入“民主”。弗朗西·杜比-德希(Francis Dupuis-Deri 1999, 2004)观察到:

美国和法国现代选举制度的创始者们公开地反对民主。这种反民主主义部分可以从他们保有的丰富的古希腊-罗马文史哲知识中得到解释。在政治史问题上,美国和法国的政治人物普遍自视为古典文明的直接继承者,并认为从雅典、罗马到波士顿、巴黎的整个历史中,同样的政治力量始终在无尽的斗争中互相对峙。这些创始者们站在历史上共和势力的一边,反对贵族以及民主势力,在这里,罗马共和国同时是美国人和法国人效仿的典范,而雅典民主则是遭蔑视的对立模式。(Dupuis-Deri 2004: 120)

比如说在18世纪末的英语世界里,大多数受过教育的人们对雅典民主的知识,主要来自于托马斯·霍布斯所翻译的修昔底德。无怪乎他们会得出结论,认为民主意味着无序、动荡,充满党同伐异和蛊惑煽动,且具有转变为专制主义的强烈倾向。

对于任何带有民主色彩的东西,当时的大部分政治家都抱有敌意,而这不为别的,恰恰是因为他们自认继承了今天我们称为“西方传统”的那种东西。比如,美国宪法里便载入了罗马共和国的理想,宪法的制定者们在十分有意识地尝试模仿罗马的“混合宪法”,平衡君主制、贵族制和民主制的元素。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便在他的《宪法辩护》(1797年)中主张,真正的平等主义社会是不存在的;每个已知的人类社会都存在着最高领导人、贵族集团(无论那是在财富意义上的,抑或是品德高尚的“自然贵族”)和民众阶层,而罗马宪法在平衡每个人的权力方面最为完美。通过设置一位强势的总统、一个代表富人的参议院和一个代表人民的国会,美国宪法的主旨便在于重现这样的平衡——尽管国会的力量遭到极大的限制,它仅能够确保民众对税款分配的控制。这种共和主义的理想是所有“民主”宪法的基础,因而直到今天,美国的许多保守派思想家还喜欢指出,“美国不是民主国家,而是共和国。”

另一方面,正如约翰·马可夫(John Markoff)所指出的,“18世纪尾声那些自称的民主派们中间,很多人极度怀疑议会制度,对政党竞争体制充满敌意,批评匿名投票,对妇女的选举权漠不关心乃至反对,有些还对奴隶制持宽容态度”(1999: 661)——在这里同样的,对于这些想要复兴古代雅典的人们来说,会有这样的立场一点儿也不足为奇。

在当时,这一类直率的民主人士,就比如托马斯·潘恩,即便是在革命政权内部也仅被视为一小撮乌合之众。情况要到下个世纪才开始发生变化。在美国,19世纪头几十年里选举权的扩大,迫使政治家们愈发需要去寻求小农和城市工人的选票,一些人开始用起这个词来。引领这一潮流的是安德鲁·杰克逊,他在19世纪20年代开始自称为一个民主派。在随后二十年间,几乎所有政党都纷纷开始效仿,这不仅包括那些民粹主义者,连最保守的政党也如此。在法国,社会主义者在19世纪30年代开始提倡“民主”,并获得了类似的结果:10到15年内,即便是那些温和的以及保守的共和党人,由于被迫跟别人争夺民众选票,故而也开始用上了这个词(Dupuis-Deris 1999, 2004)。同一时期,人们对雅典的评价发生了一场急剧转变。同样是从19世纪20年代开始,雅典开始被视作“公众参与”这一崇高理想的象征,而不是一场群众暴力心理状态的噩梦(Saxonhouse 1993)。然而,这并非因为当时有谁赞同雅典式的直接民主,即使仅在地方层面上也没有(其实可以猜到,正是这一事实使得雅典的恢复名誉成为可能)。在大多数情况下,政治家们仅仅是开始用“民主”一词来代替了“共和”罢了,在指代含义上没有任何变化。我怀疑,雅典之所以开始获得好评,其实更多与当时在希腊发生的事件有关,尤其是发生在1821年至1829年间的希腊对奥斯曼帝国的独立战争。人们很难不把那看作是希罗多德笔下波斯帝国和希腊诸城邦之间冲突的现代重演,而这可说是“热爱自由的欧洲”和“专制的东方”间那种对立图示的原型文本;当然,把参照框架从修昔底德改为希罗多德,这只会对雅典的形象有利。

不久之后,小说家如维克多·雨果、诗人如沃尔特·惠特曼,纷纷开始将民主崇奉为一种高尚理想,然而当这些人这么做时,他们不是在陪那些精英们玩文字游戏,而是呼应了更广泛的大众情绪,这种情绪一早便使小农和城市工人对该词产生了好感,即便那些政治精英们基本还是在滥用着它。换句话说,“民主理想”不是从西方文学-哲学传统中产生的。相反,它是被人从外部强加给这个传统的。其实,把民主看作无疑是“西方”理想的那种想法,要到这之后很久才有。在19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当欧洲人在相对于“东方(the East)”或“东洋(the Orient)”进行自我定义时,他们不是把自己看成“西方人”,而是不多不少就自认作“欧洲人”。[8]撇开个别例外不谈,“西方”在当时指的是美洲。只有到了19世纪90年代,当欧洲人开始平等看待美国,将之视为与自身同一文明的一部分之后,许多人才开始在目前的意义上使用这个词(GoGwilt 1995; Martin & Wigan 1997: 49-62)。亨廷顿的“西方文明”则出现得更晚:这个概念最早是第一次世界大战随后几年在美国的大学里发展起来的(Federici 1995: 67),当时,德国知识分子已然陷入一种辩论,讨论他们自己到底能不能算西方的一部分。显然在二十世纪中,“西方文明”这个概念是为了殖民帝国逐渐解体的时代而量身定做的,旨在将前殖民宗主国与它们最富有、最强大的定居殖民地归在一起,坚称它们共享一种道德和智力上的优势,并且弃绝任何它们有责任“文明化”任何其他人的观念。在“西方科学”、“西方自由”或“西方消费品”等短语中明显存在着一种奇妙的紧张关系:这些短语是否反映了所有人类都应当认可的普遍真理?抑或它们不过是众多传统中的一支?正如前文所述,由此产生的表述形式充满了矛盾,以至于很难设想其究竟是如何形成的,除了这么一种可能性:为了满足某种极为特殊的历史需要。

然而,如果更仔细地检查这些术语你便会发现,所有这些“西方”之物事实上都是在不同社会间的交织缠绕中形成的。“西方科学”是由各大洲的发现拼接而成的,且现在有大量非西方人从事生产。“西方消费品”总是从世界各地汲取原料,它们中有不少明显是对亚洲产品的仿制,而且如今它们的产地都是中国。那么,“西方自由”是否一样也是如此?

想必读者已经能猜到我的答案了。

【注释】

原注

[1] 但不包括那些讲西班牙语或葡萄牙语的人。目前我们尚不清楚亨廷顿有没有评断布尔人。

[2] 就比如说,一个明代的朝臣年轻时可以信奉老庄之学,中年时遵从孔孟之道,隐退后则转投佛门,这是极其稀松平常的事情。然而即便是在今天,我们也很难在西方找到类似情况。

[3] 他的一些言论离谱地出奇(比如说他理所当然地声称,伊斯兰教、佛教和儒家等传统与西方不同,并不主张普遍性真理;而且他还说,西方传统是建立在对法律的迷恋之上,伊斯兰教则不是),人们不禁要问,任何严肃的学者怎么可能讲得出这种话来。

[4] 实际上,一些原本最为反对亨廷顿的作者们,到头来却比他走得更远。比如他们有人会认为“爱”是一个“西方概念”,在谈印度尼西亚人或巴西人情况的时候不宜使用。

[5] 或者一个法国人若去读波希多尼有关古代高卢的记录,他会代入的是古希腊人的视角(虽然这法国人要是真遇上古希腊人,他八成会以为那是某一类的阿拉伯人)。

[6] 顺带一提,这就是为什么古典的希腊哲学家都如此怀疑民主主义。他们的主张是,因为民主主义并不教导人“什么是善”。

[8] 这点之所以经常被忽略,一个原因在于黑格尔是最早在现代意义上使用“西方”的人之一,而马克思也经常沿袭他的做法。然而,在他们的时代里是很少有人那样使用该词的。

译注

[*1] democracy中的词根krato表示纯粹的“强大”或“力量”,而“archos”意指具有正当性的统治者。

来源时间:2022/2/3   发布时间:2022/2/3

旧文章ID:27050

普京和习近平将借“冬奥之约”展现对抗美国的合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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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nn M. Simmons / Chao Deng  来源:华尔街日报中文网

俄罗斯总统普京(Vladimir Putin)和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将在北京冬奥会开幕之际举行首脑会晤,届时将展现出俄中之间蓬勃发展的伙伴关系,这种关系已经给美国的外交政策和美国在全球的影响力带来挑战。

普京前往北京的时机正值俄罗斯与西方关系高度紧张,原因是俄罗斯在乌克兰边境附近进行军事集结,并要求美国及其盟国从东欧撤军。中国在呼吁通过外交手段解决问题的同时,已向俄罗斯提供了支持,敦促美国和欧洲回应俄罗斯关切的安全问题,并停止利用军事联盟来威胁其他国家。

对于普京和习近平来说,周五将是他们两年来第一次进行面对面的会谈,此前习近平因新冠疫情之故停止接见外国政要。在美国和几个盟国拒绝派遣高级别官员出席北京冬奥会、以此来抗议中国侵犯人权的行为后,普京将成为冬奥会上地位最显赫的外国领导人。

克里姆林宫的一名助手说,会谈结束后,两国领导人计划发表一份联合声明,阐述他们对国际和安全问题的共同看法。两国政府都将此次峰会标榜为两国伙伴关系中的一个里程碑。中俄两国在贸易、能源、反间谍以及越来越多的外交、国防、安全和地区热点问题上进行了合作。

在经历了数十年的疏远之后,中俄之间的协作更加紧密,这为拜登政府的战略增加了难度。拜登政府寻求孤立普京,并在俄罗斯军队入侵乌克兰时对普京和俄罗斯实施经济制裁。从长远来看,北京和莫斯科之间达成的协议可能会牵制美国在欧洲和东亚的军事资源,挫败拜登政府将中国作为全球主要安全威胁的计划,并让华盛顿在试图笼络世界各地的合作伙伴时顾此失彼。

奥巴马政府前亚洲事务高级官员罗素(Daniel Russel)说:“促使他们走到一起的是他们在削弱美国方面的共同利益。”他说,如果乌克兰危机在美国及其欧洲盟友之间制造了裂痕,这对莫斯科和北京都有利,因为“人们对美国能否捍卫民主国家产生了怀疑,这对他们都有好处。”

俄罗斯和中国之间的合作似乎有局限性。虽然两国在国防方面进行合作,但并没有建立正式的联盟,美国官员和军事专家表示,除了俄中武装部队联合演习之外,很难确定两国军事伙伴关系的紧密程度。

一些俄罗斯人对中国日益增长的经济影响力感到担忧。一些中国安全专家表示,鉴于中国在俄罗斯和欧洲的商业利益,以及中国经济与全球贸易和投资的紧密联系,中国政府对乌克兰可能发生的全面军事冲突保持警惕。

在过去十年中,普京和习近平在俄中之间建立了伙伴关系,对于美国利用其超强全球影响力压制俄罗斯和中国的担忧进一步增强了这种关系。普京和习近平都在国内树立了强硬派领导人的形象。

普京接受了中国国有媒体中央广播电视总台(China Media Group)的采访,根据克里姆林宫网站周三晚间发布的文字记录,普京在此次采访中表示:“习近平和我已认识很长时间,作为好朋友和政治家,我们对解决世界问题有大致相同的看法。”

克里姆林宫助理Yury Ushakov周三对记者表示:“俄罗斯和中国对于建立一个更加公正的世界秩序的必要性深有共识。”他指出:“中国赞同这样的立场:即一个国家的安全不能通过损害另一个国家的安全来得到保障。”

中国官媒新华社周三刊文将中俄关系称为是“互信程度最高、协作水平最高、战略价值最高的大国关系”。

习近平与普京加深友谊对美国意味着什么?共同的敌人让中俄两国再次团结起来,这对美国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华尔街日报》驻莫斯科分社的社长Ann Simmons从经济和军事两方面解读了中俄近期的各种合作对美国释出的信号。封面图片:Getty Images。本条视频最初发布于2019年6月。

中国和俄罗斯各自面临来自美国的压力,美国在被中俄视为势力范围的全球部分地区积极扩大联盟和加强伙伴关系以对抗中俄更强硬的外交和军事政策。美国正在召集日本、澳大利亚、印度和印太地区的其他国家来牵制中国,与此同时还试图加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 (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 简称﹕北约)和其他欧洲盟友的力量,以对抗俄罗斯重新夺回影响力的野心。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Nanyang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的中国安全政策专家李明江说:“中俄两国正在做的很多事情都是对美国政治、意识形态和安全方面压力的回应。”他表示:“中国和俄罗斯有一种共同看法,认为美国对各自的国家安全构成严重、切实的威胁。”

俄罗斯和中国都对美国去年夏天从阿富汗撤军表示了欢迎。中俄认为阿富汗对两国安全至关重要;中国看重阿富汗的能源和矿产资源。尽管中俄在涉及中亚的影响力方面有竞争,但暂时而言,中国愿意让俄罗斯在安全方面发挥主导作用;在哈萨克斯坦发生反政府抗议活动后,俄罗斯上月采取了干预行动,为哈萨克斯坦总统提供了支持,中国对俄罗斯的做法表示了支持。

美国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Antony Blinken)上周曾提议讨论俄罗斯在乌克兰附近集结军队问题,但遭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回绝。王毅批评拜登政府没有顾及中国的利益,并指责美国及其北大西洋公约组织 (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 简称﹕北约)盟友向东欧扩张。东欧是俄罗斯的一个核心战略关切领域。

根据中国外交部的说法,王毅对布林肯表示:“各方应当彻底摒弃冷战思维,通过谈判形成均衡、有效、可持续的欧洲安全机制,俄罗斯的合理安全关切应当得到重视和解决。”

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以及石油和天然气的进口大国,中国已经是俄罗斯能源的主要买家和俄罗斯经济的投资者。俄罗斯与中国的国际事务专家表示,北京方面可以选择强化这一角色,在俄罗斯有可能受到美国制裁之际为该国提供支持,方法包括购买更多能源资源,在美国实施出口管制的情况下提供半导体和其他商品,以及提供更大规模的贷款。

“俄罗斯的朋友很少,”莫斯科高等经济学院(Higher School of Economics)国际关系系的政治学家Alexander Lukin说。“因此,有中国这样一个强大的朋友(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站在它一边,在政治上和经济上都很重要。”

2014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并在乌克兰东部煽动亲俄分裂分子发动叛乱之后,中国成为俄罗斯堡垒的意愿日益增强。俄罗斯的行动引发了西方制裁,使俄罗斯损失了数以百亿计美元,并刺激莫斯科与北京达成一项以往长期以来没有达成的协议,由俄罗斯向中国供应天然气。

七年多以来,中国是俄罗斯最大的贸易伙伴,去年两国之间的贸易额上升到了创纪录的1,470亿美元。普京曾表示,他预计今年这一数字将上升到2,000亿美元。跨越西伯利亚阿穆尔河的铁路桥将有助于中俄之间的货物运输;该桥梁已于去年竣工。

与此同时,人民币在俄罗斯外汇储备中的比例已有所增加,到2018年3月已经增至14.2%,相比之下上一年为5%。

分析人士估计,俄罗斯国有天然气生产商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Gazprom)在未来几年可以通过俄罗斯远东地区现有的西伯利亚力量(Power of Siberia)管道和拟议中的穿越蒙古的新管道项目向中国输送近1,000亿立方米的天然气。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去年向欧洲输送了约1,750亿立方米的天然气。

卡内基莫斯科中心(Carnegie Moscow Center)的高级研究员Alexander Gabuev说,可能建设的通过蒙古的新管道将可向中国输送大约500亿立方米天然气,几乎与德国通过北溪2号(Nord Stream 2)管道可获得的输送量相同,假如北溪2号能获得认证被启用的话。

Gabuev指出:“这是一个具有极好象征意义的行动。”他说:“你要制裁我们?我们会对你竖起中指嗤之以鼻。我们去和中国合作。”

普京和习近平在他们之前进行的三十多次会晤中,发表公开言论时都一直很谨慎地不直接向美国发起挑战。

安全专家说,习近平可能也不希望被人认为赞同俄罗斯攻击乌克兰;他正在努力稳定中国经济,并为今年晚些时候的政治会议做准备;该会议料将批准他作为中共领导人的第三个五年任期。

北京在2008年举办奥运会时,普京也出席了开幕式。当时,俄罗斯军队越过边境涌入格鲁吉亚,破坏了北京在外界眼中的形象,令习近平的前任恼怒不已。

即便如此,中国政府官员仍表示,拜登政府也没有考虑到中国的利益,特别是美国加大了对台湾的支持力度,而在北京看来,此举增强了该岛对中国政治统一的抵抗力。

美国及其盟友指责中国打击香港反对派活动人士并在该国新疆地区镇压穆斯林维吾尔少数民族,这是美国对北京冬奥会进行外交抵制的原因。上述批评也激怒了中国政府。

莫斯科国立大学(Moscow State University)亚非研究所(Institute of Asia and Africa)所长Alexey Maslov表示:“现在中国也需要俄罗斯作为中国政治的唯一支持者。”他说:“俄罗斯和中国已经把彼此当做在全球未来发展中的合作伙伴。”

来源时间:2022/2/3   发布时间:2022/2/3

旧文章ID:27049

拜登执政周年,或需一场外部危机缓解低民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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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邓聿文  来源:FT中文网

1月20日是美国总统拜登执政一周年。在白宫东厅的演讲中,拜登为自己打分A+,并说他的表现“可能超出所有人的预期”,但民调不认可他的说法,昆尼皮亚克大学发布的最新民调显示,其支持率仅为33%,其他民调也只略高于40%,比特朗普略强点。华盛顿正在传两年后的总统大选民主党对决共和党的,是前任国务卿希拉里,而非拜登。这说明人们不但对拜登未来三年的政治行情不太看好,甚至也不看好民主党。

客观而言,拜登上任一年的表现并不像民调显示的那么不堪。一年前的就职演讲中,拜登表示他最重要的任务是将一个被新冠病毒阴影和社会撕裂所笼罩的美国重新团结起来,虽然这个任务没有实现,美国的种族和社会撕裂依旧,但他也确实把大量时间放在国内议程上,优先聚焦经济衰退、疫情、种族歧视和气候变化等问题。在执政周年的新闻发布会上,拜登用大篇幅回顾他一年来取得的成就,如为全美2.1亿人完全接种新冠疫苗、增加600万个新工作岗位、降低失业率和儿童贫困率、促成国会通过基建法案等。美国去年的失业率降至3.9%,创下50年新低,经济增长可能高达6%多,股市创下历史新高,这都可圈可点,尤其通过了一揽子基建法案,尽管打了一些折扣,可这是奥巴马和特朗普两位前任力图想得到而未获得的。

当然,无可否认,拜登施政在过去一年充满挫折。先后出现的德尔塔和奥密克戎两个变异毒株让拜登结束疫情的目标落空,尽管经济和日常生活正在接近恢复正常,但每天高达几十、上百万的感染人数和一二千人的死亡仍然提示疫情还很严峻;经济虽表现亮丽,可宽松货币政策和供应链危机也导致通胀达到40年来最高,严重威胁一般家庭的生活,同时已造成股市大幅下挫,几乎将去年一年的涨幅抹掉;种族歧视和贫富分化问题没有好转,特别是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增多;两党的争斗和政治极化未能如拜登所愿趋于平缓,导致包括经济、投票权、警察改革、移民议程等重大立法在国会受阻挠,拜登力推的《重建美好法案》甚至受困于民主党内部个别议员的反对而未能出台。这一切既有拜登政府的预见性和执行力的不足问题,也源于美国社会根深蒂固的结构困境,不管如何,其后果是加剧了美国内部的分裂和民众对政府的不信任。

在对外方面,拜登过去一年的最大成绩是重建了盟友体系,恢复了美国在国际社会特别是西方国家的形象,让美国的国际领导力得到了至少是部分回归。这尤其表现在对华外交上。拜登确立了对华外交的人权和价值观原则,将中国作为美国最大的竞争对手和地缘战略挑战,同中国展开了全面对抗。不过,拜登的外交在其他方面基本乏善可陈,如对朝鲜半岛和伊核,以及缅甸、埃塞、苏丹和马里等问题无所作为,尤其是在阿富汗的仓皇撤军,损害了美国的国家形象,也引发了舆论对拜登的批评,自此后,拜登的民调一直走低。拜登外交团队在美澳潜舰事件中的做法也导致法国的抗议。即使对中国,拜登也让那些不愿选边站的盟友有些无所适从。另外,美国对俄罗斯的战略挤压进一步拉近了俄中关系,如何处理最近不断恶化的乌克兰危机,对拜登的危机管控能力是一大考验。

拜登过去一年在内政外交上的作为,可用“惨淡经营”一词来形容,但由于美国的政治撕裂,形势对拜登和民主党是相当不利的。德国《商报》说,拜登执政的第二年可用五个问题来定义:(1)外交政策上,与俄罗斯谈判失败,将导致拜登作为国际危机管理者的声誉遭受巨大损害;(2)因跨大西洋关系与“北溪-2”的烦恼,他难以避免得罪共和党或者德国;(3)疫情大流行,拜登必须尽早给出积极答案;(4)通货膨胀和政治僵局;(5)脆弱的民主和一个正变得更激进的国家。有鉴于此,多数看法认为,民主党很可能会输掉年底的中期选举,只要共和党获得参议院或众议院的控制权,就会对拜登任内剩余两年在国内事务议程上形成巨大掣肘,导致拜登政府提前跛脚。

前段时间拜登曾对外界表示他会参加下届总统竞选。如果他不只是说说,而是真有此念头,他就必须面对现在这种不利局面。然而,拜登的阻力不仅来自共和党和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后者随时拿着放大镜监视他,等着他犯错,而且这种情况随着中期选举临近,益发严重,也来自民主党内部,党内进步派对他的不满在加强。拜登要想在两党间以及民主党内部做到游刃有余,基本不可能。

即便拜登不会参加2024年的总统角逐,他也要为民主党着想。而本文开头所说的下届总统大选再由希拉里对阵特朗普的传言,实则反映民主党内部没有合适人选,以致不得不抬出希拉里这匹政坛老马来。它从一个侧面说明两年后民主党的总统选举是比较危险的。拜登如果要对民主党负起责来,避免中期选举和下届总统选举失利,就必须在他执政的第二年,扭转民众对他的不利印象,显示他有解决重大问题或危机的能力,值得大众把国家治理的责任托付给他。而从当下看,拜登基本不可能在内政上有什么重大作为。在美国通胀这么严重时,本来取消特朗普对中国商品开征的高关税,对降低通胀有作用,但拜登不敢这样做。他也不敢让美国再次申请加入CPTPP。单单一个强制美国大企业的员工戴口罩的行政令,就被最高法院否决,可见,在内政议题上,不是拜登不为,而是实难有重大作为。

但拜登可以从外部危机中显示自己危机处理的能力,如果他确有这种能力的话。外交一般是美国总统较能自主发挥的场域,假如有一场外部危机,而且拜登在解决危机的过程中表现出决断和高明手腕,保护或赢得了美国利益,对他本人低迷的行情和民主党的选情,是大有好处的。当年肯尼迪就因在解决古巴导弹危机中逼退了苏联,民望大振。美国民众也有在危机时刻站在政府一边支持总统的传统。事实上一场外部危机不仅有助于缓解和挽救拜登的低民望,扭转不少美国人对他“无能”的看法,而且也将“合理化”美国针对中俄等国做出的一系列遏制部署,让民众相信这些部署对保护美国的国家安全和利益是必要的,而不像现在这样,会引起不少人的质疑。

美国对中俄等国部署了一系列的围堵措施,包括从不同层面建立起了抗中同盟。例如从军事和政治上扶持台湾,发展同台湾实质的外交关系;建立美日“2+2”反华机制、美日印澳四边对话平台、美英澳的三国军事同盟,后两者都是针对中国的;加强在南海东海的军事存在;操作新疆种族灭绝议题;协助立陶宛抗中,等等。这些行动有些是超出了美国维护自身利益的需要,是很难向世人解释得通的,但如果美中之间发生了一场军事危机,上述针对中国的遏制措施就会被认为是对的,从而被民众所接受。

拜登需要的外部危机既可来自同中国的冲突,也可以是乌克兰危机和同俄罗斯的对抗,或者是朝鲜的挑衅等。当然,既是“危机”,对手还是要分量相当,解决起来才麻烦,从而一旦解决,才能显示能力高。但事情也有另一面,如果危机处理失当,弄得不可收拾,致使美国利益受到更大损害,说明拜登根本就没有危机处理能力,对他和民主党也就雪上加霜。所以拜登对是否需要一场外部危机来化解不利处境,会慎重考量。

来源时间:2022/2/3   发布时间:2022/2/2

旧文章ID:27048

张千帆:极左思维的方法论偏误及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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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千帆  来源:中美印象

一、引言

中国有不少人喜欢大的概念,尤其是许多年轻人对大概念特别有激情。他们通常也有点中国语境下的“左”。实际上,左本身没什么,左右都可以,因为这是人的一种道德和政治偏向,各人都有,没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也没有什么“正确答案”。但是“极左”就不好了,这个问题涉及本文的话题,不过我们有一些概念没有弄得很清楚。一般情况,理论就是理论,实践是实践,理论不见得会对实践产生什么直接影响,但整体主义可能是极少数几个可能会产生比较严重实际后果的概念。不经意间,我们可能还没有意识到,它就会潜移默化地产生后果。正因为我们没有把一些概念的性质弄清楚,我们才会陷入更大的问题。

刚才说,左、右其实都是可以接受的立场;但在中国,你们会发现,右的不接受左的,左的也不接受右的,双方对立很厉害。自由派一般就是右的,他们会认为左的立场或观念是“错”的,但实际上不一定。近几年常听到的一个词儿,西方“白左”。国内自由派对他们很鄙视,好像他们就是隐蔽的极左,保守的右派才是唯一正确。“白左”也许有自己的问题,也许生活在他们那个环境当中,对某些问题看不透,对某些问题判断错了——这都是可能的。但西方的“白左”毕竟是在自由宪政传统之下的,所以说左右其实只是政策立场上的分歧,而这是凡是人都应当有的意见自由,而且很多是非并不像我们想得那么简单,是要通过相互交流、交锋才能搞清楚的。明白这一点之后,我们马上就要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宽容。也就是说,我的立场并不见得正确——更准确地说,按照“休谟定理”,我的立场是否“正确”这个说法根本没有意义,就和说某种口味正不正确没有意义一样。湖南人喜欢吃辣,广东人喜欢吃甜,无所谓“正确”、“错误”。我没有权力把我的立场强加给你,你也没有权力把它强加给我。这样就有相互宽容了,因为我们明白,我们讨论的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价值观问题,你我都不能代表真理。

但是本文讨论的方法论问题——整体主义还是个体主义——还真有标准答案。它是一个什么性质的问题?不能说它就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问题,它也不是一个价值问题,但它是有对错之分的,因为它涉及我们提出的概念有没有意义。所以,我们首先要弄清楚,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有一个绝对的对错之分。如果说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没有,那你就成了一个没有原则的虚无主义者。反过来,你在明明需要有包容多元意见的地方去强调自己绝对“正确”,那你就变成一个教条主义,或者说变成一个政治上的专制主义者。所以这个问题是一定要注意的,我们既不想成为教条主义者,也不想成为虚无主义者。

本文就来探讨这个理论问题,最后是要归结到社会契约这个概念上面。社会契约它是一个来自于西方的概念,但实际上现在对这个概念争议很大。西方国家学者对它争议也很大,甚至可以说,它已经不是一个很主流的概念,但我认为这个概念不仅没有过时,而且越来越显得重要。为什么很重要呢?这个概念至少是从洛克1689年的《政府二论》中就提出来。他强调,统治的正当性是要来自于“被统治者的同意”。在他那个时候,这个原则可能还没有被普遍接受,但到今天早已没有争议了;也就是说,一个合法正当的统治必须要得到被统治者的同意。其实早在19世纪,英国人柯勒律治就已经说的很好:“如果说政府和一伙盗贼之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么获得被统治者的同意就是它的根本区别。它构成了主体和奴隶、共和与农奴庄园之间的全部区别。”所以,早在他那个时候已经是至少英国接受的一个共识,今天就更没有争议了。

“被统治者”怎么界定?我做过一个论证,最后的落脚点就是社会契约:这个被统治者不只是指的是多数人,也不只是指少数人,最后要落到每一个理性的人;也就是说,每一个理性人都没有理由反对你的统治、没有理由反对这套制度,那么它才是一种正当的统治。这就是社会契约。限于篇幅,本文不能具体论证这个问题,但是会从几个方面讨论社会契约的重要性。[1]

二、社会契约为什么重要?

如果说这个国家没有社会契约,那么它就要承担没有契约的后果。实际上,世界上多数甚至绝大多数国家都没有社会契约;百分之百的国家都没有完整的或者说完善的社会契约,哪怕我们看到的发达的宪政民主,它的社会契约也是不完整的。但能否由此讲社会契约不存在?或者说它存在与否不重要?我不认为这样,至少它存在与否很重要。

首先,如果说一个国家真的没有社会契约,那么这个国家的根本法——也就是宪法——是没有判断标准的。怎么判断宪法本身是好还是不好?没有标准。我给北大学生讲课的时候,都会说宪法是国家的“根本大法”;宪法是这个国家位阶最高的法,是衡量所有法律和政府行为合法性的最终标准……下课的时候,总会有学生问,如果这个宪法本身出了问题怎么办,难道宪法每条规定都是好的吗?我们后面就会涉及这个问题。很简单,宪法其实跟普通立法一样,也会出问题。如果说普通立法可能是恶法,那么宪法至少宪法中的某些规定也可以说是“恶宪”——不一定整部宪法都是恶宪,但其中某些规定可能是恶的。但是如果说宪法是判断其他立法的标准,那么用什么来判断宪法呢?因为你没有一个更高更基本的规范,就无法判断。这个比宪法还基本的规范只能是社会契约。

更大的一个问题是,如果说没有社会契约,那么即便你这部宪法没有问题,每条规定都很好,但你这部宪法也没有用,因为人民之间没有达成契约,宪法并不是人民相互同意的结果,而政府天然是不愿意去落实宪法的;每个政府都是这样的,中国政府、外国政府,民主政府、专制政府都是这样。但最后为什么有些政府会落实宪法呢,是因为它不得不落实宪法;之所以不得不落实宪法,归根结底是人民之间,至少相当一部分人民之间有约定:政府不落实宪法是不行的。这就是宪法实际效力的终极来源。所以说,如果这个国家的社会契约连影子都没有,那么你根本就不可能去指望宪法能得到落实,不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经常讲,中国的情况是“有宪法,无宪政”:虽然有宪法,但宪法没有得到落实。“宪政”其实不是什么敏感词,它就是指宪法得到落实,这个国家就有宪政;没得到落实,就没宪政。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宪法和宪政基本上是划等号的,因为宪法没得到落实跟没有宪法不是一样的吗?所以基本上是一回事,对不对?如果没有社会契约,就会“有宪法,无宪政”。

反过来,如果说你这个国家有社会契约,当然有宪法也很好,但实际上有没有宪法都不是很本质的一件事。你也可以没有宪法,但没有宪法,你也会有宪政;也就是说,宪法当中的一些基本原则仍然会得到落实。这就是有宪政,这样的国家无宪法而有宪政。当然,世界上这样的情况到今天已经很少,因为几乎每个国家都有宪法,除了英国还有极个别其他国家。但英国,我们知道它的国家治理得很好,应该说是有宪政的,英国的学者也都认为自己有constitutional law,但它其实没有成文的宪法,这也都是公认的。为什么它能够“无宪法,有宪政”,跟我们恰好相反呢?这就因为它有社会契约。所以说这是为什么虽然很多人认为社会契约是虚无缥渺的东西,但是它的后果却是很实际的。[2]

中国为什么会“有宪法,无宪政”?正因为我们长期没有契约传统。中国古代有契约,民事上的契约、财产上的契约,我们不是没有,但是它并不构成契约传统,至少是没有政治契约的传统。中国人什么时候被允许在我们之间协商出一部契约,商量我们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然后去制定宪法,然后再去落实宪法?从古到今没有过,这可能是我们传统上的一个空白。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历史上一直认为国家必须要有一个至高无上的最高权力。我们的主流学派无非是儒法墨道,至少儒家、法家和墨家都是认为这是毫无疑问的,一个国家一定要有一个说一不二的最高权力,否则就会天下大乱;道家也许是例外,也许不是例外,但道家并没有积极的国家学说。这是我们传统思维的大致状态。

这种思维产生了一系列后果,我这儿就不进一步展开了。它的一个直接的后果就是我们没有社会契约,有权力的地方就不可能有契约,因为权力是什么?权力的逻辑是命令和服从,我有权力,我命令你去做,咱们之间能有什么契约?还跟你商量,你不同意就可以不做,那我的权力体现在哪儿?契约是一种自由,包括拒绝同意的自由。权力至上和自由至上是背道而驰的,相互排斥的。我们因为一直坚持着这种最高权力的传统,所以说不可能有所谓的契约传统。这也是我们今后需要关注的一件事情吧,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也许不是立宪或者修宪,而是首先要立约;也就是说,我们人民自己要能通过这种自由协商的方式来商讨我们的国家究竟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这是完全可能的,现在中国社会已有相当的自由度。如果说不经过这一步,那我刚才说了,即便是我们的宪法本身没有瑕疵,它对于我们来说也没有实际意义,因为它不可能得到落实。

三、方法论整体主义的谬误

有社会契约是件好事,但是让我们回到今天的主题:这个社会契约不能搞错。你把社会契约搞错了,后果也是很严重的。当然,很多人都提出过社会契约论,最早当然是创始者霍布斯,现在公认的有四种社会契约,按照理论的性质大致总结成这么四种:霍布斯的专制契约论、洛克的自由契约论、卢梭的平等契约论,还有就是当代的罗尔斯的正义契约论。我今天的主要的批判对象当然是卢梭的平等契约论,其中也附带的罗尔斯的正义契约论。霍布斯和洛克都是英国人,卢梭是欧洲大陆人;罗尔斯虽然是美国人,但他受康德的影响很大,而康德其实在一些关键的地方受卢梭的影响,所以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归结于卢梭。

1.         “制宪权”的胡作非为

为什么社会契约论还有对和错,或者说分好和坏?我们从委内瑞拉这个例子就能够看到。这一位是在中国也家喻户晓的查韦斯,他曾经在委内瑞拉发动过军事政变,当时是一个中级军官吧;后来政变虽然没有成功,但他变得人气很高,最终在1999年的时候当选,通过多数选票当选委内瑞拉总统。当选以后,就采取了一些非常措施,其中最重要就是制宪。他成立了一个制宪大会,制定了一部宪法。查韦斯自己只有得到了百分之五六十的选票,当然也很了不得了,但是制宪大会却都成了他的人,包括他的老婆、兄弟,加上他的亲信占了93%。这样制定出来一部应该可以称之为是“查韦斯宪法”,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而且宪法确实很快制成通过了。但制宪大会的权力还不止于制宪。照理说,制宪大会就是负责制宪;宪法制定出来,你该功成身退。但它没有,它继续行使统治的权利,因为反查韦斯的既得利益继续占据着国会两院,继续占据着最高法院。所以制宪大会继续行使统治权,把国会两院给废掉,把最高法院也给废掉,甚至把地方政府也停摆了。

查韦斯1999年上台以后,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就通过行使所谓的“制宪权”,摧毁了长达40年的委内瑞拉宪政。在拉美国家当中,委内瑞拉是历史最长、最成熟的民主国家,但是很可惜,就是被查韦斯这么一整,结果一路下行到今天。大家都知道,今天委内瑞拉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它的根源是1999年的制宪以后的这一系列倒行逆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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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查韦斯行使“制宪权”,毁了美丽的委内瑞拉

要讨论“制宪权”的概念,需要阅读几篇相关文献。本文且把他们的观点放在这儿。卢梭和西耶斯两本书都很薄,很容易读。读卢梭的书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连大名鼎鼎的康德都说他读卢梭的东西要读两遍,第一遍是欣赏他的文采,第二遍才是静下心来看他到底在说什么。连智商如此卓越的思想大师都如此对待卢梭的作品,所以就不难理解国内有大量卢梭的粉丝。当然不仅是中国,早在法国革命的时候,它的制宪大会也可以说清一色都是卢梭的粉丝,其中包括西耶斯,受他的影响很大。

但卢梭的理论要仔细推敲,不要被他的文采迷倒。你要去细细地推敲他的一些关键点,那是有致命漏洞的。后面我还会讲到,首先他混淆了社会契约和普通立法(包括宪法)之间的区别。我们一定要首先把事情的性质弄清楚,不同性质的事情必须要不同对待;你把它混淆起来,那最后肯定要犯错。卢梭就是这样。其实,要拯救卢梭不是不可以。这在技术层面上是可能的,因为他把社会契约和宪法、立法这个本质不同的东西混淆起来;把它分开以后,或许能够避免他后面的错误。但西耶斯的制宪权理论受卢梭的全面影响,自然也不能免错。

首先看看西耶斯的理论。他在法国革命的时候写了一本非常火的小册子,就是《第三等级是什么》。众所周知,法国大革命之前有第一等级、第二等级、第三等级。法国革命的结果就是第三等级打倒了第一等级和第二等级,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早的有意识的“阶级斗争”。《第三等级是什么》这本小册子主要是控诉第一等级和第二等级的特权,其实只是要为第三等级争取一种平等地位,包括政治权利,这都没有问题。但他引入了一个关键概念,那就是“制宪权”;这是西耶斯的独特贡献,而这个概念带来的麻烦要比他解决的麻烦更多。

西耶斯是明确区分“制宪权”和“宪制权”或“宪定权”的第一人。什么是宪制权呢?宪制权很简单,就是宪法规定的那些权力,宪法规定了人大、公检法、中央和地方政府……这些都是宪制权,这些权力显然都要符合宪法。但制定宪法的权力是什么权力?它不属于任何这种权力,而是高于这些权力,因为它不是宪法规定的,而是制定宪法的权力。他并没有明确地说制宪权的主体到底是什么,但从他的逻辑似乎就是一个很宽泛意义上的“国民”或者说民族。

这个“人民”通过表达自己的意志制定了宪法,拿什么去限制人民对制宪权的行使?西耶斯认为在逻辑上这是不可能的。当然,他有一个例外:除了自然法之外。但是在这本小册子当中,他也就这么提了一句。也许他相信自然法,谁知道呢?总之,他没有说清楚“自然法”到底是什么。至少在小册子产生广泛影响的当时,几乎就和不存在一样。法国革命后,不久发生了恐怖暴政,自然法完全不起作用,人的一些最基本的权利都可以被剥夺。由此可见,在制定宪法的过程当中,制宪权是不受任何约束的。实际上,按照他的逻辑,即便制定了宪法,制宪权也仍然存在,而且随时都可以发挥作用。这对他来讲,显然是一个挺有意思的问题:宪法制定出来了,政府都在运作;这个时候,制宪权是不是应该偃旗息鼓了?还是说它仍然继续存在,随时还可以再发挥作用?如同我们以前所谓的“继续革命”,革命一次还不够,还要继续革命。

按照他的逻辑,制宪权还是要继续发挥作用的;只要“有必要”,它可以随时跳出来,中断日常的政治过程,行使这种非常权力。制宪权之所以不受除了所谓自然法之外的一切律法的约束,就是因为没有立法能够约束得了它。制宪基本上是一场革命,这就是法国革命式的思维。英国这种改良政体是不会这么去想问题的。为什么?你也许会问,你现在要制定一部新的宪法,制宪权是不是受旧宪法的约束?至少从法国革命来看,从《第三等级是什么》来看,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首先在那个时候,法国根本没有成文宪法。它本身就没有一部宪法,拿什么去约束制宪权?即便你有一部宪法,你之所以需要一部新宪法,那肯定是意味着你的旧宪法不行嘛。托克维尔写过一本《旧制度与大革命》,旧制度不行,所以你才需要大革命。你还用行将就木的旧制度去约束这个进步的新生力量,那你还革命干嘛?从第三等级的逻辑来看,第一等级和第二等级都把第三等级的权利都给剥夺光了,你还要让第一、第二等级约束第三等级的制宪权?你要让他们把特权交给第三等级,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就只有把他们打倒,所以这是一种革命性的思维。你不能用旧制度去约束制定新宪法的制宪权,不能让进步的力量受制于腐朽的旧制度的约束。因此,旧宪法不可能约束制宪权。

这样的制宪权显然是非常危险的。制宪权不受限制,“立宪时刻”其实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时代,而这个时间可以很长,短的几个月,长的可以延续很多年。在整个制宪阶段,实际上这个国家是生活在一个政治和法律真空当中,因为你有一个不受任何约束的制宪权在那儿挥舞着大棒。这个国家的根基,也就是说最高的法——宪法——都已经失效。所有的法律都是建立在宪法基础之上的,而宪法已经失效了,那这些法律为什么还对我们有约束力呢?所以在制宪的时候,社会处于一个法律真空,或者说是一种无政府状态。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时期,制宪权也是一种很可怕的权力,但是以卢梭为代表的这个学派很有意思,他们居然把这种可怕的权力神圣化。可能在一个民族遇到困境的时候,它不得不行使那种可怕的权力,并使之合法化、正当化,让它变成一种道德上至高无上的一种东西。本来你要非常警惕制宪权这种权力。当一个国家遭遇了大革命这么大的危机,社会不同的阶层变得水火不相容,然后一个阶级想要通过暴力去打倒另外一个阶级。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时候,一定要非常小心防止权力的过度滥用。但是到他们这儿,经过概念的包装和改头换面以后,这种权力居然变成一种绝对正确的“伟光正”。这才是问题的根源。


法国革命当然不是像我们以前宣传的那样,就是一种“历史的进步”,革命很快蜕变成一种暴政。而我们后面会看到,为什么从革命到暴政几乎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过程。因为它在制造着一个神话,譬如“制宪权”,或者那个行使制宪权的主体,“人民”也好,“国民”也好,实际上它的问题已经体现出来。你从个体的意义上去理解,什么人民?就是咱们一个个人,一个个普通人,一个个老百姓,而每个人都会犯错。现实重的每个人其实都是很平庸的,在道德上、智力上都是很有限的。我们都不是上帝,没有任何人是上帝。这些一个个会犯错的平庸个体,怎么会变成一个集体以后,突然就上升成为一个不会犯错的、永远正确的群体?这当然是不合逻辑的。

按照孔多塞定理,集体决策确实可以部分抵消个体的判断错误。孔多塞是法国革命时期的一位科学家、思想家,也是一个立宪者。法国革命时期,他属于温和少数派。他其实是非常伟大的,在很多意义上比卢梭更伟大,至少没有犯卢梭这么可怕的错误,但是他的贡献却被严重低估了。孔多塞的一个贡献就是他的“陪审团定理”。他从数学上证明,如果说我们可以假定每个人对一件事情做出正确判断的概率超过50%,也就是说超过随机猜测或胡说八道的精神病人,或者我们拿出一个钱币扔一下,你说正面向上还是背面向上:如果我们的判断要比随机扔钱币或精神病人的判断更好,正确概率超过50%——每个人都是有理智的,那么人数越多,这个集体判断正确的概率也越高。虽然这个集体当中的人会判断错误,但是正负相抵,抵消以后犯错的概率会随着人数的增长而减少。这是从数学上可以证明的。当然,我们也可以拿他这个证明去说明反过来的道理:无论是人数多么庞大的集体,虽然这个多数犯错的概率要低于任何的少数、任何的个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民主,但是它永远不可能是0。犯错的概率再小也不可能是0,多数总是会有犯错的可能性。所以,不存在这么一个永远正确的集体;从每一个人都会犯错的个体,不可能上升到一贯正确的集体。

就拿这个制宪大会来说,它也是由普通人构成的,其实很多国家的制宪大会就是当地的议会。和这个普通的会犯错的议会相比,制宪大会未必更高明,性质上差不多;甚至有证据表明,制宪大会制定出来的宪法,不见得比普通议会制定的宪法制定的更好,但是西耶斯就把制宪权给神化了。他说,制宪大会是行使制宪权的一个机构实体;这是一个不得了的东西,和普通的立法机构毫无相似之处。二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权力,制宪机构制定宪法、超越宪法,是没有什么能约束它的。西耶斯在理论上创造出这么一个概念,问题是你怎么让它在实践当中运行呢?现实世界当中到哪去找这么一个机构,能成为这个永远正确、永远代表民意——或者用卢梭的话讲,“公意”——这么一个机构呢?他永远找不到。

2.         “公意”这个幽灵

卢梭社会契约论的核心概念就是所谓的“公意”(general will)。什么是公意?我认为这是他这本书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没有能说清楚的一个问题。因为他制造了一个理论上的虚构,甚至你可以把它称之为是一个“幽灵”,因为它实际上并不存在。但他把“公意”作为社会契约及其所建立的这个国家一切行为的核心,或者说是它们的灵魂。这个国家之所以是一个正当的国家、正义的国家,它的律法之所以有约束力——不仅是法律上的,而且是道德上的约束力,全部的基础就在于公意,因为它有公意,好比人体有了灵魂。但“公意”是个什么东西?它所要建立的社会契约到底是什么?我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生命和所有权利共同交给“公意”的最高指挥之下,并作为一个整体,咱们大家就不要分彼此你我了——假如还是个体,那就还有隔阂嘛;咱们融为一体,把每一个成员接受为整体的不可分割的部分,如此建立起来的国家才是卢梭的共和国。

其实卢梭的问题,根源就出在这儿:他从理论上设想了这么一个虚幻的概念。我们人怎么能成为一个不分彼此的整体?比如说中国这个概念,这个国家永远是由我们每个活生生的个体组成,而它是在不断变动着的,因为不断地会有新生命产生,不断地会有老的生命消逝。它是一个不断更替、不断进化的概念。但是,卢梭建立起来的这么一个抽象概念跟我们的现实生活没有关系。我不知道在什么场景下我们能够成为一个融为一体的整体,我是设想不出来。他建构的这个整体不只是我们这些个体的总和,而是比我们更高的东西。这个整体是独立于我们个体之上的,还赋予它作为整体的人格和灵魂,那就是“公意”。

社会契约赋予这样的整体对每一个成员都有绝对的权力:“在公意指导下,拥有主权名号的权力。”这个绝对权力今天听起来很可怕,但对卢梭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为什么?他的推理是这样的:“公意”这个权力可以是绝对的,因为正如同我这个人对于我自己的身体每一部分的权力是绝对的一样;我受我自己意志的自由支配,对我自己来说我想干嘛就干嘛,我的行为是完全自由的,而且我不可能伤害自己。然后它把同样的逻辑转移到整体意义上的国家或人民,这个国家作为一个整体在对自己的每一个部分(也就是咱们个人)行使权力的时候,它也是绝对的;它在行使这种绝对权力的时候也是自由的,就跟我个体对我自己行使的权力性质是一样的。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讲清楚。他的意思就是把整体意义的国家类比为意志统一的个人,国家对它的各个组成部分(公民)就好比我们每个人对自己的肢体行使权力是一回事。我个人是有自由意志的,比如说我今天晚餐想吃什么,这个是我自己的事儿,跟你们没关系,对不对?这个国家或“公法人”(Public Person)的公共意志也是自由的,“公意”做出的任何决定都是没有问题的,因为这其中也包括了我们每个人的意志。我不会亏待我,“我们”也不会亏待“我们”。公意指导下制定的“立法不仅是普适的,而且必然是公正的,因为任何人都不会对自己不公正”。我们每个人都是理性的,我不会亏待我自己,对吧?那么国家作为一个整体也不会亏待“国家”自己,所以也不会亏待其中的每一个人。

我不知道读者是不是已经像卢梭一样被自己绕糊涂了,是不是make sense?说这样的话有没有任何意义?“公意”本身只是一个概念的虚构,因为我根本就不承认我们真的有这么一个虚构的国家。现实当中的国家永远是由个体组成的,而我们个体之间永远是有差异的。在现实的国家当中,我们个体之间当然不是胳膊和腿、肝和胆的关系,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独立意志的,你的想法可以跟我的想法不一样。比如说你们在座的这几个人决定一件事情,和我的决定正好相反,那你们是多数,我就是少数。当然,我要少数服从多数,你们的意志就成了“公意”。但要说我也在这个集体当中,所以这个“公意”也代表了我的自由意志。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这样说有任何意义吗?你们的立场成了立法,这个法怎么就一定对我是公正的呢?“公意”为什么不会出错呢?这种说法根本就是没有意义的,对吧。你可以看到,他在这里即已经犯了方法论整体主义的错误,以后他得出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结论,就一点不奇怪了,因为错误的根源已经从这个虚构的“公意”幽灵开始了,从中可以生成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个人决定对个人来说是自由的,但怎么理解集体决定对集体也是“自由”的?对集体当中的每一个人也是自由的或“公正”的?这样的话没有意义。

公意论首先会面临这样的问题,就是在现实的立法过程当中,总归会有多数、有少数,我们怎么对待少数意见?卢梭肯定在这个问题上挣扎过,因为他也不能说服自己少数就是“错误”的,但这也是为什么他极为强调意见的一致性。这也是为什么卢梭的国家只能是小国——民主的小国,因为国家一大以后,各种各样的意见都会有,甚至都不存在多数,这都有可能的。所以,他一定要坚持理想政体像古希腊雅典城邦,因为这样的小社群比较简单,人们的利益和意志比较单一,对吧。这样,大家对于很多的事情都容易产生共识。每次在讨论的时候,都不会面临怎么对待少数意见的问题。这个国家一旦出现少数意见以后,最后永远要通过投票,因为彼此谁都不服谁,可能会有很激烈的争论。没法说服怎么办呢,只好少数服从多数了,凡事都要投票。他认为,这就是一个国家“国将不国”的征兆:你已经在走下坡路了,离国家解体已经不远了。这就是他的看法。其实,他这里又把立约混同于普通的立法过程。普通立法出现不同意见很正常,只要大家都认同社会契约就行,而少数服从多数但允许不同意见正是社会契约的核心要素。

事实上,即便在他眼中的理想小国,也会出现不同意见。这个时候该怎么办?他也没有办法,最后就变成了一种狡辩。也就是说,如果出现了不同意见,你是少数意见,我是多数意见,那对不起,我就只能说“你错了”,因为这次我是51%,你是49%,我是代表“公意”的,而你不是。当然,如果说下一次正好倒过来的,你是51%,我是49%,那么对不起,是我错了,你代表的是“公意”……这个理论显然是讲不通的。你如果认真对待它,尤其是从实践操作去看待它,它有很多地方是不能自圆其说的。尤其是这样对待少数意见,必然是极其危险的。我们刚刚看了孔多塞定理,多数意见和少数意见也就是一个正确概率的差异,一个相对来说高一点、一个低一点的问题,不是绝对正确和错误的问题,但到他这儿,多数和少数就变成绝对的正确和错误。

卢梭的方法论整体主义首先把多元的个人压缩成一个整体,把本来是复数的多元的“人民”概念变成一个单数,变成一个整体,变成现实当中不存在的虚构。当他把这个虚构带回现实的时候,卢梭为近现代的极权主义铺下了第一块砖。我想这么说是不过分的。我早先说了,法国革命追随着卢梭的脚步,最后很快走向了暴政。为什么会这样?一位学者总结得很好。他写了一本书,叫《暴政的前奏》,讨论法国革命发生以前以及发生最初的阶段。他认为,那个时候暴力的征兆已经非常明显了。为什么会这样?起因正是当时极为流行的“公意”这个概念。卢梭非常鄙视个体私人的利益,这是他为什么要发明公意概念,因为我们每个人的私人利益都是要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情,但社群的集体利益怎么办?自私的个人不认为或者看不到我们有一个什么超越的社群,也不存在一个超越的社群利益。实际上,这没什么错,社群利益就是由我们每个人的个体利益构成的。可是卢梭不这么认为,所以他就要求每个人的出发点都不是自己的切身利益,而是为了共同体,为了这个社会,为了这个国家。

这样一来,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拥有了一种超越感。他们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确实不是从个人利益出发,而是出于“革命者的崇高理想”,所以你说他“错”了,他受不了。法国革命的时候,人们普遍信仰“公意”,但是这样就强化了政治立场的道德正当性,或者说把政治道德化:我是对的,你是错的。所以他们之间就不会有任何共同语言,不会为任何的不同意见留下空间。后来法国革命被镇压的那一部分“少数”抗议说,法国革命的制宪大会从人民那儿篡夺了“人民”的名义,以“人民”为名行使权力,反对者则成了罪恶的化身。本来,你我之间不同意见很正常,现在变成什么呢?现在就变成了一种敌我关系,也就是说从我们原来的“人民内部矛盾”变成了敌我矛盾,不同意见就成了绝对正确和绝对错误甚至邪恶的本质差别。

法国的反革命最终谴责大革命是“撒旦的行为”。确实如此,为什么呢,因为撒旦其实本来也是个天使,只不过他后来背叛了自己,而撒旦的罪恶就是在于他拒绝接受自己有不可超越的权限。

总结一下,从卢梭的整体主义方法论到极权国家,实际上只有一步之遥,因为他首先就是通过整体主义创造了一个超越所有个体的国家或共同体,然后这个共同体就有了自己独立的利益——独立于个体利益的公共利益;“独立于私人意志的公共意志就是公意”,这是他的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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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卢梭“公意论”诱导法国革命走向暴政

实践当然不是这样。卢梭的理想是不可能在实践当中实现的,一点可能性都不存在,因为规模再小,哪怕是自己一家,如果说我们允许子女自由表达,也会有不同意见。哪怕你是一个村子,中国一个村子平均一两千人,肯定会有不同意见。所以,卢梭情有独钟的一致同意是不可能存在的。除非他假定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是从一个模子里面造出来的,这样每个人在本质上都是同质的、完全一样的人,没有个性、没有差异,这才有可能在日常的决策过程中一致同意,才能实现通过自由选择,让个人利益自动和“集体”利益完美统一,否则是不可能的,否则就必然会要求强制统一。然后,为了追求这种统一状态,我们要造就一个全能(极权)国家,强迫所有人都变得一样。这就是卢梭理论的最后归属。我们可以看到,罗尔斯的“无知之幕”和这个逻辑很相似。

3.         不值一提的“政治决断”

施密特不用多说了。他的理论实际上也是建立在卢梭基础上,从西耶斯那儿演化出来,只不过他应该是看到了卢梭公意论的不可能性,所以他基本上就是抛弃了那套诡辩论,因为出现分歧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必须要做出政治决定,因为生活在一个国家嘛。这就是他的基本理论。他的核心概念是两个,一个叫“政治统一体”,一个叫“政治决断”。我在德国特别查了这个词,因为英文翻译很简单,就是political decision,听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查德文,发现它确实也就是政治决定,很平常。而翻译成“政治决断”就非同寻常了,但是从他的代表作——就是那本厚厚的大部头《宪法学说》——的前后逻辑,这么翻译也是没有问题的。它确实就是意味着非同寻常的决定。只不过他把这种非同寻常的决定给常态化了,认为一个国家就是应该如此,也是因为人和人之间必然会有分歧,所以最后必须要有一个人做出“决断”。从人民公意到独裁决断,这是一个很符合逻辑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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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元首”的“政治决断”给德意志和世界带来灾难。

归根结底,他们的问题都是一样的。从卢梭、西耶斯到施密特,他们的主要问题都是对一些核心概念不加定义,或者是语焉不详,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什么。施密特的政治统一体和政治决断是他两个最关键的概念,但我查了他的大作中的索引,竟然没有发现一个词条。我们知道,西方出版的书索引(Index)都做得很好。这么关键的概念,索引里总归要有吧?没有。书里也说不清楚。在实践操作过程中,这个理论不成立该怎么办?比如说“政治统一体”本身不统一,该怎么办?他没有任何交代,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屡屡语出惊人,得出各种令人吃惊的结论。施密特既不信任议会,也不相信法院有能力来保护宪法,所以他最后的结论就只能是走向领袖独裁。希特勒的纳粹政体非常符合他的学说精神。《宪法学说》德文版的第一版也是在1928年出版的,正好是为纳粹的兴起做了铺垫。他当时批判凯尔森,他和凯尔森之间层有很著名的争论,在我的论文里也提到了,这里就不多说了。他批判凯尔森的纯粹法律实证主义,但其实他自己的这个问题要比凯尔森要严重得多。你读他的东西,基本上就是黑格尔的一个延伸,也就是所谓庸俗版的“存在即合理”——任何一个政体只要通过某种方式行使权力,那就能够得到他的承认。所以他的理论没有任何规范判断,变成一种过度的相对主义,甚至可以说是道德虚无主义。

四、社会契约及其两类虚构

刚才批判了建立在卢梭公意论上的社会契约以及它可能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需要社会契约。恰好相反,既然社会契约很重要,那么我们都必须要有,我们一定要有社会契约的观念。那么我们到底是需要什么样的社会契约?我们的社会契约至少要建立在正确的方法论基础上,所以它有一些起码的要求。一是它必须是真实的,不能只是一个虚构。卢梭他们的问题就是在理论虚构整出这么一个东西,现实当中不存在,然后又搞一个时空穿越,回到现实当中,还要去指点江山、指导实践。这肯定是不行的。

二是它必须来自于经验,而不是先验。而且社会契约必须是纯粹自愿的,因为按照社会契约的原意,它必须是产生于垄断合法暴力的国家形成之前。当然,没有哪个国家的社会契约是在无政府状态形成的,我们当然有一个国家、有一部宪法,但是社会契约的形成过程和现在这个国家的实然状态没有关系,国家不能干预社会契约的形成。国家和它唯一的关系是为它提供一个安全、自由的环境,让我们大家能够自由地讨论和形成社会契约,仅此而已。这样的社会契约一般是消极而不是积极的,也就是说它一般会规定国家不能做什么,而不是它必须要做什么或怎么做。因为你一旦涉及国家要履行的义务,那么就必须要确定履行义务的成本。国家义务意味着至少一部分人的权利,但天下没有免费午餐,权利不是免费的,freedom is not free。国家义务的成本最后会具体落到某一个社群当中某一部分人身上,比如说某一些纳税人身上,造成权利和义务分配的不均等,而那部分承担成本的人一般不会自愿同意这类加重自己负担、让自己得不偿失的错失。所以积极意义的社会契约一般是不可能产生的,因为它不可能获得每一个理性人的同意。

1.         平等契约论为何不成立

    按照这个标准,卢梭的社会契约显然是不符合要求的,因为他的口号是平等和为了实现平等而建立的小型民主。事实上,他要建立的是一种超小型和直接民主,类似于雅典城邦。在《社会契约论》之前,他还写了一本书:《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也非常精彩。其实,我认为那本书要比《社会契约论》写得好,因为《不平等的起源》只是批判,没有建构,而批判总是没有风险的。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私有制的批判也很精辟,但是一旦建构,他提供的药方比病症本身还可怕得多。资本主义确实存在很多问题。但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没有任何经验试错,别乱开方子,看看共产极权给二十世纪带来多大的灾难?我们至今还在吃着它的苦果。批判必须自由,但建立反而要谨慎。我们经常发现,建立起来的体制比原来要打倒的体制还要糟糕得多,卢梭和马克思都是出了这样的问题。

《不平等的起源》认为,社会不平等是一切问题的总根源。卢梭这么说,在人性论上有一定的道理,因为人和人之间的不平等会造成会造成人的嫉妒,而嫉妒是对人的一种折磨,也会造成许多后果,譬如导致人和人之间各种各样的攀比、各种非理性行为。卢梭几乎从来没有提到过中国,但是中国尤其是当代的中国是他批判的最好对象,因为当今中国各种歧视满天飞,而中国人自己也深受不平等之苦。我仅举一个例子,我们12年的教育制度,义务教育再加上高中教育。很多人认为,中国式教育是完全失败的。别的不用说,我们的孩子每天生活在巨大的应试压力之下、水深火热之中。这就是最大的失败。国内凡是有家庭、有孩子的都知道,不需要多说。为什么会这样?其实症结就是卢梭所说的不平等。归根到底,教育不平等造成了我们的各种攀比心理,衍生出各种自我折磨和底线竞争(race to bottom)。我们明明知道,强加给孩子的填鸭式灌输是没有用的,为什么要让他学这么多数理化?他将来既不会成为一个数学家,也不会成为一个物理学家,但我们还是要起早贪黑地灌输,弄得家长尤其是孩子都不堪其苦,严重扭曲了正常的成长环境。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就是为了高考要考一个高分。考高分干嘛呢?不就是为了上一个好大学,将来找一个出人头地的好工作吗?一句话,是上一代对下一代的攀比心理造成了所有这一切。

卢梭会看到问题的根本,并提出他的终极解决方案,那就是实行平等,把中国教育彻底平等化。譬如首先实行大学平等,凭什么北大、清华是国内的“一流大学”?凭什么人为把国立大学分成三六九等?让所有高校都平等了,其实你会发现,高考压力确实会极大降低,因为你考什么学校都关系不大了。[3] 当然,这样会对高等教育质量造成什么后果,另当别论。也许我们可以通过自由讨论建立这样的教育平等制度,但也许也许不行,因为我们人都是理性自私的,理性自私的人会因为自己的短视和互不信任而陷入“囚徒困境”,最后每个都想得到好处的人却选择了让自己混得最惨的制度。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在今天中国可以说遍地都是,譬如为什么人们普遍不敢说话?不就是因为人人都害怕受政府惩罚吗?人人都不敢说话,言论环境越来越差,什么话都说不了,然后饿死几千万人的大饥荒来了,造成全国封城封路乃至世界性灾难的大瘟疫来了……教育平等也存在同样的困境,我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上比别人更好的大学、中学、小学,所以都不愿意接受教育平等,最后反而害了每一家的孩子。如果说人和人之间因为短视自私而不能自愿达成契约,那么就只有建立国家来强迫我们实现平等。用卢梭的话说,那叫“强迫自由”。多么讽刺的说法,但用在我们自己身上也挺好,因为我们受到各种诱惑和攀比心理,造成教育制度的不平等和孩子普遍的不自由,所以只有强迫自由,通过国家实现统一的平等。这就是卢梭的基本逻辑。

我并不反对平等,但“强迫平等”显然是很危险的。可以读一读美国立宪者麦迪逊的《联邦党文集》第十篇,其中提出了很多精辟的思想,其中的一个从根本上否定了卢梭。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读过卢梭,即便读过也不会认同卢梭的《社会契约论》。麦迪逊反映了美国立宪者当时一个普遍的观念,那就是人和人之间是不可能绝对平等的;不平等是必然甚至是自然的,是不可能彻底消除的。一个彻底消除不平等的绝对平等的国家去哪里找?哪都找不到,大概只有北朝鲜。北朝鲜绝对平等,因为它是一个绝对贫困的国家,大家都是同等的被剥夺,同等的被奴役。这就是绝对平等的结果。当然,实际上,即便北朝鲜也并非绝对平等;在不受约束的特权面前,只有绝对不平等。总之,麦迪逊的意思是,一个国家只要有一点自由,肯定就会出现差距。中国也是如此。五六十年代,也是从北朝鲜今天这种状态开始的;经过了40年改革,今天贫富差距已经非常大了。这个过程就是一个松绑或自由化的过程。松绑是什么?就是公民有更多自由。即便没有别的自由,经济自由还是有一点的。一旦有这样的自由,我们马上看到一个后果,那就是卢梭所说的后果,那就是不平等。今天,中国的基尼系数是很高的,但麦迪逊会说,这是没有办法的,这就是自由的必然后果。你要想消灭差距,那你首先得消灭自由。换句话说,自由和平等确实在终极意义上发生了对立。你到底是要自由,还是要平等?当然,其实没有必要二选一,好像是鱼与熊掌,只能取一个。二者必须和平共存,绝对自由是不可能的,绝对平等也是不可行的,但是你可以通过一些措施去减少不平等。正如麦迪逊承认,自由也会产生一些不良后果,所以我们必须限制自由,让这个后果限制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卢梭要消除不平等,把社会契约建立在绝对平等基础上,但这种社会契约是不可能的。

2.         “无知之幕”的迷魂阵

我再附带批判一下罗尔斯的“正义契约论”。其实,所谓的正义契约论本质上也是一种平等契约论。当然,他看到卢梭已经受到了强烈的批判,也看了各种以平等为名的“共产主义”或“社会主义”事业的后果,所以他不可能简单照搬卢梭的理论。但你稍微想一下,他设计的“无知之幕”实际上就是要造就卢梭意义上的绝对平等的同质人。罗尔斯的逻辑是,人都是自私的,因而他们从自身利益出发所支持的政策必然是不公平的,好比在法庭上,原告肯定认为自己胜诉就是“公平”,被告肯定也认为自己胜诉才是“公平”,但我们肯定不会认为二者的诉求和公平有什么必然关系。所以,他很天才地设计了一个“无知之幕”,就是要让我们忘却自己的个体特征——你的个性、你的地位、你的身份、你的财产收入等等各个方面,包括你是男是女、是黑是白。他认为,我们只有躲到“无知之幕”背后,忘记自己的具体身份和利益,我们所商定的社会契约才有可能是公正的。否则我是大老板,你是一个挣扎在底线的贫困工人或农民,我们怎么可能有共识呢?我肯定是不愿意缴税,你肯定是要让国家对富人多征税的嘛!你跟我谈平等,就是鸡对鸭讲、与虎谋皮;平等对你来说是“公平”,对我来说就是抢劫。罗尔斯的契约论是要为福利国家提供正当性基础,让高税收、高福利制度获得“正义”的加持。现在我把我的大老板身份忘掉,你把你的工农身份忘掉,我们一起躲进“无知之幕”,我们都有一定的概率做老板、一定的概率做工农——当然,工农一大把,老板没几个,所以做工农的概率远大于做老板的概率。不论如何,这样就有共同语言了,这样制定的政策才能被认为是“公平”的。

我把罗尔斯拿出来,不仅因为他是当代最主要的社会契约论者,还是因为我们比较喜欢“追新”,好像卢梭、洛克都“过气”了,罗尔斯是最新的,所以他在国内有很多的追随者,但是“新”不代表正确或“先进”。他的理论跟卢梭一样,也有诸多不make sense的地方。首先,“无知之幕”貌似公平,实际上是一个先入为主的东西,它的倾向性是非常明显的,那就是平等。这样的话,怎么去说服不同意平等的人呢?因为社会契约需要理性人的一致同意,所以它主要是一个对话的过程。我们希望能够通过这种对话,让你这个原本不同意的人能够被我说服,同意加入我的社会契约;反过来,你也可以说服我加入你的契约。但相互对话的前提是对话者必须同意共同的原则和机制,否则是无法对话的。如果我是个大老板,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财富给忘掉,加入你的“无知之幕”呢?因为加入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我”大概率变成底层百姓,肯定会支持瓜分我的财富。所以我一开始就不会同意加入你的“无知之幕”,所以我们的对话基础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归根结底,罗尔斯似乎并不真的指望我们能够通过自由自愿的过程加入社会契约,最后也和卢梭一样只能诉诸一种强制手段——“强迫无知”。

也就是说,如果你不同意罗尔斯的社会契约,那么他就可以简单地说你违背了他的“正义”原则。这不只是在政治上不可接受,而且在道义上也不可接受。那就对不起了,我们就顾不你了;我们还是建立我们的国家,这个国家以他的“差别原则”原则为基础,也就是说国家首先应该照顾最弱势、最底层的人。我个人并不反对这样的原则,我认为这种立场是可以接受的,尽管我个人未必接受。正如我一开始讲的,他和卢梭都是属于左翼,但是政治立场左右都是可以接受的。问题是,这是政治立场,不能上升到社会契约,右派是不会接受左派设定的“社会契约”的——如果只是左派接受,那当然根本不是什么“契约”。他和卢梭都把二者搞混了,把政治或立法原则(如平等或“公平”)当作契约原则。福利和税收只能是立法层次上的问题,西方国家制定的社会福利法或税法不都是法律吗?你可以对富人征收很高的税,但是不要把它上升到社会契约的层次,因为这样的法律是不可能得到所有人同意的,必须是多数人对少数人的强制。我们要理解,某些措施只有通过强制才能实现,因而要意识到这种强制本身的危险。所以,我们永远要保持一种谦虚和怀疑,不能说我的某个主张是社会契约的一部分,所以每个理性人都应该这么想;你不这么想,那就是你不公正或道德上有缺失。这样就不是说理和自愿接受,而是变成强制了;实际上是属于法律强制的事情,理论上却还要显得是自愿接受或理性命令的必然结果,这会变得很危险。

其次,罗尔斯的社会契约论并不总是如他所说的那么“正义”。卢梭的平等契约论已经被证明是很可怕的,可以轻而易举地变成“多数人的暴政”,如果法国革命很快变成“第三等级”的暴政。罗尔斯的社会契约论也存在同样问题,未必会像他想的那样照顾到少数群体的基本利益。就拿中国大学招生做一个例子,我记得刘瑜教授曾经用罗尔斯的“无知之幕”去分析中国大学的招生体制。我们知道,北京、上海这些高等教育资源集中的地方通过歧视性的录取标准,照顾本地户籍的考生、歧视绝大多数外地考生。“无知之幕”在这里很好使,因为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忘掉你是北京人或上海人,装作不知道自己的户籍在哪里,那么你大概率可能是外地人;在“无知之幕”下,“你”还会主张歧视性的招生标准吗?显然不会,因为那样对“你”不利。问题是,如果情况反过来,假设现在不是京沪歧视外地人,而是全国绝大多数省市歧视北京、上海或少数边远地区,这难道就更“公正”吗?这一样是不公正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罗尔斯的正义契约论就不管用了,因为“无知之幕”背后,既然“你”大概率是外地人,“你”会主张歧视,因为那样对“你”有利。因此,“无知之幕”并不是在每一种情况都灵验的机制。

事实上,“无知之幕”就是它的主要攻击目标——社会功利主义(utilitarianism)——的一个翻版。功利主义要求实现“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也就是让所有人的快乐和痛苦加起来,力求净快乐达到最大。功利主义的一个问题是需要“中立的旁观者”,他能知道所有人的快乐痛苦并实现不同人的快乐痛苦之间的通约。“无知之幕”背后的你我就是这样一个“中立旁观者”。“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我们都是没有身份、没有记忆、没有个性的“全人类代表”。大学招生的例子可以帮助我们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假设全国分两类地区,特权地区占考生人口10%,受歧视地区占90%。功利主义要算出什么样的招生标准能使全部地区的考生利益最大化,一般会要求取消歧视,因为它给占90%之多的考生带来了痛苦。“无知之幕”下的“你”其实就是全体考生的代表,“你”身上有10%是特权地区考生、90%受歧视地区考生。因此,“无知之幕”下的“个体”其实就是功利主义“众里寻她千百度”的“中立旁观者”,“正义论”得出的结果其实就是功利主义计算的结果。但正如《正义论》所批判的,功利主义计算结果显然不总是公平正义的。

最后也最严重的是,上述“无知之幕”下的“你”、“我”都打了引号,因为他们都不是真实的个体。罗尔斯的正义契约论和卢梭的平等契约论一样,都是一个理论虚构,因而都存在以“契约”之名用虚构绑架现实的危险。罗尔斯的这种风险并不比卢梭小,因为卢梭用虚构的“公意”湮灭了个体,罗尔斯则用“无知之幕”消退了一切个体的真实差异,并把每个实在而多样的人变成全同的“孤子”:“你”=“我”,我们都是一模一样的“全人类代表”。在这样的“无知之幕”背后,“你”是谁?“我”是谁?一个模子出来的“你”和“我”讨论“契约”还有什么意义?事实上,如果有任何契约的话,它不是在我们之间达成的,而是在“你”或“我”内部达成的。“自己”和“自己”达成“契约”有任何意义吗?罗尔斯的理论之所以没有像卢梭那样在法国以外的落后国家产生那么大危害,并不是因为它的方法论错误更少,而是因为它的雄心更小——它只是要为发达国家的福利制度辩护,而发达国家几乎都是宪政民主国家。宪政民主制度限制了任何方法论错误的危害。

由此可见,在霍布斯、洛克、卢梭、罗尔斯四种契约论中,后两种平等和正义契约论是不可支撑的,剩下可支持的只有自由契约论。当然,这并不表明平等不重要。自由契约论会面临挑战,因为自由会产生不平等,而如果一个社会太不平等了,还有可能形成一致同意的社会契约吗?这确实会很有难度,但我还是认为不见得不可能。毕竟,经济并不决定一切,经济地位悬殊的人群未必不能对平等政治地位等契约原则达成共识。

五、回归真实的社会契约——实验怀疑主义的契约观

上面批判了两种虚构的社会契约。下面就来看看,我们如何建构一种真实的社会契约。真实的社会契约必须建立在经验主义与怀疑主义基础上,否定绝对真理的任何论断,主张治国只能是一个不断试错的渐进改良的试验过程。

1.         霍姆斯的言论自由理论

我这里引用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霍姆斯在1919年的一个很著名的判例。[4] 这个案件很有影响,主要是因为霍姆斯的反对意见(dissent opinion),也就是少数(minority)意见;多数意见是判决结论,和霍姆斯相反。这个案件本身是关于言论自由,美国左派(共产党)的言论自由。相对于当时风起云涌的左翼工人运动,霍姆斯显然是一个“右派”,但我们要学会欣赏他的哲学:我不认同你的立场,但是我承认你的言论自由。正如中国当下也有很多左派一样,我们显然不认同他们的立场,但是仍然要给他们言论自由,而这种言论自由是他们的权利,而非任何意义的施舍。大家经常引用伏尔泰的那句名言,我不同意你的每一句话,但我誓死保卫你的言论自由。其实这句话体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好像你说的明明就是错的,但我还是“大人有大量”,能够容忍你的胡说八道。言论自由要求你站的立场应该和他平等,因为你并不知道你一定比他更正确——当然,你自信正确,就和他一样,但实际上他也有可能是正确的。所以,我们必须要容忍不同观点。这就是霍姆斯所表达的基本观点,那就是捍卫言论自由。他的少数意见虽然在这个案件中没有约束力,却是言论自由领域的一块里程碑。其中他还提到“思想的自由市场”这个概念,我们现在也经常提。霍姆斯的意思是,某一个观念究竟是正确还是错误,不应该由政府来钦定,而是应该把它放在思想的自由市场当中,让广大听众在经过自己的独立思考之后对它作出评判,就和经济领域生产什么、生产多少不应该由政府决定,而是应该由市场也就是消费者决定一样。无论在经济领域还是思想领域,消费者(思想观念也有消费者)的集体判断都比政府更靠谱。

他紧接着讲,宪法就是一场试验,就如同任何生活都是一场试验一样,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譬如我不知道我的一个讲座或一篇文章会对社会产生什么影响,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会发生什么;任何的一件大事或小事都会以我们不完全确定的方式,对我们的未来产生影响,所以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场试验,整个国家那么多人的生活更是一场前途未卜的试验。所以霍姆斯说:“每年每月,我们都不得不把命运压在对未来的预见之上,而这种预见必然是基于不完善的知识之上。”我们无法确信某个预见是对是错。霍姆斯在这里用了wager这个词,意思就是赌博。治国其实跟一场赌博差不多,也可以说是一场“豪赌”,因为我们并不知道这部立法一定应该制定成这样,因为每一部立法在制定的时候,肯定会基于当下以及历史上发生的事情来决定什么是最佳方案;我们肯定希望它在将来能够收到最好的效果,但是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效果?它还没有实施,我们不可能知道。所以国家统治必然建立在这样一种内在的不确定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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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提出“思想自由市场”概念的霍姆斯大法官

我把霍姆斯的经验主义、怀疑主义和实验主义世界观简称为“实验怀疑主义”(skeptic experimentalism)。正是因为在经验实践中有怀疑,所以我们不得不采取实验主义的态度。我们对于某个具体的政策——左的也好,右的也好——或许永远不会达成共识,但是我们或许能够对建立在怀疑主义基础上的实验主义认知框架产生共识。在实验怀疑主义的认知基础上,我们对于要形成一部什么样的社会契约、它的基本框架是什么、有哪些基本内容形成共识。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把自己的命运放心地委托给一个国家,因为这个国家的决策经过了我认可的程序;经过这个程序以后,无论得出什么样的政策,我现在就可以承诺我会心悦诚服地接受。我并不因为这部法律跟我的意见相左或者利益相悖,而会通过积极或消极的方式去抵制它。尽管我仍然可以公开表示反对,因为我的言论仍然是自由的,但在行为上,我作为公民必须守法。

这二者并不矛盾。我可以继续批评,公开反对某部法律,譬如增税或减税;事实上,任何法律在获得多数同意的同时都必然会有反对意见,但我可以同意的是,它仍然是一部正当的法律,因为它是经过我认为正当的制度和程序制定出来的,尽管它的某些规定对我不利或者我不认同;但是我会接受这个结果,我会心甘情愿地去服从它。归根结底,我认可这个国家的制度;在这个制度之下,绝大多数制定出来的法律都会保障我的基本利益,对我的自由、安全、健康有利。至于个别法律对我不利,那是我生活在一个宪政民主体制下所必需付出的代价。这个社会不可能什么利益都由我占,什么好处都由我得;我也要付出一定的成本,而少数对我不那么有利的法律就是我在宪政民主大框架下必须付出的成本。如果没有这个框架,我要付出的代价恐怕比此大得多,我不仅没有选票、不能说话,而且我会受制于一个不受制约的权力制定出来的各种不合理管制,我的房子可能被强拆,甚至以莫须有的罪名失去人身自由……所以权衡利弊,我愿意接受一个建立在社会契约基础上的宪政民主框架,尽管我也会为此付出少许代价。

这个框架就是霍姆斯的实验怀疑主义,其中的关键要素是周期性的民主选举。为什么一定要选举民主?在某些情况下,独裁体制是否更有效率?我们可以花很多的时间去争论这些问题,什么样的决策机制既有效率,又能让犯错的概率最低。这种机制必须具备一些特征。首先,它是多数主义的,因为按照孔多塞定理,毕竟多数人犯错的概率比少数人更小。当然,这不意味着多数人不会犯错。治国不是一锤子买卖,说我们今天就要在这里决定这个国家今后要有一部什么样的法律;这部法律必须十全十美,不然我们就不走出这个房间。这是不可能的。遇到某个节点,发生了某一个事件,譬如说新冠病毒大规模流行了,而我们在疫苗方面的法律是一个空白,那就必须赶紧制定关于疫苗的法律。什么样的法律才能既鼓励研制新疫苗,又有一定的质量控制,有效防止疫苗的副作用?我们肯定要基于现有的知识和经验,通过自由的辩论去探讨什么是我们目前认为最好的法律。但是我们不可能无休止讨论下去,必须赶在某个时间点制定出来,疫苗法就生效了。当时,我们大多数人认为它是最有效的法律,但实施一段时间以后,很可能发现它存在这样或那样当初没有预见的问题,那就再回来修改这部法律。任何法律都不可能十全十美,都必然存在各种瑕疵甚至缺陷。硬要说基于“不完全知识”制定出来的法律代表绝对正确的“公意”,那只能是胡扯。

现实当中,我们的日常生活好比一条滚滚流逝的长河。在某一个时候,突然需要一部新的法律出台;或者突然发现原有的法律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所以必须修改;或者说在某一个重大的结骨眼上,这个国家的许多人认为有必要制定一部新宪法,或者发现宪法有一处空白,必须要修宪——宪法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部特别的立法。这个图景就是我们社会契约的一部分,它是我们对社会和国家治理模式的基本认知,贯穿了文明社会政治实践的整个过程。它要求某种模式的周期性选举民主。当然,具体什么模式,我们很可能会有分歧,但是我们必须对选举的某些底线要求形成共识,譬如选举是周期性的,必须是真实的,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选民与候选人必须能自由交流……这些是基本标准,不符合其中的任何一条都不能称之为是“选举”。至于具体怎么选,到底是采用德国式的比例代表制,还是采用英美的一员选区制?碰到这类具体问题,我们会有分歧,但没有关系,分歧还是由符合大原则的决策机制——多数决——解决。譬如我认为比例代表制更好,但是多数人却认为选区制更好,那我可以接受选区制,因为它也符合周期性普选的基本要求,只是我认为不是最佳(optimal)而已,而我的认知也未必全对。因此,周期性选举民主的大原则确定之后,什么都好办了。

2.         政治自然法的天道报应

当然,也不是说有了多数主义民主就万事大吉;只要是民主决策,什么都能规定,做什么都行。民主还是有一些基本底线不能突破,这是为什么我们把建立在社会契约之上的框架称为“宪政民主”,而不是简单的民主。换言之,它是一种“有限多数主义”(bounded majoritarianism),不能突破基本权利和法治的限度。基本自由是一个“开放清单”,[5] 包括思想与信仰自由、言论自由、反歧视等。任何侵犯基本自由的多数决定无效。最后,民主立法还要以法治的方式得到实施,而法治包括分权等基本要求。三权分立也好,五权分立也好,政府权力必须要得到适当的分配;如果权力过度集中,就不可能有法治了。法治至少要求司法独立和行政中立,行政中立也就是依法行政。对于多族群国家,行政中立要求公务员、警察、军队必须有适当的族群人口构成。本文不能展开讨论这些问题,但这类问题在包括中国在内的很多国家都没有解决,严重影响了这些国家的社会稳定。

以上列举了社会契约的几点最关键的要素,我把这些要素合起来称为“政治自然法”,因为它们对于一个国家的长治久安是如此至关重要,任何一个国家违背其中任何一条都会遭到严重报应。这是中外各国历史经验教训反复证明了的铁律。在一个理想社会,每个人都能同意并遵守以上“天条”,社会必将繁荣稳定。可惜在现实世界,这样的社会是不存在的;任何一个社会都会有些“一根筋”偏要离经叛道,拒绝达成社会契约。在幸运的国家,多数人能自觉或不自觉遵守政治自然法,剩下少数人掀不起大风大浪;但不幸的是,迄今为止,多数国家不是那么幸运的,生活在这些国家的大多数人不在乎什么社会契约,或者说觉得在乎了也没有用,不如不在乎,因而社会契约并不存在。还有许多国家“有宪法无宪政”,宪法里明明规定了言论自由、信仰自由、反歧视等契约原则,却是摆着好看,根本不当回事,等于不存在。不存在也没关系,后果是存在的;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会为了自己的愚昧或邪恶遭到政治自然法的报应。

有后果也没关系,因为上天会不断给我们改邪归正的机会。事实上,这个机会完全掌握我们手里。当一个国家的人民醒悟了,多数人愿意达成社会契约并遵循政治自然法,他们随时都可以这么做,而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换言之,现实世界当中,确实没有哪个国家是像经典社会契约论那么说的,先有契约,再有国家。好像在某一个神奇时刻,一个民族突然觉悟了,人民之间相互商量,真的签了一部契约,决定要建立什么样的国家……这种神奇时刻是不存在的,几乎不存在。可能唯一的例外就是美国的“五月花号”,当时载了一百多人,搁浅在马塞诸塞的一片荒地。因为只有一百多个人,人很少,户主们代表全体人签订了一个《五月花号公约》。这可以算是绝无仅有的例外。

绝大多数国家所谓“建国”的时候,连契约的影子都没有,之后当然是历经各种折腾。不幸运的国家会一直折腾下去,折腾到亡国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比较幸运的国家在经历折腾之后醒悟了,逐步形成了接受社会契约的多数人。所以确实如休谟所说,社会契约也不是一个一锤子买卖,不是一锤定音的东西。一个国家足够幸运的话,通常是在立宪甚至日常立法和政治过程当中不断形成的。有时候契约原则的形成不是那么明显的,我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签订一个社会契约。譬如说我们原来是不宽容不同意见的,但是通过激烈的互怼,最后谁也没能说服谁,但是这个过程让我们都学会了包容不同观点。我仍然不同意你,你也不同意我,但是我们都尊重对方的言论自由。这就表明我们彼此之间形成了一个契约原则,尽管我们一开始并不是冲着社会契约去的,也没有真的签署一个什么东西,但是我们在言论自由这个契约原则上形成了一个默契。

对于绝大多数的国家来说,社会契约是一个所谓的“反刍”过程,不是契约在前、宪法在后,然后再行宪并制定各类法律这么一个线性的过程,而是一个循环的过程。一般是先有一部宪法,很多国家的宪法听上去都很高大上,因为其中的规定体现了社会契约和政治自然法,但是往往没有用,尤其在不发达国家。即便像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在立宪的时候,宪法规定其实也比宪法的本质看起来更进步。1791年《权利法案》(前十条修正案)通过之后,它的宪法条文就已经很不错了,但是它的立宪主体是相当少数的“白富男”——白人、男性、有产者。按这三条标准切几刀,参与立宪的可能1/4的人口都不到。当然,财产限制不多久即取消了。再到后来,经过1860年代内战,黑人的枷锁被打破。到了1920年代,妇女开始有联邦选举权,开始参政议政。其实即便经过内战,他们名义上有这样那样的权利,实际上行使不了。直到1950-60年代民权运动,制度性的歧视基本上扫除,平等观念也慢慢融入到社会当中,更多的白人也学会更加包容,以平等的眼光看待不同性别和族群。到那个时候,你才能讲宪法当中的很多规定有实际意义了;原来其实都是僵尸条文,只是通过了,但是没有多少意义,至少对于某些人群是这样。

因此,立宪和立约是两个相互渗透、共同生长的过程,立约比立宪还更重要一些。光有宪法规定是没用的,只有当公民认真对待这些条款并相互之间作出承诺,宪法僵尸条款才会慢慢被赋予生命。这就是一个实验主义社会契约的意义所在,它的根本是建立在方法论个体主义而非整体主义基础之上。如果是建立在整体主义基础上,“社会契约”被用来搞各种“阶级斗争”,这种伪契约还不如不要。


[1] 本文背景阅读可参考张千帆:“整体主义的陷阱——制宪权与公意理论检讨”,《中外法学》2018年第2期,第347-363页;“作为元宪法的社会契约”,《比较法研究》2018年第4期,第157-175页。

[2] 张千帆:“为何英国无宪法有宪政?从《大宪章》谈起”,共识沙龙讲座,2020年4月16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GjC114uFZw.

[3] 张千帆:“高考压力从哪里来?中国优质高等教育资源稀缺的制度根源及其改革方案”,《政法论坛》2016年第5期,第97-110页。

[4] Abrams v. United States,250 U.S. 616.

[5] 参见张千帆:“作为元宪法的社会契约”。

来源时间:2022/2/3   发布时间:20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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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通过决议 就排华行为向华裔移民正式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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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美国中文网

美国中文网综合报道 农历大年初一,旧金山市宣布了一项一致通过的决议,正式为其过去对华人社区的暴行道歉。

旧金山监事会的这一决定承认该市曾经的歧视性政策对华人社区产生了重大影响。

该决议代表监事会和市府就针对华人社区的“系统性和结构性歧视”以及针对性的暴力行为道歉,决议还承认监事会通过了许多迫害中国移民的法律,包括十几项限制中国人经营洗衣店的条例。决议还指出,华人曾被禁止在表演中使用传统的锣鼓,因为这些乐器会产生“扰乱安宁的异常噪音”。

旧金山亚太议会(API Council)主任黄嘉丽(Cally Wong)在听证会上说:“最近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激增,继续表明(亚太裔)仍被视为外国人,而不是美国人。”

道歉决议的主要发起人哈尼(Matt Haney)和旧金山华社领袖计划周三集会,要求增加对华裔社区的预算。

旧金山华人社区历史悠久,其中国城建于1840年,是北美最古老的中国城。美联社指出,在旧金山的约90万居民中,超过三分之一是亚太裔,其中华裔占最大比例。

这项决议出台之际,旧金山警察局今年早些时候报告称,亚太裔自我报告的仇恨犯罪事件在2021年激增了567%.

在旧金山采取行动之前,一系列加州城市通过了类似举措。湾区城市安提阿是去年5月第一个正式道歉的城市,紧随其后的是圣何塞和洛杉矶。

来源时间:2022/2/3   发布时间:202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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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缉思:中美间和平能够基本保障 但要警惕擦枪走火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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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萍  来源:直新闻

直新闻《新春观察》第一期是北京大学国际战略研究院院长王缉思的专访。专访由直新闻驻京记者站记者唐萍采写。经授权转载于此。

记者手记

美国国务卿布林肯上任后就说过,美中关系无疑是未来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也有美媒说,中美关系可能是人类史上最危险的双边关系。2022年,中美关系究竟将何去何从?

国内研究中美关系的学者有很多,王缉思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从1982年在牛津访学期间的一篇论文开始,王缉思与中美关系研究结缘40年,一路的研究历程伴随中美关系的风风雨雨。王缉思曾担任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所所长,现在仍在北大任教,并长期兼任中华美国学会荣誉会长,有媒体将他称为“钻进白宫心脏的中国行者”,以此来形容他对美国问题的研究深度。

在访谈前,王老师一直说自己很紧张,还问能不能就聊天,不做采访。访谈当天,我们提前布置好机位等待王老师。不多时,一个黑色的身影推门而入,王老师穿着一件北大校服羽绒服,背着双肩包,独自来了。一进门,王老师边脱掉毛衫、换上西服,边跟我寒暄。王老师主动“采访”我,问我的教育和工作背景,他解释说,“我要先了解你这个人”。我们的访谈从了解人开始,访谈后,王老师告诉我,人与人的、面对面的交流,对中美关系也是极为重要的。

王老师谈得很放松,越谈笑声越多。对这个他研究了大半辈子的领域,思考与洞察就在谈笑间自然地流淌出来。谈起中美关系、美国政治、国际形势,王老师无不是深入浅出,在访谈录制结束后,我们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个多小时。王老师告诉我,他去了70多个国家,这对他研究美国也是有帮助的,美国的政策影响世界,去了解当地人怎么看美国,丰富了他对美国政治的理解。我也说起我的留学经历,出国后,自然而然地就会拿外国与中国来对比,差异、碰撞、思考、理解、包容就这样“随风潜入夜”的萌发。“我们还是要多出去看看,多交流”,王老师说,他跟美国的学界、政界人士私下交流,大家都为中美的人文领域交往降温感到遗憾。王老师向我透露,3月份他将飞去美国,调研当前美国政治形势。我问王老师,“您知道您被媒体称为‘钻进白宫心脏的中国行者’吗”,王老师听罢笑了说,“白宫是去过,但有没有钻进心脏,我就不能说。”

这无疑是一次如沐春风的访谈,当晚,我们都给彼此发了一句话——You made my day!

在整理访谈录音时,我摘录一些令我印象尤其深刻的观点:

· 和平能够基本上得到保障,但是擦枪走火的可能性是有的。比如说南海的问题,更可能是台湾问题,两个国家军队现在已经挨得很近了。

· 一个世界性的现象,就是政府的权威不够,特别是在所谓的民主国家,西方国家政府的权威现在是越来越下降了。

· 现在已经可以说,世界的权力相当分散,而且继续会分散下去,我不大喜欢用多极化的说法,我说更多是一种分散化,就是多中心。

· 2022年我觉得最大的风险是还没有过去的新冠疫情风险,但是世界经济总体来说,没有往上走,跟疫情发生之前的世界经济已经有很大的变化。经济也好,贸易也好,发展的速度没有过去那么高了,也就是低速的发展,恢复到疫情之前,是一个很长的过程,需要几年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间,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就是财富分配的问题,这是我觉得一个关键问题。

·除了新冠疫情以外,社会不公平不公正,财富分配仍然倾向于富人的这个现象可能很难改变,也就是说,世界可能会有更多的动荡不安,各个国家都有可能发生,特别是一些本来发展就很不平衡的国家,就会发生内乱。

· 中美两个国家最好的情况,在2022年就是说相对平稳,没有大的碰撞,没有大的挫折,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中美关系还会好吗?这个问题要时间给出答案,但希望中美关系好的人,或许比我们想的更多。

专访实录

唐萍:首先想请您分享一下,您是怎么走上研究中美关系这条道路的?

王缉思:我从硕士生时候开始研究国际关系,但是我的导师说你的水平太差了,你的基础太差了,你别研究大国了,研究一些第三世界。后来我就跟我导师商量,变成研究东南亚。因为我到牛津大学进修的时候,牛津大学那边没有什么东南亚的专家,所以我的导师就给我布置一个题目,最后一个题目写的是40年代后期的中美关系。他的问题是,当时美国为什么支持蒋介石国民党打内战,而反对共产党?他说是不是因为如果共产党掌权了,那么苏联可能跟中国结成同盟,对美国在冷战中间的利益造成重大损害。他说你去研究一下这个问题,后来我就去做了这么一个题目,做完了以后在牛津还发表了一个演讲,导师很满意。我回国以后,我在中国的导师,薛谋洪老师就跟我说,你赶紧交一篇硕士论文,我本来是想写东南亚的,结果急急忙忙之中,就把这篇论文变成我的硕士论文发表了,也没有发表,就是说通过了。通过以后开始收不住,就开始研究中美关系,然后逐渐就走上这条路。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觉得我还是有点潜力的,就把我从北大国际关系学院,那时候叫国际政治系,调到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先当副所长,后来当所长,一干干了十几年,所以就这么样一个过程。

唐萍:您去牛津访学那一年就是1982年,到今年正好40年了。中美关系40年里面有很多风风雨雨,您有什么感受?

王缉思:这个感受就是,中美关系其实有些规律性的东西,到底是由什么决定的呢?我的研究结果是觉得,这是由两个国家的国内政治决定,这是最主要的,当然也有国际氛围的一个大环境。比如说在冷战时期的中美关系,和冷战结束之后的中美关系有点不一样。但是中国的国体、政体决定了中国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想要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美国是一个典型的资本主义国家,它有它的价值观,跟中国价值观不一样,它又想保持它的世界地位,也就是说两个国家的国内政治、传统的文化价值观,有很多的不同,当然也有一些共同利益,这样就决定了双边关系是这样。它其实不是简单由人为决定,不是领导人换届等等决定,它是几个不同方向的,或者说几个不同的因素决定的。

比如说,一个因素是两个国家实力对比的变化。我刚刚研究中美关系,1982年或者是更早的时候,中国的GDP只是美国的也许十分之一都不到,现在已经到了美国的百分之七十多。那么当然,实力对比的变化就对中美关系造成了影响。然后中国更往前走的时候,就是毛泽东时代,中国的国内政治跟美国的国内政治差别非常大,两个国家互相是没有往来的。有了往来之后,两个国家实际上是产生了一些互动,这互动就说中国觉得美国的某些地方,包括它的市场经济是可取的,然后美国又觉得中国在大的战略利益方面,跟美国有共同利益,就走到一起来了。但是逐渐走着走着,这些事情又发生了一些分化,所以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国内政治、国际环境、国家之间力量对比,这几个方面互动的结果就产生了现在的中美关系。

唐萍:建构主义那种感觉。您最近发了一篇文章,我看到朋友圈好多学者在转,可以请您谈一谈什么是中美关系中的“热和平”范式吗?

王缉思:我在2001年写了一篇英文文章,就讲到中美关系不是“新冷战”,实际上是一个“热和平”。当时我说“热和平”的时候,想的是两个热,一个是吵架吵得很热,其实在2001年就已经产生了人权问题,一些国内政治问题,比如说美国对中国国内的人权问题不满意,都已经产生出来了。其实1999年炸馆事件,也对中美关系产生了很强烈的影响。2001年我在写这篇文章之前,已经发生了中国和美国的军用飞机在南海附近上空相撞的事情,这样的事情让我觉得这个是热起来了,热起来就包括是有可能打仗的,吵架吵得很凶。

另外一个热,在当时就是(中美)经贸关系开始热起来了,中国买了大量的美国国债,两国之间的经贸关系,以每年双边贸易增长10%的速度往前发展,这也是热起来了。然后再加上,中国留学生到美国是一个热潮。在2001年前后,这些都是热的,所以我说这是一个“热和平”,不是“冷战”。 但是今天再回过头去想,这个吵架还是接着在吵,而且有些地方比过去还热,比如说南海的问题、台湾的问题,在当时没有现在这么热。还有两个国家,关于哪个国家更民主,我们说是我们是全过程人民民主,美国说它才是真正的民主,这个也吵得不亦乐乎。吵架比过去吵得更凶了,包括新冠疫情溯源的问题,还有冬奥会的问题,好多问题都吵得很热,但是经贸反倒冷下来了,这个热就跟当时的热有点不一样,就变成只是吵架的热,而经贸关系和人文交流冷下来了,这仍然是一种热,可是这种热不是当时的热,当时热比现在热要好,或者说当时热有两面,现在热变成一面,这使我感到有些失落。

唐萍:但是我看进出口数据,去年中美之间的进出口贸易额还是很大的,对吗?

王缉思:如果说经贸关系本身的话,双边的贸易额还是在上升的,这点还是令人比较感到鼓舞的。但是未来是不是这个样子很难说,因为现在新冠疫情的结果,可能西方某些国家恢复得比较快,而中国对新冠的警惕性比较高,所以我们国内的各种各样的防御措施,可能比西方要更为严格一些。

如果是这样的话,西方国家还有其他一些发展中国家,它们逐渐地经济恢复起来以后,对中国的制成品的需求可能会下降。这样的话,经贸关系也可能会受到一定影响。但是,我对中美之间的贸易往来还是比较有信心的,实际上你不可能完全“脱钩”的。但是让我更感觉到有某种不安的情绪,是技术“脱钩”。美国对中国采取技术“脱钩”、技术封锁的方式。

唐萍:尤其是高技术。

王缉思:对,就是说所谓的技术“脱钩”、技术封锁。比如说打击华为,打击中国的一些通信技术产业。这些可能使两国产生更大的矛盾,或者是我们本来希望从美国得到的技术得不到,然后我们想派更多的学生到美国去留学,这个可能也是相当困难。

唐萍:但是您这个“热”,后面还是跟着“和平”,用“和平”来框住,是不是还是有一种“斗而不破”的意思?

王缉思:对,我认为和平能够基本上得到保障,是因为两个国家在元首通话的时候也多次讲了,我们不希望发生“新冷战”,不希望发生政治战争,就说明更不希望发生一些热战。中国跟美国不是没打过热战,朝鲜战争的时候,大家看长津湖不是打过热战吗?但是谁会希望中美之间发生另外一场战争?两个国家我相信没有人会愿意发生这样一场战争。

但是擦枪走火的可能性是有的。比如说南海的问题,更可能是台湾问题,两个国家军队现在已经挨得很近了,飞机军舰等等,但是如果发生擦枪走火,就有可能爆发成更大的战争。不过我觉得双方的军事领导人,一直到具体的军事部门,他们都是管得很严的,不能让突发事件变成两个国家之间大规模的战争。 所以我觉得,首先是两个国家的元首、政府部门都不希望打仗,老百姓也不希望打仗。如果不希望打仗,那么万一出现擦枪走火的情况,就要把它控制下来。所以我觉得和平是有保障的,我不觉得两个国家会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只是说,什么事情你都需要发挥想象力,三年以前,没有人想象有新冠疫情出现,如果三年以后,中美之间真正发生战争,你也没办法。某些事情使人失去某种理智了,你就打起来了。如果正常情况,那就是不打仗,可是这个矛盾避免不了,所以就发生一个不断的碰撞,但是又不打仗的局面。

唐萍:现在还是有危机管控。

王缉思:对,双方都有危机管控的机制。当然不是很完善,我们作为研究的人也不觉得很满意。但是,实际上双方还是有沟通的,包括从最高领导层,一直到军事部门、外交部门等等都有沟通。

唐萍:再问一下美国内政的问题,今年美国将迎来中期选举,您对选举形势有何研判?

王缉思:现在来看,多数人在预测说民主党会惨败,他们算得很细了,每个州、每个选区、还有选区会发生某些变化,共和党从气势上来说现在在上升,民主党可能至少失去两院中的一个,甚至两院都失去也是可能的。但是就像过去我们预测美国的政治一样,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去年这个时候,2021年初,2020年年终的时候,有多少人说我敢肯定是拜登当选,或者我肯定是特朗普当选?说了也没什么意义,因为直到最后一分钟才确定。

所以我也不是非常肯定民主党一定输,只是现在觉得大概率是它要输。不过又有一个信心,输了以后并不说明民主党从此以后一蹶不振了。美国政治一贯是这样,中期选举变了,然后再过两年选举又变了,如果过两年选举,共和党回来了,再过四年可能民主党又回来了。美国一直是这样的,政治上左右摇摆,然后两党之间争权夺利,这样一种大的局面没什么变化。

唐萍:其实您刚才也说了,还是很多人不看好民主党中期选举形势,跟拜登这一年的执政表现有什么关系吗?

王缉思:首先,拜登第一个败笔就是阿富汗这件事情。拜登大概也没有想到,不只拜登没想到,当地的塔利班自己都没有想到,那么快就取得政权,更不用说,巴基斯坦政府、阿富汗当时的政府也没有想到,其他国家恐怕也没有做思想准备。但不管怎么说,它输了,一下子塔利班就回来了,美国就撤走了,这对它是一个大的打击,再加上美国的经济,虽然从表面上来看,好像还在增长,就业也在增长,但是老百姓没有感觉到经济增长对他们的生活有多么大的推动,或者说,经济的数字并不能说明他们的生活改善了。全世界都有这个问题。美国的股市好像还可以,经济的数字也还可以,但是普通的百姓没有从这得到很多的好处,再加上新冠疫情的处理也不是那么好,所以普通民众不满意。

而且美国留下了历史上一个烂摊子,它的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共和党也在煽动,包括一些白人的种族主义。民主党认为它代表穷人的利益,代表少数族群和妇女,或者是同性恋等等少数、弱势群体的利益。共产党也在炒作,他们才是弱势群体,觉得拜登这些有点做得过头了,所以觉得拜登的内政有点太左了,或者说他偏向所谓少数的族群了。

唐萍:可是有些人还嫌他不够左。

王缉思:美国有一个一贯的情况,你要问美国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大部分人总是说,“不是”,没走正确。现在如果问的话,还是这个样子。特朗普上了以后也是,问美国是否走在正确道路,大部分人也说不是,这也是一种常态,就是老百姓不满意,对政府不满是一个常态,这几年尤其不满意,这就不是常态了,这有一个世界性的问题。

我说的身份政治的问题,就是说他自己处在一个什么立场上,他自己的感觉是什么,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的投票。但是这些东西并不一定可以从客观的角度去理性分析,他就觉得,我就支持那个。我觉得是一个世界性的现象,就是说政府的权威不够,特别是在所谓的民主国家,西方国家政府的权威现在是越来越下降了。

唐萍:您刚刚也说有的人是嫌民主党太左了,但是现在也有人嫌拜登还不够左,民主党内还嫌他不够左。以前是两党的分裂,现在感觉民主党党内都有点分裂了?

王缉思:民主党一贯有一个问题,就是它自己很难有一个凝聚力。共和党的凝聚能力比较强,因为首先从种族的角度来说,白人富人居多数,它打出的旗帜是,“让美国再次强大起来”,或者“美国第一”,这些东西都打动人心。民主党,说得难听一点,乌合之众。你怎么把不同的人搁在一起呢?这些人都搁在一起,他有他的难处,他也有他的难处,但你把这几个不同的人群搁在一起,就没有凝聚力了。

如果你说“黑人的命也是命”,那白人怎么想?或者妇女说我支持黑人,或者同性恋说支持黑人。黑人只是民主党支持者中间的一部分,而这一部分现在也发生了分化。因为有人觉得,他没有从民主党得到任何实际的好处。比如说奥巴马的8年,是一个黑人当了美国总统,但是黑人在这8年里,并没有感到自己的处境得到多大改善,所以连奥巴马的黑人总统他都不支持的话,他怎么会支持现在的拜登总统?所以民主党面临着一个很大的危机,它的凝聚力在下降。

唐萍:但是很讽刺的是,民主党的口号也是“unite America again”。

王缉思:对啊,两党都需要打出一个,好像我可以把美国人带到一个更高的水平,或者美国的国力得到提升。实际上两党都做不到这一点,那么普通民众就会感觉到失望。我对美国政治的观察,觉得美国现在确确实实,从软实力来说,从它国家的凝聚力来说,都是在下降的一个过程中。

唐萍:还有一个您文章里也提到了,2022年中美都有一些迫切的国内议题,随着中美两国都把重心转向国内,会不会导致全球领导力的一个收缩?

王缉思:这两个国家在世界上确实都有很强的影响。美国有它这一帮的伙伴,西方国家。不管怎么说,西方很多欧洲国家,甚至韩国、日本对美国也不服气,但是跟美国比起来,它们还是相对弱一些,所以美国还是一个带头的。所谓这种影响,这种领导力,它是有限的。中国国力在发展,在发展中国家确实也有很多号召力,但是从整体来说,是不是能够说,中国的号召力就达到了某种程度,或者跟美国平起平坐,也还没有。

所以两个国家都集中在做自己国内问题,跟前几年比,我没觉得有太大的变化。就是说,其实前两年,两个国家也都在集中自己国内问题,不是想在世界打仗。问题是,现在的一些世界性问题,必须把这两个国家拉进去,比如疫苗的问题,气候变化,还有经贸的关系,WTO等等这些问题,都离不开两个国家所发挥的作用。 所以,想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国内也是不可能的,它还是要有一部分精力要放在国际事务上。所以,我没觉得有一个领导力普遍下降的问题。现在已经可以说,世界的权力相当分散,而且继续会分散下去,我不大喜欢用多极化的说法,我说更多是一种分散化,就是多中心。

唐萍:这几年中西方的博弈中,我们频频看到两个关键词就是“主权”和“人权”,中国可能谈主权比较多,西方谈人权比较多,您怎么看待这两者的关系?

王缉思:中国当然主张主权高于人权,从中国历史上、文化上就是这样的。国家总是比个人要高,你看大街上的口号,“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那谁有力量呢?没有反过来说,人民有力量,国家有信仰,不是这个样子。所以从这些普通的、我们正常看问题的方式,你就知道中国一直是从社会到个体,都认为国家或者集体要高于个人。

但是美国不是这样看的,它没有这样的一种口号,它说“让美国再次强大”起来,其实最后还是要落实到个人,就是你自己的生活是不是比过去更好了。美国的传统文化,它的基督教文化,基督新教的文化就是提倡个人的权利。比如说,美国独立宣言第一句话就是,我们翻译成“人人生而平等”,实际上更精确的意思是,“人是被造为平等的”。怎么被造为平等?被谁造为平等?上帝造成,造物主造成的平等。 就是说,在美国人眼里,上帝是第一位的,神是第一位的,下边就是个人了。个人可以通过自己读圣经、到教堂,就跟上帝直接沟通了,有一个中间环节,那就是国家。所以你要告诉美国人说,这个国家的权力应该大于个人的权利,政府的权力应该大于你的权利,他不能接受。而且不光是美国,整个西方,特别是从文艺复兴开始,就提倡人权,说个人的权利是至高无上的等等这些东西。 这是西方文化中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东西,它认为人权是要高于国家的权力的,政府对社会的干预是有限的,这些东西也是西方现在深入人心的。所以普遍来说,西方人可以接受人权高于主权的观念。就是说,实际上主权是代表一个人权,是这么一种观念,这样的话,中西之间确实有很多的差别。 不过,你要说国家是不是要对个人生活产生影响,通过新冠疫情我们也看得很清楚了,如果国家不发挥作用,新冠疫情在西方国家没法控制,所以它要求你要戴口罩。有些西方人就说,我就不戴口罩,你凭什么要让我戴口罩?你政府管得了别的,你可以管社会,你管我个人戴不戴口罩,我就不戴。你要强迫我戴,我要上街游行。这在中国是无法想象,叫你戴口罩是为了你好。

唐萍:但是他就是说,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为了我好。

王缉思:对啊,我们对小孩也说,我是为了你好,那你当然要服从我了。所以这就是两种不同文化,这并不完全是一个政治问题,它会产生一个文化问题,产生一个人的观念问题,要把这个想通了,其实很多国际上的事也就没有那么严重了。

唐萍:就没有那种硬杠了。

王缉思:你很难去跟人西方人说,主权比人权更高,就sovereign rights are higher than human rights. Individual rights are subordinated to states rights。而且你说的sovereign rights,实际上是指的主权国家。而在国家这个层面,它也有不同的层次,有一种就是说,国家就是政府代表的,政府的权力和整个国家sovereign rights也是不一样的。

唐萍: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和世纪疫情叠加,给整个国际格局带来了深刻的影响,您有何观察?您觉得2022年有哪些风险值得我们警惕?

王缉思:2022年我觉得最大的风险是还没有过去的新冠疫情风险,但是世界经济总体来说,没有往上走,跟疫情发生之前的世界经济已经有很大的变化。经济也好,贸易也好,发展的速度没有过去那么高了,也就是低速的发展,恢复到疫情之前,是一个很长的过程,需要几年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间,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就是财富分配的问题,这是我觉得一个关键问题。除了新冠疫情以外,社会不公平不公正,财富分配仍然倾向于富人的这个现象可能很难改变,也就是说,世界可能会有更多的动荡不安,各个国家都有可能发生,特别是一些本来发展就很不平衡的国家,就会发生内乱。

国际之间的大规模的战争,比如说美国跟俄罗斯,或者是中国跟日本这种情况是很少发生的,但是内部的动乱可能产生一些外部的波动,国家之间受到这种影响。如果说得更深一点,内部收益分配不平衡,能够通过什么方式来扭转呢?这是非常难的,也就是说共同富裕,大家都可以接受,都希望共同富裕,但是在人类历史上,在美国国家历史上,共同富裕的例子并不多。你说哪个国家现在实现了共同富裕?不但没有实现共同富裕,而且几乎所有的国家,收入分配差距都在扩大。原来收入差距比较小的国家,比如说丹麦、日本、北欧、瑞士等等,也开始发生了贫富差距扩大的局面,这样的话对世界是不好的,这个是很难克服的。就是说财富增长还是很容易的,总体财富增长很容易,但是你要使财富比较公平去分配,这个很困难。而且什么叫公平?难道大家都分一样的钱就公平吗?有人说我挣得多,为什么给我分得少?我比人干得好、干得多、我创造价值大,然后给我分的跟创造价值小的一样多,当然我不干了。也就是说,他也感觉到不平衡。 可是你看现在这个样子,新冠疫情发生以后到现在,全世界的富人的财富还在成倍增长,说明什么问题呢?按理说世界经济在下滑,这些人(的收入)是不是也应该下滑,没有,股票还是在往上走。问题在哪呢?这不是我政治学家能够解决的问题,主要是经济学家应该去解释,或者去想办法克服这个东西,但是很难。比如说,你给富人加税,很多国家的政府,包括美国政府在内,是富人的政府,你给这些人加税,让他把钱拿出来给普通人,他不干了,而且他也觉得不合理,为什么我创造了这么多财富,我要把钱给他,我自愿地给他可以,我弄个扶贫项目,但是你通过税收的方式,你还要怎么样?我交的税已经够多了。在穷人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唐萍:最后一个问题,您对2022年的中美关系乐观吗?

王缉思:不乐观也不悲观。2021年的中美关系相对来说是平稳的,比2020年、2019年、2018年时候的直线下滑有所缓和,就是比较平。2022年,我觉得可能这样一个比较平的方式还会继续下去。

几个原因,一个是中美都集中在国内的议程上,中国要开二十大,美国要中期选举。两个国家都要对付国内的疫情,还有经济的发展等等。但是要改善也是很困难的。原因是美国国内政治,我刚才讲了,美国在四分五裂的过程中,有人觉得需要寻找一个外部敌人,中国在筹备二十大的过程中,你要让中国对美国作出重大的让步,觉得我们哪个地方做得不对,做得不好,这也不可能的。我们只有更进一步加强对美国的警惕,比如美国想搞“颜色革命”什么,我们是很有看法的。所以,在这个情况下,在台湾问题上,其他的问题上,都不会作出让步。所以两个国家最好的情况,在2022年就是说相对平稳,没有大的碰撞,没有大的挫折,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来源时间:2022/2/3   发布时间:2022/2/1

旧文章ID:27045

民主党党鞭克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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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卷首语

2020年拜登与民主党在美国大选中获得胜利,顺利上台执政,不过,一年过去,拜登政府的众多施政议程都遭遇到了不同程度的阻力,这其中,掌握立法权以及财政审批权的国会成为了拜登政府执政“寸步难行”的主要原因。在参众两院,有来自民主共和两党的成员,或是能够“一呼百应”,协调党派立场推进工作,或是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键作用,让法案难以轻松通过。这就使得美国政府的施政工作,还未走出华府,就已出现了不同的变化。

那么,现在的美国国会有哪些议员,对于拜登政府施政以至于美国政坛具有着不可小觑的影响力?海图新媒体中心今年春节特别推出“美国重要国会议员系列”,带领读者走进目前活跃在美国政坛的重要国会议员,本次系列从主要掌握财权、规模较大的众议院开始。

第二位:詹姆斯·埃诺斯·克莱本(James Enos Clyb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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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生平:

出生日期及出生地:1940年7月21日,出生于美国南卡罗来纳州萨姆特县

家庭背景

父亲:埃诺斯·劳埃德·克莱本(Enos Lloyd Clyburn)。基督教原教旨主义牧师。远亲为有色人种农民联盟(CFA)的组织者乔治·华盛顿·默里(George Washington Murray)。

母亲:Almeta(Née Dizzley)

妻子:艾米丽·英格兰·克莱本(Emily England Clyburn)已故,曾于哥伦比亚和查尔斯顿担任图书管理员,著名慈善家。

育有3女:三个女儿詹妮弗·里德(Jennifer Reed)、安吉拉·克莱本(Angela Clyburn)以及米格翁·克莱本(Mignon Clyburn),其中米格翁曾被奥巴马任命为联邦通信委员会成员。

教育背景

南卡罗来纳州奥兰治堡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学士,1961年

政治履历:

现任职务

众议院议员,代表南卡罗来纳州第六国会选区。第116届国会起担任众议员民主党党鞭。

政治生涯

1940年7月21日出生于南卡罗来纳州萨姆特县;1957年毕业于南卡姆登马瑟学院;1961年,获得南卡罗来纳州奥兰治堡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学士学位;1965-1966年,担任南卡罗来纳州就业保障委员会就业顾问;1966-1968年,任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县社区青年团和新职业项目主任;1968-1971年,任南卡罗来纳州农业工人委员会执行主任;1971-1974年,在南卡罗来纳州州长手下工作;1974-1992年,担任南卡罗来纳州人事专员;1993年,当选为第103届国会议员,并持续到随后的14届国会(1993年1月3日至今);此外,他还为众议院民主党核心小组主席(第119届国会),多数党党鞭(第110届、第110届、第116届和第117届国会)以及民主党领袖助理(第112届至第115届国会)。

政策领域

宗教、立法、经济、医疗等

国会成就

—2009年全美准入法(All American Act):该法案由克莱本于2009年推出,主张利用260亿美元将为无保险和低收入公民提供医疗服务的社区保健中心的数量翻两番。

—2011年农村节能计划(Rural Energy Savings Plan):该法案由詹姆斯·克莱本于2011年提出。克莱本为此组建了一个由众议院议员、农村电力合作社和能源行业领导人组成的两党联盟。法案主张使用低息贷款实现持久、高效的节能,创造就业机会,为美国家庭和企业节省电费,减少空气污染。

—10-20-30持久贫困公式(10-20-30 Persistent Poverty Formula):这是一项由克莱本主导,被纳入美国再投资和复苏法(the American Reinvestment and Recovery Act)的条款。该条款规定将至少10%的农村发展投资用于在过去30年来,20%及以上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持续贫困社区。克莱本表示会持续督促国会把10-20-30持久贫困公式纳入未来的融资提案中,然后将其扩展到所有联邦机构。

与拜登关系

Ø 两人相识多年,2019年拜登参加了克莱本妻子的葬礼,标志着拜登与克莱本之间深厚的友谊。

Ø 2020年克莱本在南卡罗来纳州民主党初选前三天支持拜登,扭转了拜登在爱荷华州、内华达州以及新罕布什尔州初选失利的局面。克莱本认为自己与拜登有较高的政治互信,愿意贡献政治资本。

Ø 是当前拜登政府推动投票权改革法案的重要推手之一。

党内地位

Ø 2013年成为一名民主党人士,被誉为“温和的民主党追随者”。

Ø 南卡罗莱纳州唯一民主党籍国会议员,现任国会职权最高的非裔成员。

Ø 2019年当选第116届国会众议院多数党党鞭,在众议院民主党团地位排名第三,仅次于议长佩洛西和多数党领袖霍耶。

文案:程云至

来源时间:2022/2/3   发布时间:2022/2/2

旧文章ID:27044

美国对马丁路德金记忆越来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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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乐国平编译  来源:中评社

阿拉伯美国研究所主席詹姆斯·佐格比(James Zogby)1月26日在阿联酋《国家报》网站上撰文,指出美国如今对黑人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的纪念活动越来越空洞。人们把马丁路德金当作偶像纪念,却淡忘了他对不平等社会勇敢斗争的理想,而这些社会不公,不仅是种族不平等,更包括了贫富差距、劳工权益的缺失和不义战争。以下是原文编译:

美国对马丁路德金这位民权英雄的纪念活动越发空洞。

值得注意的是,当今美国近七成的人口和马丁路德金的一生毫无交集,他们要么在那时候还没有出生,要么那时候还没有移民到美国。

大多数美国人对种族隔离时代日常生活的不平等,以及那时对黑人残酷的镇压没有个人记忆。他们不知道,那时候的官员明明是民选的,却竭力维持种族隔离的旧秩序,那些官员还经常发表如今令人作呕的种族主义言论。

他们也不知道,那时大量的生命在越战这场无法取胜的战争中白白浪费的惨状,以及美国社会因越战争议遭到严重撕裂的创伤。他们不知道那时美国无论城乡都陷入贫困危机,当时的总统林登·约翰逊试图通过他的“伟大社会计划”解决这些问题,但不幸被战争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成本所掣肘。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我们才能理解马丁路德金的行为。

上周,美国度过了马丁路德金纪念日,这是一个全国性的节日,旨在纪念这位最伟大的、争取平等和正义地斗争者的生平和遗产。从1970年首次提出,到1983年国会最终通过并签署成为法律,马丁路德金日获得全国认可的努力历时14年。

经过长期的斗争,我们逐渐发现,设立这个纪念日的目的不是记住马丁路德金本人,这一纪念日的意义逐渐空洞。马丁路德金在美国人心目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完美的英雄偶像,但他为之付出生命的斗争在很大程度上被人们忽视了。

建立这个纪念日是有争议的,因为金本人是有争议的。他是一位变革历史的人物,与种族歧视、军国主义和经济不公作斗争。在他的一生中,即使是许多支持他结束种族隔离,并确保美国黑人投票权的人,也无法接受金所构想的更广阔的愿景。当他将运动的焦点从抗议南方的种族隔离,转移到对抗北方的住房和教育歧视政策时,或者当他公开反对美国对越南发动不义战争时,或者当他支持工人罢工或为穷人伸张正义,向贫富差距宣战时,他受到一些人的指责,他们说他应该留在自己的主业上,批评他卷入了一些分散了运动重点的问题。

正是因为他所挑战的领域,让那些从现状中受益的人深感不安,所以对他产生争议是意料之中的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往往会忘记过去,我们将历史掩饰和浪漫化。正因如此,我们努力通过设立一个纪念马丁路德金的日子来阻止对历史的遗忘。我们希望这个纪念日为大众所接受,不仅是要铭记马丁路德金是一个出色的领导者和斗争者,而且永远不要忘记他所面临的现实和他所反对的不公正行为。

当我们为纪念他的生日而奋斗时,我们希望这一纪念日让我们回顾这段历史,缅怀先烈为实现变革而做出的牺牲,我们要重新立誓,让这个纪念日成为对抗不公、贫困和战争的强大动力。

当年马丁路德金所面临的经济和社会挑战,如今依然存在。令人深感痛心的是,40年后的今天,他对不公秩序发起的挑战遭到了淡化,或从历史记忆中被抹去了。美国社会仍然被深刻而持续的被种族不平等、极端的贫富差距、好战的政府搞得四分五裂。面对这些问题,我们庆祝马丁路德金纪念日,却不记得他的斗争理念,这是侮辱。如今的美国人需要他,就像他生前的人们需要他一样。

来源时间:2022/2/3   发布时间:2022/2/3

旧文章ID:27041

众院议长佩洛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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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卷首语

2020年拜登与民主党在美国大选中获得胜利,顺利上台执政,不过,一年过去,拜登政府的众多施政议程都遭遇到了不同程度的阻力,这其中,掌握立法权以及财政审批权的国会成为了拜登政府执政“寸步难行”的主要原因。在参众两院,有来自民主共和两党的成员,或是能够“一呼百应”,协调党派立场推进工作,或是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键作用,让法案难以轻松通过。这就使得美国政府的施政工作,还未走出华府,就已出现了不同的变化。

那么,现在的美国国会有哪些议员,对于拜登政府施政以至于美国政坛具有着不可小觑的影响力?海图新媒体中心今年春节特别推出“美国重要国会议员系列”,带领读者走进目前活跃在美国政坛的重要国会议员,本次系列从主要掌握财权、规模较大的众议院开始。

第一位: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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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生平:

出生日期及出生地:1940年3月26日,出生于美国马里兰州巴尔的摩

家庭背景

父亲:小托马斯·达利桑德罗(Thomas D’alesandro Jr.)。曾任巴尔的摩市长。

母亲:安娜西雅塔·亚历桑德罗。民主党妇女俱乐部成员。

丈夫:保罗·佩洛西。投资银行家,创立并经营风险投资公司Financial Leasing Services。

育有4女1子:南希·科琳、克里斯汀(政治战略家)、杰奎琳、保罗和亚历山德拉(导演、作家);9个孙子。

教育背景

巴尔的摩圣母学院,1958;

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政治学文学士,1962

政治履历:

现任职务

加州第12选区联邦众议员,众议院议长。

政治生涯

政治生涯开启于上世纪60年代,与现任众议院多数党领袖霍耶共同在马里兰州联邦参议员布鲁斯特的办公室实习,后迁至旧金山从加州开启政治事业,1976年首次入选民主党全国委员会,1977年当选北加州民主党委员会主席,1981-1983年担任加州民主党主席,1984年在旧金山参与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的主持工作。

1985-1986年,任民主党参议院竞选委员会财务主席。为填补加州第5选区众议员萨拉·伯顿去世所造成的空缺,佩洛西于1987年参加补选,并成功当选,首次进入国会。此后于1993年转战第8选区,2013年转战第12选区,均连选连任众议员。众议院内佩洛西曾担任少数党党鞭(第107届国会);少数党领袖(第180、190、112-115届国会);以及现今的众议院议长(第110届,第111届,第116届和第117届国会)。

政策领域

外交、立法、经济、教育等

国会成就

Ø 由南希·佩洛西提出或复议的立法达5029项。

Ø 国会议员佩洛西在第 117 届国会取得的最新成就清单:

—向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警察和保护美国国会大厦的人颁发四枚国会金质奖章:2021年5月19日该法案由佩洛西提起,8月5日成为公法。该法案规定向美国国会警察和哥伦比亚特区大都会警察局颁发国会金质奖章,以表彰在2021年1月6日保护美国国会的执法机构。

—2021年约翰·r·刘易斯投票权促进法案(John R. Lewis Voting Rights Advancement Act of 2021): 该法案由众议员苏威尔·特里A.提出于2021年8月17日,佩洛西参与联署,现已获众议院通过。法案建立了新的标准,以确定哪些州和政治分支必须获得事先许可,才能改变投票惯例生效。

—2021年乔治弗洛伊德治安法案(George Floyd Justice in Policing Act of 2021:该法案由众议员巴斯·凯伦提出于2021年5月20日,佩洛西参与联署,现已获众议院通过。该法案涉及广泛的政策和有关警务实践和执法问责的问题。它加强了对执法不端行为的问责,限制了某些警务做法的使用,提高了透明度和数据收集,并确立了最佳做法和培训要求,加强了现有的执法机制,以纠正执法部门的违法行为。

—2021年美国梦与承诺法案(American Dream and Promise Act of 2021):该法案由众议员罗伊巴尔·阿拉德·露西尔提出于2021年3月3日,佩洛西参与联署,现已获众议院通过。该法案为某些外国人提供了获得永久居民身份的途径,并包含了其他与移民有关的规定。

—平等法案(Equality Act): 该法案由众议员西西林·大卫N.提出于2021年2月18日,佩洛西参与联署,现已获众议院通过。该法案禁止在公共设施、教育、联邦资金、就业、住房、信贷、陪审团制度等领域存在基于性别、性取向、性别认同的歧视。

—旧金山湾恢复法案(San Francisco Bay Restoration Act):该法案由众议员斯皮尔·杰姬提出于2021年1月28日,佩洛西参与联署,现已获众议院通过。该法案为旧金山湾河口的保护和恢复以及河口某些物种的恢复提供了支持。

—公平薪酬法案(Paycheck Fairness Act):该法案由众议员德劳罗· 罗莎L.提出于2021年1月28日,佩洛西参与联署,现已获众议院通过。该法案解决了以性别为基础的工资歧视问题。

—2021年全国学徒法案(National Apprenticeship Act of 2021):该法案由众议员罗伯特·鲍比·斯科特提出于2021年1月25日,佩洛西参与联署,现已获众议院通过。该法案为劳动部注册的学徒计划和相关的补助计划提供了法定权力,为工党内部的学徒办公室(OA)提供了法定权力。

—2021年人民法案(For the People Act of 2021): 该法案由众议员萨班斯·约翰P.提出于2021年1月4日,佩洛西参与联署,现已获众议院通过。该法案解决了选民权利、选举诚信和安全、竞选资金以及政府三个部门的道德问题。

—在9·11美国遭受恐怖袭击20周年之际,表达了众议院对该事件的看法:该决议由佩洛西于2021年9月10日提出,并获得众议院通过。

—在众议院成立了调查1月6日美国国会大厦遇袭事件的特别委员会:该决议由佩洛西于2021年6月28日提出,并获得众议院通过。

—选举众议院某些常务委员会的成员: 该决议由佩洛西于2021年2月11日提出,并获得众议院通过。

与拜登关系

Ø 两人在八十年代末于国会相识,自此建立长期的友好工作关系;

Ø 九十年代拜登参议员时期倡导《对女性暴力法案》保护女性权益,佩洛西曾在众议院协助法案获得足够票数过关;

Ø 九十年代佩洛西在众院担任拨款委员会主席,拜登担任参院外交委员会主席,曾在国务院预算法案等外交事务上有所合作;

Ø 奥巴马执政时期,时任副总统的拜登时常代表白宫与国会进行协商沟通,与时任众院议长佩洛西往来频繁,包括医保法案的有关磋商。

党内地位

Ø 自2003年以来一直担任国会众议院的民主党领袖,其中2003至2007年以及2011至2019年是众院少数派领袖,民主党掌握众院多数时则担任众议院议长,仅在2010年中期选举后曾短暂失去领袖职位;

Ø 曾主导成立众议院民主党进步派党团,虽不再担任党团领袖,但仍在一定程度上代表民主党进步左翼的主张;

Ø 主导民主党在众议院的重大行动,包括小布什时期决议反对美方出兵伊拉克,奥巴马执政时期通过新医保法案,特朗普执政时期发起两次弹劾案,拜登执政期通过刺激经济的“美国救援法案”和基建投资法案。

文案:朱信荣

来源时间:2022/2/2   发布时间:202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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